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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晓枫是多变的,除了散文作家,她曾经的身份还有儿童文学编辑,电影文学策划,儿童文学作家。周晓枫又是不变的,她一直保持写作的状态,并始终强调写作中修辞准确性的重要性。对于文风和题材,她不会自我设限,她说希望每次写作都是重新出发。对于那些刚刚开始写作之路的同学们,她认为“从写作文到写作,我并不存在切换模式”。并建议“要在保护自己、保护别人的前提下,努力说真话”。
在她的新书《幻兽之吻》中,她说,作家是随时自设牢笼以寻求突围的人。她“一笔一画。一个字,一个句子,一个段落,一个篇章”让自己的写作无限靠近自己绝望的期待。在她看来:“最美的前方,从来不是琼林宴或金銮殿,而是星宿满天的虚空。唯写作里,有我们的河流、星空和万神殿。”
“只要始终在写,节奏感就会保持”
《美文》:这些年,从《巨鲸歌唱》《有如候鸟》再到《幻兽之吻》,你的散文写作与出版,系统化与节奏感都在增强,对于一个作家,是如何保持这种写作的节奏感?
周晓枫:我其实是个缺乏系统性安排的写作者,从2013年辞去编辑岗位、开始专业至今,我一直没有停笔,只是产量或多或少。有人一直“想”成为作家——光靠“想”没用,“想”不能约等于“不写”的借口。心想事成只是一种祈福方式,而不是劳动。苏珊·桑塔格曾说:“学习写作的唯一之路就是写,说你正在思考,这个借口不够好。”很多问题只有在写的过程中才能被发现,被重视,被解决;节奏的建立、风格的调整,都需要持续写作的训练。
只要活在其中,我们就不会停止呼吸;同样,只要始终在写,节奏感就会保持。
《美文》:在谈到散文的样式时,你评价散文应该不止于回忆体或致敬体,不应仅仅是提炼中心思想的基础文体。在你的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品《巨鲸歌唱》颁奖词中评价:“她敏捷的思维和自由穿行的艺术脚力,拓展了散文写作的可能性。”你通过怎样的方法去探索散文写作可能性的?
周晓枫:看电影之前总是播发一段短短的观影须知,大意是说:如发生火灾等意外情况,请尽快撤离,勿贪恋财物。贪恋财物,对艺术创作来说同样是致命的。熟悉的题材和风格,会让写作者产生安全感,甚至是驾轻就熟的自信——这些看似是隐形财富的,其实是明显的包袱。
豹子捕猎,不需要携带工具,假设它还要带上曾经的战利品,岂不滑稽又碍事?英国文艺批评家约翰·伯格表达绘画中的“逼近”概念,也可广泛应用于整个艺术创作领域:“逼近即意味着忘记成法、声名、理性、等级和自我。”

“我們总是会受到时代的影响,就像无法摆脱地球引力一样”
《美文》:从2015年的《宿命》,到2017年《离歌》,这两部作品都在与时代共振,评论家张莉说:“《离歌》之好,在于写得无限逼近我们时代真相,在于它提供给我们巨大的镜子,我们得以照见时代,也照见我们自身。”“鼓呼真正属于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的散文”也是贾平凹老师在《美文》一直所倡导的大散文写作。作为《美文》重要的作者之一,您如何看待散文与时代的关系?
周晓枫:我们总是会受到时代的影响,就像无法摆脱地球引力一样;尤其散文,真实的属性与样态,使之与时代的关系更为密切。
我们不是在真空中写作,不是在悬浮中写作,我们的作品里会带有时空的印痕。受益或受限,很大程度上,也与作家的审美与能力相关。
《美文》:您的自述中曾提到,“我的经历缺少跌荡,一直处于恒定的地理环境和平稳的家庭环境中,年龄和心理年龄都有条不紊地顺序成长,即使对既往生活进行强制性开采,也进入不了所谓的深度。”您说在文字中要有自觉性的流浪精神,如何解读这种流浪精神呢?
周晓枫:写作是自我挑战,我特别希望每次都是重新出发。我想,向远方出发的人,才能拥有关于故乡的特别记忆,甚至使沿途都成为某种故乡。
流浪,听起来没有安身立命之所;但写作者长期在家里宅养,就不会遭遇陌生的经验,也不会与奇迹相逢。
“如果没有高分辨率的像素呈现,表达出来的文字效果是混沌模糊的”
《美文》:在“得到”所做的演讲中,您强调了写作中修辞“准确”的重要性,并引用埃兹拉·庞德的“不折不扣的准确陈述,是对写作唯一的道德要求”,您说准确是原则、道路、方向,也是目的,此前您还曾说过“准确,需要持续训练。不经过训练,很难意到笔到”。您是如何进行这种准确写作的训练的?
周晓枫:首先,是对写作对象充分的观察与了解。如果作家闭门造车,认为自己的一念就能覆盖他人的一生,这是多么可怕的自恋与无情。这是在以有限的有知,形成无限的无知,培养起的,是作家盲目的自信与虚妄的优越感。
然后,是词汇积累。红,是桃红还是血红?绿,是墨绿还是碧绿?白,是雪白还是米白?黄,是姜黄还是土黄?如果没有高分辨率的像素呈现,表达出来的文字效果是混沌模糊的。
还有一点,也需要注意:情感克制。为赋辞新词的渲染、哗众取宠的夸张等等,作家容易写着写着,就习焉不察、积重难返。作家应尽量去维护内心的真挚与诚恳,才能对这些毛病有所发现和校正。
《美文》:在《幻兽之城》之跋——《安静的风暴》中,您提到写作时感情的浓度和冷静的观察与准确,您是如何平衡写作的感性与理性,正如您所说,“随时自设牢笼以寻求突围”? 周晓枫:这个问题,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可能是训练带来的手感?有时,我会把偏于抽象的理念,力求翻译成某种具象的画面;或者在感性的血肉中,寻找支撑的理性骨架。其实两者很难剥离,像彼此融合的液体一样。

“无论是什么样的风格和美学表达,先要学会量体裁衣”
《美文》:李敬泽评价:“在我看来,周晓枫的语言是最好的书面语,水晶钻石,自带魔性。”您觉得,文字想要有吸引力,应该怎样调动经验和知识,才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句子,拥有难以擦除指纹的魔性?
周晓枫:有些作家的文风是自然形成,有些作家的文风经过设计——比如追求高冷或幽默等等。这就跟服装设计似的,可以花枝招展、暗香浮动,也可以走清冷的中性风路线。设计师强化自己的审美,并服务于在审美倾向上一致的群體,当然没有问题。可我觉得,无论是什么样的风格和美学表达,先要学会量体裁衣。
我在很长时间里,强调追求独特的语言风格,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最近几年,我的注意力越来越集中在描写题材和事物。我希望自己的名字不是凸显在作品前面,而是融化在作品里,甚至仿佛被作品所消灭。
我愿自己不是站在原地,以周晓枫的面目不断高歌着“我我我”,而是愿意跟随题材去任何的远方……一路良辰美景也好,一路风霜雨雪也罢,风景和面目始终在变化,而我,依然是我。
《美文》:作家赵瑜如此评价《幻兽之吻》:“如果一个作家在写作的时候,能变成两倍的自己,那么,我确信作家呈现出来的作品一定是大于日常生活的。而周晓枫仿佛是一个超人,她在写作的时候有两个以上的自己参与文字的组织。所以,她能打开读者的视野。”您丰富的文字的积累来自哪里?从巨鲸、候鸟到如今的幻兽,您所选择的意象颇有《山海经》的意味,它们背后,是您怎样的构思?
周晓枫:我的生活比较平静,概括为平淡或平庸也行。从作家的职业要求来说,从经验的准备来说,有点先天性的营养不良。可能正是因为这种匮乏,我会特别珍惜灵感,珍惜零星的素材,也会把目光放得更远一些——没有什么窝边草的兔子,只好踮起脚尖眺望远方。
我喜欢动物,有些是由衷偏爱,有些是叶公好龙式的主观猜测。动物身上,充满神秘的魔力,激发我的想象。对我的热爱或抵毁,动物无论是出于宽容或冷淡,出于不屑或不知情,总之,它们对我的文字毫无反应,我的写作也不会影响它们的生活——不必害羞、尴尬和为难,动物题材让我获得一种表达上的极大自由。
“要在保护自己、保护别人的前提下,努力说真话”
《美文》:高考时完成满分作文,大学军训时背诵的是自己的高考作文,您如何看待自己学生时代的写作?
周晓枫:这个举动,塑造出一个年轻而典型的自恋者形象。学生时代的写作,我肯定带有那个阶段的特色和弱点。我觉得怎么去看待也不重要,就像当年某种期末考试的成绩不重要一样。高考作文满分,让我的虚荣心得到满足,但也不重要——我们既不能凭着高考作文满分加入作家协会,也不能因此晋升职称。一切,要看今天的努力成果,而非过去的光荣。
《美文》:回顾学生生涯,您说热爱写作的起源是孩子的虚荣心,被表扬的当天就立志作为一个作家。当虚荣心成为写作的褒义词,对热爱写作与那些更多找不到写作金线的同学们而言,中学写作与专业写作肯定是不同的,对于他们,您有什么建议?
周晓枫:我在“得到”的《启发俱乐部》里讲到过——从写作文到写作,我并不存在切换模式。因为我没有用写作文来训练自己说谎的技巧,我在进入散文写作的时候没有经过剧烈的颠覆和转折,它是一种自然的衔接和过渡。从中学写作文到现在的作家创作,我所坚持的原则是同样一句话:“要在保护自己、保护别人的前提下,努力说真话。”
“童话不是降低难度的写作,这种文体对我来说,意味着更高的要求”
《美文》:今年八月,您的童话处女作《小翅膀》获得第十一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在《幻兽之吻》中的《血童话》这篇文章中,您讲述了童话中“耳熟能详的情节里如何密布意味深长的伏笔”。而在破开保护性的透明胶囊,深味了“童话释放的药力之苦”,解构了童话后,您又是如何开始结构童话的过程,您想带给孩子们怎样的童话呢?
周晓枫:我曾做过八年儿童文学编辑,主要是因为谋生所需,当时并不喜欢这个工作,暗生怨意。我以散文的形式,对童话有过吐槽,有过强烈的嘲讽。
我出于同样的经济利益驱动,也曾兼职做过十年以上的电影策划,也是前几年才辞职的。
无论是儿童文学编辑,还是做电影文学策划,我从内心是抵触的。谋生也好,虚荣也罢,总之情非所愿。但今天我发现,“讨厌”这种态度在提供帮助和保护,把我自己推到足够远的地方,没有陷溺在“行活儿”之中。这两段职业生涯,现在经常让我涌起迟来而由衷的感激——儿童文学编辑和电影文学策划,对我的创作,乃至整个人生,至为重要。我从中学习孩子们天真的认识角度,以及学习虚构情节的具体技术。没有这两段职业生涯的铺垫,就不会有我现在持续的童话写作。
我对童话发生了理解上的变化。
那种自己指点江山、让孩子仰头观望的儿童文学作家,我当然反感。我曾以为不站着指导,蹲下身子,与孩子的高度齐平,这就是尊重。但成人对身体的这种折叠方式,其实是费劲的,是吃力的,是不自然的。所谓的这种低下身子、放慢语速,甚至运用叠字来呈现幼稚化的耐心,都暗暗包含一种“我本来高于你、但我肯于降低自己”来完成平等里所包含的傲慢。
我认为,成人并非就是生命的成品;在大千世界面前,我们自己就是孩子,有着继续生长的潜能,也有从未摆脱的谦卑和弱小。当我们没有忘记过去作为孩子的经验,当我们面对未来同样保持孩子一样的渴望……这时,我们才能近乎抵达平等。是的,我们自己就是孩子——不是模仿,是成为。真正的平等,不是动作,而是情感;不是姿态,而是心理。这种态度,才助于儿童文学的创作。
我认为想写出孩子和大人都能看的童话,不是儿童早熟也不是成人装嫩的那种童话。我希望自己的童话有趣味和想象,孩子能看,因为里面不是说教和指令;我希望自己的童话有情感的浓度和思考的深度,大人也能看,因为里面不是幼稚的欺哄。童话不是降低难度的写作,这种文体对我来说,意味着更高的要求。
《美文》:《幻兽之吻》之《雌蕊》一文,引起了关注,里面对女性作家的评论,可以用文中一句话来形容——“所有的雌蜂都是刺客”,这也难免让人想到您的文字风格,曹文轩评价:“周晓枫作为一位成熟的散文家,以前的文风是犀利,甚至尖刻的。”女性写作的独特性与鲜明性会是您未来继续强化的路径么?
周晓枫:我不知道,也不想预测,我怕成为一种自我限制,也怕成为面对命运的一种傲慢。以前我坚信自己绝对不会碰触儿童文学,可这几年,我把太多精力都放在童话上了。回想起来,令我哑口无言,如置梦中。
为了不食言失信,我干脆不许诺了。写作的妙处在于,你会被题材带到陌生的领域,你会用一支笔,把自以为材质坚硬的自己,开凿成镜中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