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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卿姐姐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所谓花开易折,春浓渐秋,觥筹交错盛极一时里,锦食玉液终化残羹冷炙。我们从不会对剩菜剩饭起怜香惜玉之心,口舌既已得逞,留下的不过是一堆打向冷宫的凄嫔苦妃。
若说美食是满足了人对鲜肉活体的口腹之欲,捎带着渡过某种开放式器官占有的快感,那电影就是让你爱恨交加的一道精神大宴,你永远不会知道,究竟是电影让你的欢乐变成一阵饱嗝,还是你的痛苦被电影吞噬成一具皮骨。我们只知道它们的相同之处在于,那些活色生香的影像或杯盘中物,有时候会像黑夜雪地里的一丛火鸟,在瞬间划破了你的视觉后,不可拒绝地飞满了你的等待。就像一滴露水等待被太阳蒸发,我们等待的,不正是让美食和电影把我们的空虚和饥渴、脆弱和劳累洗劫成一阵轻烟吗?
好了,客官,您请上座,我们要上菜了。
白切糟卤/清风明月/那一筷的风情/是谓冷餐。
盐水兰花胗肝之《我爱厨房》
舌尖微卷,贝齿轻嚼,咸鲜入口,余香留颊,没有比盐水鸭胗更适合一个女人的闲暇了,也没有哪一朵兰花可以盖过《我爱厨房》中富田靖子的清幽。
一个女孩的最后一个亲人离她而去,一个男孩安慰伤心到极点的她;当她开始爱上厨房,喜欢做菜,逐渐忘却痛苦时,男孩的最后一个亲人却又离他而去了;于是,安慰者和被安慰者互换了位置,于是世界上似乎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个爱下厨房的女人,必定可以了解这个世界的温暖。一个爱下厨房的男人,必定可以体味他生命中那个女人的喜怒哀伤。当陈小春闭上了眼睛,看到的只是一片天黑,富田靖子就像一片薄如蝉翼的鲜胗,穿越了他的绝望,在他那寡淡无味的生存里,吮吸出一息爱意。
盐水兰花胗肝,喉咙里纤纤的思念慰藉。

家常糖醋小排之《喜剧之王》
天热的时候,人总是会变得口舌麻钝,糖醋小排的妙处在于,你不会知道那是一块肉,而只在乎甜甜酸酸的味觉让你从心里涌出欲望。当然,我们说的不是催情小排。这样的欲望在你舔去唇角一抹浓汁的时候,分明恍然知晓那些艳丽风尘的女子,其实都透着家常的安和。
柳飘飘就是这样一块小排,看似野生,实则纯正。要不是尹天仇用他那举世无双的笑中带泪的佐料加以细调,这块小排究竟会不会成为狗食还很难讲。当我们看到尹天仇高呼“我养你啊”,和柳飘飘哭成一盆水煮鱼的样子,其实已经不在乎这块小排是隔夜的还是新鲜的了。找到小排已是万福,挑三拣四只能错失口福。
如果你赢不了这个世界,最好想办法去赢得一个女人,如果一时连女人也无法赢得,我们劝你最好来一块糖醋小排,因为这和得到一个女人的感觉,差不了多少。
水晶琉璃肴肉之《我的父亲母亲》
章子怡满山遍野地跑,像是一小盆精致剔透的扬州肴肉被服务生端在掌心,在世俗的店堂里穿梭。肴肉最大的好处在于,你不觉得那是一道荤菜,而是被发酵过的回忆。一个人在咀嚼肴肉,牙缝里沁满鲜香的同时,也是他回忆里铺满发酵过的陈年往事的时候。
肴肉另一个动人之处是,它的结构和底色总是呈半透明状,以高贵和纯洁的姿态等你把它干掉。《我的父亲母亲》里,男女主角何尝不是令人心痛的无邪,这个时代爱情已经变成了很快就会降温的薯条,那些生死相守终生不渝的真相,已经无人披露。肴肉只会一时让你心动,因为你已不敢相信荤菜还可以用水晶琉璃来形容。
张艺谋也不敢相信,所以他情愿只是端上来。章子怡也不会相信,她变成一块肴肉的目的,是终有一天会成为一道大餐蹄膀。

五味凉拌海蜇之《小武》
山西人好像特别喜欢吃凉拌的菜,夏天最适合下酒的无疑是凉拌海蜇。脆生生的咬劲,带着海风的腥鲜,连说话也是汗珠子外加“嘎嘣嘎嘣”的腮音。小武作为山西一个县里的小偷,我们无从知道他吃海蜇的模样,但是作为一个小偷,他却是世界上最温柔的。
小武喜欢坐台小姐,因为坐台小姐虽然最终抛弃了他,毕竟有过一段纯真的日子,在这段日子里,坐台小姐就像一个花季少女,靠在他肩上唱着动听的情歌;小武喜欢朋友之间讲义气,所以就算朋友不愿认他,他还是在朋友结婚时,送去了那些被视为肮脏的钱。
但是小武毕竟是个小偷,就算他不喜欢,还是要被警察像条狗一样铐在大街上供人取乐围观。自尊是什么?在这个人心难测的小县里,自尊就是一碗被倒掉的,馊了的五味凉拌海蜇。
山椒红油凤爪之《十七岁的单车》
做到极致的凤爪,非得有火红火红的卖相不可。沾满红色辣椒碎末的鸡爪子,在黑夜昏灯下的盆子里充满诱惑,啃一口,全身松弛,在咀嚼滑溜嫩爽的同时,每个人的眼神都会像婴儿一样欢乐。

事实上凤爪基本上是没有肉的,只不过它的姿势看起来比较羞涩,足以掀起你的虎狼之心。十七岁少年的贪婪和欲望,就像那些红油一样旺盛而直接,为了自己心爱的东西,伤害别人只不过是啃掉了一根凤爪。那么少女呢?她们贪恋的也不过是那光亮的佐料,凤爪的味道对她们来说毫不重要。如果你喜欢高圆圆,可以去看这部片子,她演得太棒了,几乎就在演自己。
善良的人看见凤爪,目光里带着欣喜。残暴的人看见凤爪,目光里带着掠夺。是十七岁也好,七十岁也罢,当你的牙齿撕开山椒红油凤爪,这个夜晚要么就是充满安详,要么就是布满惨烈。
一品香露炝虾之《古今大战秦俑情》
那些虾有的还会跳动,在跳动中它们的肉质将变得异常鲜嫩,裹满浓浓的酒香,从鼻孔到毛孔,即使你下一秒钟即将胃穿孔,也断然不会放弃这极品的活物。
所以说做人比做虾就愉快多了,秦朝有个刀郎,不,带刀侍郎叫作蒙天放,因为和宫女冬儿私下沟通,被始皇帝弄成兵马俑。和炝虾不同的是,他连动都没得动,被涂满烂泥活活烧死。炝虾死后只不过被人吃掉,炝人死后却可以千秋万代为主子护陵,也算精忠报国,同时因为吃了情人给的不死丹,还可以活过来泡不同时代的马子。虾不如人啊。
人喜欢吃炝虾,对炝虾来说未免过于残酷。幸好虾没有什么思想,被吃完后虾壳被摆成蝴蝶状也不觉得辱没祖宗。但有时人就不同了,他们可能有思想,但在生死关头,即将被炝之时,他们情愿不要思想,然后只要有炝虾啊、炝蟹啊、炝猪啊吃,做奴才也觉得很有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