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文化嫁接的随想

来源 :书屋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LI0888888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众所周知,“文化”一词的界定,一可谓源远流长,二可谓莫衷一是。我国古籍《易·贲卦》中称谓“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其“化成天下”这四个字,所言所指包含了上至“天文”,下至“人文”的审视与诠释,深刻地阐明了上至政治教化下至人格修养的宏旨与归宿。至于西方,其“文化”一词则为Culture(英)Kultur(德)……乃源自拉丁文Cultura及其动词Colo,本意为动植物的驯养、保护、耕作、培育等,直至引申为人类的技能、人格、品德和心灵的修炼功夫,以及艺术、科学和人际间关系等各方面的培养。缘于此一言以蔽之,文化的广义系指永续于世的物质产品与精神产品的总和,而文化的狭义则系指永续于世的语言文字、科学文艺等等之类的精神产品。由此当可认定,文化是人类共同创造的一个社会性产物,并在动态中一直呈现着绵延不断的积累与发展,应该说这就是它的基本特征。沿此思路加以细观探察,中西方对“文化”一词的界定,可以认为是大致相同的。
  有一点似乎应该指出,如果我们接受上述关于“文化”界定之说,那么数千年时空的诸多现象早已证实,在人际时际各类基本元素相互碰撞和相互交融的大千世界里,因时、因地、因故并进而应运而生的各类文化,就逐步地构成了一个在组成上相互交融、功能上相互依存的完整体系,且因不分人种、不分地域的不断交流(当然其中也有冲突),必然成为其发展的方向,并继而强化了自身的免疫力与生命力而推动社会的进步。由此当可断言,作为人类文明发展的根本支柱和共同财富的各类文化,其孤立独特的现象只能是暂时的,而其嫁接交融的现象则是持久的。
  当笔者持有上述观点之际,有幸在2009年第八期《书屋》上读到万之先生的《殖民文化嫁接的果实》一文,这是作者在其新近出版的描述十九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肖像的力作——《凯旋曲》一书中的一个选篇,读后思绪蹁跹,以致令我萌生了有关文化嫁接这一话题的一点极不成熟的随想。现不揣谫陋地试说一二,以作引玉之砖而求正于诸多方家。
  作者在文章的开头,一语点破该文的主题:“放眼世界,在殖民者种下的苦果树上经过数百年的演化、改植、嫁接,依然还是能够结出颇为美丽的花果。”继而又进一步指出:“仅在英语文学世界,在宗主国英国本土的文学创造力日渐衰落的时候,倒是原来英殖民地的文化纷纷结出硕果。”有鉴于此,作者即以获得2001年度诺贝尔文学奖的英籍印裔小说家奈保尔的文学创作之路作为背景,提炼出殖民文化嫁接这样的一个别有创意的主题,而在评述文章中娓娓道来。
  窃以为,文章的通篇是以其主人公奈保尔的传奇的身世、丰富的阅历和文学成就的特征作为主线条,并融以瑞典学院颁奖词的内涵而逐次展开细腻深刻的评述的。瑞典学院颁奖词是这样提纲挈领地指出的——“在作品中结合了感觉敏锐的叙事和不受流俗腐蚀的审察,迫使我们看到被压抑的历史的存在”。众所周知,殖民地的历史就是一幅遭受宗主国压迫的画卷,奈保尔怀着融激情与深情为一体的心态而去精微的审视与洞察,借助文学特有的传播功能而将这样的画卷展示在广大读者面前。尽管他是一个恃才傲物、性情乖张、怀有天生我材必有用之信念的文人,瑞典学院诺奖评委们还是力排众议、独具慧眼将那份历来为世人深切关注的荣誉颁给了他。
  时值全球化趋势日益获得进展之际,背井离乡的海外学子也与日俱增。从事各种职业并卓有表现的海外游子们的各项成就,不仅体现在自己的专业上,更是或多或少地、自觉不自觉地起到了将不同的文化赋予交流融合的功能,诸如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奈保尔、高行健、米勒以及本文作者万之等人均此。行文至此,不禁想起了林语堂曾以一副楹联作为自我肖像的描绘:“两脚踏东西文化,一心评宇宙文章。”一经对照感受,可谓寓意邃密。
  作者在文章中写道:“文学评论界一般认为奈保尔的一部自传体小说《比斯瓦斯的房子》才真正展现出了他作为小说家的大师水准。”然后笔锋一转而指出:“一个移民之子,终于能够摆脱殖民文化的阴影。”其实,这正是文化融合的现实造就了这位移民之子的辉煌一页。作者在文章中还言道:“奈保尔所以成为大家,因为他还是一个文体创新的作家。”读至此,笔者不由地产生一个想法,即作为文化载体之一的文学形式,因有一脉相承的传统,在其体裁上往往会因循守旧,而不同文化背景的碰撞与交融,才会促进或者有意识地去冲破无形的藩篱而创造新的文体。我想,作者此言的潜台词恐亦在此。
  奈保尔在找到了自己的文化认同和个人价值后,提出了“普世文明”之说。作者在评述中借此而感慨地认为,这位诺奖得主的精神家园就在他自己身上,就是他个人。其实,如若广义地说,这样的审视可用于每一个人的身上。特别是文章末尾的一段话令我甚为感叹:“我相信,包括我自己在内,还有很多离开故土而寄居西方的中国知识分子,会认同奈保尔的理念,我们没有必要觉得自己背井离乡就没有文化根基,没有精神家园而无家可归。……我们需要在中文的文学中再造我们个人的精神家园。”由此点着眼则可进而言之,人类文明的发展,就是一代又一代人对实现自我价值和社会价值的不断积累的表征,换句话说,也就是人类在不断追寻自我创造的理想境界即精神家园的过程中所取得的累累硕果的表征。尽管人们在苦苦追寻精神家园的过程中,每一代人当中总会有那么一群会陷入始自惝怳迷惘却又终于惝怳迷惘的循环之中,但无数事实却表明了,只要持之以恒,坚毅地冲破追寻途中的羁绊,最终定会抵达能够实现自我价值乃至社会价值的精神家园的彼岸。
  然而“普世文明”的提法能够得到广泛的认同,却又谈何容易?盖因文化向来制约于政治,从而不同文化之间的分与合,也就随着政治气候的变化而时隐时现,研究者更是见仁见智。土耳其小说家、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突厥语作家帕慕克,曾在一次采访中言道:“文化就是融合。文化意味着来自别的东西的融合,而我的城市伊斯坦布尔就是这种融合。事实上,伊斯坦布尔以及我的作品就证明了这样一个事实:东方和西方的文化可以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有时候是以无政府主义的方式走到了一起,而这正是我们应该探究的东西。”然而相反的一面,也是事实。万之曾在一封书信中直言不讳地写道:“我在《凯旋曲》书中,提到帕慕克,文明废墟上的新星,说到两种文明可以并立,其实也不太确切。在这里,文明的冲突也是激烈的,互相的杀戮是惨绝人寰的。”事实上中外历史关于这方面的记载与评述,可谓历历在目,令人深思。书至此,笔者联想了近日读到的万之另一篇文章,他曾在关于尼日利亚作家努阿·阿契贝写于半个世纪前的长篇小说《瓦解》(中文译本已由天津科技翻译公司出版发行)的题为“《瓦解》中‘重生’的非洲文学”的书评中言道:“本文评介阿契贝代表作品、已被列为非洲文学经典的长篇小说《瓦解》,而此作又象征了非洲文学的‘重生’?这是否证明,瓦解重生,盛衰兴替,沧海桑田,其实本是人间正道?”同时他又写道:“在笔者看来,阿契贝这种既强调本土文化而抵制西方殖民文化,然而又明显受西方文化精华之影响而具备普世历史视角的态度,以及他对西方文明这种‘既爱又恨’(Ambivalence)的心态,在当代非西方作家中是非常典型的。”如此评述,应该说,作者在这篇书评中所要表达的另一面潜在意义,正在于希望读者能够感到这是从另一视角来阐释文化嫁接这一主题的。
  行文至此,笔者抒发如下一点切身感受。盖中外古今的文化冲突与文化交融的无数事例,可谓此起彼伏,绵延不绝。曾记否?当满族入关、定鼎中原之时,因文化差异而发生“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这样大规模的嗜血屠杀,然而历经漫长岁月磨砺后,汉、满文化几乎已融于一体,从而表征了文化上的交融最终会导致民族的和解。毫无歧义,中华民族大家庭的团结与和谐,正因为历经时空千锤百炼的各民族传统文化之间一直存在着一条从不间断的纽带,那就是与世长存的文化交融与文化嫁接。放眼海外,举世闻名的因宗教文化冲突而导致断续长达两个世纪的十字军东征,为此而使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之间长期互相仇视,当事国生命财产的损失更是无比惨重。然而十字军东征却增进了基督教国家之间的团结,自此以往,一批欧洲人涌向东方,东方古老灿烂的文化也反过来促成欧洲文明的觉醒,其结果则为后来的文艺复兴运动创造了基本条件。然而述及此,也不能不重视当前面临的一个事实,即在全球一体化的进程中,政治、经济等强势力量早已对文化起着主导作用,文化的地位似乎居而次之,进而也就导致了文化嫁接可能是强势文化之间嫁接的倾向。概而言之,反观中外各类历史文化所呈现的相反相克、相辅相成的现象,可谓不胜枚举。若由此点着眼,面对当今各种文化之间冲突的现实,文化嫁接这一主题的提出及其相应研究,必然有其深远的历史意义。
其他文献
长明先生:  收到了《书屋》第三期,感谢长期寄赠的好意。写蒋碧微一文尤佳,选用它可见编者的高明,佩服佩服。唯P30引“张道藩……留下的墨迹”中,“涉江采芙蓉,兰泽及芳州”,“及”字为“多”字之误,当系校对疏忽所致。如今出版物中此类疏忽本多,亦不值一提,但著名的“古诗十九首”中的名句出错,就显得特别惹眼了,老读者的我实不愿《书屋》有此微瑕也,故敢渎陈清察。又,如果在记“留下的墨迹”时,能够说明一下它
曾有这样一个国家,居住着两种人:蓝种人和红种人,虽然这两种人有很多相同的价值观念,但是他们对公共政策的评价不同:前者喜欢小的、圆形的和色彩浓深的政策,而后者却喜欢高的、矩形的和色彩浅淡的政策。由于意识形态上的不同,红种人和蓝种人政治上一直是分歧的,但是双方都看重理由和证据,因此都委托专家给他们提供建议。他们都雇佣同种人做专家,让专家顾问立论、讨论和辩论,以找到政策问题的最佳解决方法(如果可能的话)
一片再不能承受飓风的森林  瑞典最诗化的省份韦姆兰省孕育了不少文学天才。从十八世纪末到十九世纪,就涌现了诗人泰格纳(Esaias Tegnér)、该雅(Erik Gustaf Geijer)、女作家拉格洛夫,还有诗人福楼丁。  十九世纪初,韦姆兰省的铁矿和炼铁业蓬勃发展。一些家庭变得十分富裕,阶级观念加深了,庄园文化也应运而生。这些庄园自给自足,重视音乐和诗歌,拉格洛夫的《尤斯塔·贝林的故事》就反
1986年,离别大陆近四十年的堂姐夫回来省亲,堂姐夫多次告诉我,你二姐(即堂姐方文秀)家乡观念极重,没有想到自己会客死他乡(1978年在台北病故),临终前嘱托我有机会一定带孩子到唐河老家看看,她惦记埋葬在唐河县井楼方家寨祖坟的父亲方镇东,她盼望能给父亲上一炷香、扫一次墓……  然而,由于当时的井楼方家寨已经没有近亲了,堂姐夫的愿望并没有实现,所以临别时将带回来的伯父方镇东的有关历史资料郑重地交给了
葛水平的长篇小说《裸地》从晚清一直写到土改后的新中国。主人公盖运昌有四房姨太太,他这样妻妾成群,都是为了能有个带锤锤的儿子,以能继承盖家的家业。但天不遂人愿,三个太太都没给她生个带锤锤的,四太太倒是给他带来了个儿子盖家生,可这个儿子生下来就弱智,要他喊人,声音如蚊子一般,丝毫也不能见风雨,风一吹,就咳嗽。因此,他的烦恼日甚一日。  盖运昌其实是个私生子,他的祖父盖德福是个穷苦人,儿子多,他父亲盖丙
提起古巴,人们会联想到雪茄、蔗糖,联想到卡斯特罗,联想到海明威以古巴生活为题材创作的名著《老人与海》。但古巴和中国有什么联系?一时却难以想个明白。然而,一百多年前,古巴和美国一样,是有名的排斥华人的国家,是无数怀着淘金梦前往该地的华人的地狱和坟场!直到光绪五年(1879),清政府在古巴设置总领事馆,华人的处境才得到改善。而担任中国驻古巴总领事馆英文翻译的谭乾初,不仅是个尽忠职守、保护华人权益的出色
前人在日常生活、读书学习或游览娱乐中与朋友雅集,时或会订立一些风雅而有趣的约定或规矩,以兹在活动中共同遵守。以下就我所知,略说几则。  明末清初,金陵有两位酷爱读书的藏书家黄虞稷和丁雄飞。黄的藏书处名叫“千顷斋”,位于如今南京白下路马路街;丁的书斋斋号“心太平庵”,位于城西的乌龙潭,相距有十多里路。黄每次来到丁的“心太平庵”,见到盈架满床的书籍,便“色勃勃动”、“心痒神飞”;而丁也觉得,像黄这样的
近购得岳麓书社新出的赵烈文《能静居日记》,偶一翻检,于同治六年六月二十三日,看到其与曾国藩的一段对话,饶有况味:  师(曾国藩)曰:南宋罢诸将兵柄,奉行祖制也。故百年中奄奄待尽,不能稍振。又言:韩、岳等军制,自成军,自求饷,仿佛与今同。大抵用兵而利权不在手,决无人应之者。故吾起义师以来,力求自强之道,粗能有成。  余(赵烈文)笑言:师事成矣,而风气则大辟蹊径。师历年辛苦,与贼战者不过十之三四,与世
德国著名哲学家叔本华在其《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这部经典哲学著作中写道:“天才之投生在某个时代,恰似彗星的运转窜进卫星的轨道,它的路线是完全不规则的。所以,天才不能参与那些只存在于眼前的、呆板的行政俗务;天才又像濒死的大将,孤注一掷地把自己的随身武器投向敌阵一样,把自己的作品投向遥远的将来。”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约瑟夫·布罗茨基就是这样一位特立独行、恃才傲物的天才,其散文集《小于一》(浙江文艺出版社2
一  杨守敬(1839—1915),字云鹏,号惺吾(又作星吾),晚年别署邻苏老人,湖北宜都(今枝城)人,近代著名学者。治学不主一家,对地理、版本、目录、金石诸学均有精深研究,旁及经学、小学、辑佚、校勘、古钱币等学科,学问博洽多通,且以书法驰名,对日本书坛有深刻影响,至今被日本书法界尊奉为“日本书道现代化之父”。  杨守敬幼年失怙,由祖父抚养成人。他嗜书好古,十三岁佐祖父经商,仍不废诵读。喜好金石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