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一
一听说大瑶山发现华南虎，《飞龙信息》编辑部立刻炸开了锅，仿佛那个头颅巨大、面相威严的家伙正缓步迈上二楼，向编辑部逼近。大家是新闻人，都明白在2009年发现名列世界十大濒危动物之首的华南虎意味着什么。从职业角度来说，这绝对是世界级的新闻，如果谁能够率先报道，立刻就能名扬天下。从飞龙县的发展前景来说，这两年正在轰轰烈烈地搞旅游开发，所提出的口号乃是“让飞龙走向世界”。如果华南虎同志真的光临飞龙，那根本就不用急吼吼地奔向世界，只需神定气闲地看着世界张开双臂向飞龙快步走来。
头版编辑王进步那张小白脸红了又红，说，不会又是只“周老虎”吧？
李总编把眼镜框往鼻梁上方推了推，轻咳一声，县里的领导很重视这事，专门开常委会进行了研究。为了慎重起见，先由县里成立调查组，确定存在华南虎后，再向上面报告，同时发布新闻。调查组人员从宣传部、公安局和林业局抽调。徐部长的意思，宣传部这边从报社和电视台分别抽调一个人。现在开始报名，看哪个愿意去？
李总编发完话后，编辑部却格外显得沉寂。王进步看着编二版综合新闻的老刘——老刘垂下眼皮，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那满脸的皱纹显示着五十年人生所积淀下来的老成和谨慎。再看看编时事广告版的车姐——车姐正盯着自己左手中指的指甲进行仔细观察和深入研究，其神态尽显四十岁女性的从容与淡定。王进步明白这二位的心思转得和自己一样快：如果此事是假的，那就根本没必要到峰险谷深的大瑶山去受那辗转攀爬之苦；如果此事是真的，那就得冒被华南虎吃掉的风险。所谓名扬天下终究只是虚名，如果被吃掉那就什么实惠也享受不到了。但换种思路想，自己跟他们毕竟不同，才三十出头，又是科班出身，还有个锦绣前程等着自己去挣。关键时候不冲在前面，恐怕领导会有想法。正犹豫间，他听到有道清亮的声音冲了过来，我愿意去。举目一看，竟是副刊编辑程全。
其实李总编话音刚落，程全就想举手了。但他好歹在单位混了两年多，明白凡事得让老同志们先选。强忍了一会，见大家都不做声，便放心地举手表态。李总编说，你去也好。副刊没有时效性，可以提前编。这个月还有三期，你加点班先编好放在我这里。
程全说，我现在就编。说完就坐了下来，把一叠稿件从文具篮里移到面前。王进步盯着他的圆寸头，觉得把好好的头发剃得只剩这么一点，实在是扎眼。等李总编转到隔壁办公室后，他对老刘和车姐说，干这种事还得小程这样的小伙子，腿脚利索。我们去，万一碰到真老虎，跑都跑不赢。
老刘无声地笑了笑。车姐说，你也年轻得很，怎么不去？
我都奔四的人了，实在不想被老虎追得满山窜。说完，他瞟了一眼程全。程全正埋头看稿，似乎根本就没在听他们说些什么。狠狠地咳嗽了一声，王进步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编那些无聊的所谓本地要闻。
车姐的办公桌就在程全对面，两国疆界相连。她靠在椅子上，瞄了程全一会，小程，你要真碰到老虎怎么办？
程全这回听到了，抬起头来笑着说，我还就担心碰不到老虎。
车姐一怔，嘴角扯动了两下，算是在笑。
二
五人调查小组中，程全最年轻，1984年生。公安局特警队的狙击手赵由基比程全大了两岁，身形瘦削、挺拔，理了个“飞机头”，与程全的“圆寸”相互辉映，共同彰显着“80”后的简洁利落风格。提着台摄像机、总是把头昂得很高的罗刚比赵由基大了二岁，已经是“70”后的范畴了。另两位就都属于“60”后了，分别是刑侦专家孙至清和林业局野生动物保护股副股长吴致用。与这四人相比，程全觉得自己技术含量特低。虽然肩上挂的是报社最好的单反机，但跟罗刚那台带红外线摄像功能的大家伙相比，仍显得寒碜。沮丧了好一阵后，他又兴奋起来，因为在交谈中他发现自己显得特有文化，也就是说，技术含量虽低，但文化含量颇高。再说自己读大学时百米冲刺在班上无人能敌，虽不一定能跑过赵由基和孙至清这两个纯武行，但肯定比肚子跟鼻子尖成两点一直线的吴致用和步伐沉重的罗刚强，也称得上文武双全，真不必妄自菲薄了。
接待调查小组的有乡党委书记田知耻、乡长何连杰和宣传委员贾语真。这么高的接待规格，估计是县委书记亲自打了电话的。为了表示对调查小组的重视，酒桌上开了“茅台”。田知耻表示，这是一斤装的，绝无假货。吴致用频频点头，罗刚连说那是。孙至清拿起一瓶“茅台”，从瓶口研究到瓶底，似乎要从上面找出华南虎的踪迹。赵由基盯着另一瓶“茅台”，那目光像是能把它射透。程全对酒文化没什么兴趣，把桌上的陪客一个个都端详了，然后说，请问发现华南虎的是哪位？
田知耻与何连杰交换了一下眼神后说，他还在山上。
那得把他喊下来，先了解一下情况。
田知耻不吭声，面色稍稍有点沉。贾语真堆着笑说，他不肯下来，到时我们派人带你们去山上找他就是。
觉得他们态度有点暧昧，程全微觉不爽。等到菜上齐后，就更加不爽了，因为听何连杰兴致勃勃的介绍，桌上竟然有鹿肉岩羊肉竹鸡肉炸麻雀肉，还爆炒了一只穿山甲，清炖了一条乌梢蛇。虽然没学习过野生动物保护条例，但程全能肯定这里面绝对有国家保护动物。他看着吴致用，吴致用却只顾看着那一盘盘的野味，笑眯眯的。程全忍不住剜了他一眼，却是剜在了空处。
拼酒的时候，罗刚第一个滑到桌子底下去了。吴致用喝得眼睛都差点鼓了出来，却还在往嘴里灌，很像一个平常没糖吃现在突然拥有了大把“德芙”“阿尔卑斯”和“金丝猴”的小孩。孙至清喝得很慢，但基本没有停过，脸色竟丝毫不变，惹得田知耻连说佩服，还亲热地拍着他的肩。赵由基出于职业要求，滴酒不沾，只是频频向野生动物们发起进攻。程全专拣野菜吃，被劝了几杯酒后，头像要炸开了一般，虽然没有滑到桌子底下去，但也是靠在椅子上，难受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等到吴致用喝瘫了后，程全明白，下午就上大瑶山的计划泡了汤。
三
虽然在酒桌上田知耻等人拍着胸脯说要送调查组上山，但第二天他们连影子都没出现。送调查组上山的是办公室的王秘书。大瑶山的水泥路才修了不到两年，就到处裂开了口子，一路上颠簸得接近于享受黄土路待遇。罗刚忍不住说，妈的，修路也这么省，何不干脆用豆腐来修喽？ 吴致用打了个哈哈，修路不省，哪有“茅台”给你喝？他的嘴里涌出一股酒气。程全怀疑他早起没刷牙，在车厢内又没办法挪远，只有把头扭到一边，将窗户摇下。他看到侧上方许多山都冒着青烟，以为起火了，大为紧张。王秘书告诉他，这是在烧山。
烧山做什么？
种树。
那些山上不是长着树吗？
原来的树长得太慢。种的树长得快，砍了又长，每年都可以卖次钱。
那些老树好大一棵，要长多少年才长成这样？就这么砍了，太可惜了。
也没浪费，可以卖钱。
看着王秘书那张红光满面、理直气壮的脸，程全忍不住说，为了几个钱，就这么破坏生态，不好吧！
王秘书耸耸肩，将眉毛扬起，这是脱贫致富，老百姓很欢迎。
是吗？
吴致用说，现在的人，只要能赚钱，把山剥了皮也没关系。
程全不愿意承认，但又找不到反驳的话，只有闷闷不乐地盯着那些冒烟的山头。
就在程全胃里的早餐要被颠簸出来时，车终于抵达半山腰的青岩寨。这是飞龙最大的瑶寨。村党委书记和村长已经在寨口等候了。书记姓奉，村长姓回。奉书记五十七、八的样子，两眉之间那道杀纹颇深，讲起话来很慢，但声音压秤。回村长才三十出头，头发往后梳得溜光，惯于未语先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这大小瑶王都是汉族打扮，只有那些站在他们身后的年轻姑娘们才穿着民族服装——头戴斗笠形花头巾，上穿黛蓝色无领镶大红色布边对襟长衫，腰缠彩带，下穿白色挑花大红镶边裙。只是鞋子与衣服不太搭调，有穿皮鞋的，还有穿解放鞋的。程全打量着这些穿着皮鞋或解放鞋的深山孔雀，心想，花瑶这个名字，还真是叫得贴切。
离中午吃饭尚有三个小时，程全想着可以跟那位发现老虎的护林员沈守好好聊一聊了。一打听，原来他还在十里外的山上。程全问，他晓得我们要来么？
回村长说，晓得的。我们要他下来，先跟你们讲讲情况。但他讲要看林子，就在山上等你们。
吴致用说，一个护林员，怎么搞得架子比县长还大？
回村长赔笑道，他是个怪人，我们都拿他没办法。
奉书记咳嗽了一声，回村长瞟了他一眼，就不做声了。
程全觉得这次调查可能不会很顺，眉头就皱了起来。他看到罗刚正扛着摄影机，围着一个眉眼格外水秀的姑娘打转，便提高了嗓门，罗刚，你不是来拍老虎的，是来拍花瑶的吧？
罗刚侧过头来，嬉笑着说，你没听过那首儿歌吗？女人就是老虎。等他再回过头，那位花瑶姑娘已经扭身走了。他才晓得自己讲错了话，又侧过头瞪了程全一眼，便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赵由基没有罗刚那么招摇，但也黏住了一个小巧玲珑的妹子，两人站在块丈把高的岩石旁，正小声说着话，那妹子不时捂嘴而笑。看来赵由基的调情本领应该不在其枪法之下。孙至清倒是一贯地沉稳，背着手，慢慢地扫视着瑶家的木楼和那些随处可见、长大得惊人的青色石头。程全觉得他们都不急，自己急什么，便学着孙至清的样，欣赏青岩寨的风景，但心里到底不安稳，也就没怎么领会到双层木楼和老树巨石的妙处。
奉书记和回村长领着调查组在青岩寨转了一圈。罗刚主动奉送了一组镜头，包括书记、村长与调查组正副组长吴致用和孙至清亲密交谈的场面。程全抗不过几位花瑶妹子的恳求，也用单反机咔嚓了十来张。那位被罗刚气走的花瑶姑娘不晓得是想气气罗刚呢，还是对程全有兴趣，非但缠着他照了好几张相，还主动问他的姓名。被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一照，程全心里就慌慌的。尽管他竭力想表现得镇定一点，但这姑娘喜欢贴近来说话，一张笑靥离程全的眼睛不到五寸远，以至于颈脖间泄露的幽香频频传来，让程全耳根烧了起来，呼吸似乎也有点不畅。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程全只有大声快速地说着话。但当这姑娘说，你怎么不问我叫什么呀？他立刻就变得结结巴巴，嗫嚅了好一阵也没想出怎么解释，只有挠着脑壳很无辜地看着对方。姑娘笑得一双大眼睛眯成了月牙，说，我叫奉映红，就是映山红，记住了。说完便转身走开了。程全看她走在两旁盛开着映山红的青石小路上，头巾后的五色长穗一甩一甩的，觉得人花相映，真是美得不可方物，心境便豁然开朗起来。
四
吃中饭的时候，虽然孙至清声明下午得上山，不喝酒了，但大小瑶王都不依。奉书记一脸严肃地说，头回到青岩寨来，连酒都不喝，那简直是打青岩寨人的脸。
孙至清不好回话，看着吴致用。吴致用把胖乎乎的小手一挥，喝起，武松去见老虎还要喝十八碗呢，何况是我们这些人。
回村长立刻赞美吴致用这话讲得有水平，不愧是城里来的领导。吴致用满脸放光，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显然是提前从副股长进入到局长的状态。程全本想滴酒不沾，以示不满，但当花瑶姑娘们端着酒杯唱着劝酒歌轮流轰炸时，他就意识到难以抵挡。让程全聊以自慰的是，连赵由基也被攻陷了，而且自己是最后一个投降的。劝酒的乃是奉映红。当程全接过她递过来的酒时，大着胆子直视着那双清亮的眼睛。他有了新发现——奉映红两眉间竖着道细细的杀纹。
几杯落肚，奉书记话就多了起来。他说现在是找老虎，在解放前，是老虎来找你。飞龙县老虎最多的地方，就是和大瑶山相连的白龙山。这两座山里的人，世世代代都是在跟老虎做斗争。到了毛家爹爹坐天下之后，老虎就开始倒大霉了。他老人家善于发动群众，把老虎做土匪来打。湖南这边，几乎每个县都成立了专门的打虎队。像飞龙这样老虎特别多的县，还有好几支。大家搞比赛一样，都铆足了劲，还提出了一句口号，叫做：捕尽天上麻雀，杀绝山中老虎。大瑶山就出了两个打虎英雄，县里还给戴了大红花。
回村长说，奉书记的爸爸就是个打虎英雄。
程全眼睛一亮，那我们要采访一下。
奉书记脸色一黯。回村长说，老书记前年已经过了。
调查小组这一干人连忙发出惋惜之声。
奉书记喝了一大口酒，眼神定定的，好像是陷入了回忆。 过了一会，见他眼神又活了起来，程全问，奉书记应该见过老虎吧？
怎么没见过？活的死的都见过。我爷爷、我爸爸都打死过老虎，他们坐在屋里就能打到老虎。
除了吴致用外，调查组的其他人都停住筷子，望着奉书记。
你们不信吧？我跟你们讲，瑶家人世世代代就在深山老林里讨生活，跟老虎斗了少说也有上千年，已经通神了。
罗刚说，那到底是怎么坐在屋里打老虎的呢？莫非是等着老虎进屋然后一枪崩了。
奉书记冷笑一声，枪？我们瑶家人哪来的枪，只有铳。用铳打老虎，只会让自己死得快。那点铁砂，打到老虎身上，不过就是打脱点皮，反而激起它的凶性。等你还想放第二铳，它早就扑到你身上来了，一口就把你脖子咬穿。
罗刚偏头看着赵由基，你到时碰到老虎，就要瞄准再打，莫让它扑上来。
赵由基也冷笑一声，现在老虎是国宝，哪能随便就开枪，领导下了死命令，不到万不得已不准用枪。
那你还带了两把枪？
傻瓜，有把是麻醉枪。
罗刚在众瑶家美女面前被斥为傻瓜，难免恼怒，回了句，就只你聪明些！除了摸枪也没看到还会些什么。然后端起酒杯来灌了一口。
你还不是只晓得扛台摄像机到处瞄，也不晓得瞄准了么。
孙至清说，莫吵了，听奉书记讲。
回村长说，加酒加酒，一边喝一边听。
奉书记跟孙至清干了一杯，咳嗽了两声后，才开始吐露坐在屋里打老虎的秘密——在他爷爷当家的时候，他家还没搬到寨子中来，住在离寨子还有五里路的黑风岭上，单门独户。他爷爷在屋边挖个坑道，坑道上面架几排圆木，木头上再放一块石头。石头有母猪那大，要几个人才抬得动。坑道后面关只小猪。老虎听到小猪哼，就垫起脚过来了。它要想叼猪，只有进坑道。上面的圆木是活的，老虎踩到机关，石头就会落下来，不是压扁就是压伤。
孙至清问，要是有行人从那里过，万一进了坑道，那岂不是要出人命？
你想得细。以前也出过这样的事，是路过的人起了贪心，想把小猪背走，结果自己成了肉饼。自从那件事后，坑道口白天都是用木板封死的，到太阳沉到山屁股后才撤走。因为黑风岭闹虎，晚上是没人敢从那里过的。
吴致用总算肯让筷子歇歇了，那你们住在岭上就不怕？
既然敢在野兽身上讨饭吃，就不怕。
回村长说，书记家里，祖祖辈辈都是猎户，有好几个都是活梅山。
赵由基问，什么叫活梅山？
回村长的伶牙俐齿顿时被冻住了，悟了好一阵才说，怎么讲呢？这个，也不太好解释。
程全说，我们县里乡下的人很多信“梅山神”。上峒梅山神叫扶燕山，专门管山上的事；中峒梅山神叫李宗伯，专门管平地的事；下峒梅山神叫赵公得，专门管水里的事。打猎的都在神龛上供扶燕山的牌位，早晚都要拜。这些猎人里面少数心诚的、悟性高的，有可能通灵，就成了活梅山，也叫落了梅山。成了活梅山后，就算得出野兽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过。
罗刚盯着程全，你是怎么晓得的？
我有个朋友，他爸爸是个老教师，从小是乡里长大的，见过不少活梅山。退了休后没什么事，就专门研究梅山文化，还写了本书自费出版。那位朋友送了我一本，我前后读了三遍。要是连这都不晓得，那就是白读了。
罗刚又把目光对准回村长，是这样么？
回村长连连点头，正是，记者就是记者，连这样的事都搞得清清楚楚。
奉书记看着程全，目光中流露出赞赏之意。他举起杯说，来，我敬你这个秀才一杯。
程全已经喝了不下二两，觉得酒劲正一阵一阵地冲击着自己脑门，实在不想喝，但书记敬酒，又不得不喝，否则工作不好开展。正无奈地举起酒杯，就听到奉映红高声对奉书记说，你莫喝了，再喝血压又升上去了。
来了贵客，不敬酒哪行？
我代你敬，要得么？没等奉书记表态，她就抢过他手中的酒杯，和程全碰了一下，仰头就干了。
回村长露出两排白牙，做女的就是疼爸爸。
罗刚瞪大眼睛，你是书记的女啊，难怪喽。
奉映红瞟都不瞟他们两人一下，只是看着程全，抿嘴一笑，唇上的红仿佛流动起来。程全也难以确定她到底有没有涂口红，感觉自己有些迷糊。在奉映红的注视下，他老老实实把酒喝了，又老老实实让她把酒杯添满。吴致用说，小程，这杯你也要喝了。前面那杯其实是跟书记喝的，这杯才是跟小奉喝的。
程全没想到吴致用会这样将他一军，却顾不上生气，因为奉映红的眼神中正闪烁着期待。他说，这杯我敬你。说完，就作势要往嘴里送酒。
等等，奉映红给自己杯中加满酒。程全才醒悟自己忘记和她碰杯了，连忙送出右手臂。干了之后，奉映红的两颊洇出淡淡的红，眼睛里面一片水光潋滟。程全觉得自己有种飘起来的感觉，脚下虚虚的。他生怕倒在她身上，便先坐下了。
这顿酒喝下来，调查小组的人只有罗刚没醉。因为那些瑶家姑娘好像约好了一样，都不敬他的酒。等到吴孙程赵都在“花瑶大酒店”的床上躺下后，他在鼾声四起的房间里呆坐了一会，就提着摄像机晃了出去。
五
程全他们相继起床后，太阳已经快挨着树林了。看来上山去找沈守，只能等到明天了。
程全站在走廊上，扯开嗓子喊了好几声。罗刚没看到浮头，倒是唤起了吴致用和孙至清的注意。吴致用皱着眉头说，快要吃饭了，这家伙跑哪去了？一点组织纪律性都没有。
孙至清打了一下罗刚的手机，电话里传出的是：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他把服务员喊来问，才晓得罗刚已经出去三个多小时了。程全又打了一次，听到的还是那个高度机械化的声音。
吴致用和孙至清商量了一下，决定由孙至清带着程全和赵由基去找人，吴致用则留守酒店。孙至清领着程、赵两人沿着青岩寨那些弯弯曲曲的路转来绕去，越往里面走越觉得这寨子深得没底。搜寻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前寨走清场。罗刚这样体型打眼的人，竟像是变成了一片树叶隐身于寨中繁茂的树木中，连孙至清那双久经考验的鹰眼和赵由基那对2.0的桃花眼都发现不了。赵由基嘀咕道，不会被老虎给叼走了吧？ 程全说，有可能哦，他身上肉多，老虎见了最欢喜。
孙至清不做声，仍四处张望。这时他手机响了。按照约定，如果罗刚回到酒店，吴致用就立刻打电话过来。程全和赵由基都以为是罗刚回来了。待孙至清挂了电话，才晓得是催他们回去吃饭。
赵由基问，那罗刚呢，不找他了？
孙至清说，边吃边等，吃完了还没回来就再去找。
因为面临罗刚失踪的问题，这顿饭大家吃得不安心，连酒都没有喝。饭后，奉书记和回村长组织人手，兵分三路：一路搜前寨，一路奔赴更为辽阔的后寨，还有一路在寨子周边寻找。本地人到底熟门熟路，只用了半个多小时，就把罗刚从前寨和后寨临界处的一座竹山里面翻了出来。吴致用见到这位浑身脏兮兮的仁兄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他正被两位瑶民搀扶着——看那态势，似乎已耗尽了浑身力气，只要扶他的人一松手，立刻就会瘫在地上。虽然他很想骂罗刚一顿，到底明白此时不宜出口，伸出右手往身体左侧后方挥了挥，快去洗个热水澡，休息一下再吃饭。
我只想睡一下。
那就先睡一下再讲。
罗刚这一睡，就到了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等他出现在餐桌边上的时候，调查组的其他人都已经把肚子填结实了。看着他消灭了一海碗干牛肉面，再就着一菜碗稀饭吞下剩余的三个肉包和一根油条后，吴致用咳嗽了一声，小罗啊，昨天是怎么回事？
盯着空菜碗发了一会呆后，罗刚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妖女！纯粹是妖女！
到底是怎么回事？哪个是妖女？
还有哪个？就是那个奉映红。
程全说，你别乱讲，人家可是奉书记的千金。
哼，我就晓得你要替她讲话。
我怎么就替她讲话了？哪个有理我就站在哪个一边。
孙至清说，都莫吵！小罗，你莫激动，慢慢讲。
罗刚重重呼了口气，又用双手干洗了一回脸，总算把音调降了下来。昨天下午，我看到你们都睡了，我又睡不落，便提着摄像机出去转转，想拍点风景做资料保存。在路上碰到那个女的，她望着我蜜笑蜜笑，说是想请我给她拍一拍。我想着她是书记的女，也就给她面子，答应了。她又讲在寨子里有座竹山，很漂亮，想去那里拍。我也就跟着去了。在竹山里拍了没多久，她讲要去解手，叫我在原地等她。我也信了她的话。结果等了半个小时，也没看到她现身。我还担心出什么事了，就去找。结果转来转去，就是转不出那片竹林，真的是碰到鬼了。实在转累了，我想休息一下。才坐下去，就觉得有人在推我的背。我以为是她推我，回头一看，连个人影都没看到。这一下我魂都骇脱了，扛起摄像机放肆跑。跑了半个小时，两只脚都快变成石头了，最后发现又跑回了原地。这时天快黑了，只看得清前面三、四米远的地方。我晓得要是再不冲出去，起码这一晚是脱不了身的，只有咬起牙，拖着两只脚慢慢走。走着走着就想睡了，才坐下去，又觉得后面有人在推。我坐也坐不得，走也走不脱，只好站着，半闭着眼睛，那个难受啊，跟电影里地下党员被日本鬼子抓住折磨差不多。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那些瑶民就举起火把来了。那个女的也在里面，还对我笑，讲什么当时解完手肚子还疼，就径直回家熬草药去了。想着这就是个山包包，我一个人也能下山走回去的，也就没跟我打招呼了。我晓得是她搞的名堂，但她又装得很无辜，我连骂都不好骂她。你讲她是不是妖女？
程全冷笑一声，你莫讲得自己这么纯洁。肯定是你去主动黏人家的，还黏得很过分，不然人家怎么会用迷山咒对付你？
罗刚眼睛瞪得像牛一样，望着程全，半是生气半是不解。赵由基问，什么叫迷山咒？
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是梅山法术中的一种。照书上讲，凡是进山的外人，要是对山里人严重不敬，或者是触犯了他们的禁忌，懂这门法术的人就会暗暗念咒。这门咒语很复杂，就是把各种方位、地名打乱再配合时辰重新组合。被施咒的人进了一座山或者一片林子，走三天三夜都难得走出来。除非是下那个咒语的自己解咒，或者是很多人来找，阳气旺到能够冲破咒语布下的阴煞。
赵由基挠了挠脑袋，这么厉害！是不是凡是瑶女都会这门法术喽？
也不见得。你昨天难道没听到他们讲，奉映红的爷爷是活梅山？很可能是她爷爷传给她的。
反正我是不敢得罪她们的。
那是。万一你看上的那个妹子晓得梅山法术，你耍了别人又不要人家，那就不是把你困在山上这么简单了。程全说完，扫了一眼罗刚——他头栽栽的，已然气焰全无。
孙至清说，好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从今天开始，我们就真的要跟老虎打交道了，大家千万要小心。
吴致用说，我强调一点，要绝对遵守纪律。没有我的许可，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听到么？
其他人都嗯了一声。
六
调查小组动身的时候，奉映红也来送行了。受罗刚讲述的影响，程全觉得她那双大眼睛中隐隐有巫气弥漫，不过他并不因此而要和她保持距离，反而觉得她对自己的吸引力更强大了。等奉书记讲完了祝福和鼓劲的话后，奉映红将程全拉到一边，小声告诉他要是真的和老虎碰上了，就闪到一侧，将外衣脱下包上石头，往老虎的下方甩去，老虎便会去追包着石头的衣服，那时就可乘机逃走。程全问，这是你爷爷教你的吧？
不是。是听沈伯伯讲的。
他是做什么的？
就是你们今天要去找的人。
哦。你跟他很熟？
他不太喜欢跟别人打交道，对我还算好。
那是你逗爱。我问你，昨天罗刚没对你做什么吧？
那个人，死皮赖脸的，还毛手毛脚，讨厌死了。
那种人，不要理他。
我才不想理他咧，是他老来缠我。不过昨天他吃了苦头，以后也不敢来缠我了。奉映红说完，笑得嘴角都翘了起来。觉得她就像个对自己的恶作剧洋洋得意的小女孩，程全的敬畏之心顿减，几乎想去刮她的鼻子了。但想到旁边有十来双眼睛在瞟着，到底还是忍住没伸手。他听到了吴致用意味深长的咳嗽声，便对奉映红说，我走了。 奉映红抿着嘴唇，点点头，眉宇间漾出淡淡的愁色。这淡愁比任何浓酒都醉人，程全绵软得几乎撕扯不开步子。
王秘书回乡政府去了，陪同调查组上山找沈守的是村秘书沈衡。吴致用问，你姓沈，沈守也姓沈，又是住在一个寨子里，应该有点亲戚关系吧？
他是我堂叔，没出五服的。
那他的情况你应该很了解。
我不是很了解，我爸爸倒是跟他有交情。听我爸爸讲，他从小性格就孤僻，喜欢一个人在山间岭头游逛。本来嘛，他这种性格，打猎是最合适的。他家的猎术是传了十几代的，最擅长打虎，每一代都是瑶山游猎派的头领。可惜到他成人的时候，国家已经下令禁止打华南虎了。其它能够卖出好价钱的野兽，像云豹、金钱豹、黑熊、梅花鹿、香獐子，都成了保护动物。猎术再高，也只能摸着铳喊天了。
程全问，什么叫游猎派？
打猎分两派，一派叫坐猎，一派叫游猎。坐猎派主要靠设机关、挖陷阱，等着野兽上套，奉书记家就属于这一派。游猎派得带着武器满山转，主动出击，要辛苦许多，危险许多，但打到猎物的机会多些。
赵由基说，要是我，就喜欢当游猎派，坐在家里等猎物上钩，太不man了。
吴致用没听懂什么叫“太不闷”，又耻于向下属请教，加之平常疏于运动，走上一段山路竟有些气喘，便索性不做声了。孙至清和赵由基都是警校毕业，折磨自己的肌肉乃是家常便饭。程全虽是文人，但一贯热爱跑步和打羽毛球，锻炼得身手矫健，足以应付这些坡坡岭岭。罗刚身体沉重，所带的设备又最庞大，难免叫苦连天，最终半推半就地让沈衡暂时接管了那台他宣称“永不跟它分离”的宝贝摄像机。沈衡不愧是山里泡大的，扛着摄像机健步之余还能谈笑自若。程全趁着吴致用闭嘴苦捱的时候，一个劲地向沈衡提问。沈衡肚子里装满了先辈与老虎的故事。他有个习惯，每讲一件事都要声明是听谁讲的。综合起来，这些传闻一部分来自于他父亲，有一部分来自于他爷爷——老人家当年也是大瑶山游猎派的成员，还有一部分是来自于奉书记。
据沈衡所转述：上世纪五十年代，飞龙县委、县政府响应上级号召，放肆毁林开荒。再加上解放前乡里各宗族立的封山碑、育林碑被人民政府视做宗法势力的表现，坚决不予承认，失去了维系了十数年、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约束力。各乡群众一窝蜂地涌上山，滥砍滥伐。有的喊着是为了修屋，砍下的杉木却足以修三座吊脚楼了；有的号称是给家中老人准备寿材，却一口气锯断五、六棵几十年的大樟树，看来是连自己和婆娘的寿材也做好预算了；有的根本没有要用木料的地方，但看到别人砍了，自己也要弄几棵大木回来堆在屋后才稳心。人们正砍得兴高采烈，老虎们却不高兴了，因为它们发现自己的地盘缩小了。老虎是山大王，地位高，食量大。每位山大王都要占据很宽一块地盘，而且这块地盘必须树木丰茂、野兽众多，否则它就会饿肚子。现在树木被砍，治下的野兽们死的死，逃的逃，老虎当然很生气。本来老虎轻易不招惹人，偶尔吃个把人，也是因为抓不到野兽，饿慌了逼的。现在人把其它野兽赶走了，它们就只好到处抓人来填肚子了。
一九五八年，在人虎斗争最激烈的时候，大瑶山和白龙山两地的猎户联合成立了一支“大龙打虎队”，也不分什么游猎派坐猎派了，只要能打到老虎，就是好汉子、好兄弟，统统吸收进来。大家各尽所能，药箭、排驽、梭镖、陷阱、钓虎索，还有政府提供的步枪，全部上阵。成绩也不错，半年时间就打死五只成年老虎。但让人感到奇怪的是，公认猎术最精的沈明心，也就是沈守的爸爸，却没有加入这支队伍。他连铳都懒得用，每天只是提着根梭镖，到附近山上转转，打些野鸡、野兔之类的小东西，顺手采回的山果、野菜往往比猎物还重。更多时候，他忙着种包谷和金银花，还在朝阳的山坡上开辟了两块梯田，大有弃猎务农的架势。当时的打虎队队长奉山良，也就是奉书记的爸爸，受上级委派，前去做动员工作。他声明，只要沈明心肯加入，这个队长可以让给他当。沈明心却说，我没加入，是觉得这样搞不对路。但到底哪里不对路，他又说不上来。奉山良劝了半天，只看到他摇头，火气也蹿上来了，甩出一句，你思想落后了。沈明心却没动气，木然地看着奉山良起身。跨出门槛后，奉山良才悟清沈明心是没听懂这句政治行话。
顶尖高手沈明心虽然没有加入，“大龙打虎队”的工作依然开展得轰轰烈烈。奉山良用钓虎索钓到一只两百公斤重的华南虎后，山民们即敲锣打鼓送到县里。县委给奉山良发了一张“打虎英雄”的奖状，还奖给他一支步枪。但在回来的途中，竟然有一个山民因中途小解被老虎叼走了。奉山良带人搜寻无果，气得对着山谷放了两枪，算是对老虎们严厉的警告。回到寨中，又有人报告说寨中丢了两只猪，一头牛。奉山良说，这些“四脚土匪”莫非还想反扑？看来还是毛主席讲得对：“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我们明天就进山，不能让“四脚土匪”的气焰又高起来。第二天清早，奉山良带着本寨的六个队员，全副武装上了山。在山中转了两天，大老虎没打到，倒是逮住了四只老虎崽崽。看着这些大眼睛、毛茸茸、活泼泼的小家伙，谁也下不了手。最后奉山良大手一挥，把它们带回了寨子。队员们都想把老虎崽崽带回家去（主要是各家的小孩哭着闹着要），但虎少人多，只有采取抓阄的办法。抓中的人家，家中小孩们比过年还欢。没抓中的，家中的小孩们便哭得像是死了娘。奉山良风格高，没参与抓阄，那时尚小的奉书记惧于奉山良的一贯严厉，虽不敢哭闹，嘴巴却翘得像只小野猪，闷闷不乐地牵着牛到寨外寻嫩草去了。
那时大约是下午三点左右。深秋的阳光虽然显得单薄了一些，但晒在背上还是热热的。奉书记脱了外衣，和同样在山坡上放牛的沈守双手叉腰，脑袋抵着脑袋，玩了一阵“顶牛”。累了后沈守又用石片在地上划了个正方形井字线条棋盘，蹲在地上跟奉书记下起了“六子棋”。两人各自拣了六颗小石头当棋子。这种“六子棋”每次只能走一步，如果自己有两子成一线围住了对方一子，就可吃掉。一直要把对方六子全部吃掉才算赢。奉书记“顶牛”和沈守互有胜负，下棋却总是输。连输三盘后，他烦躁得想把棋盘上剩下的棋子全部扫开，却瞥见自家的牛突然撒开腿狂奔。才直起腰，他又看到沈守家的牛也飙了起来。与此同时，相邻山坡上的几只牛全展开了百米冲刺，扯出放牛娃们的一片尖叫。正在山坡上劳作的沈明心停住锄头，看了一看，发现牛都是往寨子里跑，紧接着听见寨中狗吠乱闪，脸上就变了颜色，一边挥手一边对放牛娃们大声叫道，快跑，回寨子。喊了三遍后，他跑到看傻了的沈守和奉书记面前，一人头上敲了一凿栗，说，跟我跑。两人跟着他跑回寨子时，寨中已看不到狗了——这些家伙都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沈明心回头一望，远远的山坡上流动着许多团橙色的身影，像火焰从山林中闪出，把阳光都逼得有些暗淡了。他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揉了一揉，又望了一望，才扯开喉咙喊，老虎来了，快打锣！老虎来了，快打锣！ 奉山良正在床上睡得鼾声四溢，却被老婆强行推醒，一时火气大得能把屋子点燃。待到听说来了很多只老虎时，他眼睛一鼓，大白天你讲什么鬼话喽！老虎向来都是独来独往，哪有成队出来的？
他老婆牙齿都在打架，指着门外，不信……你去……去看……看一下喽……
见老婆吓得实在不轻，奉山良倒疑心是来了什么别的猛兽。正抬脚下床的时候，就听到楼梯间轰隆隆地涌起一堆脚步声。原来是“大龙打虎队”中几位成员上门来了。看到他们满脸急容，奉山良便明白情况确实不妙。但他还是不肯相信老虎会像狼那样抱团，大步走向二楼走廊。奉山良家的木楼盖在前寨地势最高的地方，他的目力又能跟岩鹰媲美，举目一望，便能看到寨口前那块可以晒近百斤稻谷的大岩石上卧着只老虎。自己前几天钓到的那只本也算得上是只大老虎了，但和这只相比，明显小了一号。更让奉山良吃惊的是，这老虎虽然懒洋洋的，但顾盼之间那种神威，是他所见过的其它老虎所不能比的。旁边站着只老虎，恭恭敬敬的，像是司令员身边的传令兵。岩石下还蹲着十只老虎，排了个一字长蛇阵，明显是想把寨口封死。沈衡的爷爷告诉他，寨子两边和后面的山坡上都发现老虎，加上寨口的这些，估计有六十多只。奉山良没做声，只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两个眉头几乎咬在了一起。另一个队员说，这么多只老虎来围寨，从盘王造天地起，只怕是头一回。奉山良还是没开口，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额头上钻出了豆大的汗珠。有队员提议，干脆一人拿把铳，对着寨口轰。瞪了他一眼，奉山良说，那是找死！顿了一顿又说，快去把那几只老虎崽崽放了，越快越好！
队员们依言将老虎崽崽放了后，这些小太岁们的爸爸妈妈叔叔阿姨大哥大姐还是不肯散去，反而又多了二十几只，不知是哪门子的远房亲戚。寨子里还没装电话，无法向外面求援。奉山良下令锣声片刻也不能停，同时各家各户将所有的柴都运到屋外空地上砌成堆。他征调了四分之一的柴，指挥村民在离寨口三丈远的地方砌了两个大柴堆。等到太阳一屁股坐到山背后去时，所有柴堆都被点燃，所有人都退入屋内。平屋人家只开一扇窗，由男女主人轮流站在窗口敲锣。住楼人家中有胆大的，便在二楼走廊上敲锣。奉山良家敲锣的是他老婆和儿子。他将双眼铳装好火药，将县里奖他的步枪上好子弹，都放在走廊上的长凳上。然后燃了管浓浓的旱烟，一边吸一边望着寨口。老虎最怕的就是火光和锣声，他就指望着这两样能把今夜撑过去。
上半夜谁也不敢闭眼。到了下半夜，小孩、老人和一些女人便撑不住了。眼见火光全灭，耳听锣声渐稀，奉山良的心越绷越紧。实在紧得难捱了，他操起铳对天放了一响。这一响引爆了许多人家的铳。铳响提神，锣声又旺了起来。这夜的月亮白到逼人眼目，倒是给村民们壮了胆。在月光下老虎们或蹲或卧，偶尔也来回走动一下，意态都很安闲，与村民们的紧张恰成鲜明对比。奉山良清了许多次烟管，总算熬到深蓝的天空泛出浅白来。他才松了口气，却感觉到开始起风了。虽然只是像婴儿的手在扇动，但奉山良背上的寒毛却竖了起来。他与老虎周旋了多年，深晓“云从龙，风从虎”，凡是有老虎的地方突然起风，绝不是什么好事。这时全寨的锣声都松懈下来，奉山良连忙举起铳。正准备扣下扳机的时候，一声虎吼涌来，震得他的手臂都软了。那只领头虎已站了起来，昂头长啸。所有的老虎都跟着吼了起来。顿时山鸣谷应，狂风大作。领头虎跳下晒谷石，眨眼间就跃过了寨口。它身后是一团又一团橙黄色的火焰。寨子两边的老虎也在瞬间倒射了下来。奉山良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带着枪和铳退入屋内，把门窗关死。他把未来的书记塞到床底下，自己举起枪对着门，要老婆拿着铳对着窗。奉山良能感觉到楼底的猪栏和牛栏涌起一阵骚动，却听不到它们的叫声——这些家畜们已经恐惧得集体失声了。这场屠戮竟然是安静的，静得让奉山良接近崩溃。
这近百只老虎在寨子里耀武扬威了两个多小时，将家畜们都咬死，连鸡鸭都没有放过。那些藏在角落里的狗被它们一一找了出来，脑壳打得稀烂。饱啖一顿后，老虎们有的拖着半边牛身，有的叼着一只猪崽，开始撤退。奉山良把耳朵贴在地板上，确认听不到任何动静后，方端着枪，猫着腰，蹚到走廊上。老虎们已经出了寨口，像一些身披金甲的天神，带着战利品，浩浩荡荡向坡上走去。这时岭头上竟然闪出一道黛蓝色的人影，顶着葵花般的花头巾，往青岩寨方向走来。那女子才往岭下走了几步，身子就像被冻住了，连丝毫返身逃跑的迹象都没有。有女娃的哭声从她背后蹿出。奉山良暗叫一声不好，对着山那边连放了两枪。老虎们连头都懒得回，只是慢悠悠地向岭头走去。这时候，一个男人从奉山良楼下狂奔而过，速度之快，让有飞毛腿之称的奉山良都自愧不如。但他即使跑得再快，也无法挽救岭头上那对母女的生命。奉山良听到他边跑边叫，叶青……灵灵，叶青……灵灵。没过多久，一个小孩也跟着跑过来，跌跌撞撞地向寨口奔去。奉山良连忙往楼下跑去。寨中一些男人也出了门，手中提着家伙，跟在奉山良背后。那男人嗓子很快就嘶哑了，但仍然不停地喊叫。到了坡上，老虎们和那对母女早已不见了踪影。那男人欲往林中奔去。奉山良一把按住小孩，喊道，沈明心，你现在去是送死。你还有个崽。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他想想。
沈明心停住脚步，但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
老虎现在吃饱了，暂时不会动她们母女。你回来，把家伙打理一下。大家累了一晚，也歇一下。我们下午进山。你看要得么？
僵立了好一会，沈明心才一点点地转过身子。他嘴唇都咬破了，渗出血丝来；手中提着一把匕首，刃口闪着幽蓝的光——那是淬了沈家秘传的毒药，绑腿上还插着一把。
沈明心的老婆奉叶青带着女儿灵灵去看嫁到邻寨的姐姐，本来定好要住上三天的，却提前回来了，结果遭遇了这场大祸。虽然当天下午沈明心和奉山良就带队进了山，但除了找到奉叶青的头巾和灵灵的一只小鞋子外，就再无母女俩的消息。奉山良认为是被来自远处的老虎带走了，因为如果是本山的老虎吃了，起码还能找到尸骨。沈明心却一直不愿承认她们死了。此后五年中，他凭着祖传的药箭和两把淬毒匕首，和打虎队的兄弟们，以飞龙为中心，走遍了方圆五百里的山区。沈明心一人就打死了五十多只老虎。一九六三年，飞龙的最后一只老虎死在沈明心手中。这只老虎重达三百公斤，额头上赫然有个“王”字，正是当年率领群虎围攻青岩寨的那家伙。对它怎么能够召集那么多老虎，打虎队的人仍然百思不得其解。沈明心无心猜测，拒绝其他人的帮忙，独自将虎王的皮剥了下来。这张虎皮被他带回家，铺在床上。用汉人的话说，这叫“寝其皮”。后来虽然有不少女人愿意嫁给他，奉叶青的娘家人也传话让他给沈守再找个娘，但沈明心没有再娶。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他当上了护林员。九十年代初逝世。逝世前嘱咐沈守将奉叶青的头巾和沈灵的小鞋放进棺材中，与他长伴于九泉之下。沈守三十岁不到就做了护林员，在沈明心走后，申请调到父亲生前的管区，一管就是二十多年。他长住山上，很少在寨子里露面。 赵由基问，他有他爸爸那样狠吗？
沈衡说，那就不晓得了。反正他家的猎术从不外传，连看过的人都很少了。我爷爷是亲眼看到过的，到我爸爸这一辈，基本上就只是听说了。
只不过是给兵器喂毒药，也没什么稀奇的。
那就不止这些。还有好多奇怪的名堂，讲都讲不清的。最出奇的就是变虎术，讲出来你们都不信。
程全说，你还没讲就晓得我们不信了？
这种法术太出奇了。就是自己变身成老虎，把真老虎引出来。
赵由基说，那怎么可能？
所以讲你们不信。
程全说，到底怎么变的喽？
我也只晓得个大概：就是把虎皮披到自己身上，然后再念动一种咒语，就会变成老虎。老虎通常是不会容忍别的老虎进入自己地盘的，一旦发现，就会上前驱赶。当年那只虎王狡猾得很，看到猎人就跑了。沈明心就是用了变虎术，才把它引出来的。
罗刚闷哼了一声，却不出声反驳。程全想起了奉映红的迷山咒，虽然觉得这变虎术太过离奇，但既然迷山咒确实有效，也就不能贸然否定变虎术的存在。其他人也都保持沉默。一时只听得见脚步叠脚步的声音，还有林间不时溅出的鸟鸣和草丛间各种窸窸窣窣不明所以的响动。程全望着前面颜色越来越沉郁的山林，骤然紧张起来，似乎里面有一只隐藏多年的老虎，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七
沈守住的地方叫卧虎冈。才走到冈下，就有芳香随风从山坡上的林叶间渗出。程全深深地吸了几口，心便松弛下来，变得宁静、开阔。他抬头打量着这些散发香气的褐皮翠叶树，发现每一棵都高大得惊人——最矮的也有十五、六米，最细的也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
孙至清感叹了一声，这些柏树就生得好呢！
沈衡说，这些树从清朝时就生在这里了，年龄最小的也有百把年了。整山的古树林，大瑶山也就这一座了。
吴致用说，那这座山就是座宝山，随便砍一棵都可以卖好多钱。
沈衡说，正是。前两个月还有个广州老板进山来看树，想移两棵到广州去，开价四十万。
吴致用发出啧啧之声，二十万一棵，那还不卖得快？
回村长是动了心，但守叔叔不肯，还把回村长骂了顿饱的，讲他是败家子，对神不敬，要把大瑶山的风水破坏掉。按照我们这里的讲法，老树都是通了灵的，只能拜，不能砍。村里凡是年纪大的人，都站在守叔叔这边，不准家里的年轻人跟着回村长去砍树。回村长没办法，只有把奉书记搬出来。奉书记去跟他打商量，说就卖这一回。守叔叔说，有了头回就有二回，有了二回就有三回四回。这事要是开了头，就跟守了很多年的寡妇开始偷人一样，再也止不住的。奉书记悟了悟，觉得他讲得有道理，再加上这几年大瑶山搞旅游开发，县里投了不少钱，村里财政比过去宽裕多了，便回绝了那个老板。哪想那人还不死心，又去乡里找了田书记跟何乡长。也不晓得他使了什么招数，何乡长居然亲自上来做工作。乡长出面，奉书记也不好反对，但守叔叔不管什么乡长不乡长，扬言哪个要来砍就跟哪个拼命。跟着何乡长上来的一个联防队员没把守叔叔放在眼里，上前推他。守叔叔随手在他肋骨那里戳了一下，他脸就痛青了，半天说不出话。何乡长又怕又气，饭也没吃，就下去了。后来田书记打电话给奉书记，要求撤掉守叔叔的职务。奉书记当时就顶了回去，说他们父子俩帮青岩寨看了几十年的树，青岩寨才有如今这样的好风水，才搞得起旅游开发，要是撤了他，只怕全村的人都不会答应。田书记又说，作为护林员，他年纪太大了，该退了。奉书记说，他年纪是大了点，但身体好，比年轻人还能撑，又乐意干，关键是大家都信得过他。要是换个人，我第一个不放心。田书记说，那总是要退的吧。奉书记说，等我退的时候再讲。奉书记资格老，威信高，在大瑶山一呼百应。他把话讲到这个程度了，田书记便不敢再用强。后来没过多久，就传出守叔叔发现老虎的事……
大家正听得认真，上方陡然传来一声断喝，莫动！都站在那里。紧接着树林中闪出一道蓝色人影。
沈衡望着那人，堆出满脸的笑，守叔叔，是我，衡伢子。
你来做什么？
这些都是县里的干部，来找老虎的。
沈守哦了一声，也不见怎么发力，很快就飘到了调查组面前。他起码有一米七五，精瘦如竹，两鬓斑白；穿着套起了毛边的中山装，袖口和裤管都挽了两圈。程全对他笑了笑，他却板着脸没反应，只是说，这山上有机关，你们跟在我后面，莫中了埋伏。
调查组全体人员立刻紧张起来，盯着地面，恨不得每一步都踏在沈守的脚印上。
沈衡边走边说，以前没听你说过这山上还有机关。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那是，那是，万一老虎来了，正好把它捉住。
孙至清问，老虎是不是在这座山上发现的？
沈衡等了片刻，见沈守不接话，便说，不是，是守叔叔巡山的时候，在潜龙岭发现的。
潜龙岭离这有多远？
不到两里。
等一下去那里看看。
守叔叔，你看要得么？
要去现在就去，回来正好吃中餐。
吴致用有气无力地说，反正有的是时间，还是先歇一下。
沈守回头睇了他一眼，目光中流露出鄙夷之色。
孙至清挤出干巴巴的一句，听你安排。
罗刚当然坚决支持吴致用的英明决策。赵由基虽然还能一口气走上二、三十里，但他本质上也是个懒人，能坐着就不会站着，别说歇到吃中餐，就算歇到吃晚餐他也没意见。程全虽然对调查小组的懒散拖沓心存不满，但孙至清既然那样表了态，他也只好撇撇嘴不做声了。走到一处山坳，一座石屋闯进大家的眼帘。这石屋占地大约五十平方米，近三米高。砌墙的石头除了底下三层方方正正外，上面的竟都是不规则形，却又砌得严丝合缝。屋顶青黝黝的，盖的竟然不是瓦。赵由基扯长脖子瞄了一会，嘴里喃喃地道，这屋顶到底是什么做的？ 罗刚抬头扫了两眼，反正不是瓦。
废话。
程全说，应该是树皮。
你视力未必比我还好？
我视力没有你好，但我读的书比你多。
你就这么肯定？
你不信就算了。
沈衡笑着说，是杉树皮做的瓦。
赵由基不做声了，勾着头走进石屋。屋内光线暗淡，所有的东西都给人一种影影绰绰的感觉。好在赵由基受过特别训练，能在瞬间将常人看来有些朦胧的事物清晰化。屋中央摆了张小方桌，几把竹椅。对面靠墙处瑟缩地站着一个矮小的厨柜（还顶着两个竹篮），低调地坐着几个酸水坛子，憨头憨脑地蹲着两只木箱。墙上挂着一张弓，两壶箭。左边挨墙摆放的大床起码能容下三条汉子，跟桌子、橱柜、箱子一样都呈原木色，大概只涂了层清漆或者干脆就没有上漆。右边靠墙处用石头砌了个灶，灶上方悬挂着五、六块腊肉。灶左边大大咧咧地横站着一口粗陶水缸；右边挖了个大火塘，四条矮脚阔面长凳将它团团围住。
孙至清掏出一盒“黄芙蓉王”，给沈守递烟。沈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接过去。孙至清要给他点烟，他摆着手说，要不得，要不得。但打火机已经在他下巴前弹出了火苗，他只好低低地说了句，失礼了。眯着眼闷了一大口后，过了一会才缓缓吐出，他说，这个烟好。
孙至清即从包里掏出一盒没开封的，要送给他。沈守连忙把手往背后缩，孙至清又去捉他的手。两人练了一阵太极推手。沈衡说，守叔叔，我们要在这打扰你几天，你就接着呢。
沈守闻言，动作稍缓，孙至清趁机把烟塞到了他手里。沈守说，你礼性太好了，快坐，快坐，我去烧水，先喝碗红糖姜茶，去去湿气。
程全、赵由基和罗刚都看着孙至清，目光中流露出钦佩之色。吴致用咳嗽一声，踱到桌边坐下。竹椅在他沉重的屁股下“吱吱呀呀”地直喊痛，但吴致用漠然不觉，还把身子往后倒，致使竹椅前面两条腿悬空，靠着后面两条腿勉力支撑。程全听到它浑身骨节都“咔咔”做响，实在担心这把可怜的椅子随时都会散架。
沈衡招呼大家把行李放好，然后去帮沈守烧水煎茶。沈守烧的是枞毛柴，燃得快，火势猛，但需要不断往灶里添加新柴。茶煎好后，就用碗端上来。说是茶，却不见半片茶叶，颜色非红非黄，有点浑浊。程全犹豫了片刻，瞥见孙至清表情平静地品尝着，也就下决心喝了一口——味道居然不坏，甜中透着辛辣。又喝了两口，胃里便融融地腾起一股暖意。他注意到沈守边抽烟边观察着他们，等茶稍稍凉了后，便仰脖“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喝得格外酣畅淋漓。果然，沈守注视他的目光中便含了一点笑意。等他们全喝完了，沈守交代沈衡把碗收了，遂起身从橱柜上取下一个空篮子，说是到外面摘点菜。看着他出了门，罗刚嘀咕道，这山上未必还有菜？
这山上只要是向阳的空地，都种了菜，品种还很丰富呢。
他还很会过日子。
那当然，打了大半辈子的单身，总会照顾自己的。
未必他没结过婚？
没有。
真是个怪人。
沈衡把眼睛转向另一边，不搭罗刚的话了。
程全说，结不结婚是别人的自由，有什么怪不怪的。
赵由基立刻宣布，我反正四十岁前是不会结婚的。
吴致用脸上浮出暧昧的笑容，你们这代人，结婚跟不结婚没好大区别，不结婚还自由些。
赵由基得意地笑。程全觉得吴致用“你们这代人”的措辞过于武断，至少自己跟赵由基的想法就不一样，但碍于他组长的面子，不好反驳，便对沈衡说，在这山上砌座石屋，真的不容易。是沈伯伯砌的么？
主要是他爸爸砌的，那时守叔叔还小，只能打打下手。
就他们两个？
那还有其他人帮忙。特别是开石头裁石头，要没有岩匠师傅帮忙，简直就无法。
……
正说话间，沈守提着半篮菜进来了。沈衡连忙起身接过菜篮。里面躺着黄瓜、茄子、四季豆，还卧着些青辣椒。沈衡对调查组的人说，这些菜没打过农药没施过化肥，百分之百的绿色产品。
程全说，那是，在城里难得买到。
孙至清说，炒菜我也算个里手，要帮忙么？
你们只管坐，我跟守叔叔两个人搞就行了，快得很。
虽然石屋开了两口窗，门也是打开的，但菜一下锅，屋里还是郁结起一股浓重的油烟气。调查组的人陆续被这股油烟气赶到屋外，并深刻感受到林间空气之新鲜。但慑于埋有机关之说，大家并不敢乱走动，只在屋周边徘徊。大家发现屋后有许多硬柴挨墙排开“一字长蛇阵”，砌得整整齐齐，起码有半米高。程全说，现在不是封山育林么，怎么还能砍这么多柴？
吴致用说，不可能全封的，有很多是半封或者轮封。
什么叫半封和轮封呢？
半封是指一年中在规定时间内可以砍柴放牧。轮封是按区域轮流来，今年封这片山，明年封那片山，总有片山是放开的。
吴致用解释完，面现得色，感觉是终于露了一手。程全却没有对这一手表示称赞或显出钦佩的样子，只是点点头，便慢慢地走开了，因为他想，这对一个林业局的干部来说应该算是普通业务知识吧，有必要得意么？这时有人冷不丁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程全猛回头，就看到赵由基嬉笑着的脸。
是不是在想奉映红？
你以为我像你，整天就晓得想女人。
除了女人，还有什么值得整天想？
那还得看是什么女人，必须是自己真正喜欢的才行。
那当然。不喜欢的，我看都懒得看。
喜欢的，就瞄准，射击，对不对？
攀着他的肩膀，赵由基大笑起来。
吃过中饭后，吴致用和衣躺在床上，不到两分钟就发出猪婆鼾。孙至清和罗刚也有午睡的习惯。赵由基拖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擦枪。程全想玩一下，赵由基却申明他的枪和女朋友一样，只能由他一个人摸。程全并不生气，反而觉得他有职业风范。返身进屋后，他本想从包里拿书出来看，但瞥见沈守和沈衡坐在火塘边聊天，便转了念头，凑了过去。 沈衡向沈守介绍说这是报社的程记者。程全跟着喊了声沈伯伯。沈守点点头，看这样子，肯定是个大学生，还跑到这山角落里来，辛苦了。
哪里，哪里，沈伯伯你一个人要管这么宽的地方，那才辛苦。
辛苦不算什么，只要偷树的不来，我就安心了。
难道有很多偷树的？
我跟偷树的斗了几十年，越斗越多，那些家伙，就跟蚂蝗一样。
见程全瞪大眼睛，沈衡说，守叔叔为了护林，跟那些人斗，受了好多次伤，草药都敷了几箩筐。
这是公伤，政府应该负责治疗的。
快莫提了，政府没出过一分钱。有的乡干部还说，你不晓得跑啊，哪个要你去拼命的。你讲气不气人。
觉得自己胸脯都胀了起来，程全说，那我要写篇报道，这太没道理了。
沈衡立刻表示支持，然后建议沈守拿他的巡山日记给程全看。沈守摆摆手说，算了，乡政府那些人本来就恨我恨得心里肿，要是上了报纸，那他们只怕还要找你们的麻烦。
不怕，有奉书记在顶着。
他也年纪大了，还要防着那个姓回的在背后搞名堂。我就不给他添乱了。
你也太委屈自己了。不过要是真的有老虎，整个大瑶山县里都要保护起来，再也没得哪个敢来偷树了。
沈守目光灼灼地看着程全，程记者，你讲会这样么？
百分之百。
沈守的脸立刻舒展开来，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烟。
八
聊天是最容易打发时间的。程全觉得像是才过了一会，孙至清和罗刚就相继起来了。吴致用还黏在床上继续制造扎耳的鼾声——看这架势，他能睡到吃夜饭的时候。等了半个小时，孙至清把他喊醒了。吴致用还满脸不高兴，坐在床沿发了五分钟的懵，像一只胖猫那样伸了个懒腰，并伴以长长的哈欠。等到洗了把冷水脸后，才恢复领导的派头，挥动了一下胖手，说，出发。
下卧虎冈的时候，沈守一路上把几个机关标志指给调查组的人看。程全想，反正是你带路，何必告诉我们？但到底还是用心记下了。从卧虎冈到潜龙岭虽然不到两里，路却盘绕得分外厉害。程全甚至担心这路会一不小心就自个打了结。虽然后面还有赵由基持枪押阵，程全的心却无法松弛，不停扫视着两边齐肩深的白茅草丛，防备着里面突然有猛兽一跃而出——就算不是传说中的老虎而是别的什么，这么近距离的扑击，也是非常可怕的。他感到有些恐惧，但更多的是兴奋。上大学时程全就喜欢玩蹦极、过山车之类的游戏，这些游戏诚然刺激，但却是被设定好的，玩得多了，感觉也就逐渐麻木了。而在大山里寻找一只野生老虎，这种刺激的档次远非蹦极之类可比。当初程全主动请战时，编辑部的同事都认为这小子无非是想拼出条重大新闻，也好快点进步。连善于阅人的李总编也没看出程全稳重的外表下隐藏着喜欢寻求刺激的天性。只是程全向李总编表态时，内心并不像他的语气那样坚决干脆——他对此项任务危险性的认知程度，并不比王进步浅，只是内心同时还闪烁着另一种认知：这种事，此生难再逢，错过了就是永远错过。正是这种暗夜火焰般鲜明的认知让他一咬牙就做了决定。现在他走在幽邃的深山小道上，也不去想这个决定会是对还是错，只是全身心地沉浸在这份从未有过的刺激感中。他前面是吴致用，吴致用前面是罗刚。罗刚前面是提着“五·四”手枪的孙至清。沈衡本来没有探险任务的，却非要跟着来。沈守只好给了他一把匕首，让他跟在自己后面。他自己提着那张祖传的铁胎弓，腰间挂了壶箭，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前头。尽管调查组的人都觉得这弓箭没有赵由基的微型冲锋枪保险，但谁也不好提出让赵由基打头。程全来之前研究过华南虎的武功套路——这家伙最擅偷袭，能在数秒中内完成一次扑杀。他担心万一华南虎扑过来，沈守只怕箭未上弦，颈动脉就已被咬穿了。在拐弯时程全能看到沈守的背部和侧面，感觉到他是完全放松的，在担忧中便又生出钦佩来。他再次握紧手中的“康巴藏刀”——去年秋天县城里来了几个藏族打扮的人，每人身上佩着好几把刀，手里还提着个大旅行袋，在街上游来荡去，也不吆喝，只是对碰到的人都要行注目礼。程全暗中观察了他们半个小时，观察的结果就是不但弄明白了他们是干什么的，而且还花三十元买了这把将近一尺长的“康巴藏刀”。虽然孙至清品鉴后说这根本不是藏刀，只不过寻常匕首而已，钢火不怎么样，但至少是个硬家伙，能放血，握在手中可平添几分胆气和豪气。程全抿紧嘴唇，握紧短刀，几乎找到了侠客的感觉。令人不安的茅草丛不知何时消失了，两边荆棘渐多，时常来扯程全的裤子。他的刀还没有杀虎搏龙，已自英勇地砍断了不少荆棘的脖子。山路左右弯曲的程度减弱，而上下弯曲的程度却增强了。翻过几座杂树盘踞的山丘，就看到一座站满马尾松的山岭如龙盘旋在眼前。沈衡说，到了。除了沈家叔侄之外，其他人都停顿下来，仿佛约好了似的。
往前走了几步，沈守觉得不对，回头一看后，也停住了步子，面无表情地说，大白天的，人又多，就算碰上了，老虎也会自己跑掉。
沈衡说，对，对，有句老话叫做：人有三分怕虎，虎有七分怕人，讲的就是这个意思。
吴致用没有丝毫向前挪动的意思，只是问，沈师傅，你那次碰到老虎，是几个人？
就我一个。
那它怎么不扑你？
肯定是吃饱了。
未必老虎吃饱了就不咬人了？
何止不咬人，碰到其它动物也会放过的。
赵由基说，那这样讲起来，老虎道德还很高尚喽。
程全说，那是，起码没有人这样贪心。
吴致用回头钉了程全一眼。程全脸板得铁紧，把这一钉硬生生地弹了回去。
孙至清问，沈师傅，你是什么时候碰到老虎的？
酉时。
孙至清愣了一下。程全说，酉时就是下午五点到晚上七点钟之间。
孙至清点点头，你没有戴表，怎么晓得是酉时？
你怎么晓得我没有戴表？
我观察过，你手腕上既没有表，也没有经常戴表留下的痕迹。 公安就是公安啊。不过你们断时辰还是要靠表，我是看树影子。
老虎后来往哪个方向走了？
这要到岭上才讲得清楚。沈守说完，扭头就往上面走。沈衡和孙至清跟了上去。罗刚回头看着吴致用，目光中透露着几分惊惶（他是被台长逼着来的，不来今年就不准报评职称，三年内不考虑提拔）。吴致用扬起右手往前连甩两下，还站着做什么，快走。听他的口气，似乎早就迫不及待地要“偏向虎山行”。
上了潜龙岭的道，吴致用倒还表现出一点专业风范，不时凑到旁边的树身前察看有没有老虎留下的“挂爪”。偶尔也蹲下去查看地上有无老虎足印或粪便，但每次蹲下和站起来都显得艰难，鼻子里哼哼有声。程全来之前和孙至清、赵由基、罗刚一起在林业局接受了两天的超短期培训，培训结束后特意买了个放大镜，此时提在手中，以半个专家的姿态四下检查，只想头一个寻出线索。孙至清三步一蹲，检查得远比吴致用过细。赵由基一手提着麻醉枪，一手提着微型冲锋枪，前后左右不停地扫视。罗刚则打开摄像机，录下调查小组成员辛苦工作的画面，以防没找到老虎，回去也好交差。沈守倒像是变成了局外人，慢慢悠悠，不时停下来看看风景，等调查小组跟上来。沈衡依然采取紧跟的姿态——他坚信，只要沈守在旁边，哪怕出现长翅膀的老虎，自己的安全也有保障。
这只队伍在山上蠕动了半个小时之后，孙至清突然指着一处浅绿色的灌木旁说，你们看。
程全头个跑了过去。几朵梅花脚印赫然入目。蹲下身去，他先是举起放大镜观察，但立刻觉得是多此一举，便单凭肉眼辨认。这几朵脚印有的是四瓣，有的是五瓣。记得老虎前爪是五趾，后爪为四趾，程全忍不住激动起来，舌头都有点发硬了，可能是老虎的脚印。
吴致用面无表情地查看了许久，然后努力直起腰，问蹲在对面的沈守，沈师傅，你在这山里面看到过金钱豹吗？
沈守头也不抬，目光还停留在那几朵脚印上面，过了片刻方点点头说，是金钱豹。
程全头次对吴致用佩服起来，问道，怎么看出是金钱豹的脚印呢？
吴致用像是没听见，转身往前走去。沈守站起来后，看着脸色不好的程全说，老虎的脚印起码比这大三倍，云豹和金猫的又比这小。
那怎么只有这个地方留有脚印呢？
这地方土质松。也有可能是它从树上跳下来，正好落在这地方，就留了印子。
程全说，沈伯伯，你真是个大行家。他说得很响亮，估计这潜龙岭上的动物们全都听见了。
吴致用干咳了两声。
往上又爬了十来分钟，就到了岭头。这潜龙岭三面通达，有一边却是绝路，下临深渊。程全走到悬崖边上，手扶松树，探出去半个头，但见雾气蒸腾，根本无法看清底下究竟是什么。他拣了块双拳大的石头扔下去，也听不到任何回响。沈衡告诉他，这底下是片沼泽。千百年来，掉下去的人畜没有能够活着上来的。据老辈人说，里面住着条毒龙，所以这地方就叫潜龙岭。程全问证实过没有。沈衡摇摇头说根本就没有路可以下去。程全又探头往底下看了一会，觉得那雾气萦绕的地方就像一个巨大的谜团。
孙至清对深渊毫无兴趣，只是仔细询问沈守发现老虎的经过。沈守说他巡山回来，从对面的棋盘岭走到潜龙岭。快要上岭头的时候，抬头就看到一只成年老虎站在岭上。当时他手中提着巡山时顺手打的两只野兔，连忙把野兔扔了过去。哪晓得那老虎只看了野兔一眼，便扭身沿东面的山坡走了下去。孙至清问他还记不记得老虎是沿着哪条线走下去的？沈守说当时他站的方位靠北，老虎是往东边下去的，视线被树挡住了。等他走上岭头，老虎已经不见了。估计是去了东边的铜锣冲。孙至清请他指出了一个大致的路径，然后就带头走下去。他很快发现了一条兽道。经吴致用鉴定，虽然不能说就是虎道，但至少是猫科动物开辟出来的。沿着这条兽道，他们一路走到潜龙岭与铜锣冲搭界的地方，途中发现了三处挂爪，还收集到十来根兽毛。取得如此战果，连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孙至清也两眼放光。但吴致用却阴沉着脸，说挂爪的位置太低，不像成年老虎所为。至于兽毛嘛，必须带回去做DNA检测才能断定。县里没这个技术水平，说不定要送到省里去。孙至清收敛起眼里的光芒，低头沉思了一会后说，沈师傅，你家里不是传下一张虎皮吗，对比一下就晓得了。
沈守慢吞吞地说，那张虎皮啊，文革时被抄去了。
那你总算是见过真家伙的，应该看得出这是不是虎毛。
过了这么多年，有印象也糊了。看来看去，又像又不像，我也讲不准。
孙至清不再说什么，带头踏入了铜锣冲的地盘。吴致用抬头去看天色。太阳的气焰还没有衰竭之象，几朵白云把天空擦得很明净。吴致用的脸却像含了雨的灰云。程全故意越过他，跟着孙至清挺进铜锣冲。赵由基也想跟着程全跑到前面去，却被吴致用喊住，命令他继续殿后。吐了吐舌头，赵由基停步侧立路边，让后面的人先过去。
铜锣冲是一块圆形的山间平地，足以容下一个小村落，却是荒无人烟，只见灌木和茅草。程全觉得奇怪，但他不想每事都问别人，便一边看一边琢磨，很快就总结了出了两个原因：一是这里太偏远，更适合野兽出没；二是这地方看不到水。大瑶山并不缺泉水和溪流，山民们当然会选近水的地方住。
沈守不知什么时候又走到了孙至清的前头，不停地扫视两边的茅草丛。沈衡也放轻了脚步，似乎怕惊动什么。很快，整支队伍都安静下来，静得其他人的脚步都像踩在自己耳膜上。转过一道急弯后，路面有点微陡。茅草至此全部撤退，两边全是半人高的灌木。只听得“嗖”的一声，前面蹿出一道黄影。程全还没来得及惊呼，沈守就已箭在弦，弓拉满，一箭在半空追上了那道黄影。那野物顿时倒栽下来，跌入旁边的灌木丛中。沈衡就要跑过去，沈守却一把拦住他，往弓上又搭了根箭，静待了半分钟，才放他去拣。沈衡刚把野物拖出来，大家就围了上去。这褐黄色的野物身体比狗大不了多少，耳朵却起码大五倍，而且是敞口形的，完全当得起招风耳三个字；脊背上有一道长长的黑色竖纹；屁股四周是白色的；四蹄小而圆，跟山羊的差不多。罗刚问，吴组长，这是什么野兽啊？ 你不晓得吧？这是麂子中最小的一种，就叫小麂，还有叫黄麂的，肉比其它麂子都要嫩。吴致用说话的时候，并没有转向罗刚，只顾看着那只麂子，脸上微微泛出笑意。
赵由基盯着插在麂子脖子上的箭，说，沈伯伯，你的箭法真厉害。
程全说，又准又快。我根本就没看清是怎么出手的。
沈守毫无得意之色，将麂子脖子上的箭拔了出来，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块剪成四方形的旧棉布，将箭上的血迹擦干净后，重新插进箭壶。
孙至清问，这山上麂子多不多？
沈守说，封山育林后，多是多一些了，但跟刚解放的时候比，还是差得远。
还有什么多起来了？
野猪、野兔、狐狸，还有梅花鹿、毛冠鹿、岩羊。
那说明老虎又有口粮了。
沈守让沈衡把麂子扛起来。
赵由基嬉笑着说，你要当心，老虎要是看见你把它的口粮背走了，发起火来就麻烦了。
沈衡没做声，但脸色有点难看。
程全说，你别制造紧张气氛行么？好好拿着枪，争取打中只野兔什么的。
拿冲锋枪打野兔，也亏你想得出。
那你打只野猪给我们看看。
只要它敢来，我要它什么时候倒就什么时候倒。
沈衡忍不住冷笑一声，野猪难打得很。老辈人常讲，打老虎要胆，打野猪要带副棺材板。
也没其他人来给他解释。赵由基觉得自己似乎成了傻瓜，又郁闷又后悔。他这会真希望有只生猛的大野猪突然现身，自己抢先出手，一枪命中，然后轻蔑地斜视沈衡一眼，再以傲慢的神态领受其他人的赞美。然而直到把铜锣冲走完，连根野猪尾巴也没看到。至于老虎，则连毛也没看到。吴致用擦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再次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大声说，时候不早了！回去了！他声音很冲，似乎在跟谁怄气。但谁也没有明着惹他，只能说是在跟工作本身怄气。
九
晚餐主菜是剁辣椒炒麂子肉，配以苞谷酒，另外清炒了两盘蔬菜，开了碗蘑菇汤。饭后，吴致用打着饱嗝，问沈守要牙签。沈守有些茫然，转头看着沈衡。沈衡露出齐整细密的白牙，笑着说，山里人很少用牙签的。
吴致用问，那你们刷牙么？
我是在外面读过书的，养成了刷牙的习惯。这里很多人只是饭后漱口。山里水好，养牙，不用刷牙也很白。
沈守点头说，山里好啊，在山里住惯了，进城就觉得不舒服，气味难闻得很。
赵由基撇着嘴笑了一下，很不以为然。程全怕他又冒出什么傻话，忙插了一句，老虎主要是晚上活动，我们要不要再去转转？
吴致用正为无法剔牙而痛苦，一听此话，脸色更不好看了。他说，老虎清早和黄昏也出来活动的，不一定要在晚上去找。再说，晚上老虎看得清我们，我们看不清老虎，太危险了。还是安全第一。
罗刚连忙附和。赵由基动了动嘴唇，终究没出声。孙至清皱着眉头，深深地吸了口烟。足足有十秒钟，烟才从他两筒鼻孔中涌出来。程全直视着他，仿佛想用目光撬开他的嘴。孙至清最终还是表了态，明天早上六点钟出发，九点钟回来吃早饭。
沈守说，明天我要巡山，就不陪你们了。屋里吃的东西衡伢子都清得起，你们想吃什么就炒什么。
沈衡说，守叔叔，你不在，我们不稳心啊。
人怕老虎，老虎更怕人。你们人多，手里又有枪，怕什么？
孙至清说，沈师傅，你带我们走，一样也是巡山。
那不一样。我走的路线要经常变，那些偷树的才摸不清我的底。要不然，我往东他们就在西边砍，树被他们砍完了我还不晓得。
吴致用说，找老虎现在是县里的头号大事，就算砍了几棵树，也没人会怪你，还要给你记功。
那不行。这山里的树都长在我心上，随便砍哪一棵我都要痛半天。老虎找不找得到，反正都在山里面，不会被人偷走卖掉。
这是县委书记亲自布置的任务，无论哪个，都要服从。
护林是国家的大事，是国家大还是县里大？
沈守的目光像结了冰一样，直戳吴致用的脸。和他对视了片刻，吴致用就撑不住了，把目光挪到一边。孙至清说，不要紧，沈师傅的工作是巡山，我们的工作是找老虎，只要沈师傅不把我们赶出屋就行了。
程全、赵由基、罗刚和沈衡都笑了起来。沈衡说，哪会呢？你们是贵客，平时请都请不到的。守叔叔又是常年打单身的，最喜欢有人陪他讲白话。
沈守的脸色稍见缓和，只要你们不嫌我这里条件差，住多久都行。
程全说，你这里比城里的宾馆强远了，空气新鲜，吃的蔬菜全是没有污染的，我都住着不想走了。
罗刚说，那你干脆申请当护林员好了。
赵由基说，他怕巴不得，和那个奉映红住在这山里面，生儿育女，过神仙日子。
听到奉映红三字，沈守目光一跳，多看了程全几眼。沈衡笑着对他说，红妹子跟小程很投缘。
沈守深吸了一口烟，没做声。
第二天五点半的时候，孙至清就开始喊起床。赵由基和沈衡是应声而起，吴致用、程全和罗刚都做痛苦挣扎状。还好孙至清有经验，喊醒一个就递上浸了冷水的毛巾，总算防止了这三个睡惯懒床的人此起而彼伏。只有沈守还在睡。他什么也没盖，和衣仰天而卧，双手叠放于小腹上；呼吸缓慢悠长，几乎听不到声音。大家洗了脸后，就轻手轻脚走出石屋。出门的时候，程全和沈衡都回头望了沈守一眼。
五月下旬的天本已亮得很早，但山中树木遮空，还有一团一团的雾气在林间游走，能见度低。吴致用踟躇不前，说，光线这么暗，山上又有机关，还是等他起来带我们下去吧。
孙至清说，没关系，我已经记住了那几个机关的位置。
你路不熟，万一走错了怎么办？
沈衡说，这山上我熟，机关的位置我也记住了。
程全说，我也记了个大概。
吴致用不做声了。孙至清带头起步。沈衡说，山里露水重，路滑，大家小心点。 孙至清说，把手电筒都打开，照着路。
大家都掏出县里发的太阳能手电筒，在沉沉暗色中戳出好几个白亮的洞。到了冈下，两边的山把天空打开了，五米之内都能看得清楚。孙至清又下令把手电筒关了，理由是老虎既然怕火，肯定也怕电筒光。赵由基就说到危急时刻可以用电筒晃老虎的眼睛。罗刚反驳说那要在光线暗的情况下才行。赵由基把手电筒放进包里，一手提着五连发的兽用麻醉枪，一手提着微型冲锋枪。罗刚却还把电筒攥在手中。
这次还是走昨天的老路，却比昨天慢多了，有点像集体走钢丝。早起的鸟儿开始了晨诵，欢快的声音却丝毫缓解不了大家的紧张。沈衡说，要是林子里突然有鸟连续蹿起，那就表示有情况。
程全说，你经验还很丰富，不像个秘书，像个猎人。
还不是守叔叔教的。
他看样子很喜欢你。
他就喜欢小孩，我长大了他就不怎么喜欢了。
既然他喜欢小孩，怎么不结婚？
因为他只喜欢一个女人
哪个？
就是红妹子的娘。
程全哦了一声，不再问下去了。他已经能够理出整件事的大致脉络：沈守和奉书记都喜欢奉映红的娘，最后那女人选择了奉书记。这里面肯定有很多故事，但程全不忍问下去，想到沈守为了这桩情事在山中打一辈子单身，他心里就酸得很。
罗刚说，要是我，也肯定选奉书记。
沈衡冷笑一声，其实红妹子的娘两个都喜欢，只不过奉书记山歌唱得好。我们这里男女恋爱都兴唱山歌的，守叔叔这点就被比下去了。再加上红妹子的爷爷奶奶看中奉书记家里有权有势，一开始就存了偏心。
程全问，那奉书记有没有利用这一点？
奉书记从不拿这一点来压人，所以守叔叔也不怨他，两人感情现在都好。只是在他们结婚后，守叔叔总是回避跟红妹子的娘碰面，从不到他们家去。
程全叹了口气。罗刚说，你叹什么气？又没人跟你争奉映红。
关你卵事。
你怎么骂人？
哪个乱讲我就骂哪个。
我乱讲什么了？
……
孙至清低喝一声，从现在起，都不要做声了，注意周围动静。
程全和罗刚互相剜了一眼，在沉默中用脚步声去踩踏对方的耳朵。晦暗的道路在这踩踏中渐渐亮了起来，大家的步伐也加快了一些。山风从密林里泄出来，把白茅草拨弄得晕头转向。想起“云从龙，风从虎”的说法，程全不由得握紧手中的刀把，目光追逐着风显形的地方：一片哗哗作响的树林或者一丛突然俯首的茅草。但没有什么野兽从中跃出。接下来他又感到后脑勺虚虚的，仿佛有东西在远远地看着这支队伍。他忍不住猛回首，目光从赵由基瘦削的身体擦过，探向寂静得可怕的来路，竟看见一个橙黄色的头颅在拐角处闪现。等到定睛再看，却只见满眼深浅不一的绿色。程全心里惊疑不定，又陆续回看了两三次，那个橙黄色的头颅没再闪现。赵由基说，你老是回头看什么？看得我心里发毛。
没有回嘴，程全在想自己是不是太过紧张了，以至于产生幻觉？接下来他又想在这样的非常时期，任何迹象都不应放过，否则会产生很严重的后果。理清思路后，他加快脚步，赶上孙至清，低声报告了自己的发现。孙至清立刻停下来，转身向后。他没有做出任何解释，但其他人都跟着一齐转身。赵由基转得最快，手里的枪也端了起来。有只海碗大的山鸟“哇”地叫了一声，从林中冲天而起。所有的枪和镜头都指着来时的方向。然而除了那只山鸟外，什么也没出现。此种僵硬的造型足足保持了五分钟才解冻。
吴致用咳嗽一声，老孙，你在搞什么？
小程说好像看见后面有什么东西跟着。
罗刚说，好像？最好确定了才说，不要吓人。
程全说，你也太容易被吓住了。是不是吓出心脏病了？
吴致用说，又吵？就算有老虎，也被你们吵跑了。
孙至清说，小程警惕性高，是好事，我们快点走吧，不然老虎又回窝里去了。
沈守不在，孙至清明显处于领袖地位。连吴致用也明白，当真有老虎出现，还得靠老孙来带头应付。所以他说什么，大家都照做。在沉默和紧张中，队伍开到了潜龙岭上。举目四望，朝霞正绚，程全不由得想起了奉映红那张明艳的脸，顿时泛起一种混合着甜蜜和惆怅的情绪，但这种情绪立刻被孙至清语气严肃的讲话压制下去。他说要化被动为主动，与其追着老虎跑，不如打埋伏。他要吴致用带着赵由基和罗刚扼守在岭后通向棋子岭的路边，自己则带着程全和沈衡埋伏在东边的灌木丛中。坚持一个小时。任何一方发现情况，都要对天鸣枪，另一方立刻赶过来。他对人员的分配是无懈可击的，加之大家都不想再茫无头绪地走下去，所以方案立刻得到通过并被迅速执行。
程全和沈衡卧在一丛体形宽胖的墨绿色灌木后，遵照孙至清的命令，一个望上，一个朝下看——防着老虎从铜锣冲过来。孙至清离他们有三米之遥，却是以一块青石做掩体。他卧在那里就像一块石头，纹丝不动。程全却浑身不自在，不是后颈根胀痛就是小腿肚痒痒的像是有什么虫子钻进了裤管。好容易忍住了，却又莫名地担心有条蛇正悄然逼近。侧头往右边看了一会，确定只有两头蚱蜢在附近草地上蹦达，他才落了心。朝霞的艳色慢慢消减，太阳却还没有完全挣脱群山的羁绊。风在头顶不停地盘旋，仿佛山鹰在蓄势，随时可能扑下。把头仰到最大限度，程全瞪眼向天，得到的却是一个近乎空漠的回应。视线回落到坡上时，他猛地往胸腔上擂了记重拳——一只浑身镶嵌着黑条纹的橙黄色老虎正披着山风和朝霞往岭上不紧不慢地走去。它的来向与调查小组一致。
程全紧张得忘记举起相机，也忘记了去提醒还在往坡下张望的沈衡。他很担心老虎突然想起铜锣冲，转身往坡下走来。还好，老虎的视线一直朝向岭头，仿佛在张望那里有没有人。程全的心依然在擂鼓，只是涌上头的血液稍稍退潮了些。他这才想起去看孙至清如何行动。孙至清显然也发现了老虎，却没有鸣枪，也没有起身，只是向程全做了个拍照的动作。程全艰难地端起那台不超过一千五百克的相机，手却抖得厉害。沈衡注意到他的异常表现，正准备嘲笑他一句，目光却顺着镜头的方向瞟了一下，身子立刻像扭麻花一样，从仰卧扭成了俯卧。 老虎已经上了岭头，止住步子，往两旁张望，似乎一下子失去了目标。孙至清猛然跃起，往坡上冲去，直到确定老虎看见自己了才对天开了一枪。程全拖着两条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双腿勉力跟在后面。相较之下，沈衡就跑得快多了，他几乎与孙至清齐头，手中却只有把匕首——这时他强烈怨恨沈守不肯把弓箭借给自己。孙至清是沿右斜线跑上去的，这样老虎无论是回头撤还是往坡下冲，都在他的射程之内。老虎似乎很明白孙至清手中那把“五四”的威力，加速往前奔去，却被另一串枪响震得止住脚步。过了片刻，赵由基从林中冲出，以右手单持麻醉枪，对着老虎开了一枪。老虎往旁边一滚，避让过去。没等它跃起，赵由基又是一枪。老虎连续侧翻，竟又躲开了。等它站起的时候，已快到西面的悬崖边。这时太阳猛地一挣，从云层中跳了出来，光芒骤然大亮，直射老虎的眼睛。老虎在瞬间变得有些呆滞。赵由基连开两枪，全都命中。老虎竟然站了起来，往后踉跄退了两步。在这刹那间，程全完全把它看成了一个人，大喊：别退了，后面是悬崖！老虎朝程全看了一眼。它的额头上赫然镶嵌着一个霸气四溢的“王”字，眼神却平静如隐者，不带一丝杀气，也没有一点绝望。它用尽最后的力量，扭身一跃，在失去意识之前把自己的命运交付给了悬崖下未知的世界。
十
沈守是和老虎在同一天消失的。他的弓箭挂在墙上，烟管卧在桌上。余温尚存的火塘里甚至还煨着从地窖里取出的七个红薯。调查小组坐等了一个白天和一个晚上后，意识到情况不妙，第二天就下到寨子里。奉书记顾不得等县里的支援，立刻发动全寨人去找沈守。结果除了打死两只不懂回避的野猪外，一无所获。县委接到报告后，把武警部队调进了大瑶山。前后两次搜山，除了潜龙岭悬崖下面无法抵达外，大瑶族山的角角落落都被翻了个遍。县委下这么大力气，其实找沈守是其次，他们幻想着还能找到别的老虎。但事实让他们的希望落了空。县委书记盯着程全拍的照片（罗刚因为怕死，赖在林子里不敢出来，以至丧失了拍摄老虎的绝佳机会，职称问题的解决也变得遥遥无期。吴致用跟他一样躲在后面，但给县里的书面报告由他执笔。怎么写的其他人都不晓得，反正半年后他解决了正股级实职，总算扭转了科班出身却长期不得重用的局面），叹息良久，最后一掌拍在桌上：找不到活老虎，找到那只死老虎也好。于是一架直升飞机从昭市军分区被请了过来。遵照奉书记的指点，驾驶员在正午时刻飞下悬崖。飞机并没有探底，是机上一名英勇的武警沿着绳梯接近崖底，还拍了照片：果然是到处冒着气泡的沼泽。据这名武警说，沼泽地腥气冲天，险些把他从绳梯熏了下来。
与此同时，检测结果从省里反馈过来，调查小组发现的兽毛来源于一只成年雌性金钱豹。这让县委书记又打起了精神。经过常委会的集体研究后，程全拍摄的那组照片和省里的检测结果同时在网上公布，大瑶山被定位为：野生虎豹最后的栖息圣地。消息发布后，产生轰动效应，连国外的野生动物专家都飞洋越海地赶过来考察。大瑶山很快被划定为省级自然保护区。大笔的保护资金拨下来，让田知耻这个大瑶山土皇帝兴奋得险些脑溢血发作。飞龙县的领导下了死命令禁猎禁伐，以确保豹子家族能够在大瑶山繁荣昌盛，以便过几年升国保。而青岩寨被媒体宣传成“与野生虎豹最接近的瑶家古寨”，吸引了大批爱寻求刺激的游客。寨中新设了一座展览馆，以图片和实物的形式展出了瑶族人民和虎豹纠缠千年的传奇历史。沈家祖传的弓箭和匕首作为核心展览品，陈列在大堂中央。旁边的说明文字生动翔实，讲述了沈明心和沈守父子的悲凉人生，甚至有游客为之唏嘘落泪。这段文字出自因立下奇功而得到县委领导关注、一年后被破格提升的县旅游局副局长程全之手。事实上，整座展览馆都由他一手创设。馆长由沈衡兼任，讲解员乃是程副局长的女友奉映红（王进步在欢送会上调侃程全是找到了一只漂亮的母老虎）。让程全感到莫大遗憾的是，沈守竟然没有留下一张照片以供陈列。当他在馆中徘徊，每念及此，总是想起老虎最后望向他的那一眼：不带一丝杀气，也没有一点绝望，平静得让他至今都为之心酸心痛。
马笑泉
马笑泉，曾用笔名啸泉、泉啸、啸书生。 1978年出生于湖南隆回。1997年湖南银行学校毕业分配至武冈人民银行工作，现就职于邵阳日报社。1999年，自短篇小说处女作《红蛇男孩》发表于《湖南文学》以来，在《当代》《收获》《芙蓉》《天涯》《花城》《山花》《诗刊》《飞天》《红豆》《文学界》《创作与评论》《文艺报》《中国作家》《青年文学》《中国诗歌》《诗歌月刊》《回族文学》《民族文学》等报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和论文近两百万字。出版有长篇小说《愤怒青年》《银行档案》《巫地传说》，诗集《三种向度》，有部分作品被翻译成英、法文。2011年入选《人民文学》与盛大文学联合举办的“娇子·未来大家”66人名单。曾获《当代》文学奖，第21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八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现为邵阳日报社文艺副刊部主任、邵阳市作协副主席、湖南省作协理事。
一听说大瑶山发现华南虎，《飞龙信息》编辑部立刻炸开了锅，仿佛那个头颅巨大、面相威严的家伙正缓步迈上二楼，向编辑部逼近。大家是新闻人，都明白在2009年发现名列世界十大濒危动物之首的华南虎意味着什么。从职业角度来说，这绝对是世界级的新闻，如果谁能够率先报道，立刻就能名扬天下。从飞龙县的发展前景来说，这两年正在轰轰烈烈地搞旅游开发，所提出的口号乃是“让飞龙走向世界”。如果华南虎同志真的光临飞龙，那根本就不用急吼吼地奔向世界，只需神定气闲地看着世界张开双臂向飞龙快步走来。
头版编辑王进步那张小白脸红了又红，说，不会又是只“周老虎”吧？
李总编把眼镜框往鼻梁上方推了推，轻咳一声，县里的领导很重视这事，专门开常委会进行了研究。为了慎重起见，先由县里成立调查组，确定存在华南虎后，再向上面报告，同时发布新闻。调查组人员从宣传部、公安局和林业局抽调。徐部长的意思，宣传部这边从报社和电视台分别抽调一个人。现在开始报名，看哪个愿意去？
李总编发完话后，编辑部却格外显得沉寂。王进步看着编二版综合新闻的老刘——老刘垂下眼皮，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那满脸的皱纹显示着五十年人生所积淀下来的老成和谨慎。再看看编时事广告版的车姐——车姐正盯着自己左手中指的指甲进行仔细观察和深入研究，其神态尽显四十岁女性的从容与淡定。王进步明白这二位的心思转得和自己一样快：如果此事是假的，那就根本没必要到峰险谷深的大瑶山去受那辗转攀爬之苦；如果此事是真的，那就得冒被华南虎吃掉的风险。所谓名扬天下终究只是虚名，如果被吃掉那就什么实惠也享受不到了。但换种思路想，自己跟他们毕竟不同，才三十出头，又是科班出身，还有个锦绣前程等着自己去挣。关键时候不冲在前面，恐怕领导会有想法。正犹豫间，他听到有道清亮的声音冲了过来，我愿意去。举目一看，竟是副刊编辑程全。
其实李总编话音刚落，程全就想举手了。但他好歹在单位混了两年多，明白凡事得让老同志们先选。强忍了一会，见大家都不做声，便放心地举手表态。李总编说，你去也好。副刊没有时效性，可以提前编。这个月还有三期，你加点班先编好放在我这里。
程全说，我现在就编。说完就坐了下来，把一叠稿件从文具篮里移到面前。王进步盯着他的圆寸头，觉得把好好的头发剃得只剩这么一点，实在是扎眼。等李总编转到隔壁办公室后，他对老刘和车姐说，干这种事还得小程这样的小伙子，腿脚利索。我们去，万一碰到真老虎，跑都跑不赢。
老刘无声地笑了笑。车姐说，你也年轻得很，怎么不去？
我都奔四的人了，实在不想被老虎追得满山窜。说完，他瞟了一眼程全。程全正埋头看稿，似乎根本就没在听他们说些什么。狠狠地咳嗽了一声，王进步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编那些无聊的所谓本地要闻。
车姐的办公桌就在程全对面，两国疆界相连。她靠在椅子上，瞄了程全一会，小程，你要真碰到老虎怎么办？
程全这回听到了，抬起头来笑着说，我还就担心碰不到老虎。
车姐一怔，嘴角扯动了两下，算是在笑。
二
五人调查小组中，程全最年轻，1984年生。公安局特警队的狙击手赵由基比程全大了两岁，身形瘦削、挺拔，理了个“飞机头”，与程全的“圆寸”相互辉映，共同彰显着“80”后的简洁利落风格。提着台摄像机、总是把头昂得很高的罗刚比赵由基大了二岁，已经是“70”后的范畴了。另两位就都属于“60”后了，分别是刑侦专家孙至清和林业局野生动物保护股副股长吴致用。与这四人相比，程全觉得自己技术含量特低。虽然肩上挂的是报社最好的单反机，但跟罗刚那台带红外线摄像功能的大家伙相比，仍显得寒碜。沮丧了好一阵后，他又兴奋起来，因为在交谈中他发现自己显得特有文化，也就是说，技术含量虽低，但文化含量颇高。再说自己读大学时百米冲刺在班上无人能敌，虽不一定能跑过赵由基和孙至清这两个纯武行，但肯定比肚子跟鼻子尖成两点一直线的吴致用和步伐沉重的罗刚强，也称得上文武双全，真不必妄自菲薄了。
接待调查小组的有乡党委书记田知耻、乡长何连杰和宣传委员贾语真。这么高的接待规格，估计是县委书记亲自打了电话的。为了表示对调查小组的重视，酒桌上开了“茅台”。田知耻表示，这是一斤装的，绝无假货。吴致用频频点头，罗刚连说那是。孙至清拿起一瓶“茅台”，从瓶口研究到瓶底，似乎要从上面找出华南虎的踪迹。赵由基盯着另一瓶“茅台”，那目光像是能把它射透。程全对酒文化没什么兴趣，把桌上的陪客一个个都端详了，然后说，请问发现华南虎的是哪位？
田知耻与何连杰交换了一下眼神后说，他还在山上。
那得把他喊下来，先了解一下情况。
田知耻不吭声，面色稍稍有点沉。贾语真堆着笑说，他不肯下来，到时我们派人带你们去山上找他就是。
觉得他们态度有点暧昧，程全微觉不爽。等到菜上齐后，就更加不爽了，因为听何连杰兴致勃勃的介绍，桌上竟然有鹿肉岩羊肉竹鸡肉炸麻雀肉，还爆炒了一只穿山甲，清炖了一条乌梢蛇。虽然没学习过野生动物保护条例，但程全能肯定这里面绝对有国家保护动物。他看着吴致用，吴致用却只顾看着那一盘盘的野味，笑眯眯的。程全忍不住剜了他一眼，却是剜在了空处。
拼酒的时候，罗刚第一个滑到桌子底下去了。吴致用喝得眼睛都差点鼓了出来，却还在往嘴里灌，很像一个平常没糖吃现在突然拥有了大把“德芙”“阿尔卑斯”和“金丝猴”的小孩。孙至清喝得很慢，但基本没有停过，脸色竟丝毫不变，惹得田知耻连说佩服，还亲热地拍着他的肩。赵由基出于职业要求，滴酒不沾，只是频频向野生动物们发起进攻。程全专拣野菜吃，被劝了几杯酒后，头像要炸开了一般，虽然没有滑到桌子底下去，但也是靠在椅子上，难受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等到吴致用喝瘫了后，程全明白，下午就上大瑶山的计划泡了汤。
三
虽然在酒桌上田知耻等人拍着胸脯说要送调查组上山，但第二天他们连影子都没出现。送调查组上山的是办公室的王秘书。大瑶山的水泥路才修了不到两年，就到处裂开了口子，一路上颠簸得接近于享受黄土路待遇。罗刚忍不住说，妈的，修路也这么省，何不干脆用豆腐来修喽？ 吴致用打了个哈哈，修路不省，哪有“茅台”给你喝？他的嘴里涌出一股酒气。程全怀疑他早起没刷牙，在车厢内又没办法挪远，只有把头扭到一边，将窗户摇下。他看到侧上方许多山都冒着青烟，以为起火了，大为紧张。王秘书告诉他，这是在烧山。
烧山做什么？
种树。
那些山上不是长着树吗？
原来的树长得太慢。种的树长得快，砍了又长，每年都可以卖次钱。
那些老树好大一棵，要长多少年才长成这样？就这么砍了，太可惜了。
也没浪费，可以卖钱。
看着王秘书那张红光满面、理直气壮的脸，程全忍不住说，为了几个钱，就这么破坏生态，不好吧！
王秘书耸耸肩，将眉毛扬起，这是脱贫致富，老百姓很欢迎。
是吗？
吴致用说，现在的人，只要能赚钱，把山剥了皮也没关系。
程全不愿意承认，但又找不到反驳的话，只有闷闷不乐地盯着那些冒烟的山头。
就在程全胃里的早餐要被颠簸出来时，车终于抵达半山腰的青岩寨。这是飞龙最大的瑶寨。村党委书记和村长已经在寨口等候了。书记姓奉，村长姓回。奉书记五十七、八的样子，两眉之间那道杀纹颇深，讲起话来很慢，但声音压秤。回村长才三十出头，头发往后梳得溜光，惯于未语先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这大小瑶王都是汉族打扮，只有那些站在他们身后的年轻姑娘们才穿着民族服装——头戴斗笠形花头巾，上穿黛蓝色无领镶大红色布边对襟长衫，腰缠彩带，下穿白色挑花大红镶边裙。只是鞋子与衣服不太搭调，有穿皮鞋的，还有穿解放鞋的。程全打量着这些穿着皮鞋或解放鞋的深山孔雀，心想，花瑶这个名字，还真是叫得贴切。
离中午吃饭尚有三个小时，程全想着可以跟那位发现老虎的护林员沈守好好聊一聊了。一打听，原来他还在十里外的山上。程全问，他晓得我们要来么？
回村长说，晓得的。我们要他下来，先跟你们讲讲情况。但他讲要看林子，就在山上等你们。
吴致用说，一个护林员，怎么搞得架子比县长还大？
回村长赔笑道，他是个怪人，我们都拿他没办法。
奉书记咳嗽了一声，回村长瞟了他一眼，就不做声了。
程全觉得这次调查可能不会很顺，眉头就皱了起来。他看到罗刚正扛着摄影机，围着一个眉眼格外水秀的姑娘打转，便提高了嗓门，罗刚，你不是来拍老虎的，是来拍花瑶的吧？
罗刚侧过头来，嬉笑着说，你没听过那首儿歌吗？女人就是老虎。等他再回过头，那位花瑶姑娘已经扭身走了。他才晓得自己讲错了话，又侧过头瞪了程全一眼，便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赵由基没有罗刚那么招摇，但也黏住了一个小巧玲珑的妹子，两人站在块丈把高的岩石旁，正小声说着话，那妹子不时捂嘴而笑。看来赵由基的调情本领应该不在其枪法之下。孙至清倒是一贯地沉稳，背着手，慢慢地扫视着瑶家的木楼和那些随处可见、长大得惊人的青色石头。程全觉得他们都不急，自己急什么，便学着孙至清的样，欣赏青岩寨的风景，但心里到底不安稳，也就没怎么领会到双层木楼和老树巨石的妙处。
奉书记和回村长领着调查组在青岩寨转了一圈。罗刚主动奉送了一组镜头，包括书记、村长与调查组正副组长吴致用和孙至清亲密交谈的场面。程全抗不过几位花瑶妹子的恳求，也用单反机咔嚓了十来张。那位被罗刚气走的花瑶姑娘不晓得是想气气罗刚呢，还是对程全有兴趣，非但缠着他照了好几张相，还主动问他的姓名。被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一照，程全心里就慌慌的。尽管他竭力想表现得镇定一点，但这姑娘喜欢贴近来说话，一张笑靥离程全的眼睛不到五寸远，以至于颈脖间泄露的幽香频频传来，让程全耳根烧了起来，呼吸似乎也有点不畅。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程全只有大声快速地说着话。但当这姑娘说，你怎么不问我叫什么呀？他立刻就变得结结巴巴，嗫嚅了好一阵也没想出怎么解释，只有挠着脑壳很无辜地看着对方。姑娘笑得一双大眼睛眯成了月牙，说，我叫奉映红，就是映山红，记住了。说完便转身走开了。程全看她走在两旁盛开着映山红的青石小路上，头巾后的五色长穗一甩一甩的，觉得人花相映，真是美得不可方物，心境便豁然开朗起来。
四
吃中饭的时候，虽然孙至清声明下午得上山，不喝酒了，但大小瑶王都不依。奉书记一脸严肃地说，头回到青岩寨来，连酒都不喝，那简直是打青岩寨人的脸。
孙至清不好回话，看着吴致用。吴致用把胖乎乎的小手一挥，喝起，武松去见老虎还要喝十八碗呢，何况是我们这些人。
回村长立刻赞美吴致用这话讲得有水平，不愧是城里来的领导。吴致用满脸放光，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显然是提前从副股长进入到局长的状态。程全本想滴酒不沾，以示不满，但当花瑶姑娘们端着酒杯唱着劝酒歌轮流轰炸时，他就意识到难以抵挡。让程全聊以自慰的是，连赵由基也被攻陷了，而且自己是最后一个投降的。劝酒的乃是奉映红。当程全接过她递过来的酒时，大着胆子直视着那双清亮的眼睛。他有了新发现——奉映红两眉间竖着道细细的杀纹。
几杯落肚，奉书记话就多了起来。他说现在是找老虎，在解放前，是老虎来找你。飞龙县老虎最多的地方，就是和大瑶山相连的白龙山。这两座山里的人，世世代代都是在跟老虎做斗争。到了毛家爹爹坐天下之后，老虎就开始倒大霉了。他老人家善于发动群众，把老虎做土匪来打。湖南这边，几乎每个县都成立了专门的打虎队。像飞龙这样老虎特别多的县，还有好几支。大家搞比赛一样，都铆足了劲，还提出了一句口号，叫做：捕尽天上麻雀，杀绝山中老虎。大瑶山就出了两个打虎英雄，县里还给戴了大红花。
回村长说，奉书记的爸爸就是个打虎英雄。
程全眼睛一亮，那我们要采访一下。
奉书记脸色一黯。回村长说，老书记前年已经过了。
调查小组这一干人连忙发出惋惜之声。
奉书记喝了一大口酒，眼神定定的，好像是陷入了回忆。 过了一会，见他眼神又活了起来，程全问，奉书记应该见过老虎吧？
怎么没见过？活的死的都见过。我爷爷、我爸爸都打死过老虎，他们坐在屋里就能打到老虎。
除了吴致用外，调查组的其他人都停住筷子，望着奉书记。
你们不信吧？我跟你们讲，瑶家人世世代代就在深山老林里讨生活，跟老虎斗了少说也有上千年，已经通神了。
罗刚说，那到底是怎么坐在屋里打老虎的呢？莫非是等着老虎进屋然后一枪崩了。
奉书记冷笑一声，枪？我们瑶家人哪来的枪，只有铳。用铳打老虎，只会让自己死得快。那点铁砂，打到老虎身上，不过就是打脱点皮，反而激起它的凶性。等你还想放第二铳，它早就扑到你身上来了，一口就把你脖子咬穿。
罗刚偏头看着赵由基，你到时碰到老虎，就要瞄准再打，莫让它扑上来。
赵由基也冷笑一声，现在老虎是国宝，哪能随便就开枪，领导下了死命令，不到万不得已不准用枪。
那你还带了两把枪？
傻瓜，有把是麻醉枪。
罗刚在众瑶家美女面前被斥为傻瓜，难免恼怒，回了句，就只你聪明些！除了摸枪也没看到还会些什么。然后端起酒杯来灌了一口。
你还不是只晓得扛台摄像机到处瞄，也不晓得瞄准了么。
孙至清说，莫吵了，听奉书记讲。
回村长说，加酒加酒，一边喝一边听。
奉书记跟孙至清干了一杯，咳嗽了两声后，才开始吐露坐在屋里打老虎的秘密——在他爷爷当家的时候，他家还没搬到寨子中来，住在离寨子还有五里路的黑风岭上，单门独户。他爷爷在屋边挖个坑道，坑道上面架几排圆木，木头上再放一块石头。石头有母猪那大，要几个人才抬得动。坑道后面关只小猪。老虎听到小猪哼，就垫起脚过来了。它要想叼猪，只有进坑道。上面的圆木是活的，老虎踩到机关，石头就会落下来，不是压扁就是压伤。
孙至清问，要是有行人从那里过，万一进了坑道，那岂不是要出人命？
你想得细。以前也出过这样的事，是路过的人起了贪心，想把小猪背走，结果自己成了肉饼。自从那件事后，坑道口白天都是用木板封死的，到太阳沉到山屁股后才撤走。因为黑风岭闹虎，晚上是没人敢从那里过的。
吴致用总算肯让筷子歇歇了，那你们住在岭上就不怕？
既然敢在野兽身上讨饭吃，就不怕。
回村长说，书记家里，祖祖辈辈都是猎户，有好几个都是活梅山。
赵由基问，什么叫活梅山？
回村长的伶牙俐齿顿时被冻住了，悟了好一阵才说，怎么讲呢？这个，也不太好解释。
程全说，我们县里乡下的人很多信“梅山神”。上峒梅山神叫扶燕山，专门管山上的事；中峒梅山神叫李宗伯，专门管平地的事；下峒梅山神叫赵公得，专门管水里的事。打猎的都在神龛上供扶燕山的牌位，早晚都要拜。这些猎人里面少数心诚的、悟性高的，有可能通灵，就成了活梅山，也叫落了梅山。成了活梅山后，就算得出野兽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过。
罗刚盯着程全，你是怎么晓得的？
我有个朋友，他爸爸是个老教师，从小是乡里长大的，见过不少活梅山。退了休后没什么事，就专门研究梅山文化，还写了本书自费出版。那位朋友送了我一本，我前后读了三遍。要是连这都不晓得，那就是白读了。
罗刚又把目光对准回村长，是这样么？
回村长连连点头，正是，记者就是记者，连这样的事都搞得清清楚楚。
奉书记看着程全，目光中流露出赞赏之意。他举起杯说，来，我敬你这个秀才一杯。
程全已经喝了不下二两，觉得酒劲正一阵一阵地冲击着自己脑门，实在不想喝，但书记敬酒，又不得不喝，否则工作不好开展。正无奈地举起酒杯，就听到奉映红高声对奉书记说，你莫喝了，再喝血压又升上去了。
来了贵客，不敬酒哪行？
我代你敬，要得么？没等奉书记表态，她就抢过他手中的酒杯，和程全碰了一下，仰头就干了。
回村长露出两排白牙，做女的就是疼爸爸。
罗刚瞪大眼睛，你是书记的女啊，难怪喽。
奉映红瞟都不瞟他们两人一下，只是看着程全，抿嘴一笑，唇上的红仿佛流动起来。程全也难以确定她到底有没有涂口红，感觉自己有些迷糊。在奉映红的注视下，他老老实实把酒喝了，又老老实实让她把酒杯添满。吴致用说，小程，这杯你也要喝了。前面那杯其实是跟书记喝的，这杯才是跟小奉喝的。
程全没想到吴致用会这样将他一军，却顾不上生气，因为奉映红的眼神中正闪烁着期待。他说，这杯我敬你。说完，就作势要往嘴里送酒。
等等，奉映红给自己杯中加满酒。程全才醒悟自己忘记和她碰杯了，连忙送出右手臂。干了之后，奉映红的两颊洇出淡淡的红，眼睛里面一片水光潋滟。程全觉得自己有种飘起来的感觉，脚下虚虚的。他生怕倒在她身上，便先坐下了。
这顿酒喝下来，调查小组的人只有罗刚没醉。因为那些瑶家姑娘好像约好了一样，都不敬他的酒。等到吴孙程赵都在“花瑶大酒店”的床上躺下后，他在鼾声四起的房间里呆坐了一会，就提着摄像机晃了出去。
五
程全他们相继起床后，太阳已经快挨着树林了。看来上山去找沈守，只能等到明天了。
程全站在走廊上，扯开嗓子喊了好几声。罗刚没看到浮头，倒是唤起了吴致用和孙至清的注意。吴致用皱着眉头说，快要吃饭了，这家伙跑哪去了？一点组织纪律性都没有。
孙至清打了一下罗刚的手机，电话里传出的是：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他把服务员喊来问，才晓得罗刚已经出去三个多小时了。程全又打了一次，听到的还是那个高度机械化的声音。
吴致用和孙至清商量了一下，决定由孙至清带着程全和赵由基去找人，吴致用则留守酒店。孙至清领着程、赵两人沿着青岩寨那些弯弯曲曲的路转来绕去，越往里面走越觉得这寨子深得没底。搜寻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前寨走清场。罗刚这样体型打眼的人，竟像是变成了一片树叶隐身于寨中繁茂的树木中，连孙至清那双久经考验的鹰眼和赵由基那对2.0的桃花眼都发现不了。赵由基嘀咕道，不会被老虎给叼走了吧？ 程全说，有可能哦，他身上肉多，老虎见了最欢喜。
孙至清不做声，仍四处张望。这时他手机响了。按照约定，如果罗刚回到酒店，吴致用就立刻打电话过来。程全和赵由基都以为是罗刚回来了。待孙至清挂了电话，才晓得是催他们回去吃饭。
赵由基问，那罗刚呢，不找他了？
孙至清说，边吃边等，吃完了还没回来就再去找。
因为面临罗刚失踪的问题，这顿饭大家吃得不安心，连酒都没有喝。饭后，奉书记和回村长组织人手，兵分三路：一路搜前寨，一路奔赴更为辽阔的后寨，还有一路在寨子周边寻找。本地人到底熟门熟路，只用了半个多小时，就把罗刚从前寨和后寨临界处的一座竹山里面翻了出来。吴致用见到这位浑身脏兮兮的仁兄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他正被两位瑶民搀扶着——看那态势，似乎已耗尽了浑身力气，只要扶他的人一松手，立刻就会瘫在地上。虽然他很想骂罗刚一顿，到底明白此时不宜出口，伸出右手往身体左侧后方挥了挥，快去洗个热水澡，休息一下再吃饭。
我只想睡一下。
那就先睡一下再讲。
罗刚这一睡，就到了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等他出现在餐桌边上的时候，调查组的其他人都已经把肚子填结实了。看着他消灭了一海碗干牛肉面，再就着一菜碗稀饭吞下剩余的三个肉包和一根油条后，吴致用咳嗽了一声，小罗啊，昨天是怎么回事？
盯着空菜碗发了一会呆后，罗刚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妖女！纯粹是妖女！
到底是怎么回事？哪个是妖女？
还有哪个？就是那个奉映红。
程全说，你别乱讲，人家可是奉书记的千金。
哼，我就晓得你要替她讲话。
我怎么就替她讲话了？哪个有理我就站在哪个一边。
孙至清说，都莫吵！小罗，你莫激动，慢慢讲。
罗刚重重呼了口气，又用双手干洗了一回脸，总算把音调降了下来。昨天下午，我看到你们都睡了，我又睡不落，便提着摄像机出去转转，想拍点风景做资料保存。在路上碰到那个女的，她望着我蜜笑蜜笑，说是想请我给她拍一拍。我想着她是书记的女，也就给她面子，答应了。她又讲在寨子里有座竹山，很漂亮，想去那里拍。我也就跟着去了。在竹山里拍了没多久，她讲要去解手，叫我在原地等她。我也信了她的话。结果等了半个小时，也没看到她现身。我还担心出什么事了，就去找。结果转来转去，就是转不出那片竹林，真的是碰到鬼了。实在转累了，我想休息一下。才坐下去，就觉得有人在推我的背。我以为是她推我，回头一看，连个人影都没看到。这一下我魂都骇脱了，扛起摄像机放肆跑。跑了半个小时，两只脚都快变成石头了，最后发现又跑回了原地。这时天快黑了，只看得清前面三、四米远的地方。我晓得要是再不冲出去，起码这一晚是脱不了身的，只有咬起牙，拖着两只脚慢慢走。走着走着就想睡了，才坐下去，又觉得后面有人在推。我坐也坐不得，走也走不脱，只好站着，半闭着眼睛，那个难受啊，跟电影里地下党员被日本鬼子抓住折磨差不多。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那些瑶民就举起火把来了。那个女的也在里面，还对我笑，讲什么当时解完手肚子还疼，就径直回家熬草药去了。想着这就是个山包包，我一个人也能下山走回去的，也就没跟我打招呼了。我晓得是她搞的名堂，但她又装得很无辜，我连骂都不好骂她。你讲她是不是妖女？
程全冷笑一声，你莫讲得自己这么纯洁。肯定是你去主动黏人家的，还黏得很过分，不然人家怎么会用迷山咒对付你？
罗刚眼睛瞪得像牛一样，望着程全，半是生气半是不解。赵由基问，什么叫迷山咒？
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是梅山法术中的一种。照书上讲，凡是进山的外人，要是对山里人严重不敬，或者是触犯了他们的禁忌，懂这门法术的人就会暗暗念咒。这门咒语很复杂，就是把各种方位、地名打乱再配合时辰重新组合。被施咒的人进了一座山或者一片林子，走三天三夜都难得走出来。除非是下那个咒语的自己解咒，或者是很多人来找，阳气旺到能够冲破咒语布下的阴煞。
赵由基挠了挠脑袋，这么厉害！是不是凡是瑶女都会这门法术喽？
也不见得。你昨天难道没听到他们讲，奉映红的爷爷是活梅山？很可能是她爷爷传给她的。
反正我是不敢得罪她们的。
那是。万一你看上的那个妹子晓得梅山法术，你耍了别人又不要人家，那就不是把你困在山上这么简单了。程全说完，扫了一眼罗刚——他头栽栽的，已然气焰全无。
孙至清说，好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从今天开始，我们就真的要跟老虎打交道了，大家千万要小心。
吴致用说，我强调一点，要绝对遵守纪律。没有我的许可，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听到么？
其他人都嗯了一声。
六
调查小组动身的时候，奉映红也来送行了。受罗刚讲述的影响，程全觉得她那双大眼睛中隐隐有巫气弥漫，不过他并不因此而要和她保持距离，反而觉得她对自己的吸引力更强大了。等奉书记讲完了祝福和鼓劲的话后，奉映红将程全拉到一边，小声告诉他要是真的和老虎碰上了，就闪到一侧，将外衣脱下包上石头，往老虎的下方甩去，老虎便会去追包着石头的衣服，那时就可乘机逃走。程全问，这是你爷爷教你的吧？
不是。是听沈伯伯讲的。
他是做什么的？
就是你们今天要去找的人。
哦。你跟他很熟？
他不太喜欢跟别人打交道，对我还算好。
那是你逗爱。我问你，昨天罗刚没对你做什么吧？
那个人，死皮赖脸的，还毛手毛脚，讨厌死了。
那种人，不要理他。
我才不想理他咧，是他老来缠我。不过昨天他吃了苦头，以后也不敢来缠我了。奉映红说完，笑得嘴角都翘了起来。觉得她就像个对自己的恶作剧洋洋得意的小女孩，程全的敬畏之心顿减，几乎想去刮她的鼻子了。但想到旁边有十来双眼睛在瞟着，到底还是忍住没伸手。他听到了吴致用意味深长的咳嗽声，便对奉映红说，我走了。 奉映红抿着嘴唇，点点头，眉宇间漾出淡淡的愁色。这淡愁比任何浓酒都醉人，程全绵软得几乎撕扯不开步子。
王秘书回乡政府去了，陪同调查组上山找沈守的是村秘书沈衡。吴致用问，你姓沈，沈守也姓沈，又是住在一个寨子里，应该有点亲戚关系吧？
他是我堂叔，没出五服的。
那他的情况你应该很了解。
我不是很了解，我爸爸倒是跟他有交情。听我爸爸讲，他从小性格就孤僻，喜欢一个人在山间岭头游逛。本来嘛，他这种性格，打猎是最合适的。他家的猎术是传了十几代的，最擅长打虎，每一代都是瑶山游猎派的头领。可惜到他成人的时候，国家已经下令禁止打华南虎了。其它能够卖出好价钱的野兽，像云豹、金钱豹、黑熊、梅花鹿、香獐子，都成了保护动物。猎术再高，也只能摸着铳喊天了。
程全问，什么叫游猎派？
打猎分两派，一派叫坐猎，一派叫游猎。坐猎派主要靠设机关、挖陷阱，等着野兽上套，奉书记家就属于这一派。游猎派得带着武器满山转，主动出击，要辛苦许多，危险许多，但打到猎物的机会多些。
赵由基说，要是我，就喜欢当游猎派，坐在家里等猎物上钩，太不man了。
吴致用没听懂什么叫“太不闷”，又耻于向下属请教，加之平常疏于运动，走上一段山路竟有些气喘，便索性不做声了。孙至清和赵由基都是警校毕业，折磨自己的肌肉乃是家常便饭。程全虽是文人，但一贯热爱跑步和打羽毛球，锻炼得身手矫健，足以应付这些坡坡岭岭。罗刚身体沉重，所带的设备又最庞大，难免叫苦连天，最终半推半就地让沈衡暂时接管了那台他宣称“永不跟它分离”的宝贝摄像机。沈衡不愧是山里泡大的，扛着摄像机健步之余还能谈笑自若。程全趁着吴致用闭嘴苦捱的时候，一个劲地向沈衡提问。沈衡肚子里装满了先辈与老虎的故事。他有个习惯，每讲一件事都要声明是听谁讲的。综合起来，这些传闻一部分来自于他父亲，有一部分来自于他爷爷——老人家当年也是大瑶山游猎派的成员，还有一部分是来自于奉书记。
据沈衡所转述：上世纪五十年代，飞龙县委、县政府响应上级号召，放肆毁林开荒。再加上解放前乡里各宗族立的封山碑、育林碑被人民政府视做宗法势力的表现，坚决不予承认，失去了维系了十数年、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约束力。各乡群众一窝蜂地涌上山，滥砍滥伐。有的喊着是为了修屋，砍下的杉木却足以修三座吊脚楼了；有的号称是给家中老人准备寿材，却一口气锯断五、六棵几十年的大樟树，看来是连自己和婆娘的寿材也做好预算了；有的根本没有要用木料的地方，但看到别人砍了，自己也要弄几棵大木回来堆在屋后才稳心。人们正砍得兴高采烈，老虎们却不高兴了，因为它们发现自己的地盘缩小了。老虎是山大王，地位高，食量大。每位山大王都要占据很宽一块地盘，而且这块地盘必须树木丰茂、野兽众多，否则它就会饿肚子。现在树木被砍，治下的野兽们死的死，逃的逃，老虎当然很生气。本来老虎轻易不招惹人，偶尔吃个把人，也是因为抓不到野兽，饿慌了逼的。现在人把其它野兽赶走了，它们就只好到处抓人来填肚子了。
一九五八年，在人虎斗争最激烈的时候，大瑶山和白龙山两地的猎户联合成立了一支“大龙打虎队”，也不分什么游猎派坐猎派了，只要能打到老虎，就是好汉子、好兄弟，统统吸收进来。大家各尽所能，药箭、排驽、梭镖、陷阱、钓虎索，还有政府提供的步枪，全部上阵。成绩也不错，半年时间就打死五只成年老虎。但让人感到奇怪的是，公认猎术最精的沈明心，也就是沈守的爸爸，却没有加入这支队伍。他连铳都懒得用，每天只是提着根梭镖，到附近山上转转，打些野鸡、野兔之类的小东西，顺手采回的山果、野菜往往比猎物还重。更多时候，他忙着种包谷和金银花，还在朝阳的山坡上开辟了两块梯田，大有弃猎务农的架势。当时的打虎队队长奉山良，也就是奉书记的爸爸，受上级委派，前去做动员工作。他声明，只要沈明心肯加入，这个队长可以让给他当。沈明心却说，我没加入，是觉得这样搞不对路。但到底哪里不对路，他又说不上来。奉山良劝了半天，只看到他摇头，火气也蹿上来了，甩出一句，你思想落后了。沈明心却没动气，木然地看着奉山良起身。跨出门槛后，奉山良才悟清沈明心是没听懂这句政治行话。
顶尖高手沈明心虽然没有加入，“大龙打虎队”的工作依然开展得轰轰烈烈。奉山良用钓虎索钓到一只两百公斤重的华南虎后，山民们即敲锣打鼓送到县里。县委给奉山良发了一张“打虎英雄”的奖状，还奖给他一支步枪。但在回来的途中，竟然有一个山民因中途小解被老虎叼走了。奉山良带人搜寻无果，气得对着山谷放了两枪，算是对老虎们严厉的警告。回到寨中，又有人报告说寨中丢了两只猪，一头牛。奉山良说，这些“四脚土匪”莫非还想反扑？看来还是毛主席讲得对：“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我们明天就进山，不能让“四脚土匪”的气焰又高起来。第二天清早，奉山良带着本寨的六个队员，全副武装上了山。在山中转了两天，大老虎没打到，倒是逮住了四只老虎崽崽。看着这些大眼睛、毛茸茸、活泼泼的小家伙，谁也下不了手。最后奉山良大手一挥，把它们带回了寨子。队员们都想把老虎崽崽带回家去（主要是各家的小孩哭着闹着要），但虎少人多，只有采取抓阄的办法。抓中的人家，家中小孩们比过年还欢。没抓中的，家中的小孩们便哭得像是死了娘。奉山良风格高，没参与抓阄，那时尚小的奉书记惧于奉山良的一贯严厉，虽不敢哭闹，嘴巴却翘得像只小野猪，闷闷不乐地牵着牛到寨外寻嫩草去了。
那时大约是下午三点左右。深秋的阳光虽然显得单薄了一些，但晒在背上还是热热的。奉书记脱了外衣，和同样在山坡上放牛的沈守双手叉腰，脑袋抵着脑袋，玩了一阵“顶牛”。累了后沈守又用石片在地上划了个正方形井字线条棋盘，蹲在地上跟奉书记下起了“六子棋”。两人各自拣了六颗小石头当棋子。这种“六子棋”每次只能走一步，如果自己有两子成一线围住了对方一子，就可吃掉。一直要把对方六子全部吃掉才算赢。奉书记“顶牛”和沈守互有胜负，下棋却总是输。连输三盘后，他烦躁得想把棋盘上剩下的棋子全部扫开，却瞥见自家的牛突然撒开腿狂奔。才直起腰，他又看到沈守家的牛也飙了起来。与此同时，相邻山坡上的几只牛全展开了百米冲刺，扯出放牛娃们的一片尖叫。正在山坡上劳作的沈明心停住锄头，看了一看，发现牛都是往寨子里跑，紧接着听见寨中狗吠乱闪，脸上就变了颜色，一边挥手一边对放牛娃们大声叫道，快跑，回寨子。喊了三遍后，他跑到看傻了的沈守和奉书记面前，一人头上敲了一凿栗，说，跟我跑。两人跟着他跑回寨子时，寨中已看不到狗了——这些家伙都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沈明心回头一望，远远的山坡上流动着许多团橙色的身影，像火焰从山林中闪出，把阳光都逼得有些暗淡了。他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揉了一揉，又望了一望，才扯开喉咙喊，老虎来了，快打锣！老虎来了，快打锣！ 奉山良正在床上睡得鼾声四溢，却被老婆强行推醒，一时火气大得能把屋子点燃。待到听说来了很多只老虎时，他眼睛一鼓，大白天你讲什么鬼话喽！老虎向来都是独来独往，哪有成队出来的？
他老婆牙齿都在打架，指着门外，不信……你去……去看……看一下喽……
见老婆吓得实在不轻，奉山良倒疑心是来了什么别的猛兽。正抬脚下床的时候，就听到楼梯间轰隆隆地涌起一堆脚步声。原来是“大龙打虎队”中几位成员上门来了。看到他们满脸急容，奉山良便明白情况确实不妙。但他还是不肯相信老虎会像狼那样抱团，大步走向二楼走廊。奉山良家的木楼盖在前寨地势最高的地方，他的目力又能跟岩鹰媲美，举目一望，便能看到寨口前那块可以晒近百斤稻谷的大岩石上卧着只老虎。自己前几天钓到的那只本也算得上是只大老虎了，但和这只相比，明显小了一号。更让奉山良吃惊的是，这老虎虽然懒洋洋的，但顾盼之间那种神威，是他所见过的其它老虎所不能比的。旁边站着只老虎，恭恭敬敬的，像是司令员身边的传令兵。岩石下还蹲着十只老虎，排了个一字长蛇阵，明显是想把寨口封死。沈衡的爷爷告诉他，寨子两边和后面的山坡上都发现老虎，加上寨口的这些，估计有六十多只。奉山良没做声，只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两个眉头几乎咬在了一起。另一个队员说，这么多只老虎来围寨，从盘王造天地起，只怕是头一回。奉山良还是没开口，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额头上钻出了豆大的汗珠。有队员提议，干脆一人拿把铳，对着寨口轰。瞪了他一眼，奉山良说，那是找死！顿了一顿又说，快去把那几只老虎崽崽放了，越快越好！
队员们依言将老虎崽崽放了后，这些小太岁们的爸爸妈妈叔叔阿姨大哥大姐还是不肯散去，反而又多了二十几只，不知是哪门子的远房亲戚。寨子里还没装电话，无法向外面求援。奉山良下令锣声片刻也不能停，同时各家各户将所有的柴都运到屋外空地上砌成堆。他征调了四分之一的柴，指挥村民在离寨口三丈远的地方砌了两个大柴堆。等到太阳一屁股坐到山背后去时，所有柴堆都被点燃，所有人都退入屋内。平屋人家只开一扇窗，由男女主人轮流站在窗口敲锣。住楼人家中有胆大的，便在二楼走廊上敲锣。奉山良家敲锣的是他老婆和儿子。他将双眼铳装好火药，将县里奖他的步枪上好子弹，都放在走廊上的长凳上。然后燃了管浓浓的旱烟，一边吸一边望着寨口。老虎最怕的就是火光和锣声，他就指望着这两样能把今夜撑过去。
上半夜谁也不敢闭眼。到了下半夜，小孩、老人和一些女人便撑不住了。眼见火光全灭，耳听锣声渐稀，奉山良的心越绷越紧。实在紧得难捱了，他操起铳对天放了一响。这一响引爆了许多人家的铳。铳响提神，锣声又旺了起来。这夜的月亮白到逼人眼目，倒是给村民们壮了胆。在月光下老虎们或蹲或卧，偶尔也来回走动一下，意态都很安闲，与村民们的紧张恰成鲜明对比。奉山良清了许多次烟管，总算熬到深蓝的天空泛出浅白来。他才松了口气，却感觉到开始起风了。虽然只是像婴儿的手在扇动，但奉山良背上的寒毛却竖了起来。他与老虎周旋了多年，深晓“云从龙，风从虎”，凡是有老虎的地方突然起风，绝不是什么好事。这时全寨的锣声都松懈下来，奉山良连忙举起铳。正准备扣下扳机的时候，一声虎吼涌来，震得他的手臂都软了。那只领头虎已站了起来，昂头长啸。所有的老虎都跟着吼了起来。顿时山鸣谷应，狂风大作。领头虎跳下晒谷石，眨眼间就跃过了寨口。它身后是一团又一团橙黄色的火焰。寨子两边的老虎也在瞬间倒射了下来。奉山良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带着枪和铳退入屋内，把门窗关死。他把未来的书记塞到床底下，自己举起枪对着门，要老婆拿着铳对着窗。奉山良能感觉到楼底的猪栏和牛栏涌起一阵骚动，却听不到它们的叫声——这些家畜们已经恐惧得集体失声了。这场屠戮竟然是安静的，静得让奉山良接近崩溃。
这近百只老虎在寨子里耀武扬威了两个多小时，将家畜们都咬死，连鸡鸭都没有放过。那些藏在角落里的狗被它们一一找了出来，脑壳打得稀烂。饱啖一顿后，老虎们有的拖着半边牛身，有的叼着一只猪崽，开始撤退。奉山良把耳朵贴在地板上，确认听不到任何动静后，方端着枪，猫着腰，蹚到走廊上。老虎们已经出了寨口，像一些身披金甲的天神，带着战利品，浩浩荡荡向坡上走去。这时岭头上竟然闪出一道黛蓝色的人影，顶着葵花般的花头巾，往青岩寨方向走来。那女子才往岭下走了几步，身子就像被冻住了，连丝毫返身逃跑的迹象都没有。有女娃的哭声从她背后蹿出。奉山良暗叫一声不好，对着山那边连放了两枪。老虎们连头都懒得回，只是慢悠悠地向岭头走去。这时候，一个男人从奉山良楼下狂奔而过，速度之快，让有飞毛腿之称的奉山良都自愧不如。但他即使跑得再快，也无法挽救岭头上那对母女的生命。奉山良听到他边跑边叫，叶青……灵灵，叶青……灵灵。没过多久，一个小孩也跟着跑过来，跌跌撞撞地向寨口奔去。奉山良连忙往楼下跑去。寨中一些男人也出了门，手中提着家伙，跟在奉山良背后。那男人嗓子很快就嘶哑了，但仍然不停地喊叫。到了坡上，老虎们和那对母女早已不见了踪影。那男人欲往林中奔去。奉山良一把按住小孩，喊道，沈明心，你现在去是送死。你还有个崽。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他想想。
沈明心停住脚步，但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
老虎现在吃饱了，暂时不会动她们母女。你回来，把家伙打理一下。大家累了一晚，也歇一下。我们下午进山。你看要得么？
僵立了好一会，沈明心才一点点地转过身子。他嘴唇都咬破了，渗出血丝来；手中提着一把匕首，刃口闪着幽蓝的光——那是淬了沈家秘传的毒药，绑腿上还插着一把。
沈明心的老婆奉叶青带着女儿灵灵去看嫁到邻寨的姐姐，本来定好要住上三天的，却提前回来了，结果遭遇了这场大祸。虽然当天下午沈明心和奉山良就带队进了山，但除了找到奉叶青的头巾和灵灵的一只小鞋子外，就再无母女俩的消息。奉山良认为是被来自远处的老虎带走了，因为如果是本山的老虎吃了，起码还能找到尸骨。沈明心却一直不愿承认她们死了。此后五年中，他凭着祖传的药箭和两把淬毒匕首，和打虎队的兄弟们，以飞龙为中心，走遍了方圆五百里的山区。沈明心一人就打死了五十多只老虎。一九六三年，飞龙的最后一只老虎死在沈明心手中。这只老虎重达三百公斤，额头上赫然有个“王”字，正是当年率领群虎围攻青岩寨的那家伙。对它怎么能够召集那么多老虎，打虎队的人仍然百思不得其解。沈明心无心猜测，拒绝其他人的帮忙，独自将虎王的皮剥了下来。这张虎皮被他带回家，铺在床上。用汉人的话说，这叫“寝其皮”。后来虽然有不少女人愿意嫁给他，奉叶青的娘家人也传话让他给沈守再找个娘，但沈明心没有再娶。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他当上了护林员。九十年代初逝世。逝世前嘱咐沈守将奉叶青的头巾和沈灵的小鞋放进棺材中，与他长伴于九泉之下。沈守三十岁不到就做了护林员，在沈明心走后，申请调到父亲生前的管区，一管就是二十多年。他长住山上，很少在寨子里露面。 赵由基问，他有他爸爸那样狠吗？
沈衡说，那就不晓得了。反正他家的猎术从不外传，连看过的人都很少了。我爷爷是亲眼看到过的，到我爸爸这一辈，基本上就只是听说了。
只不过是给兵器喂毒药，也没什么稀奇的。
那就不止这些。还有好多奇怪的名堂，讲都讲不清的。最出奇的就是变虎术，讲出来你们都不信。
程全说，你还没讲就晓得我们不信了？
这种法术太出奇了。就是自己变身成老虎，把真老虎引出来。
赵由基说，那怎么可能？
所以讲你们不信。
程全说，到底怎么变的喽？
我也只晓得个大概：就是把虎皮披到自己身上，然后再念动一种咒语，就会变成老虎。老虎通常是不会容忍别的老虎进入自己地盘的，一旦发现，就会上前驱赶。当年那只虎王狡猾得很，看到猎人就跑了。沈明心就是用了变虎术，才把它引出来的。
罗刚闷哼了一声，却不出声反驳。程全想起了奉映红的迷山咒，虽然觉得这变虎术太过离奇，但既然迷山咒确实有效，也就不能贸然否定变虎术的存在。其他人也都保持沉默。一时只听得见脚步叠脚步的声音，还有林间不时溅出的鸟鸣和草丛间各种窸窸窣窣不明所以的响动。程全望着前面颜色越来越沉郁的山林，骤然紧张起来，似乎里面有一只隐藏多年的老虎，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七
沈守住的地方叫卧虎冈。才走到冈下，就有芳香随风从山坡上的林叶间渗出。程全深深地吸了几口，心便松弛下来，变得宁静、开阔。他抬头打量着这些散发香气的褐皮翠叶树，发现每一棵都高大得惊人——最矮的也有十五、六米，最细的也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
孙至清感叹了一声，这些柏树就生得好呢！
沈衡说，这些树从清朝时就生在这里了，年龄最小的也有百把年了。整山的古树林，大瑶山也就这一座了。
吴致用说，那这座山就是座宝山，随便砍一棵都可以卖好多钱。
沈衡说，正是。前两个月还有个广州老板进山来看树，想移两棵到广州去，开价四十万。
吴致用发出啧啧之声，二十万一棵，那还不卖得快？
回村长是动了心，但守叔叔不肯，还把回村长骂了顿饱的，讲他是败家子，对神不敬，要把大瑶山的风水破坏掉。按照我们这里的讲法，老树都是通了灵的，只能拜，不能砍。村里凡是年纪大的人，都站在守叔叔这边，不准家里的年轻人跟着回村长去砍树。回村长没办法，只有把奉书记搬出来。奉书记去跟他打商量，说就卖这一回。守叔叔说，有了头回就有二回，有了二回就有三回四回。这事要是开了头，就跟守了很多年的寡妇开始偷人一样，再也止不住的。奉书记悟了悟，觉得他讲得有道理，再加上这几年大瑶山搞旅游开发，县里投了不少钱，村里财政比过去宽裕多了，便回绝了那个老板。哪想那人还不死心，又去乡里找了田书记跟何乡长。也不晓得他使了什么招数，何乡长居然亲自上来做工作。乡长出面，奉书记也不好反对，但守叔叔不管什么乡长不乡长，扬言哪个要来砍就跟哪个拼命。跟着何乡长上来的一个联防队员没把守叔叔放在眼里，上前推他。守叔叔随手在他肋骨那里戳了一下，他脸就痛青了，半天说不出话。何乡长又怕又气，饭也没吃，就下去了。后来田书记打电话给奉书记，要求撤掉守叔叔的职务。奉书记当时就顶了回去，说他们父子俩帮青岩寨看了几十年的树，青岩寨才有如今这样的好风水，才搞得起旅游开发，要是撤了他，只怕全村的人都不会答应。田书记又说，作为护林员，他年纪太大了，该退了。奉书记说，他年纪是大了点，但身体好，比年轻人还能撑，又乐意干，关键是大家都信得过他。要是换个人，我第一个不放心。田书记说，那总是要退的吧。奉书记说，等我退的时候再讲。奉书记资格老，威信高，在大瑶山一呼百应。他把话讲到这个程度了，田书记便不敢再用强。后来没过多久，就传出守叔叔发现老虎的事……
大家正听得认真，上方陡然传来一声断喝，莫动！都站在那里。紧接着树林中闪出一道蓝色人影。
沈衡望着那人，堆出满脸的笑，守叔叔，是我，衡伢子。
你来做什么？
这些都是县里的干部，来找老虎的。
沈守哦了一声，也不见怎么发力，很快就飘到了调查组面前。他起码有一米七五，精瘦如竹，两鬓斑白；穿着套起了毛边的中山装，袖口和裤管都挽了两圈。程全对他笑了笑，他却板着脸没反应，只是说，这山上有机关，你们跟在我后面，莫中了埋伏。
调查组全体人员立刻紧张起来，盯着地面，恨不得每一步都踏在沈守的脚印上。
沈衡边走边说，以前没听你说过这山上还有机关。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那是，那是，万一老虎来了，正好把它捉住。
孙至清问，老虎是不是在这座山上发现的？
沈衡等了片刻，见沈守不接话，便说，不是，是守叔叔巡山的时候，在潜龙岭发现的。
潜龙岭离这有多远？
不到两里。
等一下去那里看看。
守叔叔，你看要得么？
要去现在就去，回来正好吃中餐。
吴致用有气无力地说，反正有的是时间，还是先歇一下。
沈守回头睇了他一眼，目光中流露出鄙夷之色。
孙至清挤出干巴巴的一句，听你安排。
罗刚当然坚决支持吴致用的英明决策。赵由基虽然还能一口气走上二、三十里，但他本质上也是个懒人，能坐着就不会站着，别说歇到吃中餐，就算歇到吃晚餐他也没意见。程全虽然对调查小组的懒散拖沓心存不满，但孙至清既然那样表了态，他也只好撇撇嘴不做声了。走到一处山坳，一座石屋闯进大家的眼帘。这石屋占地大约五十平方米，近三米高。砌墙的石头除了底下三层方方正正外，上面的竟都是不规则形，却又砌得严丝合缝。屋顶青黝黝的，盖的竟然不是瓦。赵由基扯长脖子瞄了一会，嘴里喃喃地道，这屋顶到底是什么做的？ 罗刚抬头扫了两眼，反正不是瓦。
废话。
程全说，应该是树皮。
你视力未必比我还好？
我视力没有你好，但我读的书比你多。
你就这么肯定？
你不信就算了。
沈衡笑着说，是杉树皮做的瓦。
赵由基不做声了，勾着头走进石屋。屋内光线暗淡，所有的东西都给人一种影影绰绰的感觉。好在赵由基受过特别训练，能在瞬间将常人看来有些朦胧的事物清晰化。屋中央摆了张小方桌，几把竹椅。对面靠墙处瑟缩地站着一个矮小的厨柜（还顶着两个竹篮），低调地坐着几个酸水坛子，憨头憨脑地蹲着两只木箱。墙上挂着一张弓，两壶箭。左边挨墙摆放的大床起码能容下三条汉子，跟桌子、橱柜、箱子一样都呈原木色，大概只涂了层清漆或者干脆就没有上漆。右边靠墙处用石头砌了个灶，灶上方悬挂着五、六块腊肉。灶左边大大咧咧地横站着一口粗陶水缸；右边挖了个大火塘，四条矮脚阔面长凳将它团团围住。
孙至清掏出一盒“黄芙蓉王”，给沈守递烟。沈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接过去。孙至清要给他点烟，他摆着手说，要不得，要不得。但打火机已经在他下巴前弹出了火苗，他只好低低地说了句，失礼了。眯着眼闷了一大口后，过了一会才缓缓吐出，他说，这个烟好。
孙至清即从包里掏出一盒没开封的，要送给他。沈守连忙把手往背后缩，孙至清又去捉他的手。两人练了一阵太极推手。沈衡说，守叔叔，我们要在这打扰你几天，你就接着呢。
沈守闻言，动作稍缓，孙至清趁机把烟塞到了他手里。沈守说，你礼性太好了，快坐，快坐，我去烧水，先喝碗红糖姜茶，去去湿气。
程全、赵由基和罗刚都看着孙至清，目光中流露出钦佩之色。吴致用咳嗽一声，踱到桌边坐下。竹椅在他沉重的屁股下“吱吱呀呀”地直喊痛，但吴致用漠然不觉，还把身子往后倒，致使竹椅前面两条腿悬空，靠着后面两条腿勉力支撑。程全听到它浑身骨节都“咔咔”做响，实在担心这把可怜的椅子随时都会散架。
沈衡招呼大家把行李放好，然后去帮沈守烧水煎茶。沈守烧的是枞毛柴，燃得快，火势猛，但需要不断往灶里添加新柴。茶煎好后，就用碗端上来。说是茶，却不见半片茶叶，颜色非红非黄，有点浑浊。程全犹豫了片刻，瞥见孙至清表情平静地品尝着，也就下决心喝了一口——味道居然不坏，甜中透着辛辣。又喝了两口，胃里便融融地腾起一股暖意。他注意到沈守边抽烟边观察着他们，等茶稍稍凉了后，便仰脖“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喝得格外酣畅淋漓。果然，沈守注视他的目光中便含了一点笑意。等他们全喝完了，沈守交代沈衡把碗收了，遂起身从橱柜上取下一个空篮子，说是到外面摘点菜。看着他出了门，罗刚嘀咕道，这山上未必还有菜？
这山上只要是向阳的空地，都种了菜，品种还很丰富呢。
他还很会过日子。
那当然，打了大半辈子的单身，总会照顾自己的。
未必他没结过婚？
没有。
真是个怪人。
沈衡把眼睛转向另一边，不搭罗刚的话了。
程全说，结不结婚是别人的自由，有什么怪不怪的。
赵由基立刻宣布，我反正四十岁前是不会结婚的。
吴致用脸上浮出暧昧的笑容，你们这代人，结婚跟不结婚没好大区别，不结婚还自由些。
赵由基得意地笑。程全觉得吴致用“你们这代人”的措辞过于武断，至少自己跟赵由基的想法就不一样，但碍于他组长的面子，不好反驳，便对沈衡说，在这山上砌座石屋，真的不容易。是沈伯伯砌的么？
主要是他爸爸砌的，那时守叔叔还小，只能打打下手。
就他们两个？
那还有其他人帮忙。特别是开石头裁石头，要没有岩匠师傅帮忙，简直就无法。
……
正说话间，沈守提着半篮菜进来了。沈衡连忙起身接过菜篮。里面躺着黄瓜、茄子、四季豆，还卧着些青辣椒。沈衡对调查组的人说，这些菜没打过农药没施过化肥，百分之百的绿色产品。
程全说，那是，在城里难得买到。
孙至清说，炒菜我也算个里手，要帮忙么？
你们只管坐，我跟守叔叔两个人搞就行了，快得很。
虽然石屋开了两口窗，门也是打开的，但菜一下锅，屋里还是郁结起一股浓重的油烟气。调查组的人陆续被这股油烟气赶到屋外，并深刻感受到林间空气之新鲜。但慑于埋有机关之说，大家并不敢乱走动，只在屋周边徘徊。大家发现屋后有许多硬柴挨墙排开“一字长蛇阵”，砌得整整齐齐，起码有半米高。程全说，现在不是封山育林么，怎么还能砍这么多柴？
吴致用说，不可能全封的，有很多是半封或者轮封。
什么叫半封和轮封呢？
半封是指一年中在规定时间内可以砍柴放牧。轮封是按区域轮流来，今年封这片山，明年封那片山，总有片山是放开的。
吴致用解释完，面现得色，感觉是终于露了一手。程全却没有对这一手表示称赞或显出钦佩的样子，只是点点头，便慢慢地走开了，因为他想，这对一个林业局的干部来说应该算是普通业务知识吧，有必要得意么？这时有人冷不丁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程全猛回头，就看到赵由基嬉笑着的脸。
是不是在想奉映红？
你以为我像你，整天就晓得想女人。
除了女人，还有什么值得整天想？
那还得看是什么女人，必须是自己真正喜欢的才行。
那当然。不喜欢的，我看都懒得看。
喜欢的，就瞄准，射击，对不对？
攀着他的肩膀，赵由基大笑起来。
吃过中饭后，吴致用和衣躺在床上，不到两分钟就发出猪婆鼾。孙至清和罗刚也有午睡的习惯。赵由基拖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擦枪。程全想玩一下，赵由基却申明他的枪和女朋友一样，只能由他一个人摸。程全并不生气，反而觉得他有职业风范。返身进屋后，他本想从包里拿书出来看，但瞥见沈守和沈衡坐在火塘边聊天，便转了念头，凑了过去。 沈衡向沈守介绍说这是报社的程记者。程全跟着喊了声沈伯伯。沈守点点头，看这样子，肯定是个大学生，还跑到这山角落里来，辛苦了。
哪里，哪里，沈伯伯你一个人要管这么宽的地方，那才辛苦。
辛苦不算什么，只要偷树的不来，我就安心了。
难道有很多偷树的？
我跟偷树的斗了几十年，越斗越多，那些家伙，就跟蚂蝗一样。
见程全瞪大眼睛，沈衡说，守叔叔为了护林，跟那些人斗，受了好多次伤，草药都敷了几箩筐。
这是公伤，政府应该负责治疗的。
快莫提了，政府没出过一分钱。有的乡干部还说，你不晓得跑啊，哪个要你去拼命的。你讲气不气人。
觉得自己胸脯都胀了起来，程全说，那我要写篇报道，这太没道理了。
沈衡立刻表示支持，然后建议沈守拿他的巡山日记给程全看。沈守摆摆手说，算了，乡政府那些人本来就恨我恨得心里肿，要是上了报纸，那他们只怕还要找你们的麻烦。
不怕，有奉书记在顶着。
他也年纪大了，还要防着那个姓回的在背后搞名堂。我就不给他添乱了。
你也太委屈自己了。不过要是真的有老虎，整个大瑶山县里都要保护起来，再也没得哪个敢来偷树了。
沈守目光灼灼地看着程全，程记者，你讲会这样么？
百分之百。
沈守的脸立刻舒展开来，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烟。
八
聊天是最容易打发时间的。程全觉得像是才过了一会，孙至清和罗刚就相继起来了。吴致用还黏在床上继续制造扎耳的鼾声——看这架势，他能睡到吃夜饭的时候。等了半个小时，孙至清把他喊醒了。吴致用还满脸不高兴，坐在床沿发了五分钟的懵，像一只胖猫那样伸了个懒腰，并伴以长长的哈欠。等到洗了把冷水脸后，才恢复领导的派头，挥动了一下胖手，说，出发。
下卧虎冈的时候，沈守一路上把几个机关标志指给调查组的人看。程全想，反正是你带路，何必告诉我们？但到底还是用心记下了。从卧虎冈到潜龙岭虽然不到两里，路却盘绕得分外厉害。程全甚至担心这路会一不小心就自个打了结。虽然后面还有赵由基持枪押阵，程全的心却无法松弛，不停扫视着两边齐肩深的白茅草丛，防备着里面突然有猛兽一跃而出——就算不是传说中的老虎而是别的什么，这么近距离的扑击，也是非常可怕的。他感到有些恐惧，但更多的是兴奋。上大学时程全就喜欢玩蹦极、过山车之类的游戏，这些游戏诚然刺激，但却是被设定好的，玩得多了，感觉也就逐渐麻木了。而在大山里寻找一只野生老虎，这种刺激的档次远非蹦极之类可比。当初程全主动请战时，编辑部的同事都认为这小子无非是想拼出条重大新闻，也好快点进步。连善于阅人的李总编也没看出程全稳重的外表下隐藏着喜欢寻求刺激的天性。只是程全向李总编表态时，内心并不像他的语气那样坚决干脆——他对此项任务危险性的认知程度，并不比王进步浅，只是内心同时还闪烁着另一种认知：这种事，此生难再逢，错过了就是永远错过。正是这种暗夜火焰般鲜明的认知让他一咬牙就做了决定。现在他走在幽邃的深山小道上，也不去想这个决定会是对还是错，只是全身心地沉浸在这份从未有过的刺激感中。他前面是吴致用，吴致用前面是罗刚。罗刚前面是提着“五·四”手枪的孙至清。沈衡本来没有探险任务的，却非要跟着来。沈守只好给了他一把匕首，让他跟在自己后面。他自己提着那张祖传的铁胎弓，腰间挂了壶箭，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前头。尽管调查组的人都觉得这弓箭没有赵由基的微型冲锋枪保险，但谁也不好提出让赵由基打头。程全来之前研究过华南虎的武功套路——这家伙最擅偷袭，能在数秒中内完成一次扑杀。他担心万一华南虎扑过来，沈守只怕箭未上弦，颈动脉就已被咬穿了。在拐弯时程全能看到沈守的背部和侧面，感觉到他是完全放松的，在担忧中便又生出钦佩来。他再次握紧手中的“康巴藏刀”——去年秋天县城里来了几个藏族打扮的人，每人身上佩着好几把刀，手里还提着个大旅行袋，在街上游来荡去，也不吆喝，只是对碰到的人都要行注目礼。程全暗中观察了他们半个小时，观察的结果就是不但弄明白了他们是干什么的，而且还花三十元买了这把将近一尺长的“康巴藏刀”。虽然孙至清品鉴后说这根本不是藏刀，只不过寻常匕首而已，钢火不怎么样，但至少是个硬家伙，能放血，握在手中可平添几分胆气和豪气。程全抿紧嘴唇，握紧短刀，几乎找到了侠客的感觉。令人不安的茅草丛不知何时消失了，两边荆棘渐多，时常来扯程全的裤子。他的刀还没有杀虎搏龙，已自英勇地砍断了不少荆棘的脖子。山路左右弯曲的程度减弱，而上下弯曲的程度却增强了。翻过几座杂树盘踞的山丘，就看到一座站满马尾松的山岭如龙盘旋在眼前。沈衡说，到了。除了沈家叔侄之外，其他人都停顿下来，仿佛约好了似的。
往前走了几步，沈守觉得不对，回头一看后，也停住了步子，面无表情地说，大白天的，人又多，就算碰上了，老虎也会自己跑掉。
沈衡说，对，对，有句老话叫做：人有三分怕虎，虎有七分怕人，讲的就是这个意思。
吴致用没有丝毫向前挪动的意思，只是问，沈师傅，你那次碰到老虎，是几个人？
就我一个。
那它怎么不扑你？
肯定是吃饱了。
未必老虎吃饱了就不咬人了？
何止不咬人，碰到其它动物也会放过的。
赵由基说，那这样讲起来，老虎道德还很高尚喽。
程全说，那是，起码没有人这样贪心。
吴致用回头钉了程全一眼。程全脸板得铁紧，把这一钉硬生生地弹了回去。
孙至清问，沈师傅，你是什么时候碰到老虎的？
酉时。
孙至清愣了一下。程全说，酉时就是下午五点到晚上七点钟之间。
孙至清点点头，你没有戴表，怎么晓得是酉时？
你怎么晓得我没有戴表？
我观察过，你手腕上既没有表，也没有经常戴表留下的痕迹。 公安就是公安啊。不过你们断时辰还是要靠表，我是看树影子。
老虎后来往哪个方向走了？
这要到岭上才讲得清楚。沈守说完，扭头就往上面走。沈衡和孙至清跟了上去。罗刚回头看着吴致用，目光中透露着几分惊惶（他是被台长逼着来的，不来今年就不准报评职称，三年内不考虑提拔）。吴致用扬起右手往前连甩两下，还站着做什么，快走。听他的口气，似乎早就迫不及待地要“偏向虎山行”。
上了潜龙岭的道，吴致用倒还表现出一点专业风范，不时凑到旁边的树身前察看有没有老虎留下的“挂爪”。偶尔也蹲下去查看地上有无老虎足印或粪便，但每次蹲下和站起来都显得艰难，鼻子里哼哼有声。程全来之前和孙至清、赵由基、罗刚一起在林业局接受了两天的超短期培训，培训结束后特意买了个放大镜，此时提在手中，以半个专家的姿态四下检查，只想头一个寻出线索。孙至清三步一蹲，检查得远比吴致用过细。赵由基一手提着麻醉枪，一手提着微型冲锋枪，前后左右不停地扫视。罗刚则打开摄像机，录下调查小组成员辛苦工作的画面，以防没找到老虎，回去也好交差。沈守倒像是变成了局外人，慢慢悠悠，不时停下来看看风景，等调查小组跟上来。沈衡依然采取紧跟的姿态——他坚信，只要沈守在旁边，哪怕出现长翅膀的老虎，自己的安全也有保障。
这只队伍在山上蠕动了半个小时之后，孙至清突然指着一处浅绿色的灌木旁说，你们看。
程全头个跑了过去。几朵梅花脚印赫然入目。蹲下身去，他先是举起放大镜观察，但立刻觉得是多此一举，便单凭肉眼辨认。这几朵脚印有的是四瓣，有的是五瓣。记得老虎前爪是五趾，后爪为四趾，程全忍不住激动起来，舌头都有点发硬了，可能是老虎的脚印。
吴致用面无表情地查看了许久，然后努力直起腰，问蹲在对面的沈守，沈师傅，你在这山里面看到过金钱豹吗？
沈守头也不抬，目光还停留在那几朵脚印上面，过了片刻方点点头说，是金钱豹。
程全头次对吴致用佩服起来，问道，怎么看出是金钱豹的脚印呢？
吴致用像是没听见，转身往前走去。沈守站起来后，看着脸色不好的程全说，老虎的脚印起码比这大三倍，云豹和金猫的又比这小。
那怎么只有这个地方留有脚印呢？
这地方土质松。也有可能是它从树上跳下来，正好落在这地方，就留了印子。
程全说，沈伯伯，你真是个大行家。他说得很响亮，估计这潜龙岭上的动物们全都听见了。
吴致用干咳了两声。
往上又爬了十来分钟，就到了岭头。这潜龙岭三面通达，有一边却是绝路，下临深渊。程全走到悬崖边上，手扶松树，探出去半个头，但见雾气蒸腾，根本无法看清底下究竟是什么。他拣了块双拳大的石头扔下去，也听不到任何回响。沈衡告诉他，这底下是片沼泽。千百年来，掉下去的人畜没有能够活着上来的。据老辈人说，里面住着条毒龙，所以这地方就叫潜龙岭。程全问证实过没有。沈衡摇摇头说根本就没有路可以下去。程全又探头往底下看了一会，觉得那雾气萦绕的地方就像一个巨大的谜团。
孙至清对深渊毫无兴趣，只是仔细询问沈守发现老虎的经过。沈守说他巡山回来，从对面的棋盘岭走到潜龙岭。快要上岭头的时候，抬头就看到一只成年老虎站在岭上。当时他手中提着巡山时顺手打的两只野兔，连忙把野兔扔了过去。哪晓得那老虎只看了野兔一眼，便扭身沿东面的山坡走了下去。孙至清问他还记不记得老虎是沿着哪条线走下去的？沈守说当时他站的方位靠北，老虎是往东边下去的，视线被树挡住了。等他走上岭头，老虎已经不见了。估计是去了东边的铜锣冲。孙至清请他指出了一个大致的路径，然后就带头走下去。他很快发现了一条兽道。经吴致用鉴定，虽然不能说就是虎道，但至少是猫科动物开辟出来的。沿着这条兽道，他们一路走到潜龙岭与铜锣冲搭界的地方，途中发现了三处挂爪，还收集到十来根兽毛。取得如此战果，连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孙至清也两眼放光。但吴致用却阴沉着脸，说挂爪的位置太低，不像成年老虎所为。至于兽毛嘛，必须带回去做DNA检测才能断定。县里没这个技术水平，说不定要送到省里去。孙至清收敛起眼里的光芒，低头沉思了一会后说，沈师傅，你家里不是传下一张虎皮吗，对比一下就晓得了。
沈守慢吞吞地说，那张虎皮啊，文革时被抄去了。
那你总算是见过真家伙的，应该看得出这是不是虎毛。
过了这么多年，有印象也糊了。看来看去，又像又不像，我也讲不准。
孙至清不再说什么，带头踏入了铜锣冲的地盘。吴致用抬头去看天色。太阳的气焰还没有衰竭之象，几朵白云把天空擦得很明净。吴致用的脸却像含了雨的灰云。程全故意越过他，跟着孙至清挺进铜锣冲。赵由基也想跟着程全跑到前面去，却被吴致用喊住，命令他继续殿后。吐了吐舌头，赵由基停步侧立路边，让后面的人先过去。
铜锣冲是一块圆形的山间平地，足以容下一个小村落，却是荒无人烟，只见灌木和茅草。程全觉得奇怪，但他不想每事都问别人，便一边看一边琢磨，很快就总结了出了两个原因：一是这里太偏远，更适合野兽出没；二是这地方看不到水。大瑶山并不缺泉水和溪流，山民们当然会选近水的地方住。
沈守不知什么时候又走到了孙至清的前头，不停地扫视两边的茅草丛。沈衡也放轻了脚步，似乎怕惊动什么。很快，整支队伍都安静下来，静得其他人的脚步都像踩在自己耳膜上。转过一道急弯后，路面有点微陡。茅草至此全部撤退，两边全是半人高的灌木。只听得“嗖”的一声，前面蹿出一道黄影。程全还没来得及惊呼，沈守就已箭在弦，弓拉满，一箭在半空追上了那道黄影。那野物顿时倒栽下来，跌入旁边的灌木丛中。沈衡就要跑过去，沈守却一把拦住他，往弓上又搭了根箭，静待了半分钟，才放他去拣。沈衡刚把野物拖出来，大家就围了上去。这褐黄色的野物身体比狗大不了多少，耳朵却起码大五倍，而且是敞口形的，完全当得起招风耳三个字；脊背上有一道长长的黑色竖纹；屁股四周是白色的；四蹄小而圆，跟山羊的差不多。罗刚问，吴组长，这是什么野兽啊？ 你不晓得吧？这是麂子中最小的一种，就叫小麂，还有叫黄麂的，肉比其它麂子都要嫩。吴致用说话的时候，并没有转向罗刚，只顾看着那只麂子，脸上微微泛出笑意。
赵由基盯着插在麂子脖子上的箭，说，沈伯伯，你的箭法真厉害。
程全说，又准又快。我根本就没看清是怎么出手的。
沈守毫无得意之色，将麂子脖子上的箭拔了出来，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块剪成四方形的旧棉布，将箭上的血迹擦干净后，重新插进箭壶。
孙至清问，这山上麂子多不多？
沈守说，封山育林后，多是多一些了，但跟刚解放的时候比，还是差得远。
还有什么多起来了？
野猪、野兔、狐狸，还有梅花鹿、毛冠鹿、岩羊。
那说明老虎又有口粮了。
沈守让沈衡把麂子扛起来。
赵由基嬉笑着说，你要当心，老虎要是看见你把它的口粮背走了，发起火来就麻烦了。
沈衡没做声，但脸色有点难看。
程全说，你别制造紧张气氛行么？好好拿着枪，争取打中只野兔什么的。
拿冲锋枪打野兔，也亏你想得出。
那你打只野猪给我们看看。
只要它敢来，我要它什么时候倒就什么时候倒。
沈衡忍不住冷笑一声，野猪难打得很。老辈人常讲，打老虎要胆，打野猪要带副棺材板。
也没其他人来给他解释。赵由基觉得自己似乎成了傻瓜，又郁闷又后悔。他这会真希望有只生猛的大野猪突然现身，自己抢先出手，一枪命中，然后轻蔑地斜视沈衡一眼，再以傲慢的神态领受其他人的赞美。然而直到把铜锣冲走完，连根野猪尾巴也没看到。至于老虎，则连毛也没看到。吴致用擦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再次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大声说，时候不早了！回去了！他声音很冲，似乎在跟谁怄气。但谁也没有明着惹他，只能说是在跟工作本身怄气。
九
晚餐主菜是剁辣椒炒麂子肉，配以苞谷酒，另外清炒了两盘蔬菜，开了碗蘑菇汤。饭后，吴致用打着饱嗝，问沈守要牙签。沈守有些茫然，转头看着沈衡。沈衡露出齐整细密的白牙，笑着说，山里人很少用牙签的。
吴致用问，那你们刷牙么？
我是在外面读过书的，养成了刷牙的习惯。这里很多人只是饭后漱口。山里水好，养牙，不用刷牙也很白。
沈守点头说，山里好啊，在山里住惯了，进城就觉得不舒服，气味难闻得很。
赵由基撇着嘴笑了一下，很不以为然。程全怕他又冒出什么傻话，忙插了一句，老虎主要是晚上活动，我们要不要再去转转？
吴致用正为无法剔牙而痛苦，一听此话，脸色更不好看了。他说，老虎清早和黄昏也出来活动的，不一定要在晚上去找。再说，晚上老虎看得清我们，我们看不清老虎，太危险了。还是安全第一。
罗刚连忙附和。赵由基动了动嘴唇，终究没出声。孙至清皱着眉头，深深地吸了口烟。足足有十秒钟，烟才从他两筒鼻孔中涌出来。程全直视着他，仿佛想用目光撬开他的嘴。孙至清最终还是表了态，明天早上六点钟出发，九点钟回来吃早饭。
沈守说，明天我要巡山，就不陪你们了。屋里吃的东西衡伢子都清得起，你们想吃什么就炒什么。
沈衡说，守叔叔，你不在，我们不稳心啊。
人怕老虎，老虎更怕人。你们人多，手里又有枪，怕什么？
孙至清说，沈师傅，你带我们走，一样也是巡山。
那不一样。我走的路线要经常变，那些偷树的才摸不清我的底。要不然，我往东他们就在西边砍，树被他们砍完了我还不晓得。
吴致用说，找老虎现在是县里的头号大事，就算砍了几棵树，也没人会怪你，还要给你记功。
那不行。这山里的树都长在我心上，随便砍哪一棵我都要痛半天。老虎找不找得到，反正都在山里面，不会被人偷走卖掉。
这是县委书记亲自布置的任务，无论哪个，都要服从。
护林是国家的大事，是国家大还是县里大？
沈守的目光像结了冰一样，直戳吴致用的脸。和他对视了片刻，吴致用就撑不住了，把目光挪到一边。孙至清说，不要紧，沈师傅的工作是巡山，我们的工作是找老虎，只要沈师傅不把我们赶出屋就行了。
程全、赵由基、罗刚和沈衡都笑了起来。沈衡说，哪会呢？你们是贵客，平时请都请不到的。守叔叔又是常年打单身的，最喜欢有人陪他讲白话。
沈守的脸色稍见缓和，只要你们不嫌我这里条件差，住多久都行。
程全说，你这里比城里的宾馆强远了，空气新鲜，吃的蔬菜全是没有污染的，我都住着不想走了。
罗刚说，那你干脆申请当护林员好了。
赵由基说，他怕巴不得，和那个奉映红住在这山里面，生儿育女，过神仙日子。
听到奉映红三字，沈守目光一跳，多看了程全几眼。沈衡笑着对他说，红妹子跟小程很投缘。
沈守深吸了一口烟，没做声。
第二天五点半的时候，孙至清就开始喊起床。赵由基和沈衡是应声而起，吴致用、程全和罗刚都做痛苦挣扎状。还好孙至清有经验，喊醒一个就递上浸了冷水的毛巾，总算防止了这三个睡惯懒床的人此起而彼伏。只有沈守还在睡。他什么也没盖，和衣仰天而卧，双手叠放于小腹上；呼吸缓慢悠长，几乎听不到声音。大家洗了脸后，就轻手轻脚走出石屋。出门的时候，程全和沈衡都回头望了沈守一眼。
五月下旬的天本已亮得很早，但山中树木遮空，还有一团一团的雾气在林间游走，能见度低。吴致用踟躇不前，说，光线这么暗，山上又有机关，还是等他起来带我们下去吧。
孙至清说，没关系，我已经记住了那几个机关的位置。
你路不熟，万一走错了怎么办？
沈衡说，这山上我熟，机关的位置我也记住了。
程全说，我也记了个大概。
吴致用不做声了。孙至清带头起步。沈衡说，山里露水重，路滑，大家小心点。 孙至清说，把手电筒都打开，照着路。
大家都掏出县里发的太阳能手电筒，在沉沉暗色中戳出好几个白亮的洞。到了冈下，两边的山把天空打开了，五米之内都能看得清楚。孙至清又下令把手电筒关了，理由是老虎既然怕火，肯定也怕电筒光。赵由基就说到危急时刻可以用电筒晃老虎的眼睛。罗刚反驳说那要在光线暗的情况下才行。赵由基把手电筒放进包里，一手提着五连发的兽用麻醉枪，一手提着微型冲锋枪。罗刚却还把电筒攥在手中。
这次还是走昨天的老路，却比昨天慢多了，有点像集体走钢丝。早起的鸟儿开始了晨诵，欢快的声音却丝毫缓解不了大家的紧张。沈衡说，要是林子里突然有鸟连续蹿起，那就表示有情况。
程全说，你经验还很丰富，不像个秘书，像个猎人。
还不是守叔叔教的。
他看样子很喜欢你。
他就喜欢小孩，我长大了他就不怎么喜欢了。
既然他喜欢小孩，怎么不结婚？
因为他只喜欢一个女人
哪个？
就是红妹子的娘。
程全哦了一声，不再问下去了。他已经能够理出整件事的大致脉络：沈守和奉书记都喜欢奉映红的娘，最后那女人选择了奉书记。这里面肯定有很多故事，但程全不忍问下去，想到沈守为了这桩情事在山中打一辈子单身，他心里就酸得很。
罗刚说，要是我，也肯定选奉书记。
沈衡冷笑一声，其实红妹子的娘两个都喜欢，只不过奉书记山歌唱得好。我们这里男女恋爱都兴唱山歌的，守叔叔这点就被比下去了。再加上红妹子的爷爷奶奶看中奉书记家里有权有势，一开始就存了偏心。
程全问，那奉书记有没有利用这一点？
奉书记从不拿这一点来压人，所以守叔叔也不怨他，两人感情现在都好。只是在他们结婚后，守叔叔总是回避跟红妹子的娘碰面，从不到他们家去。
程全叹了口气。罗刚说，你叹什么气？又没人跟你争奉映红。
关你卵事。
你怎么骂人？
哪个乱讲我就骂哪个。
我乱讲什么了？
……
孙至清低喝一声，从现在起，都不要做声了，注意周围动静。
程全和罗刚互相剜了一眼，在沉默中用脚步声去踩踏对方的耳朵。晦暗的道路在这踩踏中渐渐亮了起来，大家的步伐也加快了一些。山风从密林里泄出来，把白茅草拨弄得晕头转向。想起“云从龙，风从虎”的说法，程全不由得握紧手中的刀把，目光追逐着风显形的地方：一片哗哗作响的树林或者一丛突然俯首的茅草。但没有什么野兽从中跃出。接下来他又感到后脑勺虚虚的，仿佛有东西在远远地看着这支队伍。他忍不住猛回首，目光从赵由基瘦削的身体擦过，探向寂静得可怕的来路，竟看见一个橙黄色的头颅在拐角处闪现。等到定睛再看，却只见满眼深浅不一的绿色。程全心里惊疑不定，又陆续回看了两三次，那个橙黄色的头颅没再闪现。赵由基说，你老是回头看什么？看得我心里发毛。
没有回嘴，程全在想自己是不是太过紧张了，以至于产生幻觉？接下来他又想在这样的非常时期，任何迹象都不应放过，否则会产生很严重的后果。理清思路后，他加快脚步，赶上孙至清，低声报告了自己的发现。孙至清立刻停下来，转身向后。他没有做出任何解释，但其他人都跟着一齐转身。赵由基转得最快，手里的枪也端了起来。有只海碗大的山鸟“哇”地叫了一声，从林中冲天而起。所有的枪和镜头都指着来时的方向。然而除了那只山鸟外，什么也没出现。此种僵硬的造型足足保持了五分钟才解冻。
吴致用咳嗽一声，老孙，你在搞什么？
小程说好像看见后面有什么东西跟着。
罗刚说，好像？最好确定了才说，不要吓人。
程全说，你也太容易被吓住了。是不是吓出心脏病了？
吴致用说，又吵？就算有老虎，也被你们吵跑了。
孙至清说，小程警惕性高，是好事，我们快点走吧，不然老虎又回窝里去了。
沈守不在，孙至清明显处于领袖地位。连吴致用也明白，当真有老虎出现，还得靠老孙来带头应付。所以他说什么，大家都照做。在沉默和紧张中，队伍开到了潜龙岭上。举目四望，朝霞正绚，程全不由得想起了奉映红那张明艳的脸，顿时泛起一种混合着甜蜜和惆怅的情绪，但这种情绪立刻被孙至清语气严肃的讲话压制下去。他说要化被动为主动，与其追着老虎跑，不如打埋伏。他要吴致用带着赵由基和罗刚扼守在岭后通向棋子岭的路边，自己则带着程全和沈衡埋伏在东边的灌木丛中。坚持一个小时。任何一方发现情况，都要对天鸣枪，另一方立刻赶过来。他对人员的分配是无懈可击的，加之大家都不想再茫无头绪地走下去，所以方案立刻得到通过并被迅速执行。
程全和沈衡卧在一丛体形宽胖的墨绿色灌木后，遵照孙至清的命令，一个望上，一个朝下看——防着老虎从铜锣冲过来。孙至清离他们有三米之遥，却是以一块青石做掩体。他卧在那里就像一块石头，纹丝不动。程全却浑身不自在，不是后颈根胀痛就是小腿肚痒痒的像是有什么虫子钻进了裤管。好容易忍住了，却又莫名地担心有条蛇正悄然逼近。侧头往右边看了一会，确定只有两头蚱蜢在附近草地上蹦达，他才落了心。朝霞的艳色慢慢消减，太阳却还没有完全挣脱群山的羁绊。风在头顶不停地盘旋，仿佛山鹰在蓄势，随时可能扑下。把头仰到最大限度，程全瞪眼向天，得到的却是一个近乎空漠的回应。视线回落到坡上时，他猛地往胸腔上擂了记重拳——一只浑身镶嵌着黑条纹的橙黄色老虎正披着山风和朝霞往岭上不紧不慢地走去。它的来向与调查小组一致。
程全紧张得忘记举起相机，也忘记了去提醒还在往坡下张望的沈衡。他很担心老虎突然想起铜锣冲，转身往坡下走来。还好，老虎的视线一直朝向岭头，仿佛在张望那里有没有人。程全的心依然在擂鼓，只是涌上头的血液稍稍退潮了些。他这才想起去看孙至清如何行动。孙至清显然也发现了老虎，却没有鸣枪，也没有起身，只是向程全做了个拍照的动作。程全艰难地端起那台不超过一千五百克的相机，手却抖得厉害。沈衡注意到他的异常表现，正准备嘲笑他一句，目光却顺着镜头的方向瞟了一下，身子立刻像扭麻花一样，从仰卧扭成了俯卧。 老虎已经上了岭头，止住步子，往两旁张望，似乎一下子失去了目标。孙至清猛然跃起，往坡上冲去，直到确定老虎看见自己了才对天开了一枪。程全拖着两条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双腿勉力跟在后面。相较之下，沈衡就跑得快多了，他几乎与孙至清齐头，手中却只有把匕首——这时他强烈怨恨沈守不肯把弓箭借给自己。孙至清是沿右斜线跑上去的，这样老虎无论是回头撤还是往坡下冲，都在他的射程之内。老虎似乎很明白孙至清手中那把“五四”的威力，加速往前奔去，却被另一串枪响震得止住脚步。过了片刻，赵由基从林中冲出，以右手单持麻醉枪，对着老虎开了一枪。老虎往旁边一滚，避让过去。没等它跃起，赵由基又是一枪。老虎连续侧翻，竟又躲开了。等它站起的时候，已快到西面的悬崖边。这时太阳猛地一挣，从云层中跳了出来，光芒骤然大亮，直射老虎的眼睛。老虎在瞬间变得有些呆滞。赵由基连开两枪，全都命中。老虎竟然站了起来，往后踉跄退了两步。在这刹那间，程全完全把它看成了一个人，大喊：别退了，后面是悬崖！老虎朝程全看了一眼。它的额头上赫然镶嵌着一个霸气四溢的“王”字，眼神却平静如隐者，不带一丝杀气，也没有一点绝望。它用尽最后的力量，扭身一跃，在失去意识之前把自己的命运交付给了悬崖下未知的世界。
十
沈守是和老虎在同一天消失的。他的弓箭挂在墙上，烟管卧在桌上。余温尚存的火塘里甚至还煨着从地窖里取出的七个红薯。调查小组坐等了一个白天和一个晚上后，意识到情况不妙，第二天就下到寨子里。奉书记顾不得等县里的支援，立刻发动全寨人去找沈守。结果除了打死两只不懂回避的野猪外，一无所获。县委接到报告后，把武警部队调进了大瑶山。前后两次搜山，除了潜龙岭悬崖下面无法抵达外，大瑶族山的角角落落都被翻了个遍。县委下这么大力气，其实找沈守是其次，他们幻想着还能找到别的老虎。但事实让他们的希望落了空。县委书记盯着程全拍的照片（罗刚因为怕死，赖在林子里不敢出来，以至丧失了拍摄老虎的绝佳机会，职称问题的解决也变得遥遥无期。吴致用跟他一样躲在后面，但给县里的书面报告由他执笔。怎么写的其他人都不晓得，反正半年后他解决了正股级实职，总算扭转了科班出身却长期不得重用的局面），叹息良久，最后一掌拍在桌上：找不到活老虎，找到那只死老虎也好。于是一架直升飞机从昭市军分区被请了过来。遵照奉书记的指点，驾驶员在正午时刻飞下悬崖。飞机并没有探底，是机上一名英勇的武警沿着绳梯接近崖底，还拍了照片：果然是到处冒着气泡的沼泽。据这名武警说，沼泽地腥气冲天，险些把他从绳梯熏了下来。
与此同时，检测结果从省里反馈过来，调查小组发现的兽毛来源于一只成年雌性金钱豹。这让县委书记又打起了精神。经过常委会的集体研究后，程全拍摄的那组照片和省里的检测结果同时在网上公布，大瑶山被定位为：野生虎豹最后的栖息圣地。消息发布后，产生轰动效应，连国外的野生动物专家都飞洋越海地赶过来考察。大瑶山很快被划定为省级自然保护区。大笔的保护资金拨下来，让田知耻这个大瑶山土皇帝兴奋得险些脑溢血发作。飞龙县的领导下了死命令禁猎禁伐，以确保豹子家族能够在大瑶山繁荣昌盛，以便过几年升国保。而青岩寨被媒体宣传成“与野生虎豹最接近的瑶家古寨”，吸引了大批爱寻求刺激的游客。寨中新设了一座展览馆，以图片和实物的形式展出了瑶族人民和虎豹纠缠千年的传奇历史。沈家祖传的弓箭和匕首作为核心展览品，陈列在大堂中央。旁边的说明文字生动翔实，讲述了沈明心和沈守父子的悲凉人生，甚至有游客为之唏嘘落泪。这段文字出自因立下奇功而得到县委领导关注、一年后被破格提升的县旅游局副局长程全之手。事实上，整座展览馆都由他一手创设。馆长由沈衡兼任，讲解员乃是程副局长的女友奉映红（王进步在欢送会上调侃程全是找到了一只漂亮的母老虎）。让程全感到莫大遗憾的是，沈守竟然没有留下一张照片以供陈列。当他在馆中徘徊，每念及此，总是想起老虎最后望向他的那一眼：不带一丝杀气，也没有一点绝望，平静得让他至今都为之心酸心痛。
马笑泉
马笑泉，曾用笔名啸泉、泉啸、啸书生。 1978年出生于湖南隆回。1997年湖南银行学校毕业分配至武冈人民银行工作，现就职于邵阳日报社。1999年，自短篇小说处女作《红蛇男孩》发表于《湖南文学》以来，在《当代》《收获》《芙蓉》《天涯》《花城》《山花》《诗刊》《飞天》《红豆》《文学界》《创作与评论》《文艺报》《中国作家》《青年文学》《中国诗歌》《诗歌月刊》《回族文学》《民族文学》等报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和论文近两百万字。出版有长篇小说《愤怒青年》《银行档案》《巫地传说》，诗集《三种向度》，有部分作品被翻译成英、法文。2011年入选《人民文学》与盛大文学联合举办的“娇子·未来大家”66人名单。曾获《当代》文学奖，第21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八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现为邵阳日报社文艺副刊部主任、邵阳市作协副主席、湖南省作协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