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德伯家的苔丝》歌谣背后的伦理

来源 :名作欣赏·评论版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baggio126000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摘 要:在《德伯家的苔丝》中,哈代把歌谣作为展现主人公苔丝心理伦理变化的主要载体之一。《德伯家的苔丝》中的歌谣主要可以分为三类,其中民歌代表着苔丝在成长阶段中所受的伦理教育,世俗小调代表着苔丝受亚雷·德伯诱惑而走向了伦理堕落,圣歌代表着安玑给予苔丝的宗教伦理救赎,只是这种以爱为假象的救赎不够纯粹,最终未能使苔丝得救,反而使其再度沦为封建伦理道德的牺牲品。
  关键词:苔丝 歌谣 伦理 民歌 圣歌
  哈代的文学作品具有强烈的音乐性,他将音乐艺术和文学创作融会贯通,创造出独特的“音乐化小说”。《德伯家的苔丝》作为哈代的重要作品,将这种特质表现得淋漓尽致。对《德伯家的苔丝》中出现的音乐,我们可以简单地分为自然之声和“人聲”——即由各种人类活动创造出来的声音。例如民众跳舞时的舞曲,劳动时唱的民歌,礼拜时的宗教颂歌等,都可以归类为歌谣。本文将着力探讨这类歌谣,将其分为民歌、世俗小调和圣歌三类,结合主人公苔丝的经历,研究这三类歌谣背后展现的伦理思想。
  一、民歌:集体伦理的建构和认知
  《德伯家的苔丝》中的时代背景是19世纪后期。经济上,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侵入英国偏僻落后的农业地区,造成小农经济的瓦解,古老秩序破坏,给以农业劳动者为主体的各阶层人们带来了不幸和厄运。道德上,当时的乡村社会仍然普遍维持着封建的伦理道德观,将女性的失贞看作耻辱。在这种社会环境中诞生的带有伦理性质的民歌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以明确恋爱伦理规范为目的的劝告式民歌,另一类是以展现伦理悲剧为内容的警示型民歌。
  小说开始苔丝回家听到了母亲正在唱《花牛曲》,这是一首英国传统民歌,文中节选了两段,第一段“我看见她躺在那边的绿树林子里;爱人啊,你快来!她在哪里,让我告诉你!”a从歌词大意看,这首民歌主要表现的是主人公对爱情的渴盼,又恰好与在联欢会上对安玑暗生情愫的苔丝的心境相契合。歌词第二段则以母亲的口吻表达了对恋爱中的孩子的期盼:“上帝保佑你这金刚钻眼珠儿哟!保佑你这小粉团脸蛋儿哟!保佑你这小樱桃嘴唇儿哟!保佑你这赛丘比特的小大腿儿哟!保佑小宝贝儿身上每一块小肉肉哟!”(德,26)反复出现的“上帝保佑”一词,针对青年男女无法克制的爱情欲望进行了规劝式的忠告,强调了恋爱男女的伦理界限。同时反复手法的运用也强化了听者对于“不可越界,不能失贞”的恋爱伦理规范的认知。
  展现伦理悲剧的民歌有不少。苔丝失身后回到布蕾谷,在工作的时候听到了大家在唱《国王幼女珍妮公主》这首民歌。讲述的是公主珍妮在树林里玩耍被一青年奸污,后得知这位青年是其多年外出没有相认的兄长,之后公主以刀自刎,二人相抱而死。姑娘们欢快地唱着这首影射着苔丝遭遇的民歌,表达的正是集体伦理对苔丝的审判,预示了苔丝的最终命运,强化了小说的悲剧性主题。
  而苔丝试穿婚礼所用的长袍时想起了母亲过去所唱的《幼童和斗篷》,歌里提到“做过了一回错事的妻子,永远也穿不了这件衣服”(德,247)。这首歌起源于一个民间传说,说的是“一个孩子献了一件长袍给亚瑟王,说袍子可以检验女人是否贞洁,王后吉妮维尔穿上袍子后,袍子变色,揭露了她和一位圆桌骑士的私情”b。此时经历过陷淖沾泥又重整旗鼓的苔丝再一次想起了失贞背德者必定不能获得幸福的伦理警告,因此心生恐惧,害怕这件长袍也会像“昆尼夫王后穿的那件一样,改变了颜色,泄露了自己的秘密”(德,248)。可惜的是,这首歌曲虽然警示了苔丝对当地伦理制度的认识,但未能使她真正警醒,苔丝诚实的坦白并未获得谅解而是再一次将自己置于集体伦理的审判之下,这首民歌暗示了她和安玑之间必将以悲剧收尾。
  无论是以上哪一种民歌,都反映着威塞克斯地区的伦理规范,而苔丝生于斯,长于斯,无形之中,这些民歌潜移默化地帮助她建立起了对当地恋爱伦理规范的认知,完成了对当地集体伦理观念的建构。
  二、世俗小调:伦理堕落
  世俗小调被认为一直以来同宗教音乐对立出现的音乐形态,维多利亚时期著名音乐理 论家哈维斯将世俗音乐称作“虚假情感、滥用情感,或者说是猥亵情感”c。而在小说中,我们可以发现这种世俗小调具有明显的愉悦感官的作用,与具有伦理教化功能的民歌是截然不同的。
  小说中亚雷教苔丝唱的那首《你把那嘴唇儿挪开》就是这样一首世俗小调。这首歌来自莎士比亚的喜剧《一报还一报》,歌中要求对方还吻。虽然这首歌来自于喜剧这一较为严肃的文学体裁,但亚雷唱的却是“被大大简化的,以便在家中演唱”d的世俗版本,已经使其失去原有的严肃意味。且亚雷以口哨这种带有强烈玩弄意味的方式吹出,暗含着他对集体伦理的轻视。此歌词具有强烈的暗示性和挑逗性,苔丝却浑然不觉,甚至模仿学习“都认真到了令人感到痛苦的地步了”(德,73),并且此后不断地以吹口哨的方式向家禽们吹奏这首小调,反复之中暗示了她逐渐被这种不严肃的伦理思想所诱惑,逐渐淡忘了过去对集体伦理规范的认识。
  而这首小调的名字也值得探究。女性的身体意象向来和性暗示联系在一起,嘴唇意象带有强烈的暧昧不明的诱惑色彩。在小说中,哈代多次描写了苔丝红色的嘴唇,亚雷第一次注意到苔丝也正是被她的红嘴唇所吸引,“她那玫瑰似的红嘴唇儿咧开,做出微笑的样子来,这样一来,叫那位面目深色的亚历山大看着,着实心痒难挠”(德,51)。后文中更是多次提到苔丝嘴唇的强烈诱惑力,连出身宗教家庭,秉持理性精神的安玑都不能抵挡,“现在这副嘴唇儿直出他的眼前了,颜色红红,生气勃勃,他看着就觉得身子上过了一下电流,神经里吹进一阵凉风”(德,182),甚至亚雷信道后依旧称自己是被苔丝的嘴唇诱惑而放弃了宗教信仰再次投入世俗情爱之中的。可见哈代将苔丝的嘴唇赋予了鲜明的诱惑意味。因此我们可以认为,小调《你把那嘴唇挪开》所表达的正是一种强烈的超乎伦理的诱惑,而苔丝的接受和多次以吹口哨的方式吹奏这首小调,正实现地表达了歌词大意所说的“还吻”动作背后的顺从意味。苔丝通过这首小调,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对亚雷所代表的堕落伦理表达了认同,违背了成长过程中由民歌熏陶建构起的集体伦理的认知。   三、圣歌:伦理救赎
  圣歌是一种从中世纪沿袭而来的宗教表现形式,通过表达出教徒们对于上帝的赞美和对上帝意志的反复咏叹,从而达到心灵净化和劝人向善的目的。因此圣歌代表的是一种宗教的伦理救赎,也具有伦理教化功能。小说中苔丝在还没尝到“知识之果”之前每日都唱《万物颂》来赞美上帝:“哦。你这太阳和你这月亮啊……你们应当赞美主,称颂主为至高,永世无尽。”(德,128)而苔丝被亚雷诱奸后对着墙上带有宗教意味的口号“你犯罪的惩罚正眼睁睁地瞅着你”(德,97)却说“呸,我不信上帝说过这种话”(德,98),并且此后没有再唱过《万物颂》。说明苔丝在经历了亚雷的诱奸后对宗教伦理的态度是质疑的。苔丝来到塔布篱之后遇见了安玑·克莱。安玑出身牧师家庭,有一套自己的宗教理念,是一个具有理性精神的人,而他的名字安玑正是天使Angel的意思。安玑身上的这些宗教特质可以说明哈代将通过宗教伦理救赎苔丝的任务交给了他。
  苔丝正是由于听到了安玑用竖琴伴奏歌唱圣歌的声音,“像着迷的小鸟一般”(德,150),跟了过去,从此陷入了对他的依恋。“旧竖琴尖细的音调抑扬顿挫,她也跟着它起伏澎湃”(德,150),当凄婉幽怨的琴声停止,苔丝忍不住眼里流泪。想起了过去自己由于無知失贞的痛苦经历,感到“树木都有眼睛,来叮问你,有没有”(德,151),甚至产生了“害怕活着”的想法,开始思考生与死这个最具代表性的伦理问题。
  然而这种由宗教音乐而投射到安玑身上的救赎感,一再被包裹成爱的假象,是一种失败的救赎。e苔丝对安玑的过分崇敬,也说明她对安玑的爱并不是纯粹的,而是一种掺杂了宗教情感和世俗爱情的复杂情感,并不可靠。而在爱情婚姻方面,安玑虽然有先进的思想和善良的用意,但在真正的考验到来的时候,却“不知不觉还是信从小时候所受的训诫,还是成见习俗的奴隶”(德,312)。面对苔丝在新婚之夜的诚实坦白,安玑虽然自己也不纯洁,却不肯对苔丝报以同样的宽宥,抛弃了苔丝。
  苔丝在父死家亡走投无路的情境下,和家人们一起唱起了曾经在主日学校中学的颂诗:“在世上,我们净受苦受难,在世上,我们有悲欢离合;在天堂,我们永不离散。”(德,415)众人神情冷漠,可见已经失去了对生活的希望,放弃了对现世的努力,不再相信上帝的拯救。而苔丝唱完歌后,转向了一片黑暗,却“不能信那些话是真的”(德,415)。也就是从这一刻起,苔丝对安玑所代表的宗教伦理救赎彻底失去了希望。在这之后,苔丝再度成为亚雷的情妇,宣布着圣歌象征着的宗教伦理救赎的失败。
  通过对《德伯家的苔丝》中三类歌谣的分析,结合主人公苔丝的经历,分析其背后的伦理思想,我们可以发现,苔丝在民歌中成长,通过民歌完成了对集体伦理的建构和认识,而在世俗小调的诱惑中又无意识的冲破了过去的伦理束缚,走向了伦理堕落。之后在安玑代表的圣歌及宗教音乐中企图寻找救赎感,但最终失败了。
  《德伯家的苔丝》看似是一个无产阶级姑娘被资产阶级男人所勾引这样一个老而又老的故事,实质却代表着哈代对封建道德伦理的一种批判。作者给予了失贞的苔丝一个高度赞扬的副标题—— 一个纯洁的女人,正是表达了他的伦理道德观,一个人纯洁与否,不在肉体,要看精神。
  a 〔英〕托马斯·哈代:《德伯家的苔丝》,张谷若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26页。本文所引均出自这个版本,为了行文简洁,后文所引用语句均遵循古典著述中约定俗成的引证体例,随文注出页码,不再另行作注。
  b 马弦、刘飞兵:《论哈代“性格与环境”小说的民谣艺术》,载于《外国文学研究》2007年第2期,第20—126页。
  ce王希翀,《论〈德伯家的苔丝〉中歌唱文本的伦理表达》,载于《外国文学研究》2016年第4期,第40—48页,第40—48页。
  d 张磊:《肯认与焦虑——乔治·爱略特小说中音乐文化的意识形态研究》,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2012年版,第49页。
  作 者: 高丽莹,绍兴文理学院人文学院汉语言师范本科在读;王琼,绍兴文理学院人文学院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研究方向:欧美文学和西方女性文学。
  编 辑: 赵红玉 E-mail: zhaohongyu69@126.com
其他文献
一个人,活到接地气,就是能将自己安置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这样,两边都可以夠得着,既不狂傲,也不穷酸,既不太过亲近,也不过分疏远。  是的,我们可以不为他人而活,但并不意味着可以不活到合适。合适,就是你活得舒服,别人看你也很舒服。  一个人特立独行,最后还能被别人理解。前提是,你得有让人仰望的才情。这样,即便行为乖张些,才情可以让这些行为柔软到迷离。  但如果品性奸邪,有再大的才情也绝难有人买账了。
摘 要:张力是一首好诗的必然属性,张力的表现形态在诗歌中的呈现方式各异。本文试举几种表现张力的艺术技巧,结合中外文学中充满内在张力的诗歌,通过文本细读的方法,深入探讨丁尼生《泪水,无端地流》中所蕴含的张力及其表达效果,使读者从诗歌创作的艺术技巧中感受诗人饱满而炽热的情感张力。  关键词:张力 诗性 异质意象 反常关系 具象 抽象  美国新批评派的艾伦·退特指出:“诗的意义,全在于诗的张力;诗的张力
她是华盛顿大学人类学博士候选人,却意外转行做了厨师。婚后12年,跟着当外交官的先生先后12次搬家,无论纽约、西雅图、香港、雅加达……在一个个陌生的城市,她都能从宾客变成主角,用锅铲“炒熟”一个又一个异乡。如今,身为美国驻成都总领事夫人的她,已出版了3本畅销书,还制作一系列教人做菜的视频,在饮食界和文化圈成为红人。她甚至把老公都“炼”成了“麻辣味”。这位个性女子,用美食向我们示范了一种全新的人生选择
摘 要: 地域文化与名人互为生长。凤子与地处桂东南的容县,便在这样一种关系中成为桂地文化视点。作为一部地方文史著作,《风华绝代封凤子》实现了故土对于根脉所系名人守护的愿心。凤子源自峤山秀水的绝代风华因为编撰者多年在各种资料里的梳耙整理得以还原,地域名人的精神创造与地域文化的源流与内蕴因此辐射开来。  关键词:文化桂地 地域名人 凤子  名人是一方地域在时间的沉淀中孕育出的艺术品,这方地域又因为名人
漏勺:俺“心眼”最多,主人也就是看中了俺这点长处,俺才成了被人利用的工具,经常在厨房捞一把,其实也没捞到多少好处,好处都让人给捞走了到头来俺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锈钢清洁球:别看俺个头不大,却在厨房发挥着巨大作用。虽然做的都是表面文章,但俺丝毫没马虎过,打的都是硬仗,谁让俺生来就有这身钢铁之躯,在厨房清洁方面,俺是有“球”必“硬”。  燃气灶:俺架子不大,却从上岗之日起,已经“火”了起来,只要俺
摘 要:作为大自然的歌者,《融入野地》采用内心独白的方式,流露出瞬间感受与阵阵狂喜,给出作者自己对于生命与野地的独特思考。通过文本细读法进行解读,在悖论性思维的运用、系列动词的抓取、意象系列的选取和生命伦理的自觉关怀四个方面,可以发现《融入野地》蕴含的艺术魅力。  关键词:悖论性 系列动词 意象 生命伦理  海德格尔“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寄寓了人类诗意生活的共同向往。随着城市文明的愈加发展,人
1. 学渣考试做出了一道难题,巴不得昭告天下。  学霸考试做出了一道難题,会发一个状态,第一句话一定是:这题其实不难。  学神考试做出了一道难题,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2. 学渣面对一道难题,直接翻答案。  学霸面对一道难题,翻了翻书感觉超纲了,或者自感学力不逮,果断放弃。  学神面对一道难题,虽然不会做,但还是不惜死亡一大片脑细胞,去寻找突破口。  3. 学渣考前才刷题,只挑简单题做。  学
不要叫我宅女,请叫我居里夫人。  评论:宅女=“居里”夫人?汉语言的奇妙,足以让人击节赞叹一番。  别到处嚷嚷世界抛弃了你,世界原本就不是属于你。  评论:精辟!世界也许是我们的,但不是“我”的。  爱情是一杯酒,我小心翼翼捧给心爱的人;他不小心碰洒了,于是我兑上了水。  评论:爱情有点像酒精,兑上点水不改清醇,却更有益健康。  生活不是林黛玉,不会因为忧伤而风情万种。  评论:生活是傻大姐,戴上
每个人的少年时光里都曾有过一段沉迷于武侠片与英雄梦的时光,幻想着自己是乱世中身怀盖世武功的大侠,劫富济贫,锄暴安良,仗剑走天涯。若是追忆起当年憧憬过的英雄人物,就不得不提到一位动作影星了。他19岁就被徐克相中,在《黄飞鸿之王者之风》中独挑大梁饰演男一号。之后接拍了《黄飞鸿之龙城歼霸》《苏乞儿》《风云》《至尊红颜》《新方世玉》等多部脍炙人口的影视作品。从影20多年以来,他塑造过黄飞鸿、郑成功、霍元甲
柿树兀自伫立在风里,默默无言。  深褐的枝干,还只是与当年的墙边标记相平;暗绿的叶片,还仍在风中摇晃出当年的影子。“哦,这么久了,一定长得好。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大概就是慢慢长才结实吧!”路过的人们手上拿着秋天的柿子,倒挺开心地看着这风力微微发抖的柿树,没有果实。  从书本里抬起头,我看向它。四年还是三年?反正没多大变化。秋日不结果,他季无阴凉,久而久之,反倒忘了。可几年之前的我,也像人们一样对它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