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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甜甜施施然走上主席台,和校长握手的时候粲然一笑,然后,稳稳当当地接过毕业证书,又施施然走了下来……直到此时,我从早上就悬着的心,不,可以说是从25年前她一出生就悬着的心,才落回到肚子里。
这是在英国巴斯市,在巴斯市最大最权威的阿比大教堂,时间是2009年夏天的7月2日。每年,巴斯大学都要在这里举行隆重的毕业典礼。身为欧盟委员会荣誉副主席、德高望重的巴斯大学校长劳德·图根哈特博士,要跟所有毕业生一一握手,祝贺他们完成学业,跟他们说一声“好样的”,并祝贺他们走上全新的人生历程。
甜甜今夏毕业于巴斯大学临床药学专业,获硕士学位。来到英国,细细地参观了她的母校之后,我才更加深切地体会到,读下这个专业有多么艰难!甜甜考上那年,巴斯大学在全英的排名是第四,前面三所学校是牛津、剑桥和帝国理工,都是震撼人心灵的名校!
是呀,今天的甜甜满脸灿烂固然让人觉得爽,可是当初她选择这个专业,却像在九曲黄河行船,把人折磨得一会儿升上高高的波峰,一会儿跌到凶险的浪底。你想啊,这世界上有多少种药,学生们就要掌握多少种药的性质、作用、用法、反应、忌讳……仅药名就英文、拉丁文(加上中文)都得知道,能背会写,这得下多少苦工夫!偏偏我家这位大小姐从小就不愿意下死工夫学习,能省事则省事,能轻松就轻松。
到英国以后,女儿突然学乖巧了,不再跟我说学业上的事。刚开始我还一肚子担心,一会儿怕她英文跟不上,一会儿怕她上课听不懂,一会儿怕她贪玩不用功,一会儿怕她考不过去,整天担惊受怕。每回一打电话,就恨不能问个底儿掉。女儿在那边嬉皮笑脸,只报喜不报忧。而她越不说我越着急,怒火中烧的时候就朝电话那头嚷嚷起来。后来我发现没用,不单是鞭长莫及,而且小丫头渐渐长成大姑娘了,比你更明晰地了解世界,更透彻地懂得怎么对付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况且,你的话早已变成了无的放矢的大话、朽话和废话,比如:“多下点苦工夫好好学!”“少玩点电脑,多学点业务!”“专业课之外的知识,也要尽量多学!”“多跟成绩好的同学在一起,近朱者赤!”“别熬夜! 早点睡觉!好好吃饭!”“少用化妆品,生活上向低标准看齐,学习上向高标准看齐!”虽然用了这么多惊叹号,可是一点儿用也没有,说了等于白说,还落下一个“唠叨”的罪名,真不如自觉闭嘴的好。于是我横下心来——不管!从此,母女俩的冲突大幅度减少,甜甜还觉得我变得“明智”了,脾气改好了,包容度增加了,母女俩亦不再是“天然的仇敌”了。皆大欢喜。
然而“女儿是母亲的心头肉”,完全的大撒把,表面上看晴空万里,实际上,我心里时时刻刻都是暴风骤雨!尤其她今年毕业前的考试,从5月初就开始了,一共要考6门,两周考完,哪一门不通过也得“挂”!甜甜说,每年都有不少“挂了”的,有的重读,有的转到好学一些的系,还有的干脆转出巴斯去投奔别的大学,她大一的同学们,最后毕业的也就剩下一半了。甚至有一年,有个英国学生还“造反”了,爬到他导师办公室的窗台上,扬言不让他毕业就跳下去……
“后来呢?”我着急地问。“给了呗,真出人命学校也害怕。那学生的导师,后来还被他们班学生在评估时打了最低分,最后不得已转到别的学校去了。”
这些“80后”们,从小的生长条件太优越了,看世界的眼光和我们完全不同,也根本不接纳我们的价值观。我们觉得,既然去了国外留学,当然得“头悬梁,锥刺股”,恨不得一天学上20个小时还嫌不够。可是他们一点儿不耽误玩乐享受,学习上够40分就OK了(英国是40分及格),唉!
女儿看我拉开了架势,赶紧堵我的嘴说:“那我也毕业了,也是咱家学历最高的人。”
这话不假,同时也提醒了我是干什么来的——我是参加女儿的毕业典礼来了,这是喜庆的事,盼了25年才终于盼来了大喜事,路迢迢,路难行,可别再往后看了!而且,我不是亲眼看到她登台领取证书的荣耀了吗?不是亲眼看到她把英语说得像英国人一样地道了吗?不是亲眼看到她学习之际,自己买菜、做饭、收拾房间、打理自己,还抽空去打工吗?不是亲眼看到她独当一面,把自己的将来设计得很科学很合理很妥帖吗……况且,女儿在异国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在完全陌生的另一个族群中,把我中华民族的优秀道德品质保持得极好,玉色一点儿也没变质,还是那么清纯、正直、善良、富有正义感和同情心,同时对自己的祖国爱得深沉,忠贞不渝。那天我在网上看到有一个人说他“不想做中国人了”,甜甜和她的同学听了都非常气愤,男孩女孩们七嘴八舌地说:“那他还要不要自己的父母了?”“真是中国的败类!”“把他开除国籍得了!”我听了大为欣慰:到底是我们龙的传人,你看他们平时好像并不关心政治似的,其实这些孩子们,一刻也没有忘记自己的祖国!
好了,对这样的女儿,对女儿长成今天这个样子,我知足了,满意了。
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硬结”,比如下属和上司、雇工和雇主、警察和司机、老实人和精灵鬼、嫉妒者和被嫉妒者、埋头苦干的人和油嘴滑舌的人、凭本事干活的人和专门溜须拍马进谗言的人,还有男人和女人、老师和学生、家长和孩子……在这一对对矛盾体中,代沟更是一个“死结”,几乎百分之百的家长都对自己的孩子永远不满意,哪怕孩子考了双百回来,他们也认为孩子还应该学得更好; 而几乎百分之百的孩子亦看不上自己的父母,哪怕父母是万众追捧的名人,孩子也嫌父母这也不懂那也不懂,“老土”“保守”,“跟不上时代”。中国如此,外国的情形也差不多。
我现在的认识是: 这大概是人类生存的一个规律吧,在这成千上万年的规律面前,着急、上火、生气、担忧,天天看着日日紧逼,都没用。俗话说得好: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我们做家长的,必须耐下心来——等待。预祝女儿能一步一步走好,做母亲的我,乐于等着看。
2009.8.16, 于北京马连道莳萋斋
■编辑 张金余
这是在英国巴斯市,在巴斯市最大最权威的阿比大教堂,时间是2009年夏天的7月2日。每年,巴斯大学都要在这里举行隆重的毕业典礼。身为欧盟委员会荣誉副主席、德高望重的巴斯大学校长劳德·图根哈特博士,要跟所有毕业生一一握手,祝贺他们完成学业,跟他们说一声“好样的”,并祝贺他们走上全新的人生历程。
甜甜今夏毕业于巴斯大学临床药学专业,获硕士学位。来到英国,细细地参观了她的母校之后,我才更加深切地体会到,读下这个专业有多么艰难!甜甜考上那年,巴斯大学在全英的排名是第四,前面三所学校是牛津、剑桥和帝国理工,都是震撼人心灵的名校!
是呀,今天的甜甜满脸灿烂固然让人觉得爽,可是当初她选择这个专业,却像在九曲黄河行船,把人折磨得一会儿升上高高的波峰,一会儿跌到凶险的浪底。你想啊,这世界上有多少种药,学生们就要掌握多少种药的性质、作用、用法、反应、忌讳……仅药名就英文、拉丁文(加上中文)都得知道,能背会写,这得下多少苦工夫!偏偏我家这位大小姐从小就不愿意下死工夫学习,能省事则省事,能轻松就轻松。
到英国以后,女儿突然学乖巧了,不再跟我说学业上的事。刚开始我还一肚子担心,一会儿怕她英文跟不上,一会儿怕她上课听不懂,一会儿怕她贪玩不用功,一会儿怕她考不过去,整天担惊受怕。每回一打电话,就恨不能问个底儿掉。女儿在那边嬉皮笑脸,只报喜不报忧。而她越不说我越着急,怒火中烧的时候就朝电话那头嚷嚷起来。后来我发现没用,不单是鞭长莫及,而且小丫头渐渐长成大姑娘了,比你更明晰地了解世界,更透彻地懂得怎么对付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况且,你的话早已变成了无的放矢的大话、朽话和废话,比如:“多下点苦工夫好好学!”“少玩点电脑,多学点业务!”“专业课之外的知识,也要尽量多学!”“多跟成绩好的同学在一起,近朱者赤!”“别熬夜! 早点睡觉!好好吃饭!”“少用化妆品,生活上向低标准看齐,学习上向高标准看齐!”虽然用了这么多惊叹号,可是一点儿用也没有,说了等于白说,还落下一个“唠叨”的罪名,真不如自觉闭嘴的好。于是我横下心来——不管!从此,母女俩的冲突大幅度减少,甜甜还觉得我变得“明智”了,脾气改好了,包容度增加了,母女俩亦不再是“天然的仇敌”了。皆大欢喜。
然而“女儿是母亲的心头肉”,完全的大撒把,表面上看晴空万里,实际上,我心里时时刻刻都是暴风骤雨!尤其她今年毕业前的考试,从5月初就开始了,一共要考6门,两周考完,哪一门不通过也得“挂”!甜甜说,每年都有不少“挂了”的,有的重读,有的转到好学一些的系,还有的干脆转出巴斯去投奔别的大学,她大一的同学们,最后毕业的也就剩下一半了。甚至有一年,有个英国学生还“造反”了,爬到他导师办公室的窗台上,扬言不让他毕业就跳下去……
“后来呢?”我着急地问。“给了呗,真出人命学校也害怕。那学生的导师,后来还被他们班学生在评估时打了最低分,最后不得已转到别的学校去了。”
这些“80后”们,从小的生长条件太优越了,看世界的眼光和我们完全不同,也根本不接纳我们的价值观。我们觉得,既然去了国外留学,当然得“头悬梁,锥刺股”,恨不得一天学上20个小时还嫌不够。可是他们一点儿不耽误玩乐享受,学习上够40分就OK了(英国是40分及格),唉!
女儿看我拉开了架势,赶紧堵我的嘴说:“那我也毕业了,也是咱家学历最高的人。”
这话不假,同时也提醒了我是干什么来的——我是参加女儿的毕业典礼来了,这是喜庆的事,盼了25年才终于盼来了大喜事,路迢迢,路难行,可别再往后看了!而且,我不是亲眼看到她登台领取证书的荣耀了吗?不是亲眼看到她把英语说得像英国人一样地道了吗?不是亲眼看到她学习之际,自己买菜、做饭、收拾房间、打理自己,还抽空去打工吗?不是亲眼看到她独当一面,把自己的将来设计得很科学很合理很妥帖吗……况且,女儿在异国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在完全陌生的另一个族群中,把我中华民族的优秀道德品质保持得极好,玉色一点儿也没变质,还是那么清纯、正直、善良、富有正义感和同情心,同时对自己的祖国爱得深沉,忠贞不渝。那天我在网上看到有一个人说他“不想做中国人了”,甜甜和她的同学听了都非常气愤,男孩女孩们七嘴八舌地说:“那他还要不要自己的父母了?”“真是中国的败类!”“把他开除国籍得了!”我听了大为欣慰:到底是我们龙的传人,你看他们平时好像并不关心政治似的,其实这些孩子们,一刻也没有忘记自己的祖国!
好了,对这样的女儿,对女儿长成今天这个样子,我知足了,满意了。
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硬结”,比如下属和上司、雇工和雇主、警察和司机、老实人和精灵鬼、嫉妒者和被嫉妒者、埋头苦干的人和油嘴滑舌的人、凭本事干活的人和专门溜须拍马进谗言的人,还有男人和女人、老师和学生、家长和孩子……在这一对对矛盾体中,代沟更是一个“死结”,几乎百分之百的家长都对自己的孩子永远不满意,哪怕孩子考了双百回来,他们也认为孩子还应该学得更好; 而几乎百分之百的孩子亦看不上自己的父母,哪怕父母是万众追捧的名人,孩子也嫌父母这也不懂那也不懂,“老土”“保守”,“跟不上时代”。中国如此,外国的情形也差不多。
我现在的认识是: 这大概是人类生存的一个规律吧,在这成千上万年的规律面前,着急、上火、生气、担忧,天天看着日日紧逼,都没用。俗话说得好: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我们做家长的,必须耐下心来——等待。预祝女儿能一步一步走好,做母亲的我,乐于等着看。
2009.8.16, 于北京马连道莳萋斋
■编辑 张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