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的大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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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外国,有一种活儿,他们把它叫作“Sandwich-man”。小镇上,有一天突然也出现了这种活儿。但是在此地却找不到一个专有的名词,也没有人知道这活儿应该叫什么。经过一段时日,不知道哪一个人先叫起的,叫这活儿作“广告的”。等到有人发觉这活儿已经有了名字的时候,小镇里老老小小的都管它叫“广告的”了。甚至连手抱的小孩,一听到母亲的哄骗说:“看呐!广告的来了!”小孩马上就停止吵闹,而举头东张西望。
  一团火球在头顶上滚动着,紧随每一个人,逼得叫人不住发汗。一身从头到脚都很怪异的、仿十九世纪欧洲军官模样打扮的坤树,实在难熬这种热天。除了他的打扮令人注意之外,在这种大热天,那样厚厚的穿着也是特别吸引人的;反正这活儿就是要吸引人注意。
  脸上的粉墨,叫汗水给冲得像一尊逐渐熔化的蜡像。塞在鼻孔的小胡子,吸满了汗水,逼得他不得不张着嘴巴呼吸。头顶上圆筒高帽的羽毛,倒是显得凉快地飘颤着。他何尝不想走进走廊避避热,但是举在肩上的电影广告牌,叫他走进不得。新近,身前身后又多掛了两张广告牌:前面的是百草茶,后面的是蛔虫药。这样子他走路的姿态就得像木偶般地受拘束了。累倒是累多了,能多要到几个钱,总比不累的好。他一直安慰着自己。
  从干这活儿开始的那一天,他就后悔得急着想另找一样活儿干。对这种活儿他愈想愈觉得可笑,如果别人不笑话他,他自己也要笑的;这种精神上的自虐,时时萦绕在脑际,尤其在他觉得受累的时候倒逞强得很。想另换一样活儿吧,单单这般地想,也有一年多了。
  近前光晃晃的柏油路面,热得实在看不到什么了。稍远一点的地方的景象,都给蒙在一层黄胆色的空气的背后,他再也不敢望穿那一层带有颜色的空气看远处。万一真的如脑子里那样晃动着倒下去,那不是都完了吗?他用意志去和眼前的那一层将置他于死地的色彩挣扎着:这简直就不是人干的!但是这该怪谁?
  “老板,你的电影院是新开的,不妨试试看。试一个月如果没有效果,不用给钱算了。海报的广告总不会比我把上演的消息带到每一个人的面前好吧?”
  “那么你说的服装呢?”
  (与其说我的话打动了他,倒不如说是我那副可怜相令人同情吧。)
  “只要你答应,别的都包在我身上。”
  (为这件活儿,我把生平最兴奋的情绪都付给了它!)
  “你总算找到工作了。”
  (阿珠还为这活儿喜极而泣呢!)
  “阿珠,小孩子不要打掉了。”
  (为这事情哭泣倒是很应该的。阿珠不能不算是一个很坚强的女人吧。我第一次看到她那么软弱而号啕地大哭起来。我知道她太高兴了。)
  想到这里,坤树禁不住也掉下泪来。一方面他没有多余的手擦拭,另一方面他这样想:管他的!谁知道我是流汗或是流泪。经这么一想,泪似乎受到怂恿,而不断地滚出来。在这大热天底下,他的脸肌还可以感到两行热热的泪水簌簌地滑落。不抑制泪水涌出的感受,竟然是这般痛快;他还是头一次发觉的呢。
  “坤树!你看你!你这像什么鬼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模样来呢?!”
  (干这活儿的第二天晚上,阿珠说他白天就来了好几趟了。那时正在卸装,他一进门就嚷了起来。)
  “大伯仔……”
  (早就不该叫他大伯仔了。大伯仔。屁大伯仔哩!)
  “你这样的打扮谁是你的大伯仔!”
  “大伯仔,听我说……”
  “还有什么可说的!难道没有别的活儿干啦?我就不相信,敢做牛还怕没有犁拖?我话给你说在前面,你要现世给我滚到别地方去!不要在这里污秽人家的地头。你不听话,到时候不要说这个大伯仔翻脸不认人!”
  “我一直到处找工作……”
  “怎么?到处找就找到这没出息的活干了?!”
  “实在没有办法,向你借米也借不到……”
  “怎么?那是我应该的?我应该的?我……我也没有多余的米,我的米都是零星买的,怎么?这和你的鸟活何干?你少废话!你!”
  (废话?谁废话?真气人。大伯仔,大伯仔又怎么样?)
  “那你就不要管!不要管不要管不要管——”
  (呵呵,逼得我差点发疯。)
  “畜生,好,好,你这个畜生!你竟敢忤逆我,你敢忤逆我。从今以后,我不是你坤树的大伯!切断!”
  “切断就切断,我有你这样的大伯仔反而会饿死。”
  (应得好,怎么去想出这样的话来?他离开时还暴跳地骂了一大堆话。隔日,真不想去干活儿了。倒不是怕得罪大伯仔,就不知道为什么灰心得提不起精神来。要不是看到阿珠的眼泪,使我想到我答应她说“阿珠,小孩子不要打掉了”的话,还有那两帖原先准备打胎用的柴头仔也都扔掉了,我真不会再有勇气走出门。)
  想,是坤树唯一能打发时间的办法,不然,从天亮到夜晚,小镇里所有的大街小巷,那得走上几十趟,每天同样地绕圈子,如此的时间,真是漫长得怕人。寂寞与孤独自然而然地叫他去做脑子里的活动;对于未来他很少去想象,纵使有的话,也是几天以后的现实问题。
  除此之外,大半都是过去的回忆,以及以现在的想法去批判。
  头顶上的一团火球紧跟着他离开柏油路,稍前面一点的那一层黄胆色的空气并没有消失,他恹恹地感到被裹在里面令他着急。而这种被迫的焦灼的情绪,有一点类似每天天亮时给他的感觉。躺在床上,看到曙光从壁缝漏进来,整个屋里四周的昏暗与寂静,还有那家里特有的潮湿的气味。他的情绪骤然地即从宁静中跃出恐惧,虽然是一种习惯的现象,但是,每天都像一个新的事件发生。真的,每月的收入并不好,不过和其他工作比起来,还算是不差的啦。工作的枯燥和可笑,激人欲狂。可是现在家里没有这些钱,起码的生活就马上成问题。怎么样?最后,他说服了自己,不安地还带着某种惭愧,从床上爬了起来,坐在阿珠的小梳妆台前,从抽屉里拿出粉块,望着镜子,涂抹他的脸,望着镜子,凄然地留半边脸苦笑,白茫茫的波涛在脑子里翻腾。   他想他身体里面一定一滴水都没有了,向来就没有这般渴过。育英学校旁的那条花街,妓女们穿着睡衣,拖着木屐围在零食摊吃零食,有的坐在门口施粉,有的就茫然地倚在门边,也有埋首在连环图画里面,看那样子倒是很逍遥。其中夹在花街的几户人家,紧紧地闭着门户,不然即是用栅栏横在门口,并且这些人家的门边的墙壁上,很醒眼地用红漆大大地写着“平家”两个字。
  “呀!广告的来了!”围在零食摊里的一个妓女叫了出来。其余的人纷纷转过脸来,看着坤树头顶上的那一块广告牌子。
  他机械地走近零食摊。
  “喂!乐宫演什么啊?”有一位妓女等广告的走过她们的身边时问。
  他机械地走过去。
  “他发了什么神经病,这个人向来都不讲话的。”有人对着向坤树问话的那个妓女这样地笑她。
  “他是不是哑巴?”妓女们谈着。
  “谁知道他。”
  “也没看他笑过,那副脸永远都是那么死死的。”
  他才离开她们没几步,她们的话他都听在心里。
  “喂!广告的,来呀!我等你。”有一个妓女的吆喝向他追过来,在笑声中有人说:
  “如果他真的来了,不把你吓死才怪。”
  他走远了,还听到那一个妓女又一句挑拨的吆喝。在巷尾,他笑了。
  要的,要是我有了钱我一定要。我要找仙乐那一家刚才倚在门旁发呆的那一个,他这样想着。
  走过这条花街,倒一时令他忘了许多劳累。
  看看人家的钟,也快三点十五分了。他得赶到火车站,和那一班从北来的旅客冲个照面:这都是和老板事先订的约,例如在工厂下班、中学放学等,都得去和人潮冲个照面。
  时间也控制得很好,不必加快脚步,也不必故意绕近,当他走出东明里转向站前路,那一班下车的旅客正好纷纷地从栅口走出来,靠着马路的左边迎前走去;这是他干这活的原则,阳光仍然热得可以烤番薯,下车的旅客匆忙地穿过空地,一下子就钻进货运公司这边的走廊。除了少數几个外来的旅客,再也没有人对他感兴趣,要不是那几张生疏而好奇的面孔,对他有所鼓励的话,他真不知怎么办才好。他是有把握的,随便捉一个人,他都可以辨认是外地的或是镇上的,甚至于可以说出那个人大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出现。
  无论怎样,单靠几张生疏的面孔,这个饭碗是保不住的,老板迟早也会发现。他为了目前的情况,心都颓了。
  (我得另做打算吧。)
  此刻,他心里极端地矛盾着。
  “看呐!看呐!”
  (开始那一段日子,路上人群的那种惊奇,真像见了鬼似的。)
  “他是谁呀?”
  “哪儿来的?”
  “咱们镇里的人吗?”
  “不是吧!”
  “哟!是乐宫戏院的广告。”
  “到底是哪里的人呢?”
  (真莫名其妙,注意我干什么?怎么不多看看广告牌?那一阵子,人们对我的兴趣真大,我是他们的谜。现在他们知道我是坤树仔,谜底一揭穿就不理我了。这干我什么事?广告不是经常在变换吗?那些冷酷和好奇的眼睛,还亮着呢!)
  反正干这种活,引起人注意和被奚落,对坤树同样是一件苦恼。
  他在车站打了一回转,被游离般地走回站前路。心里和体外的那种无法调合的冷热,向他挑战。坤树的反抗只限于内心里面诅咒而已。五六米外的那一层黄胆色的空气又隐约地显现,他口渴得喉咙就要裂开,这时候,家,强而有力地吸引着他回去。
  (不会为昨晚的事情,今天就不为我泡茶吧?唉!中午没回去吃饭就太不应该了,上午也应该回去喝茶。阿珠一定更深一层地误会了。该死!)
  “你到底生什么气,气到我身上来?小声一点怎么样?阿龙在睡觉。”
  (我不应该迁怒于她。都是吝啬鬼不好,建议他给我换一套服装他不干,他说:“那是你自己的事!”我的事?这件消防衣改的,已经引不起别人的兴趣了,同时也不是这种大热天能穿的啊!)
  “我就这么大声!”
  (啧!太过分了。但是一肚子气怎么办?我又累得很,阿珠真笨,怎么不替我想想,还跟我顶嘴?)
  “你真的要逼人吗?”
  “逼人就逼人!”
  (该死,阿珠,我是无心的。)
  “真的?”
  “不要说了!”嘶着喉咙叫,“住嘴!我!我打人了啊!”当时把拳头握得很紧,然后猛力地往桌子捶击。
  (总算生效了,她住嘴了,我真怕她逞强。我想我会无法压制地打阿珠。但是我绝对是无心的。把阿龙吓醒过来真不应该。阿珠那样紧紧地抱着阿龙哭的样子,真叫人可怜。我的喉咙受不了,我看今天喝不到茶了吧?活该!不,我真渴着呢。)
  坤树一路想着昨晚的事情,不觉中已经到了家门口,一股悸动把他引回到现实。门是掩着的,他先用脚去碰它,板门轻轻地开了。他放下广告牌子,把帽子抱在一边走了进去。饭桌上罩着竹筐,大茶壶搁在旁边,嘴上还套着那个绿色的大塑料杯子。她泡了!一阵温暖流过坤树的心头,觉得宽舒了起来。他倒满了一大杯茶,直向喉咙灌。这是阿珠从今年夏天开始,每天为他准备的姜母茶,里头还下了赤糖,等坤树每次路过家门进来喝的。阿珠曾听别人说,姜母茶对劳累的人很有裨益。他渴得倒满了第二杯,同时心里的惊疑也满了起来。平时回来喝茶水不见阿珠倒没什么,但昨晚无理地发了一阵子牛脾气的联想,使他焦灼而不安。他放下茶,打开桌罩和铜盖,发觉菜饭都没动,床上不见阿龙睡觉,阿珠替人洗的衣服叠得好好的。哪里去了?
  阿珠从坤树不吃早饭就出门后,心也跟着悬得高高的放不下来,本来想叫他吃饭的,但是她犹豫了一下,坤树已经过了马路了。他们一句话都没说。阿珠背着阿龙和平时一样地去替人家洗衣服。她不安得真不知怎么做才好,用力在水里搓着衣服,身体的摆动,使阿龙没有办法将握在手里的肥皂盒,放在口里满足他的吸吮。小孩把肥皂盒丢开,气得放声哭了。阿珠还是用力地搓衣服。小孩愈哭愈大声,她似乎没听见;过去她没让阿龙这般可怜地哭着而不理。   “阿珠。”就在水龙头上头的厕所窗口,女主人喊她。
  她仍然埋首搓衣服。
  “阿珠。”这位一向和气的女主人,不得不更大声地叫她。阿珠惊慌地停手,站起来想听清楚女主人的话时,同时也意识到阿龙的哭闹,她一边用湿湿的手温和地拍着阿龙的屁股,一边侧头望着女主人。
  “小孩子在你的背上哭得死去活来,你都不知道吗?”虽然带有点责备,但是口气还是十分温和。
  “这小孩子。”她实在也没什么话可说,“给了他肥皂盒他还哭!”她放斜左边的肩膀,回过头向小孩:“你的盒子呢?”她很快地发现掉在地上的肥皂盒,马上俯身拾过来在水盆里一沾,然后甩了一下,又往后拿给阿龙了。她蹲下来,拿起衣服还没搓的时候,女主人又说话了。
  “你手上拿着的这一件纱是新买的,洗的时候轻一点搓。”
  她实在记不起来她是怎么搓衣服的,不过她觉得女主人的话是多余的。
  好不容易把洗好的衣服晾起来,她匆匆忙忙地背着阿龙往街上跑。她穿过市场,沿着闹区的街道奔走,两只焦灼的眼,一直搜寻到尽头,她什么都没发现。她脑子里忙乱地判断着可能寻找到他的路。最后终于在往镇公所的民权路上,远远地看到坤树高高地举在头顶上的广告牌,她高兴地再往前跑了一段,坤树的整个背影都收入她的眼里了。她斜放左肩,让阿龙的头和她的脸相贴在一起说:
  “阿龙,你看!爸爸在那里。”她指着坤树的手和她讲话的声音一样,不能公然地而带有某种自卑的畏缩。他们距离得很远,阿龙什么都不知道。她站在路旁目送着坤树的背影消失在岔路口,这时,内心的忧虑剥了其中最外的一层。她不能明白坤树这个时候在想些什么,他不吃饭就表示有什么。不过,看他还是和平常一样地举着广告牌走;唯有这一点叫她安心。但是这和其他令她不安的情形糅杂在一起,变得比原先的恐惧更难负荷的复杂,充塞在整个脑际里。见了坤树的前后,阿珠只是变换了不同的情绪,心里仍然是焦灼的。她想,她该回去替第二家人家洗衣服去了。
  當她又替人洗完衣服回到家里,马上就去打开壶盖。茶还是整壶满满的,稀饭也没动,这证明坤树还是没回来过。他一定有什么事的,她想。本来想把睡着了的阿龙放下来,现在她不能够。她匆忙地把门一掩,又跑到外头去了。
  头顶上的火球正开始猛烈地烧着,大部分路上的行人,都已纷纷地躲进走廊。所以阿珠要找坤树容易得多了。她站在路上,往两端看看,很快地就可以知道他不在这一条路上。这次阿珠在中正北路的锯木厂附近看到他了,他正向妈祖庙那边走去。她距离坤树有七八间房子那么远,偷偷地跟在后头,还小心地提防他可能回过头来。在背后始终看不出坤树有什么异样,有几次,阿珠借着走廊的柱子遮蔽,她赶到前面距离坤树背后两三间房的地方观察他,仍然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的地方。但是,不吃饭、不喝茶的事,却令阿珠大大地不安。她一直不能相信她所观察的结果,而深信一定有什么,她担忧着什么事将在他们之间发生。这时阿珠突然想看看坤树的正面。她想,也许在坤树的脸上可以看到什么。她跟到十字路口的地方,看坤树并没有拐弯而直走。于是她半跑地穿过几段路,就躲在妈祖庙附近的摊位背后,等坤树从前面走过来。她急促忐忑的心,跟着坤树的逼近,逐渐地高亢起来。面临着自己适才的意愿的顷刻,她竟不顾旁人对她的惊奇,很快地蹲到摊位底下,然后紧接着侧过头,看从她旁边闪过的坤树。在这一刹那,她只看到不堪燠热的坤树的侧脸,那汗水的流迹,使她也意识到自己的额头亦不断地发汗。阿龙也流了一身汗。
  那包扎着一个核心的多层的忧虑,虽然经她这么跟踪而剥去了一些,而接近里层的核心,却敏感地只稍一触及即感到痛楚。阿珠又把自己不能确知什么的期待,放在中午饭的时候。她把最后一家的衣服也洗了。接着准备好中午饭,一边给阿龙喂奶,一边等着坤树。但是过了些时候,还不见坤树的影子踏进门,这使她又激起极大的不安。
  她背着阿龙在公园的路上找到坤树。有几次,她真想鼓起勇气,跟上前恳求他回家吃饭。但是她稍微一走近坤树,突然就感到所有的勇气又消失了。于是,她只好保持一段距离,默默地且伤心地跟着坤树。这条路走过那一条路,这条巷子转到另一条巷子,沿途她还责备自己,说昨晚根本就不该顶嘴,害得他今天这么辛苦,两顿饭没吃,茶水也没喝,在这样的大热天,不断地走路……她流着泪,走几步路,总得牵背巾头擦拭一下。
  最后看到坤树转向往家里走的路,她高兴得有点紧张。她从另一条路先赶回到家门口的另一条巷口的地方,在那里可以看到坤树怎么走进屋子里,看他有没有吃饭。坤树走过来了。终于在门口停下来了。阿珠看到他走进屋子里的时候,流出了更多眼泪,她只好用双手掩面,而将头顶在巷口的墙上,支撑着放松她的心绪。坤树在屋里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里了。她也猜测到坤树的心里,正焦急地找她,这种想法,使她觉得多少还是幸福的。
  当坤树在屋里纳闷而急不可待地想踏出外面,阿珠背着阿龙低着头闪了进来。阿珠在对面窃视到坤树喝了茶,一股喜悦地跨过来的时间,正好是坤树纳闷的整段。看到妻子回来了,另一边看到丈夫喝了茶了,两个人的心头像同时一下子放了重担。阿珠还是低着头,忙着把桌罩掀掉,接着替坤树添饭。坤树把前后的广告牌子卸下来放在一边,将胸口的扣子解开,坐下来拿起碗筷默默地吃了。阿珠也添了饭,坐在坤树的对面用饭。他们一直沉默着,整个屋子里面,只能听到类似猪圈里喂猪时的嚼嚼的声音。坤树站起来添饭,阿珠赶快地抬起头看看他的背后,又很快地低下头扒饭。等阿珠站起来,坤树迅速地看了看她的背后,在她转身过来之前,亦将视线移到别的地方。坤树终于耐不住这种沉默:
  “阿龙睡了?”他知道阿龙在母亲背后睡着了。
  “睡了。”她还是低着头。
  又是一段沉默。
  坤树看着阿珠,但是以为阿珠这一动将抬头时,他马上又把视线移开。他又说话了:
  “今天早上红瓦厝的打铁店着火了,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听到这样的回答,坤树的话又被阻塞了。又停了一会儿。
  “上午米粉间那里的路上死了两个小孩。”
  “哟!”她猛一抬头,看到坤树也正从饭碗里将要抬头时,很快地又把头低了下去。“怎么死的?”她内心是急切想知道这问题的,但语调上已经没有开始的惊叹来得那么激动。
  “一辆运米的牛车,滑下来几包米,把吊在车尾的小孩压死了。”
  坤树自从干了这活以后,几乎变成了阿珠专属的地方新闻记者,将他每天在小镇里所发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她,有时也有号外的消息。例如有一次,坤树在公园路看到一排长龙从天主教堂的侧门排到路上,他很快地专程地赶回家,告诉阿珠说天主教堂又在赈济面粉了。等他晚上回来,两大口袋的面粉和一听奶粉好好地摆在桌上。
  虽然某种尴尬影响了他们谈话的投机,但总算和和气气地沟通了。坤树把胸扣扣好,打点了一下道具,不耐沉默地又说:
  “阿龙睡了?”
  (废话,刚才不是说了!)
  “睡着了。”她说。
  但是,坤树为了前句话,窘得没听到阿珠的回答。他有点匆忙地走出门外,连头也不回地走了,这时阿珠才站在门口,摇晃着背后的阿龙,一边轻拍小孩的屁股目送着丈夫消失。这一段和解的时间约有半个小时的光景,然而他们之间的目光却没有真正地接触过。
  农会的米仓,不但墙筑得很高,同时长得给人感到怪异。这里的空气因巨墙的关系,有一团气流在这里旋转,墙的巨影盖住了另一边的矮房,坤树正向这边走过来。他的精神好多了,眼前直望到尽头,再也看不到那一层黄胆色的阻隔,那麻木的没有知觉的臂膀,重新恢复了举在头顶上的广告牌子的重量感。他估量天色的时分和晚上的时间,埋怨此刻不是晚上,他其实在想睡觉的事。他有这种经验,只要这么经过,他和阿珠之间的尴尬即可全消。其实为了消融夫妻之间的尴尬算是附带的,不知怎么,夫妻之间有了尴尬,而到了某一种程度的时候,性欲就勃发起来。这么白亮的时光,真受坤树诅咒,仓库的四周,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他想到自己的童年,那时这一排矮房子还是一片空地,他常常和几个小朋友跑到这里打麻雀;当时他练得一手好弹弓。电线上的几只麻雀有的正偏着头望他,他略微侧着头望上去,仍旧不变脚步地走着,侧仰的头和眼球的角度,跟着他每一步的步伐在变,突然后面有人跑过来的脚步声,使他惊吓得回转过头。这和他以前提防看仓库的那位老头子一样。他为他这动作感到好笑。那位老头,早在他到这里来打麻雀的时候就死掉了,尸体还是他们在仓库边的井旁发现的。想啊想,电线上的麻雀已落在他的后头了。
  一群在路旁玩土的小孩,放弃他们的游戏,嘻嘻哈哈地向他这边跑来,他们和他保持警戒的距离跟着他走,有的在他的前面,面向着他倒退着走。在阿龙还没有出生以前,街童的缠绕曾经引起他的气恼。但现在不然了,对小孩他还会向他们做做鬼脸,这不但小孩子高兴,无意中他也得到了莫大的愉快。每次逗着阿龙笑的时候,都可以得到这种感觉。
  “阿龙,阿龙——”
  “你管你自己走吧,谁要你撒娇。”
  “阿龙——再见,再见……”
  他们几乎每天都是这样地在门口分手。阿龙看到坤树走了他总是要哭闹一场,有时从母亲的怀抱中,将身体往后仰翻过去,想挽留去工作的父亲。这时,坤树往往要阿珠再说一句“孩子是你的,你回来他还在”之类的话,他才死心走开。
  (这孩子这样喜欢我。)
  坤树十分高兴。这份活儿使他有了阿龙,有了阿龙叫他忍耐这活儿的艰苦。
  “鬼咧!你以为阿龙真正喜欢你吗?这孩子以为真的有你现在的这样一个人呢!”
  (那时我差一点听错阿珠这句话。)
  “你早上出门,不是他睡觉,就是我背出去洗衣服。醒着的时候,大半的时间你都打扮好这般模样,晚上你回来他又睡了。”
  (不至于吧,但这孩子越来越怕生了。)
  “他喜欢你这般打扮做鬼脸,那还用说,你是他的大玩偶。”
  (呵呵,我是阿龙的大玩偶,大玩偶?!)
  那位在坤树前面倒退着走的小街童,指着他嚷:
  “哈哈,你们快来看,广告的笑了,广告的眼睛和嘴巴说这样这样地歪着呢!”
  几个在后头的都跑到前面来看他。
  (我是大玩偶,我是大玩偶。)
  他笑着。影子长长地投在前面,有了头顶上的牌子,看起来不像人的影子。街童踩着他的影子玩,远远地背后有一位小孩子的母亲在喊,小孩子实时停下来,以惋惜的眼神目送他,也以羡慕的眼神注视其他没有母亲出来阻止的朋友。坤树心里暗地里赞赏阿珠的聪明,他一再地回味着她的比喻:“大玩偶,大玩偶。”
  “龙年生的,叫阿龙不是很好吗?”
  (阿珠如果读了书一定是不错的,但是读了书也就不会是坤树的妻子了。)
  “许阿龙。”
  “是不是这个龙?”
  (户籍课的人也真是,明知道我不太熟悉字才请他替我填表,他还这么大声地问。)
  “鼠牛虎兔龙的龙。”
  “六月生的,怎么不早来报出生?”
  “超出三个月未报出生要罚十五元。”
  “连要报出生我们都不知道咧。”
  “不知道?那你们怎么知道生小孩?”
  (真不该这样挖苦我,那么大声引得整个公所里面的人都望着我笑。)
  中学生放学了,至少他们比一般人好奇,他们读着广告牌的片名,有的拿电影当着话题,甚至于有人对他说:“有什么用?教官又不让我们看!”他不能明白他的意思,但是他很愉快,看到每一个中学生的书包,胀得鼓鼓的,心里由衷地敬佩。
  (我们有三代人没读过书了。阿龙总不至于吧!就怕他不长进。听说注册需要很多钱哪!他们真是幸福的一群!)
  两排高大的桉树的路树,有一边的影子斑花地映在路面,从那一端工业地区走出来的人,他们没有中学生那么兴奋,满脸带着疲倦的神色,默默地犁着空气,即使有人谈笑也只是那么小声和轻淡。找这活儿干以前,坤樹亦曾到纸厂、锯木厂、肥料厂去应征过,他很羡慕这群人的工作,每天规律地在这个时候,通过这凉爽的高桉路回家休息。   除此之外,他们还有礼拜天呢。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被拒绝。他检讨过。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
  “你家里几个人?”
  “我和我妻子,父母早就去世了。我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
  (真莫名其妙!他知道什么?我还没说完咧。好容易排了半天队轮到我就问这几句话?有些人连问都没有,他只是点点头笑一笑,那个应征的人随即显得那么得意。)
  黄昏了。
  坤树向将坠入海里的太阳瞟了一眼,自然而然不经意地快乐起来。等他回到乐宫戏院的门口,经理正在外面看着橱窗。他转过脸来说:
  “你回来得正好,我找你。”
  对坤树来说,这是很不寻常的。他愣了一下,不安地说:
  “什么事?”
  “有事和你商量。”
  他脑子里一时忙乱地推测着经理的话和此时那冷淡的表情。他小心地将广告牌子靠在橱窗的空墙,把前后两块广告也卸下来,抱着高帽的手有点发颤。他真想多拖延一点时间,但能拖延的动作都做了,是他该说话了。他忧虑重重地转过身来,那湿了后又干的头发,牢牢地贴在头皮,额头和颧骨两边的白粉,早已被汗水冲淤在眉毛和向内凹入的两颊的上沿,露出来的皮肤粗糙得像患了病。最后,他无意地把小胡子也摘下来,眼巴巴地站在那里,那模样就像不能说话的怪异的人形。
  经理问他说:
  “你觉得这样的广告还有效果吗?”
  “我……我……”他急得说不出话来。
  (终于料到了。完了!)
  “是不是应该换个方式?”
  “我想是的。”坤树毫无意义地说。
  (完了也好!这样的工作有什么出息?)
  “你会不会踏三轮车?”
  “三轮车?”他很失望。
  (糟糕!)
  坤树又说:“我……我不大会。”
  “没什么困难,骑一两趟就熟了。”
  “我们的宣传想改用三轮车。你除了踏三轮车以外,晚上还是照样帮忙到散场。薪水照旧。”
  “好!”
  (嗨!好紧张呀!我以为完了。)
  “明天早上和我到车行把车子骑回来。”
  “这个不要了?”他指着靠墙的那张广告牌,那意思是说不用再这样打扮了?
  经理装着没听到他的话,走进去了……
  (傻瓜!还用问。)
  他觉得很好笑。然而到底有什么好笑,他不能确知。他张大着嘴巴没出声地笑着。
  回家的途中,他随便地将道具扛在肩上,反而引起路人惊讶的注视,还有那顶高帽掖在他的腋下的样子,也是小镇里的人所没见过的。
  “看吧!这是你们最后的一次。”他禁不住内心的愉快,真像飞起来的感觉。
  是很可笑的一种活儿呐!他想:记得小时候,不知道哪里来的巡回电影。对了,是教会的,就在教会的门口,和阿星他们爬到相思树上看的。其中就有这样打扮着广告的人的镜头;一群小孩子缠绕着他。那印象给我们小孩太深刻了,日后我们还打扮成类似的模样做游戏,想不到长大了却成了事实。太可笑了。
  “那么短短的镜头,竟然是这样的,真是太可笑了。”坤树沿途想着,且喃喃自言自语地说个没完。
  往事一幕一幕地重现在脑际。
  “阿珠,如果再找不到工作,肚子里的小孩就不能留了。这些柴头药据说一个月的孕期还有效。不用怕,所有的都化成血水流出来而已。”
  (好险呐!)
  “阿珠,小孩子不要打掉了。”
  (那么说,那时候没赶上看那场露天的电影,有没有阿龙还是一个问题呢!幸亏我爬上相思树看。)
  奇怪的是,他对这本来想抛也抛不掉的活儿,每天受他诅咒不停,现在他倒有些敬爱起来。不过敬爱还是归于敬爱,他内心的新的喜悦总比其他的情绪强烈得多。
  “坤树,你回来了!”站在路上远远望到丈夫回来的阿珠,出乎寻常地兴奋地叫了起来。
  坤树惊讶极了。他想不透阿珠怎么知道了?如果不是这么回事,阿珠这般亲热的表现,坤树认为太突然而过于大胆了。在平时他遇到这种情形,一定会窘上半天。
  当坤树走近来,他觉得还不适于说话的距离时,阿珠抢先地说:
  “我就知道你走运了。”她好像恨不得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坤树却真正地吓了一跳。她接着说:“你会不会踏三轮车?其实不会也没关系,骑一两趟就会熟的。金池想把三轮车顶让给你咧。详细的情形……”
  他听到此地才明白过来。他想索性就和她开个玩笑吧,于是他说:
  “我都知道了。”
  “刚看你回来的样子,我猜想你也知道了。你觉得怎么样?我想不会错吧!”
  “不错是不错,但是——”他差一点也抑不住那令他快乐的消息,欲言又作罢了。
  阿珠不安地逼着问:
  “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经理不高兴我们这样做的话,我想就不该接受金池的好意了。”
  “为什么?”
  “你想想,当时我们要是没有这件差事,那真是不堪想象,说不定阿龙就不会有。现在我们一有其他工作,一下子就把这工作丢了,这未免太过分吧!”这完全是他临时想出来的话。但经他说了出来之后,马上觉察到话的严肃与重要性,他突然变得很正经,与其说阿珠了解他的话,倒不如说是被他此刻的态度慑住了。她显然是失望的,但至少有一点义理支持她,她沉默地跟着坤树走进屋子里,在一团困惑的思绪中,清楚地意识到对坤树有一种新的尊敬。可能提到和阿龙有关系的缘故吧,她很容易地接受了这种说法。
  晚饭,他们和平常一样地吃着,所不同的是坤树常常很神秘地望着阿珠不说话,除了有一点奇怪之外,阿珠倒是很安心,她在对方的眼神中,隐约地看到善良的笑意。在意识里,阿珠觉得她好像把坤树踏三轮车以后的生活计划都说了出来,而不顾虑有欠恩情于对方的利益,似乎自責得很厉害。坤树有意要把真正好的消息,留在散场回来时告诉她。他放下饭碗,走过去看看熟睡的阿龙。   “这孩子一天到晚就是睡。”
  “能睡总是好的啰。不然,我什么事情都不能做,注生娘娘算是很帮我们忙,给我们这么乖的孩子。”
  他去戏院工作了。
  他后悔没及时将事情告诉阿珠。因此他觉得还有三个小时才散场的时间是长不可耐的,也许在别人看来这是一件平凡的小事情。但是,对坤树来说,无论如何是装不了的,像什么东西一直溢出来令他焦急。
  (在洗澡的時候,差点说出来。说了出来不就好了吗?)
  “你怎么把帽子弄扁了呢?”那时阿珠问。
  (阿珠一向是很聪明的,她是嗅出一点味道来了。)
  “噢!是吗?”
  “要不要我替你弄平?”
  “不用了。”
  (她的眼睛想望穿帽子,看看有什么秘密。)
  “好,把它弄平吧。”
  “你怎么这样不小心,把帽子弄得这么糟糕。”
  (干脆说了算了。啧!真是。)
  这样错综地去想过去的事情,已经变成了坤树的习惯。纵使他用心提防再不这样去想也是枉然的。
  他失神地坐在工作室,思索着过去生活的片段,即使是当时感到痛苦与苦恼的事情,现在浮现在脑际里亦能扑得他的笑意。
  “坤树。”
  他出神地没有动。
  “坤树。”比前一句大声地。
  他受惊地转过身,露出尴尬的笑容望着经理。
  “快散场了,去把太平门打开,然后到寄车间帮忙。”
  一天总算真正地过去了。他不像过去那样觉得疲倦。回到家,阿珠抱着阿龙在外面走动。
  “怎么还没睡?”
  “屋子里太热了,阿龙睡不着。”
  “来,阿龙——爸爸抱。”
  阿珠把小孩子递给他,跟着走进屋子里。但是阿龙竟突然地哭起来,不管坤树怎么摇,怎么逗他都没有用,阿龙愈哭愈大声。
  “傻孩子,爸爸抱有什么不好?你不喜欢爸爸了吗?乖乖,不哭不哭。”
  阿龙不但哭得大声,还挣扎着将身子往后倒翻过去,像早上坤树打扮好要出门之前,在阿珠的怀抱中想挣脱到坤树这边来的情形一样。
  “不乖不乖,爸爸抱还哭什么?你不喜欢爸爸了?傻孩子,是爸爸啊!是爸爸啊!”
  坤树一再提醒阿龙似的:“是爸爸啊,爸爸抱阿龙,看!”他扮鬼脸,他“呜噜呜噜”地怪叫,但是一点用处都没有。阿龙哭得很可怜。
  “来啦,我抱。”
  坤树把小孩子还给阿珠,心突然沉下来。他走到阿珠的小梳妆台,坐下来,踌躇地打开抽屉,取出粉块,深深地望着镜子,慢慢地把脸涂抹起来。
  “你疯了!现在你打脸干什么?”阿珠真的被坤树的这种举动吓坏了。
  沉默了片刻。
  “我……”因为抑制着什么的原因,坤树有点颤然地说,“我……我……我……”
  (原载1968年2月《文学季刊》)
  责任编辑:练建安 杨 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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