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分的眼睛,50年的紫藤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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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等等,落笔之前请允许我犹豫一下:接下来的文字里,是侧重写夫妻之间的坚贞爱情,还是写夫妻二人的伟大演艺事业;是写乐善好施的慈善家,还是写两位奥斯卡得主……
  去泡杯茶吧,窗外的紫藤萝已经开得足够艳了,整个季节都是它们的天下。
  也许该从爱情入手。紫藤萝一样拼死纠缠、不离不弃的爱情。一对黄金搭档,这似乎才是最主要的。在五彩斑斓的好莱坞,能坚守爱情的靓女俊男实在不多,50年不离不弃的爱情便值得仰视了。也许,执著的爱,本身就让这对夫妻光彩照人
  是的。保罗·纽曼和他的妻子乔安娜·伍德沃德,在如云的好莱坞明星里,这两个人光凭演技,也许可以勉强挤进头等舱,堪称标本的,是他们被称作紫藤萝式的爱情。
  那是生命的恩泽吧。去望一眼,那些两两成双、彼此纠缠的藤蔓,你不会有摘花一朵别在襟上的冲动,只想轻轻抚摸,把嗅觉触觉全力集中起来,把那些拉了手就不再放开的细细软软的蔓蔓枝枝里全部的松缓、温馨,都纳入身体里去沉淀着。嗯,紫藤萝,有着最标准的楚楚动人的惊艳。
  1953年,28岁的保罗在出演百老汇歌剧《野餐》时,与乔安娜初次相遇。演出间歇,他带着她,骑那辆125CC的摩托车,去五號公路上看沿路招摇的紫藤萝。整条公路上只有他和她,和血管里烧着汽油的机车,对了,还有爱,浸着紫藤萝的淡香似远似近飘着。他折了枝条,系在彼此腰间,慢慢收紧,慢慢靠近。“看,我们就这样,不分开。”
  5年后,美国完成世界上第一次核聚变实验仅仅一周,赌城拉斯维加斯,二人的蜜月开始了。从那天起,夫唱妇随了整整半个世纪。值得一提的是,在婚礼上,保罗不是落了俗套地将戒指戴在新娘手上,而是送了一只银碗,还不失时机幽了自己一默。“终成眷属。如果我有什么东西不对胃口,你就用这个喂我。”(银器有毒,此句的意思是,如果自己嫌妻子做的饭不好吃,妻子就可以毒死自己。)
  要感谢紫藤萝的缠绕吗?那根当年缠在身上的枝条,已被插在新房后园的草坪上,长得有半人高了。紫藤萝长势很好,爱情也越来越丰厚。那该是写满幸福的50年吧,当爱情褪去激昂,亲情粉墨登场,夫妇二人的演艺事业蒸蒸日上,丈夫在七次奥斯卡提名之后,终于在花甲之龄摘得了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妻子更是早在1972年就拿下了戛纳电影节最佳女演员,1978年的《看她怎么跑》又收获艾美奖最佳女主角。
  作为演员,算得上圆满了,他们赢得了全世界的鲜花、掌声和欢呼,他们本可以嚣张一下了。想象一下,名满天下的事业有成者,每一次扮酷都应该引起世界级的海啸反应吧,似乎好莱坞那帮明星一直都这么干。
  那你就错了,这是两个低调的家伙。为了躲避狗仔队的袭扰,他们甚至搬到了相对偏僻的康涅狄克州,过着闲人免进的隐居生活,除了拿到让他们心动的剧本。搬家时,夫妻俩还是没忘,移栽那棵茂盛的紫藤萝。
  二
  该谈谈成长了,幸福这个包罗万象的名词里,怎么能缺少事业的帮衬呢?除了婚姻堪称完美,保罗和所有人一样,也有着磕磕绊绊的前半生。而在某些层面上,没有了打怪练级的人生,也算不上传奇。
  保罗是个退伍兵,这正好验证了他性格里的果敢、乐观,紫藤萝一样坚韧疯长。在美国海军服役期间,虽然他再三恳求,军医还是把“色盲症”的诊断夹在了他的个人档案中。尽管他眼里只能看到灰蒙蒙、类似黑白电影的世界,并痛苦隐瞒了20年,还是不得不退役。不过也好,从此少了一个平庸的士兵,多了一个万众瞩目的偶像。
  海军生涯打造了保罗的强健体魄,喜欢体育的他成功申请到了凯尼埃体育学院的奖学金,但是一次膝关节重伤,又割断了他摘金夺银的体育梦。
  梦碎得极其彻底,而且是两次。幸好凯尼埃学院给了他一个看起来最正确的建议,并成功给他联系了耶鲁大学戏剧学院,因为年轻的保罗,看上去简直帅呆啦。
  帅哥在演艺界总是会好混一些,尤其是一个既有军人气质,又有运动员体魄和活力的帅哥。虽然最初拿到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龙套角色,但是他在《野餐》中的出色表现,还是让华纳公司眼前一亮。
  从《野餐》开始,保罗如鱼得水,无论扮演富翁的儿子还是职业棒球手,街边乞丐还是黑社会老大都游刃有余,能量的积累终于在他从影30年后爆发了。1986年,他拿到最佳男主角后,又在1995年入选电影史上最性感的100位明星(他是其中年龄最大的),排名12,成绩好得让人跺脚。
  乔安娜,这位与梦露齐名的演技派天后可不是浪得虚名,布娃娃一样的金发美女,和丈夫一样,同样从《野餐》里一跃而起,名扬四海。她一边做着贤妻良母,一边硬生生抢走了十多个世界级大奖,奥斯卡影后的位子坐得旁人心服口服。
  在好莱坞,拿奥斯卡似乎不稀奇,稀奇的是夫妻俩常常联袂出演,双双获奖,更难能可贵的是与花边绯闻从来绝缘。相比而言,拿个“五好家庭模范夫妻”的牌牌更是名至实归,哦,对了,在美国,模范夫妻被称作“紫藤萝式的爱情”。
  差一点忘了说,半隐居的那段日子里,夫妻俩可没闲着,除了养花养鱼晒太阳,还开了家规模不小的食品公司,将所有收益捐给慈善机构,金额多达2.2亿美金,没给三个儿女留下一分钱。这该算是另一段脍炙人口的传奇吧。
  2008年1月26日是他们的金婚纪念日,保罗在典礼上慷慨陈词了自己与肺癌纠缠多年的不俗战绩,当然发言稿里少不了对妻子的由衷赞美。
  遗憾的是半年之后,肺癌还是最终胜出。
  直到这时,乔安娜才在遗书中得知丈夫是色盲症患者,而这之前,她一直以为丈夫眼中的世界如他们流光溢彩的婚姻一样完美。
  遗书中,保罗最后一次向妻子道歉:
  “亲爱的,原谅我一直将你关在厨房门外,这样做情非得已,因为你的丈夫是一个色盲。在我眼里,没有缤纷的水果,没有绚丽的沙拉,我的世界只有一片灰色,我只能凭形状来区分东西。我之所以选择将秘密保守至今,是想让我感官可以触及的电影梦更加完美,因为没有人会喜欢看一个有缺陷的人演戏,没有导演会接受一个看不清世界的演员。然而,我在失败了两次之后,是如此疯狂地热爱电影,我想证明自己可以靠演技吃饭,而不是靠一双迷惑人的眼睛……我很开心和你走过50年,因为你爱吃沙拉,因为你对颜色的丰富理解,使得我的人生因此丰富,并在你的帮助下,我得以用50分的眼睛,创造出了100分的奇迹……”
  那是个5月的午后,乔安娜把丈夫的遗书轻轻压在书页里,返回身,阳光很热烈,一些人影穿梭于光影流动之中。陌生的他们带着笑容,没有盟约,却还会不期而遇,像一本未读完的书。他们是否也会和保罗、乔安娜一样,即便被凡俗浸染得锈迹斑斑,却能在繁芜烟火之中,守着安宁和温暖的爱情?
  不远处,紫藤萝沐浴在博大茂盛的阳光里,枝叶茂密,花穗秀丽,缠缠绕绕,至死也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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