蓖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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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蓖麻这个蓖字是独一的。
  蓖麻叶子阔而大,像巨型巴掌,荷叶一样用带孔的茎秆顶着,不似一般花草的草香味,有股子难闻的气息,荫下没有草。它的绿,是一种独特的白绿,它的秆,带着节,竹子一般,还敷着一层白粉,像一个高高大大的外籍女子。
  爹说,上世纪50年代,刚修的潴龙河堤坡上,边边角角,乌泱泱的都是蓖麻。边说边伸手比画着,两人多高,蓖麻籽一嘟噜一嘟噜的。这些蓖麻是护堤人种的,谁种归谁。青年团的小青年,要求进步又喜欢玩,想买乐器,没钱。淘换来了蚕籽,利用别人家的蓖麻叶养蚕。姑娘们走到蓖麻地里,摘下头巾,掐些叶子喂蚕,蓖麻叶接济不上了,就捋榆树叶。蓖麻蚕刷啦刷啦地吃,身子小手指一般粗。那年的蚕茧结了几笸箩,卖了80多块钱呢,花12块钱置办了一个说西河大鼓的鼓,又买了金色的半月一样的说书板。
  我第一次听说蓖麻蚕。记忆里,北院种过半院子蓖麻。
  下雨的时候,钻到伞一样的蓖麻叶下面,听雨“哔哔叭叭”地打在叶子上。五六岁的小人儿,尚不知道雨打芭蕉雨打荷叶的意境,调皮地折下叶子接雨,在地上划沟,引导水流向低处。蓖麻花有红的有黄的,花蕾小包子一样,蓖麻子长着刺,像刺猬。起初,包裹蓖麻子的刺软乎乎的,等变了颜色,就有点扎手了。
  总盼着下暴雨。大雨突然来了,爹娘就扛着锄头跑回来。娘闲不住,趁下雨缝缝补补。从地里回来的街坊小姨姐姐们,叽喳喳地一块儿来我家,嚷嚷着学说书。爹放下手里的活计,打起说书板,筷子敲着躺柜,唱起西河大鼓:
  “玲珑塔,塔玲珑/玲珑宝塔第一层/一张高桌四条腿/一个和尚一本经/一个铙钹一口磬/一个木鱼一盏灯……”
  每当这时候,娘手里的针线活也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屋外雨打蓖麻叶的声音听不到了。
  每年这个小院种蓖麻或者苋苋谷的收入,够半年花销,有二三十块。
  我记得,爹把蓖麻秆砍下来,我们找分叉的,两手捉着当小车,拉着弟弟玩。
  蓖麻有与众不同的气质。它的种子也别致,带花纹,黑白相间或灰白相间,像极了戏剧脸谱,尤其像老调《呼家将》里哇呀呀的银袍小将呼延庆。蓖麻子在笸箩里,像一窝正在睡觉的小东西,摸上去,光滑可爱。邢台的恒坤兄小时候玩过蓖麻子“火把”,用铁丝把去壳的大麻子串起来,点燃,白白的蓖麻子冒着黑烟,豆大的火花,像萤火虫。
  按照传统医学上是药三分毒的理论,蓖麻是入药的,作为泻药进入药典和药房,它的泄下作用比巴豆柔和,算是君子药。木集兄说,他舅妈用蓖麻子油线纳鞋底,用锥子在蓖麻子上戳,顺便把麻线也在上面滤一下。有了蓖麻子油,麻线穿过小孔滑爽多了。木集兄老家山东。我小时候,老家没有用麻绳纳鞋底的习惯,用自家纺的棉线,娘每扎一针,都在头发上划一下,也是为了润滑。


  小学时,新庄稼院的边角,干涸的水坑,还满是蓖麻。在蓖麻丛林下追逐,是每个孩子都不愿抛掉的梦。毕竟都是十多岁的孩子,玩耍之余,短不了掐一串花,摘几个蓖麻籽,劈几片叶子玩,被老乡告到学校。
  小学班主任张老师沉着脸,白癜风的白斑扭曲着,训斥的声音能传到别的教室,蓖麻也是庄稼……蓖麻也是老百姓的“粮食”……“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怎么学的?讲台上的张老师不停地用板擦拍桌子,显然很气愤,这节课成了植物课,蓖麻专场。擦擦嘴角,他语气缓下来,给我们讲蓖麻籽的好处,说可以点灯,可以做润滑油,专供飞机用。
  学校有一块新校址,没有种蓖麻。张老师当时是校长,带领着师生们栽种了菊花,干菊花是药材,在一个肚子里没多大油水的年代,还没有人奢侈的喝菊花茶。深秋,雪白的菊花经霜像涂了淡淡的胭脂,叶子变成墨绿色。张老师借来小拉车,带着我们收菊花。那段日子,学校的前房根像贴上了一幅画,下面是苍绿,上面黄白色,满院子都是菊花香,张老师讲课都带着菊花味。阳光明媚,秋风和煦,菊花在教室外排列得整整齊齐,仿佛也在听课。张老师的脸也和菊花一样,柔和,淡然。
  菊花丰收了,学生们不用交学费了。
  就在这个夏天,张老师突然遇车祸过世了。那个周六我刚从老家回来,听到这个消息,急急乘高铁、汽车往回赶,精心挑选了花篮,与在保定工作的同学一起给他送行。这个说话就瞪眼的人,也长着蓖麻子一样的脸,也有着蓖麻一样的怪脾气,他的白癜风和演员化了妆一样。他还没太老,就突然去了。没有孩子,没有老婆,灵前几个侄子侄女守着。他的床头,有两个相册,珍藏着我们小学时的照片,我翻开相册就开始流泪,我们一个班级二十多个人,出了四个大学生。
  他的日记本,薄薄的,有的就是废纸装订在一起,里面有天气预报,按年月日排列着,风霜雨雪,阴晴雾霾。一个横格本上,里面依次是:入团、入党、获奖时间、地点、证明人。张老师是个老实人,薄薄三页,就是他的一辈子。这个倔老头,我的眼泪止不住。
  张老师的窗台上,凤仙花开得正旺,院子里种着串红和鸡冠花。没有泼辣的蓖麻。村里也早没有人家再种蓖麻。
  选自《文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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