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组诗]

来源 :诗潮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yongqingf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周瑟瑟,当代诗人、小说家、书画家和纪录片导演。现居北京。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北京诗歌出版中心总监。著有诗集《松树下》《17年:周瑟瑟詩选》《栗山》《暴雨将至》《犀牛》《鱼的身材有多好》《苔藓》《从马尔克斯到聂鲁达》《天外飞仙》等13部,长篇小说《暖昧大街》《苹果》《中关村的乌鸦》等6部,以及三十集电视连续剧《中国兄弟连》(小说创作)等500多万字。

你到过斗米咀吗


  我追着一个外地人问
  你到过斗米咀吗?
  那个人拎着一只公鸡
  你的公鸡打鸣吗?
  你的公鸡鸡冠那么红
  ——傍晚的柴火一样红
  我好奇地问他
  你为何不去斗米咀?
  昨天县长去了
  我们计划4月6号去
  4月6号早晨
  我们在宾馆大堂集合
  坐车去斗米咀
  如果你想与我们一起去
  你就不要忘了带上那只
  鸡冠火红的公鸡
  我会用斗米咀的米
  把它喂饱

致敬


  平原上的坟墓
  裸露在平原
  没有山和树的掩护
  它们直接站了出来
  在不怕死的灵魂面前
  火车呼啸后退
  我站在车厢门口
  向平原上的枯骨致敬

失传


  我想吃茄子皮炒辣椒
  我想吃红辣椒
  腌荸荠腌红薯
  我想吃洋姜
  坛子辣椒泡的洋姜
  回到湖南境内
  我想吃妈妈做的菜
  小时候外婆做的菜
  把白米磨成粉
  瓦钵文火慢慢熬
  外婆用竹筷不断搅动
  冒出泡泡时
  放入酱油与盐
  金黄的米黄子芳香四溢
  我与哥哥、表弟、表妹
  围坐在圆桌旁
  嘴巴咂巴响
  吃得津津有味
  夜里我突然想起
  外婆死了很多年
  妈妈也死了快两年
  好几道土菜已经失传

白花


  有人在菜地浇粪
  风吹着
  他痛风的腿
  太舒服了
  粪瓢抬起
  然后泼出去
  辣椒开白花
  天空浮白云
  山上挂白花
  倒下的枯树还没苏醒
  就永远不会醒了
  死去的人
  不会回来
  我站在我家
  荒废的菜地
  闻着从别人家菜地里
  飘过来的淡淡的粪香

横猪


  我从梦中惊醒
  嗷嗷叫唤
  回到故乡的第一夜
  气温陡然升高
  下半夜却浸凉
  脚抽筋像杀猪
  血液里有人造反
  要推翻这座肉体的
  离乡背井的囚茏
  我与表哥说起此事
  他饮下一杯药酒
  以本地中医方家身份
  告诉我一个偏方——
  你去镇上称公猪脚一对
  长在石头上的冲筋半斤
  通心草熬水
  炖公猪脚服用三次
  你自然会像野性十足的
  公猪横冲直撞
  所以他们称呼
  公猪为横猪

教室


  天空中有一间教室
  云霞静止,奔跑了一天
  我累了,从北方回到南方
  年轻的女老师问我找谁
  我说:找十七岁的我
  上晚自习的学生哄堂大笑
  我曾经坐在那个羞涩的男孩的位置
  从窗口可以看到三十年前的旗杆
  夜色里我的头发哗哗飘荡

表哥的叙述


  我坐在船顶
  看江水翻滚
  长沙的医生说
  我母亲只能活两个月
  一路上我心如刀绞
  小时候在东湖鱼场
  吃猪粥结的锅巴
  我的大肠要拉出来了
  母亲抱着我去医院
  我的头耷拉在她肩上
  我被母亲救活过来
  长大后我跟着爷爷
  夜里学武打
  学治风湿病
  现在退休了
  经常去岳阳常德
  为他人治病
  但一想起母亲
  我就心如刀绞
  并加倍孝顺继母

吃斋饭


  去法华寺吃斋饭
  昨天大太阳
  今天阴天没有雨
  镇上的树冠
  全是新绿
  徐小、甘建、王天保
  汪其的细姑妈都来了
  十几桌摆满了寺院斋堂
  白米饭尽管吃
  香干、豆腐
  面粉炸的饺子
  腌萝卜叶最下饭
  居士与小镇上的人
  围坐在圆桌旁
  一起度过寒食节
  早国法师说
  下午放生
  阳雀湖会更加热嗣
  那是生命最若奋的时候

佛陀


  晓饭后去街上散步
  早晨的细雨无影无踪   街道上搭有一灵棚
  远远看去显得很安静
  想必逝者已经安息
  沿街而下到阳雀湖畔
  法华寺笼罩在夜色里
  今天北京传来暴雪预警
  雨夹雪打在车玻璃上
  我逃过异乡的寒冷
  故乡经过一天的燥热
  今天转凉
  斋饭也是凉的
  吃饱穿暖
  下午放生的鱼
  又游出了水面
  它们张开嘴唇
  叫喊佛陀

苦栗


  我平生第一次看到
  巨型苦栗树
  它躲在白梅村
  我姑姑家的山林边
  我吃过苦栗磨成的豆腐
  淡绿色
  味微苦
  四十年以后
  我重新站在它的树冠下
  回忆起那次与妈妈的造访
  当年把瓜子称为稻谷的海子
  他已经有了两个孩子
  姨奶奶在這里因为紧闭门窗
  煤气中毒而过世
  一生总是留有
  一把白胡子的姨爷爷
  他是武打高人
  我如果跟他学武
  今天就跑江湖了
  等苦栗成熟时
  我还会回来
  像雨一样坠落的果实
  砸在我头上

我没见过奶奶


  奶奶爱干净
  奶奶与姨奶奶感情很好
  每次见面与分别时
  二人都要哭泣
  她从我家走路
  去姨奶奶家
  一双小脚
  走二十多里土路
  旧时的道路
  想必尘土飞扬
  但路两旁
  长满了大树
  我昨天去了白梅村
  郁郁葱葱的树木
  把我带进人间仙境
  我的奶奶当年
  踮着小脚
  走在林荫道上
  她一边走
  一过用手绢
  拍打裤腿上的土

上山


  这些年
  我很少上山
  梦里偶尔上山
  但稀里糊涂
  不知所终
  这次为了去见一座
  废弃的旧屋
  我们上山了
  山泉叮叮当当
  从石缝里流下来
  并不见一只鸟的影子
  鸟叫声如细雨
  他们爬到更高处
  去抚摸老石头
  我一个人坐在
  一堆枯竹上
  仔细看这座老屋
  越看越觉得它就是
  我家已经被推翻的屋子
  如果不是从枯竹堆上滑落
  我这尊肉身
  今天就不下山了

青蛙养殖基地


  路过青蛙养殖基地
  绿色植物掩盖
  看不见快乐的青蛙
  当然也没有见到痛苦的青蛙
  它们在大白天睡觉
  等我们走后
  所有的青蛙
  快乐的青蛙与痛苦的青蛙
  才会哇哇大叫
  等我们再次回来
  河水上涨
  堤坝上爬满了青蛙
  杀青蛙的人
  气喘吁吁拎着小刀
  被我们赶到了河水中央

银色的鱼鳞


  我路过邻居家
  他家地坪的一棵橘子树上
  吊着一只竹子做的网罩
  网罩里晒着干鱼
  我被银色的鱼鳞吸引
  我的手上曾经沾满了鱼鳞
  溪水白哗哗翻滚
  我跳进溪水
  就是它们
  那时多么年轻
  浑身是劲
  它们黏糊糊的嘴
  咬到了我的大腿
  光滑的身体撞向我
  捕鱼是快乐的事情
  鱼也是快乐的
  现在我看到的鱼
  已经没有了头
  唯有银色的鱼鳞
  溪水从中
  白哗哗流淌

锄土


  群山起伏
  雨水浸透空气
  山脚下
  有人在一棵树下锄土
  树枝上挂着一只布袋
  锄土人头戴瓜皮帽
  拿锄头的手生动有力
  身体略为佝偻
  树下有茶壶
  近处一棵树
  朝东的树叶发光
  其余的树叶暗绿
  分叉的树枝清晰
  如锄土人的手臂
  山坡倾斜
  细草与灌木铺在下面
  上面是山巅与雨雾
  我来到此处
  默默地观看了几天
  那个锄土人准时出现
  雨中他坐在树下喝茶
  我离开时他还在锄土
  我发现他是外地人
  只比我抢先一步
  占有了那把锄头

芋头长出荷叶


  荷叶怎么会长到土里呢?
  团团绿叶,茎叶分明
  它们撑起来远看如荷叶   有的碧绿,有的枯黄
  脚下是潮湿的泥土
  我喜欢表弟的芋头地
  坐在其中我扮演绿色的青蛙
  芋头就在泥土里
  只要我举起笨重的锄头
  就可以挖出一个个芋头
  表弟的柴火烧起来
  在铁锅里煮出芋头乳白的汤汁
  我从绿色青蛙变回好吃的人
  坐在一半残败
  一半疯狂生长的瓜菜边
  看芋头长出荷叶
  看夕阳照射院子一角
  吃了芋头
  还想吃芋头的茎
  如果能吃一顿荷叶
  那是今生的福气

白莲


  我来到白莲镇
  睡在当地一户人家
  木床乌黑
  挂着白色纹帐
  有一只藕荷色枕头
  我希望听到蛙鸣
  但它们还没有苏醒
  四周静悄悄
  我听到了虫子
  在窗外树叶上爬动的声响
  它们一步步不紧不慢
  夜深了
  我睡得很深
  但还是隐约听到了
  屋外的水田里有白莲
  从淤泥里探出身子
  就像我把头从棉被里探出来
  舒服啊
  我又一次获得了新生

院子


  太阳唯独照耀
  院子一角
  其他三个角落
  光线昏暗
  像一个人的面部
  只有额头是亮的
  嘴唇、下颌与双颊
  都看不清楚
  隐藏在阴影下
  明亮的院子一角
  支撑着竹竿
  一件衣服伸展开双臂
  那个穿它的人
  从橘黄色的太阳里
  走到了阴凉处

鸳鸯


  从我家乡的洞庭湖
  跟踪向北迁徙的大雁
  经过佳木斯进入俄罗斯
  在一片白桦林中
  见到了中国官鸭鸳鸯
  它们双栖于树梢
  雄鸟嘴唇鲜红
  雌鸟嘴唇乌黑
  它们在俄罗斯亲嘴
  以此迎接中国来的爱鸟人
  积雪在四月的森林里
  还没有融化
  鸟的爱情在异国的树梢醒目
  栗黄色翅膀飞过湛蓝的天空
  大雁远去
  鸳鸯飞累了
  就在这里生育
  待到秋天再飞回来

葬礼


  老年夫婦在打玉米
  打完玉米
  他们要去参加葬礼
  这是在大凉山深处
  水牛皮在清水里浸泡一个月
  蒙在木碗上
  晒干定型上色
  一个牛皮碗可以使用百年
  我拿着它
  跟随老年夫妇
  去参加葬礼
  我遇到毕摩
  他直通鬼怪神灵
  他看我拿着牛皮碗
  便给了我
  一根青树枝
其他文献
常遇春,1997年生于甘肃庆阳。著有诗歌评论集《诗相》。绝句  阿煜  雨中的鸟依然在飞  这基本是一句废话  雨中的鸟如果不飞  它们就会纷纷坠地  常遇春赏读解构的诗作总会自然地严生一种姿态,要么是去编织同一事物在不同向度上的对峙关系,将诗歌内容向外部发散,从,而达到意义的延展;要么是拆解语言内部带有明显色彩的文化意义和属性,在语义不断的转换生成中,破坏其完整性,最终取消文本的整体效果。前者是
期刊
晚 年芒 克  墙壁已爬满皱纹  墙壁就如同一面镜子  一个老人从中看到一位老人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钟  听不到嘀嗒声。屋子里  静悄悄的。但是那位老人  他却似乎一直在倾听什么  也许,人活到了这般年岁  就能够听到——时间  ——他就像是个屠夫  在暗地里不停地磨刀子的声音  他似乎一直在倾听着什么  他在听着什么  他到底听到了什么   [卢辉赏读] 用“老”掉的时间来追问时间,相当于用
期刊
郭力家的诗[组诗]  郭力家   郭力家,男,1958年12月8日出生于长春,祖籍湖南湘潭茅塘冲。诗歌  《特种兵》1985年发表于《关东文学》《诗选刊》;《远东男子》1986年发表于《作  家》、选入《共和国五十年诗选》;1987年参加诗刊社第7届“青春诗会”,同年  诗歌《再度孤独》《探监》《准现实主义》发表于《诗刊》和《作家》杂志。答吕先生贵品诗3  活嘱:今生努力不进人民监狱  死嘱:今死
期刊
麦子,江苏盐城人,本名刘艳。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盐》诗刊主编。参加全国第17届散文诗笔会。诗作散见于《诗刊》《绿风》《散文诗》《青年文学》《星星》《草原》《鸭绿江》《山东文学》等刊物,作品多年入选《中国年度散文诗》《诗探索年度诗选》《大诗歌》等选本。冬曲  一  霜降之后,冬不可阻挡地抵达,我放弃一种挣扎,任由风的刀子切割纠缠的记忆。我的城市是一个带着盐字的城市,一个在痛苦里蒸发然后结晶的城市。
期刊
“黄金在天空舞蹈”,这是俄罗斯天才诗人曼德尔施塔姆的诗句,用在中国画家王奇志身上很是贴切,只不过他是用神奇画笔在宣纸上,绘出一幅幅精彩纷呈的向日葵花鸟画系列,这一朵朵金色的向日葵,带着阳光的色彩,生命的温度,在雪白的宣纸上倾泻而出,好似“黄金在宣纸舞蹈”。雪白的宣纸,正如深邃的天空,任由他的画笔驰骋。  《向日葵》是凡·高的油画名作,成为他最经典的绘画意象,从此,只要看到向日葵,便想起凡·高,想起
期刊
朱建业,诗人,兼写诗评,法律硕士,现居深圳。著有诗集《月韵》《风灯》。在商品中散步  杨克  在商品中散步嘈嘈盈耳  生命本身也是一种消费  无数活动的人形  在光洁均匀的物体表面奔跑  脚的风暴大时代的背景音乐  我心境光明浑身散发吉祥  感官在享受中舒张  以纯银的触觉抚摸城市的高度  现代伊甸园拜物的  神殿我愿望的安慰之所  聆听福音感谢生活的赐予  我的道路是必由的道路  我由此返回物质
期刊
一、从平凡之物的流逝出发  诗人们有其偏爱,特别是那些神秘飘逝的事物。波德莱尔就曾说:“我喜爱浮云,飘过的浮云,在那边,那些令人惊奇的浮云。”这句话我觉得放在胡弦身上尤其适用。如果熟悉其作品,就知道他的目光偏爱之所在,神思沉浸之所在。他的写作就在远行游历中,因而山、河、天空、古镇、卵石、金箔、一幢旧宅、一出旧戏,以及一口古钟、一棵树、一块石碑等,这些生活中习见的事物和场景都成为其创作的诗歌主题。 
期刊
江西的诗人大都耐得住寂寞,沉潜、扎实,执着于追求自身的诗艺理想,有时也会让诗界“于无声处听惊雷”。我常常心生敬意。歌咏田园,拥抱自然;诗意人生,阳光明媚——这是江西诗歌创作的特点或者说优势之一。当然,也有不少赣地诗人努力开掘,显示出坚硬、锋芒的质地。  陈安安是一位老诗人。这里所说的“老”,不仅是他的年长和他在诗坛所拥有的声誉和所受到的尊重,更在于他诗歌的纯熟、老道。锋利、冷峻,这是通往他诗歌迷宫
期刊
二十年  粗茶淡饭的生涯  你淡薄如水  我便是水边那枝  不肯红的花  忆明珠(1927-2017),原名赵俊瑞。山东莱阳人。著名诗人、散文家、书画家。著有诗集《春风啊,带去我的问候吧》《沉吟集》《天落水》《憶明珠诗选》,散文集《墨色花小集》《荷上珠小集》《小天地庐漫笔》《落日楼头独语》《白下晴窗闲笔》,杂文集《小天地庐杂俎》及诗文书画合集《当代才子书·忆明珠卷》等。
期刊
戴卫画作《仓颉造字》  蒙昧的天空下,繁星如尘,有黯淡的光。  混沌未开,那些咿呀如稚语的祖先如何清晰地说出日出日落,如何说出花谢花开,如何说出内心深埋着的愉悦与悲伤,又如何用语言指认出自己的恨和爱?  一条草绳记下日月星辰,记下山川河流,记下生老病死,记下喜怒哀乐,记下步履匆匆的岁月。  4500年前,你,成為最先清晰起来的那个汉字!  从鸟兽之迹得到神启,飞禽走兽,江河湖海,山川草木,花鸟鱼虫
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