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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1月27日,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到李洱在中国现代文学馆的办公室来看他。李洱趴在桌子上哭,编辑拍拍李洱的肩膀,说你赶快把它发走吧,发走吧。
它,指的是李洱写了13年的长篇小说《应物兄》。
当时他正在写《应物兄》的后记,写完之后的那一瞬间,很感动。再看这篇后记的时候,他发现其中应该用句号的地方用成了冒号。除此之外,他认为它准确表达了自己当时写完之后的感受。他说:“我的后记写了一千多字,我的心理能量已经无法承受再多写一个字。”
十三年磨一剑。十三年中,他经历了太多。母亲重病与离世,生子,成为父亲,亲身经历了生死,让他对文学有了不同的感受。
《应物兄》发表和出版后,先后登上《收获》、《扬子江评论》和新浪十大好书的榜首,受到文坛的广泛关注。在全球化如此深入影响了知识分子的时代,知识分子如何面对知识的风暴、知识的裹挟?感受最敏锐的知识分子如何克服自己心中的困惑?
这样一部学院派的小说,试图给出自己的答案。
被拧着耳朵改来改去
《新民周刊》:1966年你出生于河南济源的一个村子里,乡土经验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李洱:乡土经验,对作家来说太重要了。没有乡村经验,你对中国文化的了解,就会困难得多。你能说出哪个中国作家没有乡村经验吗?有人会说鲁迅没有。不,鲁迅当然是有的。鲁迅那个时代,城镇与乡村几乎没什么区别。那个时候,北京都是个村镇,大一点而已。出生在乡村,好处是可以更直接、更集中地体会到一些东西。
《新民周刊》:你的小说知识分子气息很重,你在华东师范大学接受的教育是不是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李洱:有作用,但肯定不是决定性作用。现在的作家,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大学毕业的,但作品的差异性仍然很大,是不是?作品的气息,跟作家的个性、作家的兴趣、作家对世界的理解、作家看世界的方式有关。
乡土经验,对作家来说太重要了。没有乡村经验,你对中国文化的了解,就会困难得多。
《新民周刊》:有些朋友开玩笑,说你写的农民不像农民,起码是从中专出来的。
李洱:这话是我自己说的,是我自己扔出去的一块西瓜皮,当时谈的是《石榴树上结樱桃》。我是想用开玩笑的方式,透露一下我的写作意图:我写农民,不仅仅是为了写农民,而是想探究农民形象背后的文化的变异。
《新民周刊》:八十年代的大学氛围是不是人人都是诗人,人人都是小说家?
李洱:这个说法有道理,但稍微有点夸张。八十年代的文学人口,应该是现在的很多倍,这确实是真的。那个时候,写诗写小说,确实是很多人的梦想。这是时代造成的。那个时候,人们情感抒发的渠道比较单一,容易造成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现象。
《新民周刊》:是格非陪着你把你的第一篇小说送到了《收获》杂志社?
李洱:最早其实是我陪着格非把他的小说送到了《收获》杂志社。我们是坐公共汽车去的,去的路上还与别人吵了一架。《迷舟》被《上海文学》退稿了,因为《上海文学》的主编周介人认为那是一篇通俗小说。有一个批评家叫吴洪森,吴洪森首先将《迷舟》推荐给了周介人,然后又推荐给程永新。程永新的判断力当然是一流的,很快就将《迷舟》发表了,发表的时候格非还不知道,格非还给程永新打电话,说稿子不用的话就退给我吧。程永新说,已经发表了呀。后来看到我的一篇小说,说这样的小说别的地方是发表不了的,可以给程永新看看。程永新看了,觉得还行,就让我改,我那时候已经毕业了,回到了郑州,当时最牛的作家都被程永新拧着耳朵改来改去的,更何况是我!我又去了一趟上海,格非给我找了一间宿舍,我就在那里改稿子。我还记得修改的时候,程永新给我讲过一个细节,是老知识分子日常生活中如何出洋相的。他举的是王安忆父亲的例子,把洗衣粉当成盐放进了炒锅,泡沫乱飞。老先生大惑不解:哦,飞脱了,飞脱了。其实当时也并没有想着小说一定会发表,因为喜欢小说,又有名师指点,那就改吧。类似于下围棋时的复盘,这样写合适,还是那样写合适。我改完后,就回郑州去了,格非将稿子寄给了程永新,它就是我所谓的成名作:《导师死了》。
《新民周刊》:你的写作受到哪些作家的影响?
李洱:很难说我受到哪些作家的影响,因为读的书实在太多了,也读了很多诗,很多剧本。格非对我肯定有影响。这些年说到影响我的作家,我总是提到加缪,提到哈维尔。提到他們,是因为我喜欢他们,至于是不是受到他们的影响,那是批评家的事了。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除了博尔赫斯,我很少受到别的拉美作家的影响,包括马尔克斯。我喜欢读那些带有强烈的知识气息的小说,喜欢读那些对经验本身进行辨析的小说,因为它对我的胃口。直到今天,我都不喜欢读那些以想象力取胜的小说。儿童的想象力最丰富,但你肯定不喜欢童话故事。趣味所在,无所谓品味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