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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跟潘石屹手下的人沟通专访的时间,一通讲价还价,三个小时?不行,从没给过媒体这么多时间。那就两个小时吧,拍照都会用去一个多小时!不可能,就给一个小时!好吧,一个小时就一个小时。感觉像是在为了参观一样东西,为了看得仔细一点而争取多一点的时间。
的确有些好奇,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男人,长相一般,业绩不寻常,最近又拍电影。
十秒钟。一个出门前印在孩子额头上的吻。
十分钟。一纸合同的正式签订。
十小时。一次跨越十二个时区的飞行。
2004年9月28日下午15时30分。
这十个小时。拍戏。对话。回忆。
十小时,以回忆和对话的形式,可以见证年华怎样老去。
第一个钟点 soho现代城B座18层会客室
中秋。潘石屹的日程表一样满档。不会因为过节而有什么特殊。
他从外面的活动匆匆赶回办公室,离约定的采访时间迟了1个小时。他在会客室门口打了声招呼,猫进他的办公室。
十分钟后,他已经收拾齐整地坐到了办公桌前。
正像他所说。每一次采访,都更像一次挑战。他不知道他会面临什么问题。没有人给他提纲,也没有人告诉他应该说什么。
当然,应付这样的挑战他是手到擒来。“想着说着愉快的就说说,不想说了就拉倒。”
天水的口音让他听上去亲和甚至还有些可爱。他的说话方式直接而温和,甚至稍微显得有些低姿态。当然稍后你就知道那绝对只是“姿态”。
事实上,老潘绝对能够把所有旁逸斜出的话题都控制回他能应付的范围内。
我猜想他是老道的。但这并不妨碍他的直接和真诚。他不说假话。尽量说真话,虽然可能只是一部分。
当草莽不可改变
潘石屹从来不隐藏自己的农民出身。
他的房子卖得有多火,他出身草莽的事实就传得有多快。
他很坦然,草莽并不是错误。不刻意回避这段经历不会让人显得更完美,但也决不会让人就更低下。
关于童年的记忆,他自己就写了很多。那时牛背、土路和野蒿汁的童年。
一个男人要走多远的路才能成其为一个男人?
潘石屹铭记在心并将影响他一生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每天给妈妈取药走过10里山路;一条是他背着小妹――因为养不起而送人,又因母亲过度悲伤而回来的小妹――光着脚板走过的20里山路。
那时候,他恐怕还不知何谓出人头地。14岁的时候,潘石屹有了机会去县城,去别的城市,再回来后,就能读懂母亲眼神中的无望和父亲沉闷的叹息。
从一所“不颁发学位”的大学毕业后,他分到了石油部下面的一个机关。第一年参加工作的潘石屹,领46块钱的工资,加上8块的野外补助。而就在那一年,两个妹妹同时考上大学了。潘石屹把当时的工资一分为三,把其中的两份寄给她们。可是这怎么生活呢?大概从那个时候起,活下去,并且要活得好,成了最厚实的想法。他辞职去了深圳。
他不理解为什么现在很多人要高喊没有机会。他和普通的创业者一样,辞职离开北京的时候,把自己所有家当变卖了,也只有八十多元钱。
但是他成功了。也许每天你都有十七个机会做成一件事,却输给你的第十八个杂念。其实,只要抓住其中任何一个,行动起来,搞不好也早就成了。
而后又去到海南创天下。当年在一起的六个合伙人如今都成了地产界的大腕。从海南杀回北京,创办北京万通。万通新世界的奇迹般地销售给他带来了真正的巨额财富。
如此一次成功不能说明问题的话,那么来第二次。
1995年,从国外回来后潘石屹离开了万通,开始注册自己的公司。他毫不讳言初离开时也经历过茫然和恐慌,那是一段痛苦的经历。但是每一次伤害都是成长。很快地渡过那一段之后,先后开发的现代城、建外SOHO、长城脚下的公社以及海南博鳌的蓝色海岸别墅,慢慢为潘石屹赢来了又一个事业的顶点。自“现代城”一举成名后,他不断显露出非凡的营销能力和出神入化的“危机攻关”能力,并逐渐奠定了他坚实的江湖地位。
第二个钟点 soho现代城B座18层 潘石屹办公室
录音笔给我惹了点小小的麻烦,它不合时宜地没电了。
我很尴尬。老潘拿着录音笔到外面转悠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已经利落地装好了电池。
他大概想使气氛更轻松一些,说,你们设备带得齐,除了助理。今天我做你助理了。
然而这只有令我更加尴尬。
我没有看到传说中兴奋了会脱鞋盘腿的老潘,但说到兴头上的老潘会手舞足蹈,不时伸手摸摸脑门,再高兴了,就站起来在办公室转一圈。手里拿着彩笔,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画上两笔。茶几或者椅背后的玻璃墙。
其实他举手投足之间,已经很有明星份儿。我拿不准这话对他而言算恭维还是别的什么,没有说出口。
婚姻是难度最高的爱情形式,因为必须一边啃面包一边把它说清楚
当然成功的剧本里,绝对少不了一个重要的女人,张欣。
在遇到张欣之前,潘石屹有过两次短暂的婚姻。第一次甚至只维持了一个月。而第二次婚姻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不知道潘石屹是什么材料做的,就是伤害得这么彻底,他到今天还说,我相信爱情。
张欣成为潘石屹成功里的多少注脚那是后话。初见面时,相信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最单纯的吸引,让他们相爱了。
见到张欣的第一眼,潘石屹就知道这就是他要的姑娘。他还记得那一天是1994年5月1日。第二天,他展开了疯狂的追求。张欣到香港,他亦到香港。穷追不舍也好,死缠烂打也好,半年后,潘石屹把张欣娶进了家门。
那时候敢追张欣的老潘绝对是有勇气的。张欣漂亮,有学识,在华尔街叱咤风云,身世背景和潘石屹简直南辕北辙。何况当时的潘石屹还有女友。

朋友带着张欣走进潘石屹的视线的时候,女友就坐在张欣身后的沙发上。
更大的麻烦在结婚后出现。因为显然光有热情并不能把婚姻维系到完美的地步。婚姻是难度最高的爱情形式,因为必须一边啃面包一边把它说清楚。
刚结婚的最初几年,因为各方面的不同,这段婚姻真的走到了崩溃的边缘。张欣从婚姻里单独逃往欧洲,“拿了行李头也不回独自上路……当时双方都暗忖,这段婚姻算是完了。”然而“很多成事的人,都在自己再也走不动的时候,坚持多迈一步。”张欣没有放弃,她坚持再多走了一步,返北京当了母亲,诞下潘让和潘少,婚姻到现在似乎才呈现出它该有的祥和来。
我说,婚姻不是欣赏对方身上的优点,而是包容对方身上的缺点。潘石屹会大摇其头。不不不。欣赏还是主要的。两人在一起她身上总有东西让你欣赏,这个女人才会漂亮,才会愉快。
第三个钟点 soho现代城B座17层大厅
我实在应该自觉结束这次谈话了。
我知道他后面还安排了一次电话采访,而6点之前,他应该赶回家去,为晚上的家宴出任男主人一职。
可是摄影师不放过他。
他好脾气地接受摄影师的摆布。他说,你们这个折腾我能接受。
《TIME》追我到香港。给了我两个拍摄方案。一个是光着上身。一个是身体全黑,就脸亮着。那肯定是第二种啊,第一种我玩不来。把人搞得都光着,有什么好,也不好看。
听闻张朝阳照此办理作了杂志封面,老潘唯有哎呀呀,哎呀呀数声叹息。
先拍一组。然后从办公室把他拉到那几只著名的猪塑像前。再到尚都国际的模型前。
已是下班时间。我们占据了出入的惟一通道。员工从格子间里鱼贯而出。老潘一定挥手让他们先通过,并补上一句,辛苦,或中秋快乐。员工们对这样拉开架势的拍照,似乎早就习以为常。
模型被蹭掉了一个角,他心疼地叫,哎呀,怎么搞的。把掉下来的一条粘上去,他忘记时间,也忘记摄影师的镜头,把你招呼过去,来来来,来听我讲讲如此这般。讲到得意处眉飞色舞,此时的潘石屹大概是很有指点江山的豪气的。
第四个钟点 2004年9月29日23点30分季节咖啡厅外
第二天我才知道,以上我所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不算什么,真正的潘石屹才不止这些。
这是场夜戏。老潘让我作好通宵开工的心理准备。
9月底的北京,已经相当的冷。
我和美女编剧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进798厂。老潘执意要认识认识这个让他重新背课本的编剧。
他已经到了。坐在咖啡厅外的卡坐上等待开工。
他从便携DVD里抬起头来,展开一个大大的标志性顽童微笑,说,《特雷莎修女》,老婆给布置的作业。
我们都乐了。咖啡厅的氛围让他更像一个同志而不是一个老总。我们老实不客气地坐下,拉拉杂杂地闲聊起来。
他很好奇地询问起关于自己的表演,那样的神情像一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
听到了鼓励会兴奋搓手,连连说,是吗,是这样吗。
显然,他更适合这样的氛围。在夜色的掩护下,我们可能都更容易柔软和温情脉脉。这样的老潘会跟你侃侃跟你谈起家乡的泥路,谈起磨破的棉裤和那个初恋的姑娘。

每个人都拥有一段最浓烈的爱情,善待它,因为它不会一辈子跟着你
有内容的男人似乎断不能少了多情的修饰,老潘也不能例外。何况,他说自己“每一段都轰轰烈烈,每一段都死去活来。”
我们逼供,老潘坦白。最深刻的一次就是初恋,17、8岁的时候爱上一个大三岁的女孩。爱情和大家想像的一样悱恻缠绵,“最惊心动魄的是我要出门去上学,这个女孩到火车站送我。她在火车下哭,我在车上面哭。然后感动得车上车下的人一起哭。后来等车开走,她休克过去送到医院去了。”
这么浓烈的感情,也终究过去,也成为追忆。所以要善待,因为它不会一辈子跟着你。
十多年以后,老潘再见她。她已经嫁作他人妇,也有了两个孩子。前段时间她重病,于是对丈夫说如果临死,一定要把他叫回去一趟。丈夫同意了。结果病好了,见面成为包袱。
“我千万不想把人家的生活打扰了。十年之后见了一次面,她就天天跟她丈夫说说说。说着说着丈夫烦了,我同学就打电话过来说你千万不要影响人家。那么一次之后,包括我去兰州都再没有跟旧人见面,会刻意地避免。”
如果生活确实特别不如意的呢?想过帮助她们改变她们的生活吗?
老潘默了默,说:“我还是不应该打破人家的平衡。天管天的事。好多事不是人能左右了的。”
是非之位自然会多是非之人。周围有各式人怀着各样目的接近他。老潘实话实说:“中国不信仰宗教,社会整体也并不发达,机会不多,而女孩子却一批批的长大,越长越漂亮,诱惑还是很多的。有的女孩子啊……”
欲言又止自然话里有话,诱惑多,把持也是一门功力。
“你问我一个问题,女孩子给我写的情书让不让我老婆看。答案是不。太多了,看的话就把她搞乱了。”
那你相信爱情又,这个怎么判断?
“我这个人凭直觉。爱情跟有目的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能分的清楚吗?
“你以为我傻啊?”
全体大笑。
那诱惑真来了,怎么对待?
“基本上还能够对付。”
没有逢场作戏的时候?
“我这个人不太爱逢场作戏。逢场作戏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
那玩真的?
年轻的时候玩过好多。现在玩不动了,年纪大了。
关于诱惑的对话有点针锋相对的意思。快结束的时候,老潘忽然放柔了下来:“人在20多岁的时候很乱。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过一段才安静下来。安静下来才能做事情。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安静的力量了。"
第五个钟点 季节咖啡厅 片场
副导过来让老潘和梅婷对词。
今天是老潘开拍以来台词最多的一天,他开始埋头用功。
四处都是忙碌的身影。老潘携带着他的身份依然有闯入者的嫌疑。虽然他老说,我已基本娱乐化。
圈子这个词,其实很讨厌。因为它是圆的,想挤进去总是特别困难。
他依然是大家口中的潘总,是导演之外的又一个权威;而在陌生的环境里,不是主导者却使得他有些微不自然。
好在角色是他所熟知的。他其实不用演,他只要作他自己就好。
挑灯布景的间隙,又围作团团侃大山。他半真半假地抱怨:你们怎么尽提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其实他还是不够娱乐化的。要知道,娱乐明星对付我这些八卦问题是见招拆招,绰绰有余。
娱乐尚可。英雄,免了吧。
作农民也可以是幸福的
潘石屹给孩子取名“让”和“少”。
所谓“无为而治”。所谓“不争即争”。
孩子的出生可能是婚姻的更新,更是人的更新。“一个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这太神奇了。这么一个神奇的小家伙,又有情感,又可以学习。人总觉得电脑最聪明的,可是最傻瓜的一个人都比电脑强。”
早半年回老家。老潘给村里的孩子们讲话。
兰州晚报的房产主编煽动说,天水这里人杰地灵,总出大官,大人物,你们要好好读书,将来立志做总书记!
老潘说,要好好学习,如果你们有一个丰富的人生,做不了总书记,做一个农民也同样是幸福的。
这话怕真不是矫情。孩子怎么长,怎么发展,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从骨子里相信中国文化中的无为而治。道家的东西,顺其自然。有能力做什么就让他们作什么去。什么叫不幸福?什么叫痛苦?预期过高和欲望过多都是痛苦的源泉。
大人千万别给孩子过高的预期,说我家的小孩一定要干什么干什么,把小孩就害了,这一辈子他就成为特别不愉快的人。”
第六个钟点 热瑜伽馆 沙发
“我是一个诚实的人。我知道我要什么,我也知道我能给你什么。给我一个机会吧。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我真的挺适合你的。”
这是老潘今晚最重点的几句台词。
老潘冲着我,一念就笑场:“我二十年没对女孩说过这种话了,对张欣也就说过一两次。”
我们也笑了。这句话实在就是他的量身定制。
妻管严是中国男人的美德
有说法是所谓浪漫是在帮老婆买回卷心菜时会顺手带一支玫瑰花。
但老潘说,我从来不送花,张欣生日我也不送礼物。那不是我。我要那样就假了。
老潘坚信自己是个有大浪漫的人。
“《最后的武士》,或者《英雄》,就是大浪漫。男人的浪漫和女人的是不一样的。男人的浪漫是,我可以把一个事情托付给你,这个事情甚至可能是生命。浪漫本来就是很情操的东西。要还原到生活中,就是任何时候,老婆站在背后,就敢往后倒。因为坚信她会在背后撑住你。”
听说潘石屹被老婆管得很严。潘石屹笑了,妻管严是中国男人的美德,张欣把丈夫的职位给量化了:一个星期一定要抽出两个晚上给小孩教中文,晚上尽量回家吃晚饭,从周五晚上开始,周六日不能参加社会活动。
“其实张欣的要求还算正常。惟一有点严我达不到的是,周末的社会活动推不开啊。你说去吧,老婆这里请不了假;说不去吧,咱又不是真的是什么大人物,人家一次一次打电话,发请柬过来。我老跟人说为了参加你们的活动,我就在我老婆面前偷情似的跑出来。你们安排活动,能不能安排在别的时间什么时间?”
要给妻子安全感,最底线的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不会离开你。”
你呢。从婚姻和事业伙伴角度来说,有安全感吗?
我挺有的。是个心理问题。要把你的预期调下来。所有事情都可能发生,你的家庭,身体,事业,想到最差的结果。我是一个很悲观的人。最差的情况下去了。我都可以对付的了。
第七个钟点 季节咖啡厅片场
这是个六分钟的长镜。
演员的压力比比导演更小。
前几天拍戏多长了点知识,自老潘知道一个长镜要花800元的胶片,至此对NG非常有心理障碍。
但说实话,老潘绝对是个“比赛型”人才,或者拽个心理学名词,他是“表演型人格”。
对词的时候再磕巴再生硬再忘词,一实拍,状态就来了。
尤其是从“我知道我要什么,我也知道我能给你什么”之后,老潘简直收放自如。
夸给老潘听,他洋洋得意,这就叫理解记忆嘛。
变字体或颜色:悲观主义者的乐观生活
潘石屹大概算个悲观主义者。所有事情都想到最坏的极致,然后用豁出去的态度生活。
刚结婚的时候,张欣给准备了几大罐维生素。连续吃了两年以后身体真的很好,渐渐成为生活的一部分。可是一次出差20多天,就忘了包一包维生素,回来后满嘴溃疡,皮肤干燥,脚气也起来了。
苦思冥想了半天,老潘决定无论如何要戒掉。“因为没有这个药,我满脚脚气,满嘴溃疡,皮肤粗糙的不得了,居然被大西洋彼岸的一个药厂给控制了,万一地球上发生什么事没有这个药了,我还没法活了?”
“原来想,我有更伟大的事要做,就不用做饭了。后来发现,饭还是要做的。”张欣带孩子度假,潘石屹就把阿姨打发回家。自己一个人跑到超市,买点香肠,方便面,西红柿,猪肝,自己做。“好吃不好吃不要紧,就是不能丧失这个能力。社会化分工太精细了,如果蜕化到面前有米吃不到嘴里,真是个很可怕的事情。”
已经过度依赖的,潘石屹就随时准备戒上一戒。
生活越来越精细,人就越来越脆弱。离了什么都得活的了。这个特别关键!”
所以近段时间内,潘石屹都打算轮着戒戒,目前上榜的,除了手机,网络,甚至还有电!
每年冬天,他会一个人,带上水到延庆到昌平之间的生态保护带去。“如果下着雪我就一个人在里面走走。会觉得和自然特别亲近。根本不需要别的东西。那一段正好没手机信号,也没别的东西。”
这话别人说起来可能矫情。但老潘说,有些不忘本的意味。

第八个钟点 咖啡厅旁的瑜伽馆
编剧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场戏拍完,老潘轻手轻脚走进来。看了看沙发,背台词都不出声了。
工作人员送夜宵过来。老潘轻轻地表示不用。然后转头问我,你饿吗?
许久没有这样熬夜,我打个大大的呵欠,比起食物来,我更向往一张舒服的床。
空气里全是黎明的味道。落地窗外,天空开始偷偷泛起灰蓝。
我想我一定面如死灰,可老潘毫无倦容。
头一天的日程――飞机,开会,应酬;第二天的日程――开会,上班,应酬。
简直奇怪,他是什么材料做的?
怎么作个有钱人?
有了钱,有了名望,有些改变是梦寐以求的,却不是一定是舒服享受的。
当“潘石屹”都成为一个符号,潘石屹是冷静的,“潘石屹”是热闹的;潘石屹是个人的,“潘石屹”是公开的;“潘石屹”非潘石屹,他要花很大的功夫把私人和工作分开。
已经身价亿万的潘石屹,最初对富人的定义仅仅是能有两件衬衫。如果身上穿着的衬衫该洗了,能够随时再拿出一件来。
挖到第一大桶金后,老潘有短暂的不知所措。“我不知道心理上该怎么接受这么多的钱,很长时间都是迷茫的。要是你早一点问我,我肯定会给你绕过去。”他去欧洲,去看西方人有了钱是怎么吃饭穿衣的。欧洲人的低调和内敛启发了他。
物质能带给人的幸福感真是有限。
他保留了小时候吃苦而简朴的生活习惯。
简单生活。像农民一样生活的精髓是把复杂的东西简单化。
他的切诺基开了无数年,音响坏了,空调坏了,发动机也坏了,司机建议换车半年了,他觉得皮子还好好的,还能用,非开到开不出马路为止。出门吃饭,人家停一溜好车对他没有丝毫影响。近来更变本加厉,衣服鞋袜非旧不穿,因为这样才“舒服”。
我的存款,除了我财务上管着,我没有任何另外的账号。我不收集任何一样东西。包括集邮字画古董。我们家的墙都是白颜色的。我觉得收藏的东西,艺术品很好很有价值,应该是人家去欣赏,应该出现在博物馆里,好多人去看。好东西,似乎使用比拥有更重要。
而且他偶尔还犯点小坏。
“上周我去买裤衩,专门去雅秀。我问裤衩多少钱。说5块。我说不行,3块。我打听好了,雅秀的砍价行情是60%,5块的60%是3块。老板不干,我就讨价还价讨价还价快接近3块5了,我说3块5我买10条。老板忽然说看你怎么像潘石屹啊?然后老板跟我急了,你们房地产开发商赚那么多钱,你看你为了3块钱到5块钱,你跟我磨了十多分钟了。你还跟我讨价还价?!两个小女孩居然还拿着本子和笔,说潘总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我说姑娘,你把我的生意都给搅黄了。”
笑到直不起腰来。
最大的享受不是吃多好穿多好,潘石屹太懂得凡人的乐趣了,他干脆这样过来的:“一个人呆在一个大石头下面,头上有暖暖的阳光,手中有片纸头,一定得是那种不带红头的纸,哪怕是个破烟盒也行,记下我脑子里零星的想法,就这么躺着,起码一个小时。”
降做凡人,才有凡人的幸福。奉为神仙,就只好消受神仙的香火。
第九个钟点
开机。
停。再来一次。
开机。
停。 再来一次。
开机。
停。
过……
在粉扑和粉扑之间,在灯光与灯光的间隙,即使是熟读100遍的台词,老潘还是第101次拿起剧本。
我想他今天,可能完不成老婆布置的作业了。
人管人的事情,我管我的事情,天管天的事情
老潘参禅,被传得很邪乎。
其实他也就是参参经史,隔三岔五地打下坐。这是他缓解压力的秘诀。
女人最大的宣泄是说话。一个朋友失恋,潘石屹借给她一周耳朵,好了。
男人碰到问题,潘石屹的办法是安静。“别上网,别看书,别有人来打扰。手机关上。头脑空掉。我相信奥修说的,空的大脑是神的工作室。塞得满满的怎么解决问题?”
至于要发生的事,总是要发生的吧。“人管人的事情,我管我的事情。天管天的事情。有好多事情是我管不了的。
上上个星期请批我建外soho的领导去看,那会说随时都行,以后再说,结果星期五的晚上,去世了。前天就开了追悼会了。
经济学家杨小凯,很久以前就一直计划这个十一一起去悉尼。现在十一的机票都搁在案头了,但杨小凯两个月前就去世了。
事事无常。来就来吧。准备也没有什么用,也就不需要作什么准备了。
参禅的好处是帮助我能够正确面对死亡。人最大的最本能的恐惧,无非是死亡。当你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这大概是他目前向往的境界。这个说起来有点玄。按不玄的说法就是,改变能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老子的哲学,顺乎自然,不争即争。
第十个钟点
我终于还是在旁边的沙发上睡着了。等我醒来,剧组已经收工。
潘石屹恐怕还要回公司上完他假期前最后一个班。我幸运我不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一个女人的老公,一个公司的总裁,一个电影的男一号,我可以回到家里,睡个饱觉。
外面天光大亮。
2004年9月将翻去最后一页日历。
十个小时的绝对时间,可能是你和一个朋友一个月的相聚,可能是你和某个陌生人一世的擦肩。而透过这十个小时,十个片断,数段对话,数十年的回忆,数十种思路,尽在其间。
当你花十分钟把文章看完。这十分钟,我们一起渡过。
而十分钟,已年华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