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欢多瑙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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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跨多瑙河两岸的布达佩斯

  若干年前在寒冷的2月,我登上塞尔维亚首都贝尔格莱德的最高点,这是一座土耳其人留下的碉堡。眼前是两条大河的交汇处,小的那条从西往东,大的那条从北往南。当时正值欧洲20年来最寒冷的冬天,河面结满了白色的冰块,好像一条银色的公路贯穿地平线。
  眼前这位置,正是多瑙河和萨瓦河的交汇处。多瑙河沿岸多国的文化风貌,也是我个人比较喜欢和熟悉的。源自黑森林,终于黑海,总长度为2857公里的多瑙河在欧洲算是第二,然而它的文化影响力却远超长度第一的伏尔加河。多瑙河沿岸孕育的奥地利、捷克、匈牙利、塞尔维亚、罗马尼亚等国,形成了相互关联的中欧地区文化,几乎占了欧洲的半壁江山,可以说是欧洲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先不说世界著名的《蓝色的多瑙河》圆舞曲,多瑙河流域孕育的中欧文化最有画面感的体现,是韦斯·安德森电影《布达佩斯大饭店》里面的特殊气氛:厚重深沉的橡木家具、色彩对比鲜明但是色调温暖的墙纸、木讷保守的小市民以及衣着整齐仿佛时光停滞的旧贵族。
  正如我这样对多瑙河风范念兹在兹的“中欧迷”,出生在美国得州的怪才导演安德森这样描述《布达佩斯大饭店》传达的内核精神:“我‘偷窃’了茨威格的灵感。”

  匈牙利早已变成欧洲龙舟文化的重要国家。

  斯蒂芬·茨威格,也就是那个在维也纳出生并长大、写下《昨日的世界》的那位犹太文学家。他生于奥匈帝国晚期,目睹了老帝国在一战中瓦解、中欧民族国家的诞生,以及希特勒在这个地方的崛起。
  除了1999年北约轰炸南联盟的导弹落在多瑙河畔之外,这条横穿10个国家的欧洲大河已经76年没有看到过战争的炮火。

布达佩斯的“东方人”


  维也纳作为老帝都,一直是多瑙河流域的文化中心;顺流而下的布达佩斯、诺维萨德等城市次之。然而在今时今日,布达佩斯和维也纳都是一国之都,地位已经平起平坐。为了在奥匈帝国境内提升民族话语权,匈牙利民族主义知识分子在19世纪中期就开始“认祖归宗”向东看。
  一直以来,“匈牙利人先祖来自东方”的观点盛行。当然,相比起19世纪几乎冻死在昆仑山的匈牙利人类学家,今天匈牙利人对东方的热情则轻松得多。匈牙利人鲍乐士在广州生活多年,回去布达佩斯之后,他加入了匈牙利的龙舟俱乐部。
  “夏天你要是在布达佩斯的多瑙河畔散步,你看到的龙舟数量绝对比珠江上的要多!”鲍乐士这样对我说。在广州的番禺居住了5年,鲍乐士参加过多项华南地区的国际龙舟比赛,可以说是一个半职业龙舟手了。
  回到匈牙利,他发现匈牙利早已变成欧洲龙舟文化的重要国家。而龙舟之所以能够在匈牙利兴盛,还是因为有一条宽广的多瑙河。自从1990年代开始,龙舟文化就在匈牙利植根成长。现在,匈牙利这么小的一个国家就有20多个龙舟俱乐部,它们全都选择在多瑙河进行练习和比赛。
多瑙河上的匈牙利龙舟队

  实际上,龙舟从中国南方传入欧洲,首站并非匈牙利。英国泰晤士河和德国莱茵河河畔,也早已有龙舟俱乐部。对于喜欢水上运动的欧洲人来说,龙舟早已不是陌生的竞技项目。匈牙利也不是欧洲龙舟联合会的初创成员国,但是在冷战结束后,这项运动却在匈牙利格外受欢迎。
  除了用“东方元素”拉抬自身之外,匈牙利所处的位置非常有利于举办国际性的龙舟赛事。2018年第11届国际龙舟协会世界锦标赛在匈牙利举行,共有来自26个国家的140个俱乐部参加,参与人数多达6200名。

  19世纪奥斯曼帝国弱化为“欧洲病夫”,多瑙河成为沿岸民族复兴的舞台。

  “我是6200名运动员之一,信不信由你,我是中国队的成员。”鲍乐士这样回忆在家门口参加世界最大规模龙舟赛的经历。龙舟爱好者围绕多瑙河形成一个社交网络。“一个曾经在上海龙舟队划桨的朋友,现在在斯洛伐克工作。他告诉我,他的斯洛伐克队组织了一场比赛。我们很快就在匈牙利的多瑙河龙队报名,并与来自斯洛伐克和捷克共和国的其他8 支队伍比赛。我们赢得了银牌。”
  看来,今天的多瑙河并不只有茨威格式的怀旧和感伤,也有和平年代人们对健康和跟大自然接触的一份追求。

最后的战火


  如果说,在全球化年代,多瑙河中上游的国家长年无战事,那么往下游看,多瑙河畔和平的日子就姗姗来迟。
  就在贝尔格莱德我站立的那个土耳其人留下的城堡,远眺远方可以看到多瑙河另一侧的工业重镇潘切沃。1999年,北约轰炸南联盟工业重镇潘切沃,导致大量有毒物质泄露,在潘切沃上空形成有毒浓雾。更重要的是,有毒物质顺着多瑙河往下游漂流。
  在当年的夏天,南联盟的卫生部紧急发布通知,让潘切沃和多瑙河下游的妇女们在未来两年里尽量避免怀孕,以防有毒物质污染胎儿。所幸的是,后来南联盟卫生部证实大部分流域的污染物都能得以清理。但是,在多瑙河塞尔维亚河段还是能看到1999年轰炸留下的残痕:在北部重镇诺维萨德,江面上矗立着几个桥墩,这就是当年北约轰炸连接诺维萨德和多瑙河南岸桥梁的遗迹。
  我所處的贝尔格莱德土耳其城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俯瞰多瑙河和萨瓦河,也彰显了这里在过去乃是兵家必争之地。今天位于塞尔维亚国土中央的贝尔格莱德,在过去是边防重镇。奥斯曼帝国和西方世界的分界线在这里,塞尔维亚萨瓦河以北的国土留下了奥匈帝国的风貌,南岸则保留了浓烈的土耳其文化痕迹。在不到十年前,萨瓦河以北、自认为更加欧洲化的伏伊伏丁那,还有从塞尔维亚独立的声音。   巴尔干半岛支离破碎的文化面貌背后,不止有大山阻隔,河流也成为了一堵墙。
多瑙河的河心岛阿达·卡雷

消失了的土耳其人


  自1999年之后,整条多瑙河上再也没有战火燃起。
  数千年以来,这里一直是各个帝国的边界。巴尔干以外的欧洲人,将多瑙河视为他们与不可战胜的奥斯曼帝国的屏障。到19世纪奥斯曼帝国弱化为“欧洲病夫”,多瑙河成为沿岸民族复兴的舞台。今天在音乐厅听到的《匈牙利舞曲》《罗马尼亚随想曲》《斯拉夫舞曲》《波西米亚随想曲》《斯洛伐克组曲》等佳作,就是诸民族处于还没赢得独立但又充满文化活力阶段的结晶。
  “多瑙河是日耳曼人的、吉普赛人的、犹太人的、匈牙利人的、捷克人的、斯洛伐克人的、塞尔维亚人的、罗马尼亚人的、保加利亚人的、摩尔多瓦人的以及乌克兰人的,但很少人提及它也是土耳其人的。”BBC 长期跟踪多瑙河的记者尼克·霍普这样说。
  奥斯曼帝国崩溃后,土耳其人在多瑙河流域留下的社区少之又少。罗马尼亚流域范围内的河心岛阿达·卡雷(AdaKaleh),是多瑙河流域为数不多的土耳其人市镇之一。从历史图片中,可以看到这个河心島有着土耳其人开的集市、清真寺和民房。这里的居民一直以狩猎鲟鱼维持生计。长期以来,它一直被认为是土耳其在多瑙河的最后一片飞地,直到1923 年才被划归罗马尼亚管辖。
  土耳其人曾经说这里是“打开塞尔维亚、罗马尼亚和匈牙利的钥匙”,然而到了20世纪,这个地方已经失去了军事意义。在1960年代,这里成为了不能出国旅游的罗马尼亚人唯一可以体验“土耳其生活”的旅游目的地。
  1975年,罗马尼亚政府决定在下游修建大坝,阿达·卡雷岛必须被淹没。岛上的土耳其族居民被遣散安置在陆上不同的地点,岛上的重要建筑物被移动到岸上,岛身被彻底炸平,以防过往船只触礁。这个永远消失的“土耳其亚特兰蒂斯”,激发了不少作家的灵感。BBC 记者霍普对此痛心疾首,认为这是狭隘巴尔干民族主义在冷战时期的一种体现。
  对于长期被奥斯曼统治的东欧民族来说,浓烈土耳其文化印记的地标消失,实际上并不如外人感觉那样的惋惜。毕竟,数千年的烽烟冒起又熄灭,这些民族见证了一个个强大的帝国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化作多瑙河水波里的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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