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埃森·尼克尔是一名澳大利亚军人。他在21岁那年被派往卢旺达执勤，那是1994年，卢旺达种族大屠杀发生的一年。“我看到到处都是尸体，有被活埋的，有被枪击的，甚至还有被弯刀砍死的。我在尸体堆中发现了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她被子弹击中受了重伤。子弹穿过她的胸口，在脊柱后方形成一个巨大的血窟窿。我把她放在医疗队的手术台上，她痛苦地凝视着我。可惜她的伤势实在太重，没过多久她就死了。”随后15年，这段记忆总是在尼克尔的脑海和梦境中不断闪现，成为他挥之不去的梦魇。哪怕是小孩书包里变质香蕉的臭味也会令他想起这段不愉快的经历，忍不住跑到院子里去干呕。“当时在卢旺达，到处都弥漫着腐烂的气味，有的可能是植物或动物，有的则可能是死人发出的尸味。”
2006年，尼克尔的精神彻底崩溃，他被诊断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缩写为PTSD)。随后，他接受了为期两个多月的治疗，包括接受愤怒管理辅导、拜访心理学家和心理咨询师等。在专业人士的帮助下，他基本掌握了应对这段痛苦记忆的策略，但仍然无法摆脱这段记忆给他带来的恐惧。
尼克尔的病例并不少见。据澳大利亚统计局公布的官方数据，仅2007年一年，澳大利亚就有至少100多万人和尼克尔一样，罹患PTSD。而在这个特殊病患群中，有约1／3的人的病隋根本无法依靠现有医疗手段得到缓解。
基于这样的状况，心理学专家开始考虑能否找到全新的医疗途径。他们着手寻求并验证这些新方法，希望可以帮助人们摆脱因特定记忆而产生的恐惧，甚至还有人希望找出导致恐惧记忆产生的根源，以对其实施永久删除。这些研究成果一方面直接促进了PTSD治疗手段的完善，另一方面也有助于我们了解大脑的奥秘，知道记忆是如何形成、如何存储的，以及我们可以采取什么手段将特定记忆唤醒。
为什么有人饱受痛苦记忆带来的精神折磨?
首先让我们大致了解记忆的生成过程以及它是如何被保存下来的。
人借助感觉器官持续不断地向丘脑发送各种信号，丘脑将这些感观信息汇总到大脑的杏仁体中，再由杏仁体转化为不同的情感体验。比如，耳畔突然响起“砰”的声响，这个声音信号在杏仁体可能被转化为惊恐的感觉，听到声响的人会立刻感到全身发紧。与此同时，信号也被传送到额前大脑皮层，这里是智力活动的中枢区域，它随即会对信号是否代表严重威胁作出判断。如果它确定这个突然的声响只是汽车发动所产生的逆火，它就会发出指令，要求杏仁体平静下来；如果它发现危险的确存在，比如士兵是在看到战友遭到枪击时听到声音的，那么大脑的海马就会释放大量导致精神紧张的物质。海马是大脑的主要记忆中心，它最终把突然的巨响与致命的枪击联系在了一起。这种联想和记忆能够确保战士进行自我保护。在随后数月内，任何突然出现的声响都会被士兵视为危险信号，都足以引起他们的高度警惕。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当类似声响被反复证明只是一些小意外，比如汽车发动时的逆火或鞭炮声等，原先紧张的情绪就会得到缓解。心理学家把这一生理变化称之为“记忆消褪”。然而，有些人的大脑非常奇特，不知道是何缘故，他们不会出现“记忆消褪”，而成为PTSD患者，饱受恐惧记忆带来的精神折磨。
目前治疗PISD的首选方法是暴露疗法，它对与恐惧相关的精神疾病同样有效。治疗往往在安全的环境氛围中，比如在实验室里进行。医生通常用平常最容易引起患者害怕的事物对患者进行反复刺激，直到他们逐渐平息内心的恐惧。这种治疗手段在约1／3的PTSD患者身上能够起到显著的效果，但对余下的患者，比如尼克尔，则完全没有帮助。因此，有科研人员开始考虑通过药物对这些顽固的PISD患者进行治疗。
2001年，美国哈佛医学院的科研人员专门跑到一家大医院的急诊室征集外伤患者当志愿者，参与一项科学研究。这些患者被分为两组，研究者让其中一组服用安慰药剂(即没有任何疗效，只起心理安慰作用的药物)，让另一组服用一种常用的降压药——萘氧丙醇胺，随后对他们进行采访，要求他们描述自己的受伤情况。
三个月后，研究者在这些患者的身上安装生物传感器，给他们播放先前关于受伤情况的采访录像，同时记录他们此时的感受。结果非常有意思：服用安慰药剂的一组中有接近半数人表现出极度紧张，而服用萘氧丙醇胺的一组则完全不紧张。后者并没有丧失受伤时的记忆，但在回忆起当时的情况时，丝毫没有感到恐惧害怕。这个结果表明，医生完全可以考虑通过药物对PTSD患者进行治疗。
萘氧丙醇胺具有感知细胞中肾上腺素变化的功效。据此，研究者猜测，这种药物可能是在感知到大脑杏仁体传达出紧张情绪的同时，阻断了大脑本应形成的必然关联。目前，研究者正着手对吗啡和米非司酮等药物进行动物实验阶段的测试。这两种药是否能阻止PTSD的恶化，我们拭目以待。
研究表明，萘氧丙醇胺治疗的效果十分持久。研究人员通过持续10年的追踪发现，强奸案受害者和车祸亲历者如在悲剧发生后不久就服用萘氧丙醇胺，当他们回忆起这段不堪的经历时，会比有类似经历但没有服药者承受小得多的精神压力。
荷兰的一个科研小组发现，志愿者在服用萘氧丙醇安后，原本因蜘蛛图片而引起的害怕会减轻许多。即使研究人员再次强化刺激源，害怕程度也不会增加。这是为什么?重现令人恐惧的记忆片段会刺激肾上腺素的上升，可怕的记忆因此被强化；而通过服用萘氧丙醇安，肾上腺素与细胞的连接被阻断，不愉快记忆无法被强化，与之相关联的恐惧感也就永远地消失了。
上述研究运用了一个心理学现象，即在一段记忆被重新唤起的瞬间，它是可以被修改并重新合并的。通常，当一个人陷入一段回忆中时，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这段记忆最容易被打断。科学家考虑，如果能在这个特定时间点介入恐惧症患者或PTSD病患的治疗，即使不使用药物也应该可以达到良好的效果。
科研小组对小白鼠进行训练，使之在轻微电击和一种特定音符之间形成条件反射。结果是，小白鼠仅仅听到这个音符就会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随后，研究人员在不实施电击的情况下连续反复地播放这个音符，小白鼠的受惊吓程度逐渐减少。这是一种典型的暴露疗法，但这种治疗手段的疗效并不持久。大约一个月后，小白鼠依然是一听到这个特定音符就会被吓得不敢动弹，仿佛它们先前从未被实施过暴露疗法。
接下来，研究者用同样的条件反射培训出了第二组小白鼠，但他们随后仅用了一次特定音符对其进行刺激，并刻意用一小时的间隔来唤起小白鼠不愉快的记忆。一小时后，研究人员连续反复地用这个音符对小白鼠进行刺激，结果小白鼠对这个音符的恐惧彻底消失了，随后也不再出现。
美国神经学专家也用类似手段对人进行测试。他们让志愿者在轻微电击和看见蓝色圆点之间形成条件反射。结果也发现，如果延迟蓝色圆点出现的时间，允许记忆有重新组合的时机，那么暴露疗法就能够永久性终结反射所带来的恐惧感。
目前被普遍采用的暴露疗法能够在原有恐惧记忆的 同时，生成一段与动机相关联的没有恐惧感的全新记忆。因此，医生如果能把握记忆重新组合的关键时机，新的没有恐惧感的记忆就能够替代最初的恐惧记忆，就像修正液一样实现对原始记录的“篡改”。这项技术相当专业，要求从业者能够精确掌控需要被唤起的记忆片段和需要生成的全新记忆。
如此看来，人类有一天或许就能随心所欲地修改记忆。
大脑细胞是如何存储和删除可怕记忆的?
那么，记忆究竟是如何从大脑中被删除的呢?2009年3月，一篇发表在美国《科学》杂志上的文章引起了世人的惊叹。文章详细描绘出大脑细胞是如何存储那些可怕的记忆，又是如何把这些记忆删除的。同行们相信，这项研究最终完全能使2004年出品的电影《心灵之永恒阳光》(也译作《美丽心灵》)中的科幻场景变为现实：某段特定记忆不仅能够被追踪，还将有可能被删除。从理论上讲，这项研究最终能够取得成果。但从技术角度来看，目前的研究成果还远远不可能被转化为成熟的诊疗手段，更谈不上随心所欲操控人的记忆。
这项引人联想的研究与一种缩写为CREB的蛋白质有关。CREB是神经元内部一种“反应结合蛋白”，存在于杏仁体的脑细胞中，它被证实在包括水生蛞蝓、果蝇、田鼠及人类在内的许多动物的记忆生成过程中发挥着关键作用。假如大脑中的CREB蛋白质过少，更多记忆将难以形成；如果过多，新的记忆将可能超过生物记忆的极限。
研究者猜测，生成CREB蛋白质的杏仁体有可能就是存储与恐惧有关记忆的地方。他们首先对田鼠进行训练，使其在电击和特殊音符之间形成条件反射，然后利用特种病原体专门作用于田鼠大脑中含有CREB蛋白质的脑细胞，被病原体侵蚀的脑细胞因此很容易被白喉病毒所感染。之后，研究者向田鼠注射白喉病毒，结果发现杏仁体中死亡的神经细胞仅为10％～20％。此后，老鼠完全不再害怕特定的音符了。也就是说，先前恐惧的记忆彻底消失了，而与之同时形成的其他记忆依然完好无缺。
这项研究至少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消除恐惧记忆的全新方法——不再是摧毁全部大脑细胞，而是干扰特定脑细胞中CREB蛋白质的生成。
不过，即便科学真的发达到那个地步，也不见得有人想这样做。对于大多数PTSD患者而言，那些经历都非常重要，具有极强的冲击力，因此他们才无法忘记。换句话说，他们只是希望摆脱记忆带来的无力感，而非记忆本身。
假如真的出现了消除记忆的技术手段，从事此项研究的科研工作者会不会亲自体验呢?有研究者表示，如果他亲历了严重的灾祸，为了最大程度降低罹患PISD的可能性，他会选择将相关记忆删除。但也有研究者明确地对这项技术说“不”，因为他们觉得记忆无论好坏，都是个人独特经历的印迹。尼克尔就是后一种观点的支持者。尽管他的经历十分恐怖，但他仍表示不想彻底遗忘。“我之所以想要把它记住，是因为这段回忆可以随时提醒我世界并不安宁。我渴望的是摆脱这段记忆带来的精神折磨，而记忆本身我是愿意保存的。”
如果真的有一天，痛苦的记忆可以被删除，那么其他类型的记忆是否也可以被删除呢?为了寻找答案，科学家专门培育了一群对可卡因上瘾的小白鼠。通过给小白鼠注射特殊化学物质，干扰大脑对谷氨酸化合物的吸收，白鼠头脑中与毒品相关的记忆被彻底清除。数据显示，戒除毒瘾的人一旦回想起曾经吸食毒品的场景，复吸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谷氨酸化合物是大脑中与学习、回忆相关的化学物质，也是可卡因反应中的一个关键。研究者希望，这项研究能帮助瘾君子们永远摆脱毒品的阴影。
这种方法能否消除其他令人纠结的记忆(令人尴尬的或令人悔恨的记忆)呢?出于道德方面的考虑，研究者在进行相关记忆试验时都是以白鼠为研究对象的，小白鼠和人一样有害怕的体验，然而尴尬感、负罪感等属于人类所独有的情感，是无法通过动物试验找到答案的。
事实上，关于CREB研究的意义远不止是帮助人们理解怎样消除有关恐惧的记忆。这项研究破天荒第一次准确地锁定了大脑中与记忆生成直接相关的细胞。这也是人类第一次用科学手段勾画出记忆形成的路径和过程。
可以让罪犯消除犯罪记忆摆脱良心谴责吗?
有关大脑记忆的越来越多的研究成果令科学家兴奋不已。在伦敦，神经系统学专家已经能够通过脑部扫描实现对记忆的识读；美国的科研小组正尝试构建第一个人造记忆中心；还有人致力于研究如何有意识地改变大脑中的电子活动，进而实现记忆的强化。但在这些研究前景令科研人员感到兴奋的同时，人们也在考虑这些研究可能引起的伦理道德上的争议。
假如罪犯的犯罪记忆被人为破坏，是否意味着他们可以同时摆脱掉良心的谴责?科学家能够通过现代技术解读人大脑中的记忆片段，是否意味着他有权直接对犯罪嫌疑人实施头部扫描，以便确认他是否在犯罪现场?假如，像电影《心灵之永恒阳光》中金凯瑞所扮演的角色，当一段恋情以悲剧收场时，借助医疗手段将所有的不愉快抹去，人生是否就真的会变得更加美好?当一个人不小心遗失了美好的记忆，又能否把它找回来?所有这些问题都表明，对记忆的深入研究必然涉及伦理道德问题：事实真相将可能被智慧改变，原本并非真实的东西将可能误导或蒙蔽世人的判断，尤其是在其他相关信息渠道也不通畅的情况下。
人类应该如何界定“记忆的自由”?我们能否因为某段记忆令我们备受煎熬而肆意将它抹煞?饱受战争创伤的幸存者是否有义务为社会的发展保存不堪回首的记忆?
综合考虑技术手段的成熟度和社会伦理道德底线等问题，我们需要确定如何恰如其分地运用这些技术实现记忆的强化或删除，而这必定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想想那些和尼克尔一样正遭受巨大精神折磨的人们，让我们共同努力吧。
2006年，尼克尔的精神彻底崩溃，他被诊断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缩写为PTSD)。随后，他接受了为期两个多月的治疗，包括接受愤怒管理辅导、拜访心理学家和心理咨询师等。在专业人士的帮助下，他基本掌握了应对这段痛苦记忆的策略，但仍然无法摆脱这段记忆给他带来的恐惧。
尼克尔的病例并不少见。据澳大利亚统计局公布的官方数据，仅2007年一年，澳大利亚就有至少100多万人和尼克尔一样，罹患PTSD。而在这个特殊病患群中，有约1／3的人的病隋根本无法依靠现有医疗手段得到缓解。
基于这样的状况，心理学专家开始考虑能否找到全新的医疗途径。他们着手寻求并验证这些新方法，希望可以帮助人们摆脱因特定记忆而产生的恐惧，甚至还有人希望找出导致恐惧记忆产生的根源，以对其实施永久删除。这些研究成果一方面直接促进了PTSD治疗手段的完善，另一方面也有助于我们了解大脑的奥秘，知道记忆是如何形成、如何存储的，以及我们可以采取什么手段将特定记忆唤醒。
为什么有人饱受痛苦记忆带来的精神折磨?
首先让我们大致了解记忆的生成过程以及它是如何被保存下来的。
人借助感觉器官持续不断地向丘脑发送各种信号，丘脑将这些感观信息汇总到大脑的杏仁体中，再由杏仁体转化为不同的情感体验。比如，耳畔突然响起“砰”的声响，这个声音信号在杏仁体可能被转化为惊恐的感觉，听到声响的人会立刻感到全身发紧。与此同时，信号也被传送到额前大脑皮层，这里是智力活动的中枢区域，它随即会对信号是否代表严重威胁作出判断。如果它确定这个突然的声响只是汽车发动所产生的逆火，它就会发出指令，要求杏仁体平静下来；如果它发现危险的确存在，比如士兵是在看到战友遭到枪击时听到声音的，那么大脑的海马就会释放大量导致精神紧张的物质。海马是大脑的主要记忆中心，它最终把突然的巨响与致命的枪击联系在了一起。这种联想和记忆能够确保战士进行自我保护。在随后数月内，任何突然出现的声响都会被士兵视为危险信号，都足以引起他们的高度警惕。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当类似声响被反复证明只是一些小意外，比如汽车发动时的逆火或鞭炮声等，原先紧张的情绪就会得到缓解。心理学家把这一生理变化称之为“记忆消褪”。然而，有些人的大脑非常奇特，不知道是何缘故，他们不会出现“记忆消褪”，而成为PTSD患者，饱受恐惧记忆带来的精神折磨。
目前治疗PISD的首选方法是暴露疗法，它对与恐惧相关的精神疾病同样有效。治疗往往在安全的环境氛围中，比如在实验室里进行。医生通常用平常最容易引起患者害怕的事物对患者进行反复刺激，直到他们逐渐平息内心的恐惧。这种治疗手段在约1／3的PTSD患者身上能够起到显著的效果，但对余下的患者，比如尼克尔，则完全没有帮助。因此，有科研人员开始考虑通过药物对这些顽固的PISD患者进行治疗。
2001年，美国哈佛医学院的科研人员专门跑到一家大医院的急诊室征集外伤患者当志愿者，参与一项科学研究。这些患者被分为两组，研究者让其中一组服用安慰药剂(即没有任何疗效，只起心理安慰作用的药物)，让另一组服用一种常用的降压药——萘氧丙醇胺，随后对他们进行采访，要求他们描述自己的受伤情况。
三个月后，研究者在这些患者的身上安装生物传感器，给他们播放先前关于受伤情况的采访录像，同时记录他们此时的感受。结果非常有意思：服用安慰药剂的一组中有接近半数人表现出极度紧张，而服用萘氧丙醇胺的一组则完全不紧张。后者并没有丧失受伤时的记忆，但在回忆起当时的情况时，丝毫没有感到恐惧害怕。这个结果表明，医生完全可以考虑通过药物对PTSD患者进行治疗。
萘氧丙醇胺具有感知细胞中肾上腺素变化的功效。据此，研究者猜测，这种药物可能是在感知到大脑杏仁体传达出紧张情绪的同时，阻断了大脑本应形成的必然关联。目前，研究者正着手对吗啡和米非司酮等药物进行动物实验阶段的测试。这两种药是否能阻止PTSD的恶化，我们拭目以待。
研究表明，萘氧丙醇胺治疗的效果十分持久。研究人员通过持续10年的追踪发现，强奸案受害者和车祸亲历者如在悲剧发生后不久就服用萘氧丙醇胺，当他们回忆起这段不堪的经历时，会比有类似经历但没有服药者承受小得多的精神压力。
荷兰的一个科研小组发现，志愿者在服用萘氧丙醇安后，原本因蜘蛛图片而引起的害怕会减轻许多。即使研究人员再次强化刺激源，害怕程度也不会增加。这是为什么?重现令人恐惧的记忆片段会刺激肾上腺素的上升，可怕的记忆因此被强化；而通过服用萘氧丙醇安，肾上腺素与细胞的连接被阻断，不愉快记忆无法被强化，与之相关联的恐惧感也就永远地消失了。
上述研究运用了一个心理学现象，即在一段记忆被重新唤起的瞬间，它是可以被修改并重新合并的。通常，当一个人陷入一段回忆中时，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这段记忆最容易被打断。科学家考虑，如果能在这个特定时间点介入恐惧症患者或PTSD病患的治疗，即使不使用药物也应该可以达到良好的效果。
科研小组对小白鼠进行训练，使之在轻微电击和一种特定音符之间形成条件反射。结果是，小白鼠仅仅听到这个音符就会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随后，研究人员在不实施电击的情况下连续反复地播放这个音符，小白鼠的受惊吓程度逐渐减少。这是一种典型的暴露疗法，但这种治疗手段的疗效并不持久。大约一个月后，小白鼠依然是一听到这个特定音符就会被吓得不敢动弹，仿佛它们先前从未被实施过暴露疗法。
接下来，研究者用同样的条件反射培训出了第二组小白鼠，但他们随后仅用了一次特定音符对其进行刺激，并刻意用一小时的间隔来唤起小白鼠不愉快的记忆。一小时后，研究人员连续反复地用这个音符对小白鼠进行刺激，结果小白鼠对这个音符的恐惧彻底消失了，随后也不再出现。
美国神经学专家也用类似手段对人进行测试。他们让志愿者在轻微电击和看见蓝色圆点之间形成条件反射。结果也发现，如果延迟蓝色圆点出现的时间，允许记忆有重新组合的时机，那么暴露疗法就能够永久性终结反射所带来的恐惧感。
目前被普遍采用的暴露疗法能够在原有恐惧记忆的 同时，生成一段与动机相关联的没有恐惧感的全新记忆。因此，医生如果能把握记忆重新组合的关键时机，新的没有恐惧感的记忆就能够替代最初的恐惧记忆，就像修正液一样实现对原始记录的“篡改”。这项技术相当专业，要求从业者能够精确掌控需要被唤起的记忆片段和需要生成的全新记忆。
如此看来，人类有一天或许就能随心所欲地修改记忆。
大脑细胞是如何存储和删除可怕记忆的?
那么，记忆究竟是如何从大脑中被删除的呢?2009年3月，一篇发表在美国《科学》杂志上的文章引起了世人的惊叹。文章详细描绘出大脑细胞是如何存储那些可怕的记忆，又是如何把这些记忆删除的。同行们相信，这项研究最终完全能使2004年出品的电影《心灵之永恒阳光》(也译作《美丽心灵》)中的科幻场景变为现实：某段特定记忆不仅能够被追踪，还将有可能被删除。从理论上讲，这项研究最终能够取得成果。但从技术角度来看，目前的研究成果还远远不可能被转化为成熟的诊疗手段，更谈不上随心所欲操控人的记忆。
这项引人联想的研究与一种缩写为CREB的蛋白质有关。CREB是神经元内部一种“反应结合蛋白”，存在于杏仁体的脑细胞中，它被证实在包括水生蛞蝓、果蝇、田鼠及人类在内的许多动物的记忆生成过程中发挥着关键作用。假如大脑中的CREB蛋白质过少，更多记忆将难以形成；如果过多，新的记忆将可能超过生物记忆的极限。
研究者猜测，生成CREB蛋白质的杏仁体有可能就是存储与恐惧有关记忆的地方。他们首先对田鼠进行训练，使其在电击和特殊音符之间形成条件反射，然后利用特种病原体专门作用于田鼠大脑中含有CREB蛋白质的脑细胞，被病原体侵蚀的脑细胞因此很容易被白喉病毒所感染。之后，研究者向田鼠注射白喉病毒，结果发现杏仁体中死亡的神经细胞仅为10％～20％。此后，老鼠完全不再害怕特定的音符了。也就是说，先前恐惧的记忆彻底消失了，而与之同时形成的其他记忆依然完好无缺。
这项研究至少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消除恐惧记忆的全新方法——不再是摧毁全部大脑细胞，而是干扰特定脑细胞中CREB蛋白质的生成。
不过，即便科学真的发达到那个地步，也不见得有人想这样做。对于大多数PTSD患者而言，那些经历都非常重要，具有极强的冲击力，因此他们才无法忘记。换句话说，他们只是希望摆脱记忆带来的无力感，而非记忆本身。
假如真的出现了消除记忆的技术手段，从事此项研究的科研工作者会不会亲自体验呢?有研究者表示，如果他亲历了严重的灾祸，为了最大程度降低罹患PISD的可能性，他会选择将相关记忆删除。但也有研究者明确地对这项技术说“不”，因为他们觉得记忆无论好坏，都是个人独特经历的印迹。尼克尔就是后一种观点的支持者。尽管他的经历十分恐怖，但他仍表示不想彻底遗忘。“我之所以想要把它记住，是因为这段回忆可以随时提醒我世界并不安宁。我渴望的是摆脱这段记忆带来的精神折磨，而记忆本身我是愿意保存的。”
如果真的有一天，痛苦的记忆可以被删除，那么其他类型的记忆是否也可以被删除呢?为了寻找答案，科学家专门培育了一群对可卡因上瘾的小白鼠。通过给小白鼠注射特殊化学物质，干扰大脑对谷氨酸化合物的吸收，白鼠头脑中与毒品相关的记忆被彻底清除。数据显示，戒除毒瘾的人一旦回想起曾经吸食毒品的场景，复吸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谷氨酸化合物是大脑中与学习、回忆相关的化学物质，也是可卡因反应中的一个关键。研究者希望，这项研究能帮助瘾君子们永远摆脱毒品的阴影。
这种方法能否消除其他令人纠结的记忆(令人尴尬的或令人悔恨的记忆)呢?出于道德方面的考虑，研究者在进行相关记忆试验时都是以白鼠为研究对象的，小白鼠和人一样有害怕的体验，然而尴尬感、负罪感等属于人类所独有的情感，是无法通过动物试验找到答案的。
事实上，关于CREB研究的意义远不止是帮助人们理解怎样消除有关恐惧的记忆。这项研究破天荒第一次准确地锁定了大脑中与记忆生成直接相关的细胞。这也是人类第一次用科学手段勾画出记忆形成的路径和过程。
可以让罪犯消除犯罪记忆摆脱良心谴责吗?
有关大脑记忆的越来越多的研究成果令科学家兴奋不已。在伦敦，神经系统学专家已经能够通过脑部扫描实现对记忆的识读；美国的科研小组正尝试构建第一个人造记忆中心；还有人致力于研究如何有意识地改变大脑中的电子活动，进而实现记忆的强化。但在这些研究前景令科研人员感到兴奋的同时，人们也在考虑这些研究可能引起的伦理道德上的争议。
假如罪犯的犯罪记忆被人为破坏，是否意味着他们可以同时摆脱掉良心的谴责?科学家能够通过现代技术解读人大脑中的记忆片段，是否意味着他有权直接对犯罪嫌疑人实施头部扫描，以便确认他是否在犯罪现场?假如，像电影《心灵之永恒阳光》中金凯瑞所扮演的角色，当一段恋情以悲剧收场时，借助医疗手段将所有的不愉快抹去，人生是否就真的会变得更加美好?当一个人不小心遗失了美好的记忆，又能否把它找回来?所有这些问题都表明，对记忆的深入研究必然涉及伦理道德问题：事实真相将可能被智慧改变，原本并非真实的东西将可能误导或蒙蔽世人的判断，尤其是在其他相关信息渠道也不通畅的情况下。
人类应该如何界定“记忆的自由”?我们能否因为某段记忆令我们备受煎熬而肆意将它抹煞?饱受战争创伤的幸存者是否有义务为社会的发展保存不堪回首的记忆?
综合考虑技术手段的成熟度和社会伦理道德底线等问题，我们需要确定如何恰如其分地运用这些技术实现记忆的强化或删除，而这必定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想想那些和尼克尔一样正遭受巨大精神折磨的人们，让我们共同努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