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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单腿跪地,张开双手虎口,压在跑道上,后腿微抬,身体前倾。我的双眼不是直视跑道,而是注视终点教练的手势。教练的手一挥,我像子弹一样射了出去……
我听不见发令枪响,因为我是聋子。
跑过终点,我有点气喘,坐在草坪上系了系鞋带。教练看了看秒表,向我走来,笑了笑,又摇了摇头,他把系着医用纱布的秒表递给我。纱布很脏,被搓成了细绳。我看见秒表上的数字:10秒38,然后神色木然地将其还给教练。
我在五岁时的一场怪病中失去了听觉。我的家住在离市镇不近的郊区,记得那时突发高烧,几天不退,我被送到镇里的医院时已经有些耽搁,再加上镇里的医疗水平比较落后,最后,发烧止住了,我却从此失聪。
我是家里惟一的孩子。父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善良、木讷,他经常为此事内疚不已,总觉得亏欠了我。每次看到他愁眉不展地和母亲唠叨,仿佛都在说:“要是早点送医院就不至于这样了……”
其实,我并未因失去听觉就觉得生活中缺少了些什么,我喜欢这个安安静静的世界,我觉得这是我独有的世界。尽管我没什么朋友,但我并不觉得孤独或自卑。我喜欢一个人躺在湖边的草地上,看湖面倒映天空中的白云,看它们千变万化,在无风的空中悠悠流淌。我喜欢看树上的小鸟,静静地跳来跳去。我有时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因为我至少还有视觉,可以看到这五彩缤纷的世界。绿色的草、蓝色的湖、白色的云……
我不知道从何时起喜欢上了跑,我围着湖边跑,一圈又一圈,顺着房子后面的小山跑上跑下。我喜欢微风拂过脖颈的感觉;我喜欢肌肉在拉伸的感觉;我喜欢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仿佛我又找回了听觉。
从家到镇上的学校,有十几里的距离,我每天总是跑去跑回,所幸乡间的道路车很少,不必担心听不到汽车的喇叭和引擎声而出车祸。路上见到邻居,他们总是热情地向我打招呼,或者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笑得很友善。我知道他们问得无非是我父亲干嘛呢,吃饭了没有之类的无关紧要的话。我通常只是冲他们笑笑,我知道他们只是想同我这个小聋人搭搭话。
其实我也不是一个朋友没有,我有个无话不谈的朋友,他叫“翔”。翔不是人,我的意思是说,翔是个有生命的石头。别以为他是珊瑚或别的什么地衣类生物,翔只是块石头,立在房子后面的山顶上。
翔是一块孤伶伶的白石头,被雨水冲刷得光滑清洁,大概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翔就立在那里,翔光滑、安静、温暖,而且健谈,同时又是个绝好的倾听者,和翔交谈既不用哑语,也不用写字,完全是心与心的交流,简单、惬意,我经常和他一聊一下午,直到母亲上山来找我吃饭(家人都知道,在这里会找到我)。我快乐时,会给翔画上笑脸,我要让他同我一起快乐;我不快乐时,同样会画上笑脸,我要让他使我快乐。
翔本来没有名字,我一直想给这个坚硬又浑圆的朋友起个响亮的名字,直到我在电视上看到夺冠后的刘翔,他身披国旗绕场奔跑的情形让我激动不已。从此,我的朋友便拥有了这个好听的名字,翔自己也很喜欢我给他起的名字。
我喜欢奔跑,而且越跑越快,很快被镇体校的教练发现。当他发现我是个聋人时,我看出他写在脸上的失望。他不懂哑语,我渴望奔跑的表达,在他看来是杂乱无章的手舞足蹈。
我只好给他写字,“我想跑,求您收我作学生。”
他笑着摇摇头,用笔写到,“你听不到发令枪的声音,这会影响你的起跑,成绩将很难提高。”
我执拗地拉着他的衣袖不放,“不,我想跑,我会跑得很快,求您收下我吧。”
不知道是他实在拗不过我,还是我的执著打动了他,他决定到我家看看。我兴奋地拉着他往家赶,好像生怕他会跑掉。
父亲听说我要参加田竞队,便一口应承下来,他总是尽量满足我的要求。父亲拉着教练的手,反复地说着什么,大概恳求教练收下我吧,父亲具体怎样说的,不得而知,但教练最后总算答应了。父亲一再留教练在家吃饭,教练还是婉言谢绝了。
参加田竞队后,我的成绩提高很快,动作越来越标准,速度也越来越快。但听不到发令枪的声音,始终是我的最大障碍。可我并不在意,只要跑,我就会很满足。
“我今天只跑了10秒38,”我躺在翔的身旁说。茂密的竹子在风中微微晃动,我在竹节上用小刀刻下10'38,昨天的成绩是10'36。
“没什么,只退步了一眨眼的工夫,”翔笑着说。
“一眨眼的工夫会发生很多事,就像这天上的云,每时每刻都在变。对了,你说聋人可以参加奥运会吗?”
“不知道,应该可以参加残疾人奥运会吧。”
“那也不错,也可以披国旗?”
“当然,同样可以为国争光,享受国家荣誉。”
“可惜我听不见奏国歌。”
翔说:“你的心听得见,坚持是一种最强的能力。”
……
我听不见发令枪响,因为我是聋子。
跑过终点,我有点气喘,坐在草坪上系了系鞋带。教练看了看秒表,向我走来,笑了笑,又摇了摇头,他把系着医用纱布的秒表递给我。纱布很脏,被搓成了细绳。我看见秒表上的数字:10秒38,然后神色木然地将其还给教练。
我在五岁时的一场怪病中失去了听觉。我的家住在离市镇不近的郊区,记得那时突发高烧,几天不退,我被送到镇里的医院时已经有些耽搁,再加上镇里的医疗水平比较落后,最后,发烧止住了,我却从此失聪。
我是家里惟一的孩子。父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善良、木讷,他经常为此事内疚不已,总觉得亏欠了我。每次看到他愁眉不展地和母亲唠叨,仿佛都在说:“要是早点送医院就不至于这样了……”
其实,我并未因失去听觉就觉得生活中缺少了些什么,我喜欢这个安安静静的世界,我觉得这是我独有的世界。尽管我没什么朋友,但我并不觉得孤独或自卑。我喜欢一个人躺在湖边的草地上,看湖面倒映天空中的白云,看它们千变万化,在无风的空中悠悠流淌。我喜欢看树上的小鸟,静静地跳来跳去。我有时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因为我至少还有视觉,可以看到这五彩缤纷的世界。绿色的草、蓝色的湖、白色的云……
我不知道从何时起喜欢上了跑,我围着湖边跑,一圈又一圈,顺着房子后面的小山跑上跑下。我喜欢微风拂过脖颈的感觉;我喜欢肌肉在拉伸的感觉;我喜欢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仿佛我又找回了听觉。
从家到镇上的学校,有十几里的距离,我每天总是跑去跑回,所幸乡间的道路车很少,不必担心听不到汽车的喇叭和引擎声而出车祸。路上见到邻居,他们总是热情地向我打招呼,或者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笑得很友善。我知道他们问得无非是我父亲干嘛呢,吃饭了没有之类的无关紧要的话。我通常只是冲他们笑笑,我知道他们只是想同我这个小聋人搭搭话。
其实我也不是一个朋友没有,我有个无话不谈的朋友,他叫“翔”。翔不是人,我的意思是说,翔是个有生命的石头。别以为他是珊瑚或别的什么地衣类生物,翔只是块石头,立在房子后面的山顶上。
翔是一块孤伶伶的白石头,被雨水冲刷得光滑清洁,大概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翔就立在那里,翔光滑、安静、温暖,而且健谈,同时又是个绝好的倾听者,和翔交谈既不用哑语,也不用写字,完全是心与心的交流,简单、惬意,我经常和他一聊一下午,直到母亲上山来找我吃饭(家人都知道,在这里会找到我)。我快乐时,会给翔画上笑脸,我要让他同我一起快乐;我不快乐时,同样会画上笑脸,我要让他使我快乐。
翔本来没有名字,我一直想给这个坚硬又浑圆的朋友起个响亮的名字,直到我在电视上看到夺冠后的刘翔,他身披国旗绕场奔跑的情形让我激动不已。从此,我的朋友便拥有了这个好听的名字,翔自己也很喜欢我给他起的名字。
我喜欢奔跑,而且越跑越快,很快被镇体校的教练发现。当他发现我是个聋人时,我看出他写在脸上的失望。他不懂哑语,我渴望奔跑的表达,在他看来是杂乱无章的手舞足蹈。
我只好给他写字,“我想跑,求您收我作学生。”
他笑着摇摇头,用笔写到,“你听不到发令枪的声音,这会影响你的起跑,成绩将很难提高。”
我执拗地拉着他的衣袖不放,“不,我想跑,我会跑得很快,求您收下我吧。”
不知道是他实在拗不过我,还是我的执著打动了他,他决定到我家看看。我兴奋地拉着他往家赶,好像生怕他会跑掉。
父亲听说我要参加田竞队,便一口应承下来,他总是尽量满足我的要求。父亲拉着教练的手,反复地说着什么,大概恳求教练收下我吧,父亲具体怎样说的,不得而知,但教练最后总算答应了。父亲一再留教练在家吃饭,教练还是婉言谢绝了。
参加田竞队后,我的成绩提高很快,动作越来越标准,速度也越来越快。但听不到发令枪的声音,始终是我的最大障碍。可我并不在意,只要跑,我就会很满足。
“我今天只跑了10秒38,”我躺在翔的身旁说。茂密的竹子在风中微微晃动,我在竹节上用小刀刻下10'38,昨天的成绩是10'36。
“没什么,只退步了一眨眼的工夫,”翔笑着说。
“一眨眼的工夫会发生很多事,就像这天上的云,每时每刻都在变。对了,你说聋人可以参加奥运会吗?”
“不知道,应该可以参加残疾人奥运会吧。”
“那也不错,也可以披国旗?”
“当然,同样可以为国争光,享受国家荣誉。”
“可惜我听不见奏国歌。”
翔说:“你的心听得见,坚持是一种最强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