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把人间唱遍(随笔)

来源 :诗歌月刊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gen19gu86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逝川
  早些年读日本的俳句。那种清寂之美,让我动心。骨子里或许就是个清寂之人,只是到了这人世间,也必得努力地风风光光地走上一遭。因此,读俳句,还有像《雪国》这样的小说,往往是沉得进去,脱不出来。犹如《诗经》所言:不可脱也。
  水波晃动的下午,
  一大片旧时光,
  被带进了深处的阴影里。
  这也学着写上几句。于是想到我故乡桐城乡下的那条名不见经传的栀子沟。
  这么一个好听的名字,如同桐城这名称来源于万桐之城一样。栀子沟宽仅丈余,据徒步走过它全程的人说,长也仅仅三四华里。它在经过我们村庄时,细如竹节。只是到了下游,有了一座大塥。塥下有深潭。潭是乡村上最有传奇色彩的地方,溺亡者的身影,潜在石缝里的有刺的鱼,刮风深潭里发出的如游丝般的哭泣声……某一年,我上初中,逃学坐在潭埂上。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坐在那里,一个人,坐了一下午。直到黄昏,夕阳照在深潭里。我忽然觉得潭水慢慢收拢,最后缩成了一块树叶般大小的水晶。我伸出手,似乎就能触摸到它。但事实上,我的手再怎么努力,也永远与它保持着三寸的距离。然后,它消失了。从深潭回来,我觉得很快我便能听见游丝般的哭泣声。我起身离开,在那个年纪,我无法经得住那哭声。
  后来,栀子沟也消失了。现在是工厂。
  没有人能准确地说出那深潭的位置。就像诗歌,写过去了,没有人能再次回到它的源头。
  小学校
  黑板上写下的那些字,或者那些拼音,到底能留存多少年?这是一个十岁的孩子的问题。老师回答不了,同学也回答不了。他只好站在教室里,他看见窗外稻子正飘着白色的稻花。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稻花。后来,很多年后,他又想起那个场景——
  小学校坐落在山岗上。山岗上没有松树,没有杉树,只有两棵柳树。柳树在塘边上,柳树根伸进水里,像一条要爬上塘埂的大鱼。老师们大都来自乡下,甚至同村。当然也有来自城里。老师们其实都还年轻,因此,那些让孩子们读不懂的眼神,往往在男女老师之间传播。后来,眼神打了个弯。一个哭着的女老师背着行李,站在小学校门口。而我们的班主任,正躲在他的房间里。班主任的女儿坐在我前排。她问我:她是要走了吗?
  半夜里,蜡烛依然点亮。乡村小学校最后的晚自习一直延续着。我在作业本上写道:
  一粒稻花,
  又一粒稻花。
  都是稻花,開在田里,
  像本子上我们写下的一个个字。
  这是诗吗?如果是,那一定是我的最初的诗作。往往是,等我们消失纯朴与天真多年后,再回头,我们看见的就是那山岗上的小学校,看见的就是那稻花,然后,我们心底里,幽幽地升起那些长短不一的句子。
  这就像宿命里的安排。诗人,注定是个为自己打补丁的人。
  鱼刺
  我总是小心翼翼。我总是先于鱼刺到达恐惧。
  而且,不仅仅是恐惧,还有一种极其深刻的幽冥气息。我总是先于鱼刺到达死亡。
  那是年轻的死亡。三十年了。一张巨大的诗报,将时光折叠。而折叠的转折处,便是那个黑色的名字。他第一次飞舞,衔着诗歌。而半年后,他死亡,带着鱼刺。那年,他二十三岁。姓张。一个刚刚毕业的中专生。一个诗人。他死于南京的医院。鱼刺,败血症。他回到了另一个世界。而我们却一直苟活到今天。
  我一直想不明白:在他的死亡中,诗歌充当了怎样的角色?
  也许,与诗歌根本无关。他只是个诗人。而他死亡,他只是个鱼刺的受害者。
  但,诗歌加速了这一切。我总是无故地设想:他在吃鱼时,想到了诗歌。诗歌掩盖了鱼刺。然后,诗歌又掩盖了死亡。
  我无法将所有的诗写完。因为我总看见他就站在所有诗歌的结尾处。
  缓慢
  有些人现场吟诗。有些人背诵自己的诗歌,像流水。有些人在别人的诗歌里感动。而更多的人,活在诗歌之外。
  日子漫不经心。日子不因为诗歌而充满诗意。日子缓慢,这让我想起我故乡那位活到寿终正寝的老人。
  她就在村子南头。我们的村子,有南有北。她在南头,屋前有一条一尺宽的流水。流水几乎漫上了她的脚背。她坐在小竹椅上。那竹椅闪着肉红色的光亮。她每天坐着,从早到晚。她总是看着天,看着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流水,看着树木,看着家禽,看着灰尘,看着那些说了多年的话语,看着那些在村庄上流传不绝的传说,看着鬼怪,神,与村庄外连片的祖坟……事实上,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看着。
  她看着,就像那个年代的诗歌。。
  如果她是个诗人,那么,她看着的一切,便是诗歌中的那些繁复的意象,那些高低起伏的情感,那些散发出来的高于人间却立在人间的气息。
  最后,她寿终正寝,依然坐在竹椅子上。
  没有人读到过她的诗歌。换句话说,没有除诗人之外的阅读者。生活的缓慢,与诗歌的前行,悖逆而合理。那些吟诗的人,那些背诵自己诗歌的人,那些在别人诗歌里感动的人——谁注意过角落里坐在竹椅上的人?
  而她,才是真正的明了一切的人。
  当金山口
  我记得的最阴郁的山口。满山的阴影。像一只大鸟的巨翅。没有人能逃脱它的覆盖。一阵寒冷,再一阵寒冷。天地开始收紧。我后来明白:阴影总是小于阳光。阴影的部分,总是小于有阳光的部分。
  后来,我为此写过诗。
  早些年,我是个诗人。如此说,并不仅仅因为我写分行文字,而是因为我的激情,理念,思维,行动与形而上的步伐。我留过长发,瘦,而充满幻想。我穿越千里,成为当金山口阴影中的一部分。那一刻,我除了寒冷,别无察觉。然而,多年后,在一个有阳光的午后,那阵寒冷再次袭来。而同行者,已经成了逝者。也就在那一刻,我放下了诗歌。或者说,我放下了一直高高在上的诗歌的神龛。我转而进入最世俗的生活。我描摹世俗,如同描摹我自己的内心。   我想把人间唱遍
  说书人离开村庄后,村庄一下子空寂下来。但随后不久,某一个夜晚,说书人曾经说过的那些部分,又在村庄上活跃起来。传诵,或者被记录,复制,默想,甚至唱出。说书人的背影似乎还印在油灯照耀的墙上。那是一方古老的黄土墙。墙上有风干的茄子、黄瓜,有模糊的祖先的画像,或覆盖于其上的那些排笔刷成的标语。
  当说书人坐下,调弦,开口。
  一切便隐没了,只有说书人了。整个村庄都只有说书人了。
  我要把人间唱遍。说书人闭着眼睛。甚至,我怀疑他也闭着嘴巴。他的声音发自胸,腹,和身体的全部。他的声音发自墙,油灯,昏暗而呈现各种神情的脸,半掩的门,和门外那些依次进来的,我们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影子。
  人间如同流水。
  人间如同阴影。
  人间如同花开。
  人间如同日落。
  人间演绎。故事在说书人的声音中,高亢,或者沉郁。而它们,一经说书人说出,就像把人间唱遍一样,再也不属于说书人。它们只属于村庄,夜晚,贫苦而荒凉的世俗……它们其实本就在村庄之上。只不过借着说书人的声音,再次提醒村庄:永远别忘了这村庄本来的一部分。
  写作者(一)
  茫然与不确定性,往往是一个写作者最初的源头。当我注视凌晨的天空,巨大的空洞般的茫然,被刚刚消解的夜色所平复,然后又或许将重新被新的一天,所抬升,笼罩。而它的内核,正是不确定性。
  万事万物从不由我。人生因此才漫长,曲折,疼痛,和丰厚。
  写作者從来都不是孤立的。他永远挟着一颗渴望融入与回到大千世界的心灵。“一切理性的表述,缘于呓语!”安·拉莫特因此始终记得小时候飞过头顶的那些鸟群。她说:只要一只接着一只地写,按部就班地写。是啊,按部就班地写!这对于一个写作者,恰是化解茫然的最重要的步骤,与最切合的途径。
  我们可以忽视这世俗的繁华,却无法漠视这人间的荒凉。写作者,终其一生,都是在不断的认定不确定性与解决不确定性之间,游离,恍惚,思考,进而写作,放弃,并最终否定自己因为写作而留下的一切。包括片语只言,甚至他曾在人世间所说过的一切有关写作的话语。
  如此想,写作是没有意义的。但写作的目的,往往正是破解这种无意义。这是一个天大的悖论。事实上,它如同黎明前那即将跃起的第一缕霞光。虽然茫然,不确定,但它的冲击却如同陨石。
  ——表述霞光初升,那是诗人。
  ——表述太阳照耀大地,那是散文。
  ——表述夕阳,那是小说。
  我如今企求整整一天。写作便是诗、散文与小说的渐次展开。我因之抒情,委婉,但最终沉入薄暮。
  写作者(二)
  “作家总会想尝试成为解答的一部分,去了解一点点人生,并把这些心得传下去。即使冷酷实际如萨缪尔·贝克特,他也通过了剧中坐在垃圾桶或将头埋在沙中的疯狂人物,以及他们不断翻出包包里的东西,停下来赞叹每一件物品的生存状态,让我们深入思考并理解人生当中何者为真,哪些才是对我们有帮助的。”这段关于写作地的论述,仍然是安·拉莫特说的。她是基于指出写作者仅仅仍道德意识之后说出此话的。而真正的写作者,往往忽视那些大师的细微与缓慢。
  人们看见大师,只有光芒,只有思考,只有箴言,只有那浩如灰烬的巨著。
  然而,却总是无法洞见他们对问题的解答,包括对茫然与不确定性的抽丝剥茧般的烛微冥思。
  从二十岁开始写诗,一直到四十岁开始写作小说。过程如此漫长,却恍如一瞬。我刻意寻求对各种大师的阅读,往往被崇拜与更深的茫然所覆盖。理论何为?诗意何在?回到诗歌,那一点点人生况味,都被形而上悬挂、敲打、隐匿。而小说,浮世绘般的,将夕阳之幽静、复杂,形而下地呈现。写作依靠语言,却到语言为止。写作成为了语言,无论是诗,散文,小说,便是它意义丧失之时。
其他文献
中国书法、绘画、文学中都运用了留白的手法,让艺术作品展现出了别样的美。其实初中语文课堂也可以使用留白的手法,教师可以从各种不同的角度入手挖掘教学重点留白,如学者朱丽华认为留白就是引导学生对文章中的留白处进行细致挖掘,引导他们展开个性化填补,鼓励其积极展示自我。学者李新元则认为教师要从表达、知识、思考上给学生留白,让他们能自主思考,深入探究,提升思维能力。
“圈点批注”是语文阅读教学方法的一种,2020年十一月份,我在七年级(7)班运用圈点批注的方式教授了七年级上册《古代诗歌四首》中的《观沧海》一课。对于七年级学生来说,古代诗歌这一文学体裁并不陌生,但是诗歌内容的整体感知和诗歌情感的深度把握对于他们则存在一定难度。
一“中元部门”是本文的核心概念,也是笔者思考党的十九届五中全会提出的“发展县域经济,推动农村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丰富乡村经济业态,拓展农民增收空间”的政策要求的出发点和着力点。何为“中元部门”?在对这个概念及其政策含义进行阐释之前,笔者先从学界熟悉的“城乡二元经济结构”谈起。
“鲁四老爷”是否可以简称为“鲁四”?要看是否符合人物的身份地位和作家的创作意图;要看是否符合一般的语言习惯和称呼习惯;要看汉语的数量词与名字的关系。这不仅仅涉及到人名简称的问题,而且关系到对人物是否有一个客观公正的评价。近日,笔者在翻阅和上网查阅一些研究鲁迅作品的文章,发现了把《祝福》中的“鲁四老爷”简称为“鲁四”的情况。
一、回眸纪实主叙2005年金秋,第11届东京国际留学生音乐节隆重举行。可不要小看了这个名号平平称作“留学生音乐节”的文化艺术交流活动,更不可根据平凡的名称误判音乐节的档次与水平。东京国际留学生音乐节始于1985年,主旨是通过来自世界各国的留学生的音乐展演,促进留学生与东京市民的交流,加深东京市民对世界多彩艺术样式与多元文化的理解。一开始,主办方日本国际交流协会对于音乐节的水准或许并没有很高的期待。
期刊
北京剧院之夜  夜色在戏子的呼吸中,喘出一层层  经折装的肋骨。比钢筋  更吸引蝴蝶巢居的建筑,让绮丽的人生  长出阵阵新鲜的绞丝旁,宛若每晚七点半  就准时通电的紫藤花。行走中  我被调制成一杯,灯光和月光兑成的鸡尾酒  在HighC的度数里,搅拌沉睡的冰块四重奏  吊灯巍峨的产房,适合降临一切  曲折如堵车长街的命运。水蛇腰的青春  束着最紧身的死亡,沿黄昏的胎盘  顺滑地流进旁观者的珐琅望远
期刊
期刊
世上的我   ——给亚斯  没有人离我像你那样远,  当春天轻燃的暖意抵达高原。  你所在的此地,并不因距离  而被归为北方。我是说,  某一刻,所有出场  而安静下来的羊群,  使得一切可涉:哈兰,云眼,  情人的哗变。情人的手  再柔软一些,云中就诞生  另一只羔羊。春天的聘礼下达前,  桃树已结出恬然的新娘,不及满山,  但也不会有人笑话她生得瘦。  冬鸟  整个冬天的冰压在趾上  双脚通红
期刊
周末整理屋子,在一堆旧书里发现了一张老照片:北京的胡同,某一年的夏天,一辆人力三轮车上坐着我和强子。帮我们拍摄的是一位三轮车夫。这是十几年前我和强子在北京学习期间拍的,有一天我们打算到西四环附近的一处大排档去吃羊肉串,我们的住处离那里有近两公里的路程,于是叫了人力三轮,途中经过一段胡同,我们见风景宜人,于是让三轮车夫拿着强子的数码傻瓜相机帮我们拍了这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