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带客家会馆 四川客家人的祖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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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代《成都竹枝词》有云 :“大姨嫁陕二姨苏,大嫂江西二嫂湖。戚友相逢问原籍,现无十世老成都。”无疑的,几乎所有四川人都是移民的后代,《康熙三十三年招民填川》的诏书颁布三百年以来,来自于当时全国十余个省份的移民及其后人,变更祖籍,在一个全然陌生的野兽出没之地,筚路蓝缕,艰辛创业,繁衍生息,聚族而居。这些从不同地域而来的移民以各自的桑梓情为粘合点,先后以同乡、同业等因素聚合成不同社群,社群间互有融合,互有碰撞,互有接纳,互有坚守,在变与不变中,打造出有别于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的新群体——现代四川人群体。
  四川火锅全国闻名,而来自不同地域的外省移民也正是四川盆地这个大火锅盆里的各色菜蔬,各有本性,各具特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既兼具四川火锅的麻辣香醇的共性,如泼辣火爆,可也有不失源自于本乡本土的个性,如四川客家人的顽强、精明,百味搭配的各种食材协力打造出了风靡全国的四川火锅,而语言、民俗、服饰、文化各异的各省移民造就了济济一盆的新四川人。


  四川人中的四川客家人
  近年来,稍微关注四川移民构成情况的人都知道,客家人群体是四川移民中最为抢眼的一个群体。依照龙泉驿客家联谊会副会长李声鸿所言,四川的客家人在经历了三百年的压抑之后,于近十年才抬起头,骄傲地向全世界宣布自己的客家人身份,并进而发现客家人群体遍及全球,是四海之内皆兄弟的群体。
  身为四川人的客家人一天也没放弃过对他们的根源的尊崇和传承,而身为非客家人的我,却发现剖析客家人演变为四川客家人是理解四川人之所以为现代四川人的最好途径。
  历史上多达五次的迁徙,使这些原本最为正统的中土人士,逐渐演化成特立独行的一支。这种特立独行,体现在他们在顽固坚守中华民族最为根本的传统的同时,又能与所处地域无缝融合。洛带客家人说客家话、四川话和普通话等三种语言。在与客家同乡交流时,他们互相之间只说客家话,刻意营造出纯粹的客家语言环境,提醒他们时刻不忘记自己的根源传承;走出客家群体时,洛带客家人转身为四川人,说地道四川话,吃麻辣川菜,过着与其他四川人一样的节庆,熟稔地念叨四川的民俗、地理和历史。
  这次陪同我们参观洛带客家博物馆的姚馆长和洛带游客中心的李主任都是客家人,而李主任更是洛带镇的客家原住民后代,到他那儿已经是第十三代,在他后面两代是儿子和孙子。如果李主任和姚馆长不申明自己的客家身份,我肯定会把他们当做和我一样的四川人。洛带镇除了有会馆之镇、博物馆之镇之称外,因为镇上九成居民都是客家人,所以又是“中国西部客家第一镇”。


  四川会馆建筑是大移民时期,迁居四川的各地移民及其后代进行“迎麻神、聚嘉会、襄义举、笃乡情”的场所,这些会馆建筑洋溢着浓浓的各乡各土风味。会馆是移民文化的发酵池,这里曾经议过的大小事项、唱过的戏曲、行过的佛事、做过的道场、断过的公案体现了三百年移民群体从客到主,再到既是主也是客的浓缩历程。
  洛带古镇现有江西会馆、湖广会馆、广东会馆、川北会馆等古建筑群。处于小镇中心位置的江西会馆是我们走访的第一个会馆。江西会馆是官方称呼,民间均称“万寿宫”。因为每一个地方性会馆都供奉本乡本土的乡土神,而江西人供奉的是道家圣人许逊(许真君)。宋真宗曾封许逊为“神功妙济真君”,并将敬拜许真君的道观改观为宫,赐“玉隆万寿宫”匾额,所以江西会馆的民间称谓是万寿宫。
  江西会馆为砖木结构的复四合院建筑,清乾隆年间修造。飞檐翘角,歇山式,绿色琉璃瓦、灰筒瓦布顶,两进三间,穹顶木构,砖石地面。会馆的门首匾额书“江西会馆”四字,前、中、后三殿及左右厢房构成了复合型四合院。后殿的天井处围了一圈小戏台,供名流显要等小群体欣赏。会馆大门外正对着的大戏台——万年台,是节庆活动时进行敬神、娱人等戏曲表演的舞台。江西会馆小巧精致,建筑面积仅1000平方米左右,但曲径通幽的建筑格调使其显得像一座华美堂皇的民宅。
  江西会馆内部的建筑构件,精巧细致,图案精美,虽说已被时光摩挲了二百余年,色彩已不鲜艳,裂纹或隐或显,但其设计精妙,不厌繁复,做工精致,用料考究,令人啧啧赞叹。
  会馆靠里面的议事厅的墙壁上刻着的文昌碑文引起了我的注意,姚馆长说,客家人历来有“耕读传家”的传统。事稼穑,丰五谷,养家糊口,以立性命。知诗书,达礼义,修身养性,以立高德。“耕读传家”既学做人,又学谋生。教育是客家人非常看重的一件事,他们把子弟的教育看成是振兴家族的第一要务。族中子弟家庭有困难的,族规明确规定这些学童的学习费用由家族内设的“蒸尝会”全力承担,各家按照实际经济状况,酌量出资帮扶。
  由于各移民群体实力大小以及从业内容的差异,各地方会馆主持本地移民的事务各有所长,旧谚有云:“湖广馆里的台子(即会馆里的堂台)多,江西馆的银子多,福建馆的顶子多,山西馆的轿子多。”由此可知,洛带的这一支江西客家人财力雄厚,以经商为主。
  唱大戏与办庙会是四川的会馆特色,江西会馆外面的万年台是2001年原址重建的仿古戏台,高大气派,可以遥想当年每逢神会、节气期间,会馆外面开展灯会、唱戏、游行等各种娱乐活动的盛况。因为会馆的功能是“各乡人共建,以不忘其所自者,岁以各神寿辰庆祝会演戏剧,用答神祗在会乡里。”彼时,这些民间活动,男女老少皆可参加,是移民们在新的故乡抒发内心创业成功的喜悦,祈求乡土神和祖宗世代保佑自己的精神寄托。


  在这片创业热土上,蓬勃兴旺的会馆文化还催生出了新的川剧剧种。川剧是中国戏曲大杂烩的结果,以昆、高、胡、弹、灯五种声腔为构成主体,融合了江苏的昆曲、江西弋阳腔、徽调、河北梆子,以及四川本土的灯腔。   四川的会馆都设有戏楼与正殿,公共空间以戏楼为中心,正殿为供奉神的私密空间。戏楼处,戏台高大宏伟,场地宽敞开阔,无论是同乡人或外姓人都可进。戏台、乐楼则专供迎神赛社时演出戏剧,春秋祭祀、神祗生日、节日庆典、开市大吉、工程完工、惩戒表彰等活动均要请戏班来答谢答礼助兴。在频繁的戏班演出和观看演出过程中,本乡土著与外来移民的感情日益融洽。
  各处地方戏在会馆外的戏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热闹非凡。三百年岁月变迁之后,它们被消解、被吸收,最后留在戏台上的是融合了各家之长的川剧,以及客家传统聚会中依然原样保持着的客家戏曲。据说,接待我们的客家人李主任就是一资深客家戏票友,业余时间还担任着洛带客家艺术团团长一职。
  客家三件宝
  为什么四川客家人能在移民大融合的浪潮中,无论是居于强势还是弱势地位,始终能把自己的文化保留得完整,而且后继有人呢?对于一点,我既羡慕,也好奇。
  固然,四川客家会馆与其他移民会馆一样,以宗族关系和血脉关系为网络,在精神、生活、政治等诸多领域,凝聚着本土移民的力量,但比起其他移民群体,客家人更为顽固地坚守了祖祖辈辈传下的古训,这些古训从姚馆长嘴里说出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我耳边回响,直到现在还振聋发聩般响亮。
  据姚馆长说,客家人的祖训告诫,有三样东西无论走到哪儿都必须带在身边:家谱,祖先的遗骸,客家话。客家人说,宁卖祖宗田,不丢祖宗言。客家话是客家群体间互相辨识的无字证明文书,也是客家群体共同继承的祖宗遗产,其重要性和根本性远远超越于物质财富。


  客家人,又称为河洛郎,是一个具有显著特征的汉族民系,也是汉族在世界上分布范围最广阔、影响最深远的民系之一。据姚馆长说,客家人的祖先源自中原,是从中原迁徙到南方,是汉民族在中国南方的一个分支。因为身在异乡,对于故乡河洛(以洛阳为中心的洛河流域)地区的眷恋,自称“河洛郎”。客家文化一方面保留了中原文化的主流特征,另一方面又容纳了所在地民族的文化精华。客家人常常以那些英才男儿为榜样,启发教育儿孙,向事业有成的前辈们学习。有人说:“有太阳的地方就有中国人,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客家人。”还有人说:“哪里有阳光,哪里就有客家人;哪里有一片土,客家人就在哪里聚族而居,艰苦创业,繁衍后代。” 由于客家人行走天下,移民世界,且在海外商界不乏成功者,因此有“东方犹太人”之称。 在历史上多达五次的大迁徙过程之中,客家人始终秉承着崇尚祖宗、讲血脉、讲亲情的传统,因而,祖先崇拜是客家文化的核心和源头。
  那么,为什么客家人的祖先崇拜能够从距今1500年左右的魏晋时期的第一次南迁时,一直延续到明末清初,并进而在21世纪的今天依然顽强存在呢?为什么“湖广填四川”时过来的非客家移民已经成为本来面目模糊的新四川人时,四川客家人依然可以作为一个独特的群体始终占据着四川地方志的专门一页呢?


  地处西南一隅的洛带,本不为世人所知,1997年伊始,龙泉驿区洛带客家博物馆姚馆长、刘老师、洛带文化中心李主任等几位本土工作的客家人开始了对东山客家聚居区的社会历史现状调查,取得了丰硕的第一手资料。随着四川客家研究中心的成立,以中心为纽带,洛带的客家文化资源被调查、被发掘,进而被系统全面地整理出来,而四川客家人以他们固有的团结、顽强、精明迅速在东山各区县建立起客家联谊会、宗亲会、客家产业园、客家第一村、客家风情园等民间社团组织,2000年先后成功举办了水龙节、火龙节、美食节、清明祭祖大典、宗亲寻根活动、龙舞大赛等客家活动,建起了客家博物馆。更在2005年承办了在全世界的华人圈有很大影响力的第二十届世界客属恳亲大会,全球3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3000多位客属代表齐聚洛带,深深感受到了自明末清初从闽、粤、赣移徙西蜀客家后裔们浓浓的亲情,洛带客家之乡的名声一下子传遍全世界,“世界的洛带,永远的客家”。
  洛带古镇上的诸多古建筑群落,如广东会馆、江西会馆、湖广会馆保存完整,具有着很高的历史、文化、科研价值,洛带因此又有“会馆博物馆之镇”的称谓;而修旧如旧,精心整饬的明清建筑风格老街、客家民居散发着古韵盎然、宁静雅致的古镇气息,非常适合放松身心的国内外游客;而保存着完整的客家文化和客家传统的洛带古镇对于全世界各地的客家人而言,则是他们的兄弟姐妹们的家,洛带之行,也就是亲戚间的串门之旅;不到十年的时间内,洛带客家人成为了四川火锅、川剧之外的另一张四川的名片,四川客家人的影响力和凝聚力由此可见一斑。
  洛带客家人,新四川人中具有鲜明个性特征的一员,既保持着骨子里不变的客家传统,以在客家人群体中讲客家话,延续客家尊崇祖先、孝道、敬老等传统为荣,又自如地融汇进其他移民群体之中,操持地地道道的四川话、成都话、普通话,不排外、不保守,紧跟着时代的节奏,唱着独树一帜的客家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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