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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小传
喻杰(1902-1989):1902 年3 月出生于平江县嘉义乡一贫农家庭。1926 年夏参加国民革命军北伐。1930 年6 月参加中国工农红军,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5 年11 月19 日随红六团军团从桑植出发长征。1936 年7 月初,在甘孜与红四方面军会合后,调任红四方面军供给学校校长。“七七事变”后,历任八路军129 师385旅供给部长、西北贸易公司经理兼西北农民银行行长、陕甘宁边区工商厅厅长等,为陕甘宁边区发展、保证军队供给、支援抗日战争做了大量工作。1945 年曾作为中共和边区工商界代表随周恩来同志参加国共重庆谈判。
新中国成立后,历任西北贸易部部长、西北财经委员会副主任。1954 年底调任中央粮食部常务副部长。1959 年下放到山东省财政厅任副厅长。1961 年10 月调回北京,任国家商业部副部长。后任中央监察委员会驻财政部监察组组长。曾任第三届全国人大代表,第五届全国政协常委。
1970年初,他主动提出回湖南平江丽江村落户。回到家乡后,带领当地群众同甘共苦开发山区、探索脱贫致富的道路,包括集资办电站、绿化荒山、修路架桥、发展多种经营等,为加快家乡建设做出了重要的贡献。当地百姓称他为“真正的共产党人,实在的人民公仆”。
1989年2月4日在平江逝世,终年87岁。
回乡
一辆满身尘土的客班车,喘着粗气,缓慢地爬行在东洞庭湖边。湖草在灰蒙蒙的太阳下枯黄着,柳树早已落尽了叶子,裸露的湖滩开裂着如蜘蛛网一样的缝,湖水瘦成了一条河。这是在1970年1月20日,喻杰坐在这辆客班车上,回到阔别四十多年的故乡。
1966年,喻杰受到冲击,他的中央监委驻财政部监察组组长的领导职务被解除,此后他被晾在一边,长久地无人问津。闲不住的喻杰,便向周恩来总理恳求,他想回鄉务农。周总理在他的报告上做了批示,同意他回乡。
年近古稀的喻杰,带着十二岁的儿子立光,卷着铺盖,坐火车到长沙,然后转乘这趟客班车回乡。
1938年,喻杰和战友陈希在延安结婚之后,有了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女儿已经长大成人,在山东济南当工人,女儿是在1959年年底跟随喻杰下放到济南的,那年喻杰被划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从粮食部常务副部长的岗位上,下放到山东省财政厅担任副厅长。1961年,周恩来总理急调他回京担任商业部副部长。女儿却没再回京,她留在了济南当工人。
1968年,妻子陈希因承受不了打击服安眠药去世。现在,只有未成年的小儿子伴他回来了。
车在东洞庭湖边转过一道急弯,逆汨罗江而上,进入了平江县境内。
俗话说,世上无水不向东,而汨罗江却相反,它发源于湖南平江与江西修水相交的黄龙山,自东向西弯弯曲曲流经平江全境,最后在汨罗流入八百里洞庭。民间自古相传,只因这一江奔腾向西的反水,因此平江人性格硬,脾气犟,背上长着三根反骨……
湘军突起之时,十万平江子弟跟随曾国藩东挡西杀。打下南京后,还有五千平江子弟跟随左宗棠平定新疆,建设新疆,子孙永久居住新疆。这些平江子弟中,诞生了三百二十多名将领。武昌首义,北伐枪响之后,又有十万余众平江子弟蜂拥而至,这支浩荡的队伍中,最后走出了二百四十余位民国将领。秋收暴动、平江起义,从1926年到1936年这十年间,六十五万人口的平江,人口锐减到了四十多万人。新中国成立时,这片土地上走出了一百二十一位共和国将军和省部以上领导干部。
喻杰便是其中之一。
车从湖区进入山区后,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青绿,车伴着汨罗江而进,江夹在两山之间婉曲地流。它们似乎从来就没有过伤痛。
喻杰一直微合着的双眼这时睁开了,他静静地望着这山,望着这水。1927年到1937年,从大革命到南方三年游击战争,这山,一遍又一遍被烧焦,这水,不是流着殷红的血水,便是流着发臭的尸水……
“爸爸,我们快到家了吧?”儿子立光用小手摸着父亲的脸,把他从凝神中唤醒。
“还早,我们这才过青冲口,还要经浯口、澄潭、石碧潭、杨树滩、麻石滩、安定桥、三眼桥,还要半天才能到加义。”
儿子有点不高兴了:“您不是说,到了平江,我们就到家了吗?”
喻杰笑了笑:“平江是个很大的地方呀!这汨罗江在平江要拐九九八十一道弯,才能流到汨罗,进入洞庭。平江有四十八寨、五十九乡、四千二百多平方公里。你好好看看这山、这水。”
小儿子便趴在车窗边,认真地望窗外的山河田土。他在北京城里长大,从来没有看见过南方这么绿的山水。
喻杰望着窗外的烟雾,不知不觉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1925年,他参加秘密农会。1926年夏,投入到国民革命军独立二师,从这江上漂流出去,投入如火如荼的北伐战争,夺九江、攻南京、战徐州,一路所向披靡……后来,大革命失败,1928年秋天,他拖着疲倦不堪的身躯归来时,整个汨罗江被鲜血染红了。就在那个秋天,他擦干身上的血迹,来不及消散眼中的红云,又毅然投身到了平江工农游击队。在汨罗江两岸的十万大山之中风餐露宿、昼伏夜行,惩恶霸,斗豪强……直至1930年5月,他们加入中国工农红军,7月,攻打长沙,9月,他担任红三军团五军一师一团一连一排一班班长。就在这个漫山枫叶染红了江水的秋天,队伍逆汨罗江而上,开赴井冈山。这时,他由连事务长升任连指导员……
这一走,竟就整整走了四十年。归来时,已是两鬓花白。江上,有一个渔人驾着一只划子,竹竿上伏着两只鸬鹚,不时扎进江水里捕着鱼。对岸,有一群寒鸭在“哇哇”地叫,这叫声将喻杰从那如烟的往事中唤醒过来。
喻杰对小儿子说:“我们快下车了。”
立光高兴地跳了起来,他赶忙从行李架上将自己的书包取了下来。
客班车卷带着一股浓浓的尘土,在一道山坡边的土屋前停住,这里便是加义车站。喻杰牵着立光的手下了车。然后从车站里搬来一架木梯子,爬上班车顶,将一卷铺盖、一口皮箱、一台缝纫机、一捆衣衫搬了下来。客班车将喻杰父子俩丢落在这土屋前,又匆忙地卷起一股黄土走了。 喻杰对立光说:“我们在这屋檐下坐一会,等下,你大哥会来接我们。加义离我们丽江村,还有十多里地。”
立光问:“我大哥叫什么名字呀?”
“叫砚斌。”
“大哥比我大多少岁呢?”
“大哥比你大整整三十岁。”
立光睁大了眼睛:“大哥怎么比我大这么多呢?”他感到不解。
喻杰张了张口,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父子俩坐在屋檐下的板凳上寂寂地等着。路边有两棵苦楝树,落光了叶子,树干上积满了尘土。有几只麻雀落在树枝上,落寞地叫着。
一辆解放牌汽车在公路上呼啸而过,卷起一路泥尘……透过这尘雾,喻杰望见了四十年前那一个清冷的黎明……队伍就要开拔了,他在半夜里匆匆从连云山溜回家,告别母亲和桔香,还有五岁的儿子砚斌。这一夜,他们通宵未眠,媳妇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着,儿子睡在她的身边……他不断地给媳妇擦着眼泪。
他告诉桔香:“你莫哭,你哭得这么伤心,会把孩子闹醒。”
桔香说:“我想要不哭,可就是忍不住。你这一走,何时能回来呀……”她的声音颤颤悠悠。
“一年半载,顶多三年五载。”
“你何解硬要去?我们一起在家作田种土,把娃养大。”
喻杰不再说什么。
鸡叫三遍后,喻杰要走了。他在熟睡的儿子的脸上亲了一口。娘和桔香将他送到山坳上,她们相拥着抱在一块,哭成了泪人。山坳上的风,吹动着娘那一头白发,吹动着桔香那一头青丝。
娘说:“你要尽早回来,菩萨保佑你,好好去,好好回。”
桔香不再说话,她哭得浑身都在颤动。
喻杰说:“你们回吧,我会尽早回来。”
娘用手在额头上搭着凉棚,不停地向前招着,意思是要他莫再回頭。
在那一个清晨里,他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娘和媳妇的视线。他没有想到,三年五载他没能回得来,脚下的路是那么漫长……
队伍浩浩荡荡地从连云山开走之后,他们当天在长寿街开了火,消灭敌新十师一个团,第二天在虹桥镇与敌遭遇,歼敌三百余人,缴子弹八担,花机关五挺……三天后,他们攻克了修水县城,继而乘胜追击,拿下了万载县城……
就在打下万载的那天,喻杰的堂弟喻新根翻过连云山、黄龙山、水牯岭山……千里追赶而来。
他告诉喻杰:“你们一开拔,挨户团就一把火从枫树坳烧进来了,大火在丽江燃了七天七夜,他们将大字写在枫树坳的大麻石上,‘茅草要过烧,石头要过刀’,你娘、你媳妇,还有你儿子,都死在了他们的屠刀下。”
喻杰突然感到两眼一阵发黑。
“娘呵——”喻杰仰天一声长呼,朝着连云山的方向“扑”地跪在了地上。
新根说:“哥,你要赶紧将队伍拉回去报仇!”
喻杰说:“我们的队伍要往东走,要上井冈山去,我怎么能拉得回去?”
新根说:“这仇就不报了?”
喻杰说:“不是不报,日子没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留新根吃了一顿饱饭,打发他回乡了。他拜
托他到娘和媳妇,还有儿子的坟上去上三炷香。
队伍继续向东开拔,从此生死茫茫。
二十年后,当五星红旗插上天安门城楼时,时任西北军政委员会贸易部长的喻杰,写了一封信到丽江村……
他的母亲、媳妇和儿子并没有像新根说的那样,成了挨户团的刀下鬼,当那一把火从枫树坳烧进来时,母亲果断地领着儿媳妇、孙子逃离丽江村,逃到了连云山上那终日云遮雾盖的深山老林里。他们在那荒山野岭里搭起了一个芦苇棚……
1949年10月,当喻杰那一封信来到丽江村时,一家三口,拿着这一封信哭成了一团,他们都以为喻杰早就死了,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他还活着。
婆媳俩当即决定,让砚斌到西安城里去找他爹。
祖母告诉砚斌:“路在嘴巴上,你手上拿着你爹这封信,你就在西安城里找得到你爹。你都二十五岁了,不要怕。”
砚斌说:“我不怕,我爹二万五千里长征都走过去了,我走到西安城里怕么子。”
于是,砚斌背着一串麻耳子草鞋,一袋糯米粑粑,踏着腊月的霜冻上了路。他风餐露宿,走穿那一串麻耳子草鞋,吃完那一袋糯米粑粑之后,他终于在一个多月后走进了西安城。
当砚斌来到喻杰面前时,半天他才那么羞涩地叫了一声爸,二十年,他一直没有喊过这个名词。
喻杰接着砚斌,一把将他搂在怀里,他终于忍不住热泪滚滚而下,他万万没有想到,娘还在,媳妇还在,他的儿子都已经二十五岁了。
他让儿子在西安城里玩了一个星期,亲自领着儿子去吃西安最好吃的羊肉泡馍。
吃过羊肉泡馍,他便对儿子说:“ 你该回去了……”
“爸爸……”
这一声叫唤,像从岁月的深处飘来,喻杰慢慢睁开眼,发现砚斌带了七八条汉子扛着扁担站在他的面前。
“爸爸,我们来晚了。”
“不晚,正好我在这屋檐下打了个盹。”喻杰揉了揉眼睛,转而拉着立光的手,告诉他:“这就是你大哥。”
立光瞪着双眼,望着眼前的黑汉,却不敢叫他大哥。
砚斌向喻杰介绍:“爸,这是支书重生。”
“大伯。”重生忙上前拉着喻杰的手。
“重生哪!你都这么大了,你爹牺牲时,你才三个月。”重生是喻杰的侄子。
接着,砚斌一一向喻杰介绍这一路来接他的劳力。大家一一上前和他拉手,并亲切地称呼他达老子。
喻杰在家时叫喻达仁。平江人叫人只叫中间一个字,他是老人,所以就称他达老子。
砚斌在这屋檐下四处打量了一番,问道:“爸,您还有行李呢?”
喻杰说:“都在这里了,一个箱子,一台缝纫机,一卷铺盖,一捆衣衫,一个人挑着就行了,你喊这么多人来搞么子。” 砚斌说:“您革命四十年,我还以为有蛮多东西。”
重生搬起那口箱子,说:“好沉。大伯的金银细软只怕都藏在这里头。”正说着,手将箱扣碰开了,一箱子书哗啦一声全掉在了地上。
砚斌埋怨道:“你何解不小心一点呀!”
喻杰说:“莫怪他,硬是这箱子老旧了,箱扣不顶用了。这皮箱还是我在延安结婚时,贺龙元帅送给我的战利品
重生说:“大伯呀,您这可是孔夫子搬家——尽是书!”
砚斌说:“爸呀,这马列著作,毛主席著作,我们大队部也有,您何苦还要大老远从北京搬回来呢?”
喻杰说:“这每一本书上我都做了笔记,和你大队部的不一样。”
一边说,他们一边往回走。
路是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一会贴着溪边,一会踏着踏水桥跨过清亮的溪水,有时没有桥,水中布着一排麻石墩子,人就从这石墩子上踏过去。这条清亮的小溪,就叫丽江,它从连云山的深处流来,夹在两山之间,一路凄婉而下。
两山上疯长的灌木丛林,有时便将小溪严实地遮盖起来,仰头根本看不见天。
喻杰说:“原来这山上,生长着清一色的油茶树,丽江村年產茶油几千担,这小溪边上,隔个三里五里便是一家油榨坊。大革命时期,挨户团今天一把火,明天一把火,将这山上的油茶林全烧光了,这四十年的雨水,白白浇灌了这漫山遍野的荆棘丛林。”
重生说:“现在一年也就产几千斤茶油。”
喻杰说:“这么多年了,你们为什么不组织劳力植树造林呢!这么好的山场,让它荒着,让它生长这没得寸用的荆棘丛林。”
重生说:“大伯呀!植树造林要钱,村里没有钱。劳力是有,但都被公社统一调配,要搞农业学大寨,要开山造田。”
喻杰问道:“这些年你们造了多少田?”
“在山坡上造了二十多亩。”
“能种植水稻吗?”
“种不了,缺水。”
“种不了水稻,开山造那田干什么呢?”
“上边下了任务,不搞不行。”
喻杰悄悄地叹了一口气。
鸟在林木的深处叫着,那叫声似乎是在喊:“看——见了活鬼。”愈听,便愈像。
踏过一片荒凉的河滩,喻杰又问:“现在村里人均有多少水田?”
重生说:“七分田。”
“亩产多少斤呢?”
“塅田和山上的挂壁丘、斗笠丘、蓑衣丘、冷浸田不一样,平均亩产是七百斤左右。”
“这点粮食,能填饱肚子吗?”
“填不饱,还差一截。平时用红薯丝拌饭,到了青黄不接时,还得吃野菜。”
喻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当初我们出去,就是为了肚子,几十年过去了,还是吃不饱肚子。”
重生说:“大伯,都是我们没有把田土作物种好。”
喻杰又问:“一个劳动日的工价是多少?”
重生说:“各生产队不一样,最好的三毛七,最差的只有两毛四。”
“一个劳动力,从天亮干到天黑,两毛四也好,三毛七也好,油盐柴米日子怎么过呀!”
重生不敢再吭声。大家也都不说话。天麻麻暗时,他们走进了丽江村。
四十年来,几回回梦里回丽江。黄昏后,却看不清丽江的山河田土。但喻杰却闻见了丽江的气息,那柴草炊烟的气息,那青苔泥腥的气息,那松林和冬青草的气息……他深深地呼吸着。
踏过一座小木桥,绕过一片竹林,砚斌老远便大声地喊:“娘、奶奶,我爸回来了。”
走近了,喻杰才看清,娘和桔香早就依偎在屋门前,遥遥望着他归来。这画面,几乎和他离去时一模一样,不同的只是那时娘是一头白发,桔香是一头青丝,现在是两头白发在夜风中飘着。娘已九十六岁,桔香也已有七十了。
“娘,桔香。”
“你总算回来了。”娘的声音颤颤悠悠,她举起手,在他的脸上摸着,她似乎不敢相信,儿子真的回来了。桔香却低下了头,不看他,也不说话。她脸上的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
喻杰用手擦着她脸上的泪水,轻轻地说:“桔香,你受苦了。”
桔香便忍不住哭出了声。
喻杰愣了一会,搓着双手,不知如何是好。后来,他拉着立光的手说:“立光,这是你奶奶,这是你大妈妈,快喊。”
立光乖巧地喊道:“奶奶,大妈妈。”
于是,正在哭着的两个女人,忙一人拉起立光一只手。
砚斌说:“都快进屋里,外边风大。”
屋里火塘中的火彤彤地烧着,这屋还是原来的三间土屋,百年的老墙,已经裂着一道道缝,终年烧着的火塘,将土墙、楼板、檩子、檐皮全都熏得墨黑。
娘在灶弯里将灶火生起,桔香在灶台上炒菜。砚斌的媳妇和两个儿子帮着打下手,很快,一碗碗热气腾腾的菜端上了桌。大蒜炒腊肉、榨笋干、火焙鱼炒白辣椒干、酸菜蒸肉、豆角干……这些菜,都是喻杰最喜欢吃的菜。
一大家子,团团围坐在火塘边的圆桌上吃饭,这是这个家庭四十年来未有过的团聚。
娘说:“你这次回来,不再走了?”
喻杰说:“不走了,我要天天陪着娘老子。”
娘说:“我们丽江当年出去的八十七个人,就你一个人回来了,是你命大,也是菩萨保佑了你。当年,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我想,你就是死了,千里万里也得托个梦给娘。”
喻杰说:“可是,当年新根追到万载来告诉我,说你们都死了,我却信了,我以为你们都不在了。”
娘说:“挨户团一个早晨就在丽江杀了一百二十多人。新根是被吓蒙了,看到我家没有人了,就以为是杀在门前的月光丘了,月光丘堆了一田的尸,后来没有人去收尸了,都腐烂在那里,丽江村就在那时开始发人瘟……我是在头天夜里带着桔香和砚斌逃走的,我看见枫树坳那边的火光冲天,乌鸦在屋后的樟树上“哇哇哇”地叫,我就知道不好了,要出大事了。我们背着絮被,带着锅碗,逃到连云山的深处去了……” 吃过饭,全家人依旧是团团围坐在火塘边,娘、桔香、砚斌两口子,砚斌的儿子、女儿,再加上喻杰带回来的小儿子立光,一大家人都簇拥在老太太的身边,儿子儿媳、孙子孙媳、曾孙,老太太的话便没了个完,她告诉喻杰,她带着桔香逃进连云山之后,他们在一个叫仙姑崖的地方躲藏下来,在这石崖下边搭一间芦苇棚,便可以挡风避雨。他们在那里躲了三个月,后来村里发人瘟,他们便逃到浏阳去了。一年多后才回来,他们将月光丘的茅草下那成堆的枯骨烧成灰,在那里种上了红薯和苞谷……
老太太叙着,桔香便在一边无声无息地抹泪。喻杰听着,他的表情沉重。他能想象得到,娘和桔香过得有多艰难。
砚斌可能是看出了爸脸上的沉重,他说:“奶奶您莫讲了,您这陈谷子烂芝麻都讲一百遍了。”
奶奶却说:“你们听厌了,你爸还没听过呀!”老太太接着又说:“砚斌可受苦了,从小就跟着我们受苦,我和桔香到山坡里干活,就将他放在地沟边的阴凉下睡觉,好多回,等到我们干完活来抱他,他身上早就爬满了蚂蚁……”
砚斌说:“奶奶您莫讲了。”
奶奶却又说:“砚斌读三年书就回来放牛,望着别人家的孩子上学,他哭着闹着要去,可是我们再也送不起。他听话,哭一夜过去,也就不再闹,帮着我们一块干活……”
老太太那像小溪水一样的叙说,将窗外的寒夜叙得苦雾重重。不时,对门山上的树林里,有夜莺的叫声飘过来。
夜深后,都睡下了。长途奔波后的喻杰,却怎么也睡不着,火塘里的火熄滅后,房子就冷下来了,寒夜的山风从墙上那一道道裂缝里灌进来,整个屋子都凉透了。这屋,还是在喻杰的爷爷手上修筑的,一百多年了。
到横圳去
喻杰习惯早起,山林里的鸟还没叫,天还没有大亮,他便悄悄起了床。推开院门,那扇笨重的杉木门蹍着门斗,发出一串苍凉的“吱呀”声,这声音,和喻杰儿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过了小木桥,踏着溪边小路上的露水,沿着山边往上走。这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连云山的山埂上,慢慢地有了一抹胭脂红。他仰望着连云山,长久地注目,在那片深山密林之中,他在那里打了三年游击,他熟悉那里的每一道山梁,每一道深涧。一团团白雾在山腰上滚动,飘散到田野的上空之后,便慢慢变成了一抹轻烟,在村舍上空游移,他深深地呼吸着田野上清润的空气,他真切地闻到了这片土地上散发出来的固有的气息,这是庄稼人迷恋的泥土气息。
这边和那边的屋场里有了人语,天已大亮。一条白狗,站在溪边一栋杉皮屋前的石级上,朝这边懒懒地叫着。他循着狗叫声从田埂上走过去。他知道,这是重生的家。重生的爹和喻杰虽是堂兄弟,但却胜似亲兄弟,他们一道跟着喻庚在村里闹农会,一道在连云山上打游击,后来,他爹的脚被百节蛇咬伤了,他跑不动了,被挨户团抓了,后来,他的头被割了,挂在枫树坳的树干上示众。
喻杰愈是走近那栋杉皮屋,那狗便愈叫得凶,后来,重生睡眼惺忪地从屋里出来了,他一看是喻杰,赶忙将狗赶开。“大伯,您早呀!”
喻杰笑着说:“重生呵,我是上你支书家报到了,从今天起,我就归你管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组织上开出的党员介绍信,塞到重生手上。
重生说:“正好我们今夜要召开一个支委会,研究大队干部分工蹲点的事,您老来参加这个会,一来欢迎您回村,二来请您指导工作。”
喻杰说:“支委会我不参加,我往后参加你们的党员生活会。”
重生说:“大伯,您老回来了,就是我们村里的头,村上的大事小事,都听您的。”
喻杰说:“重生哪!话不能这么说,你是支书,你就是村上的头。至于我,顶多给你们当个参谋。”他说得极严肃。
重生说:“大伯,正好今天村里有一件大事,就要请您参谋参谋了,您看这丽江河该怎么走?”
喻杰一下子被问蒙了:“丽江河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七弯八绕走的,何解还要我来参谋它该怎么走?”
重生说:“是这样,这回农业学大寨,公社做出了决定,要在今冬明春将丽江河改直。”
“好好的一条河,为何要将它改直呀!”
“改直了,原来那些弯弯绕绕的河滩河湾,就可以用来改成良田了。”
喻杰沉默了半天,嘘了一口气:“蛇有蛇道,龟有龟道,水有水道,这河哪能说改直就改直呢?河流是需要这些弯弯绕绕来缓冲的,如果改成一条直河,洪水一泻到底,就是铁打的河床也要给冲毁呀,这自然规律,哪能说改就改。”
“大伯呀!我们也向公社反映了,可是,公社革委刘主任说,芦洞公社的芦溪河也正在改,成了全县最抢眼的亮点。人家能改,我们为什么不能改?他还说,这是农业学大寨的态度问题,谁反对就斗争谁。”
喻杰气愤地说:“这是乱弹琴。”
重生说:“大伯呀!等会公社刘主任亲自带人来放线,您老莫过问,莫参谋这个事了,您老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莫把火烧到您身上来了。”在喻杰归乡的前几天,重生已接到了公社革委会刘主任的通知,上边下达的是八个字,“不冷不热,不接不送”,因此,重生心里知道,大伯眼下的处境并不好。
喻杰语重心长地对重生说:“该管的事还得管。”
这时重生的媳妇素珍迎了出来:“大伯呀,您老快进屋里喝茶。”素珍拉着他的手,热情地将他迎进了屋。
这屋也像喻杰家的屋一样,有一百多年了。
喻杰说:“你这屋,四处裂缝通风呀!”
重生说:“我这屋再住十年八年没事,您那屋,有一面墙已经倾斜了,真的危险,大伯您回来了,一定要抓紧砌屋。”
喻杰说:“我知道了。”
素珍将热气腾腾的茶端了上来。喻杰一边喝茶,一边过细打量着这三间大屋,屋里摆着三张床,床上全是猪油筋一样的破絮被,三个孩子还都睡在床上。四壁空空,一张缺角露缝的桌子,一个破旧的大木柜,几把没有靠背的椅子……这些家当,总共只怕算不得一百块钱。 喻杰问重生:“你娘什么时候过世的?”
重生说:“1960年。”
喻杰的脸色突然变得那么沉重。重生爹的头挂在枫树坳示众时,他娘哭得死去活来,哭到最后,她的喉咙里便再也发不出声音。她在那颗滴血的头颅前说,她要替他把孩子养大。后来,她果真没有再嫁,她苦苦守着这个才三个月的儿子,把他抚养成人。
素珍说:“大伯,您老在我们家吃早饭,我这就去做饭。”
喻杰说:“不了,家里做好了。”说着,他便出了屋。
素珍说:“下回我们再专门请大伯来吃饭。”
从重生家里出来,太阳已经一竿子高了。小溪两边的田野上,弥漫着一重轻淡的紫雾,一缕缕炊烟,从各家的屋顶上升起,像梦一样缠绕在村庄上空。对门屋场里,有女人在喊着河滩上放牛的孩子回家吃饭。
砚斌站在小桥上张望,老远便喊:“爸,您跑到哪去了,该吃饭了。”
喻杰说:“这改河的事你知道了吗?”
砚斌说:“知道,全村的人都知道了,公社已经开了动员大会,今天画线,明天就动工,炸药都买回来了。”
“要炸药干什么呀?”
“这河道要改直,就要将斩蛇口、牛屎坳、龟背嘴炸开。”
“这一炸,丽江村还像丽江村么?”
砚斌说:“我们都晓得搞不得,可是公社铁了心,硬要把这搞成农业学大寨的样板工程。”
喻杰不再说什么。他们回家吃过早饭,便一道到河堤上去了。这时,公社革委会的刘主任带着一帮人已经到了,大队干部也都到齐了。
公社刘主任比画着,查看着。
喻杰站在人群里听着。后来,当他们终于将改道的线路定下来,开始打石灰线时,喻杰站出来说话了:“刘主任,这河道改不得。自古以来,水随势走,人有人路,水有水路。”
刘主任说:“山那边的芦溪河,和我们丽江河一样,他们已经改好了,这农业学大寨的形势逼人哪!”
“这是蛮干,最后是劳民伤财。河流随弯顺势走,那是自然的缓冲,你将河改直,它一冲到底,后果不堪设想。到最后,河水还得照它自己的路走,而新改出的河道又会将田地毁坏。”
刘主任说:“这是公社革委会做出的决定,我们要让高山低头,要让河流改道。这是时代的召唤。”
喻杰说:“随你哪里做出的决定,随你哪里的召唤,这丽江河改不得。”
刘主任将脚一跺,“你敢破坏农业学大寨,我组织贫下中农斗争你。”
喻杰在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上的拐杖:“你这化生子,败家子,老子今天要抽醒你一头雾水。”
刘主任被喻杰这气势吓了一跳,他赶忙往后退。
几个大队干部围上去,好不容易才将喻杰拖住了。
刘主任骂骂咧咧地走了。这丽江河改道的事,也就丢在那里了。
刘主任回到公社,立即给县革委会打电话汇报,他说这刚回乡的喻杰,破坏农业学大寨,请求上级批准召开群众大会,对他进行斗争。不搬开他这块农业学大寨的绊脚石,加义公社的农业学大寨莫想进行下去。
县革委会的回答是斗不得,因为上级下达的是“不接不送、不冷不热”的八字方针,没有说他是走资派,他毕竟是走过了二万五千里长征的老革命。
丽江大队改河一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从河堤上赶走公社革委会刘主任之后,喻杰回到家里,气得中饭都吃不下,他不停地骂着:“这些化生子,不搞植树造林,不抓封山育林,一门心思打歪主意,好好的山,好好的水,都要败在这些化生子手上……”
砚斌在一边劝他:“爸呀!您回来了,就是颐养天年,好好养着身子,多陪奶奶说说话,往后再莫管村里这些闲事了。”
喻杰说:“谁说这是闲事?让他们这些化生子将山炸了,将河改了,这丽江村还像一个丽江村吗?这一塅田土往后还能种作么?”
“可是,万一他们来开您的批斗会,您何苦吃这眼前亏呀!”
“让他们来批斗呀!我这一辈子,什么亏没吃过,什么风浪没见过。”
砚斌愣在那里,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爸呀,您这一辈子,就是吃了脾气犟的亏,1959年,把您下放到山东……”
喻杰说:“我在粮食部管粮食,我能不知道一亩田产多少斤谷子么?你是种田的,你说一亩田能产三万九千六百斤稻谷么?”
砚斌说:“都知道产不了,可是都不说,就您说,还不到头来就您吃亏。”
喻杰重重地叹了一口长气,不再说什么。
砚斌过来给他捶着肩:“爸呀,我是为您好,往后您少操点闲心,少怄气,把身体养好,您这一辈子,吃了那么多苦,您要活到奶奶那个年纪去。”
他微微地合着双眼,任儿子揉捏着。在过往的岁月里,他似乎从不曾享受过这样的温情。
儿子一边给他揉捏,嘴里仍滔滔不绝地说着:“爸呀,您这一辈子,应了一句老话,叫‘牛屎外面光,里面草茫茫’,说起来,您在外边当了那么大的官,蛮好听,实际上您没过一天好日子,家里人也没沾您一点光。前半辈子您是枪林弹雨中爬雪山、过草地,吃树根、吃皮带,九死一生。后半辈子您一会下放,一会挨批斗。我细妈(指陈希),不是因为您,她也不得服毒寻短见。我娘和我奶奶,一辈子都在为您担惊受怕,求神拜佛……”
喻杰微合着双眼,任儿子在背后一边摸捏一边唠叨,他装作没有听见。
夜里,父子俩打着手电,一起到大队部去参加支委会。
他们走进大队部时,大伙便站起来,热烈地鼓起了掌,都说:“我们欢迎达老子回乡。”
喻杰呵呵地笑着说:“你们不要这么热烈鼓掌,也不要说欢迎。喻杰回乡当农民,上边有规定‘不接不送、不冷不热’,你们晓得啵?”
大伙说:“达老子,您是我们丽江村的光荣。”
喻杰说:“你们莫给我戴高帽子,我今天来参加支委会,一是来报到,二是想听听大伙的意见,丽江村怎样才能让大家吃饱肚子。我们当初出去鬧革命,就是没饭吃,想肉吃,没想到,几十年过去,大伙还是吃不饱肚子。” 喻杰这话一出口,大伙便叽叽喳喳议论开了。有的说,这农业学大寨,山坡上的梯田开了不少,就是收不到谷子,那田不住水。这合理密植,田里的禾密栽到了四六寸,可就是不增收,年年亩产只有六七百斤。还有的说,主要是自留地沒有经营好,劳力天天集中到了大田里干活,天天都在大田里磨洋工,自留地却没有工夫去精耕细作,结果是扁担没扎,两头失塌。如果自留地里的瓜菜和杂粮种好了,也能当半年粮……
喻杰认真地听着,大伙你一言我一语热烈地议论着,最后,都说要达老子出主意,因为达老子是当过粮食部长的角色,一定会有好主意。
喻杰说:“我当粮食部副部长,也毫无办法让大家都吃饱肚子,我们只是出台了一个‘粮食统购统销’的政策,让大家匀着吃,不要胀的胀死,饿的饿死,这样一匀,大家都半饥半饱过。”
“这粮食统购统销还是您搞出来的哟,把我们的粮食将近一半都征走了,真是害人。”
喻杰便笑:“不征走你们的一半粮,还有一些就要饿死。”
“莫扯那么远了,这还是五十年代的事。达老子您要出出主意,有什么好办法,让我们眼下能吃饱肚子。”
喻杰说:“你们刚才讲的我都细听了,这开山造田在丽江不适合,一来山上水源不足,二来丽江的山全是砂石山,不住水。到头来,山挖坏了,造成水土流失,稻谷一粒也种不出,这是不切合实际。在大田里密植也是屎主意,禾苗栽到了四六寸,这就密不透风了。庄稼也和人一样,只有通风透气,才能生生气气。”
“可是,谁要是不栽四六寸,公社刘主任就会下来批斗谁。”
喻杰说:“丽江村就不栽四六寸,我们这里冷浸田多,只能栽随手禾。要斗,就让他来斗我。”
“达老子您是爬雪山过草地的老革命,谅他们也不敢斗争您。”
喻杰说:“要斗我也不怕,我斗争挨得多,习惯了。”
大伙便笑,喻杰自己也笑。
接着喻杰又说:“刚才大伙说到自留地没种好,我看说到点子上了,俗话说,‘有菜便是半年粮’,各家各户都将自留地上的瓜菜、红薯、豌豆、麦子种好了,这要填饱半边肚子。大伙莫小看了这些杂粮,前些年,我们国家每年的油料缺口是三万五千吨,怎么办呢?我就带着油脂局的同志到下边去调研,结果发现,云南地区可以发展椰子、野生蓖麻子榨油,海南岛可以种植油棕榨油,陕甘宁地区有一种叫‘木瓜’的油料,榨出来的油还蛮香,河北地区还有一种叫‘文官子’的油料也很不错,结果,我们将这些杂物发展和充分利用起来,每年三万五千吨的油脂缺口就补上来了。因此,我建议丽江大队的社员,每个月放三天假去种好自留地。”
大伙禁不住一齐鼓起了热烈的掌声。
“达老子,有您给我们撑腰,我们的肚子不说全吃饱,但至少也要少挨几天饿。”
“可是,公社要是知道了我们放假种自留地,只怕会要将丽江大队当活靶子批。”
喻杰说:“要批就来批我,这是我的主意。”接着,喻杰又将话锋一转:“可是,仅仅种好自留地,这也解决不了大问题,丽江要打翻身仗,还得做好山上的文章,丽江山多田少,以前我们这里是油海之乡、竹海之乡,沿丽江河上,十多家纸碾坊,十多家油榨坊,大革命时期一把火将山烧光之后,这四十多年,山上尽是长着没用的荆棘丛林,因此,我们必须大搞植树造林,要把油茶树栽回来,把杉木培育起来。”
重生说:“大伯呀,这植树造林公社已经做了一个规划,今冬明春,要在丽江河两岸造出一个十里林场。”
喻杰说:“全部挖转开垦也没有必要,昨天沿河上来我看到,好多地方的幼苗都长到茶杯粗了,没有三四年长不到这么大,挖了太可惜,我们在中间补植就行了。”
重生说:“我们也向公社提了这个意见,可是刘主任不同意,他说补植不好看,必须统一开垦,统一造林,这样才整齐划一,便于外边的人来参观。”
喻杰说:“你们莫听他放狗屁。”
“达老子,我们听您的。”
“达老子,有您撑腰,我们的日子就会好起来。”
喻杰说:“这河里还有文章可以做。我们丽江水多,落差大,这河上是修电站最理想的地方。”
“可是,我们现在肚子都填不饱,哪里还有钱去修电站呀!”
喻杰说:“这事急不得,一口吃不成胖子……”
这闲谈一扯,便不知不觉到了半夜。喻杰猛然醒过神,忙说:“不扯这么远的事了,言归正传,你们赶紧安排支委分工蹲点的事情吧。”
丽江村七个支委,要包办七个最差的生产队,公社有硬性规定,凡大队支委委员办的点,粮食产量必须亩产过“刚要”(八百斤),工价必须达到三毛八以上。
大伙议来议去,这工怎么也分不下去,最边远的一个生产队叫横圳生产队,谁都不愿到那里蹲点。横圳山高路远,那些田几乎全都是挂壁丘、斗笠丘、蓑衣丘。日照少、冷浸多,加上那个生产队的人又懒,好吃懒做习惯了,年年指望着上边的救济。
会议磨来磨去,不知不觉开到了鸡鸣时分。
喻杰说:“砚斌呀,大家都不愿到横圳去,我看你就到横圳去。”
砚斌倒抽了一口冷气:“爸呀,到横圳去开个会,都得走半天呀!”
喻杰说:“我知道,那时我们打游击,躲在横圳的日子多,到横圳的路,哪里转一道弯,哪里有一个缺口,我现在一闭上眼睛还记得。”
“横圳尽是挂壁丘,冷浸水田,亩产只有三四百斤,就是累死在那里,也达不到八百斤。”
喻杰说:“横圳山高路远,但也有它的优势,冷浸水田里长出的禾苗不易发虫,山上植被多,容易积肥沤粪水,我是作田里手,我帮着你一块去蹲这个点。”
砚斌却低着头,半天不吭声。
喻杰说:“就这么定了,大伙散会吧,都半夜过后鸡叫三遍了。”
会就这样散了,砚斌打着手电,照着父亲往回走,一路上,父子俩一句话都没有。
喻杰心里知道,儿子是在生他的气。他说:“砚斌,你不要把横圳生产队的事看得那么难,我现在回家了也没什么事,帮你一块去办那个点,把横圳生产队的事办好。” 砚斌没好气地说:“您又没有三头六臂。”
喻杰说:“你可不能小看你爸,你爸这一辈子,什么难事没经历过!”
砚斌有些不耐烦地说:“爸呀!那时您年轻力壮,现在您老了,还一身的病,莫说让您到横圳去干活,就是跑一个来回,这十来里山都够您受。”
喻杰沉默了。他确实忘了,自己身上有病,因肠胃大出血,他在北京医院刚刚住完医院,便拖着病残的身体回了老家。
寂寂地走过一程,喻杰突然说:“这里到横圳,路是远了点。砚斌哪,我们那房子墙都倾斜了,得抓紧另砌房子,我们何不把新家安到横圳去呢?”
砚斌倒抽了一口冷气:“我的个爸呀,您这不是从米箩里跳到糠箩里去吗?我们这里是塅里,田肥水旺,人平一亩多田,横圳是洞峡里,山高路陡,每人平平不到四分田,横圳可是屙屎都不生蛆的地方,十个人有九个打单身,您太不了解情况了。您不为自己想,您还得为子孙后代着想。”
喻杰说:“我不了解情况?那时我们在横圳山里蹲山打游击,哪道梁哪道坡我没钻过呀!”
砚斌不再搭理他。父子俩回到屋里,一句话都没有,各自倒床便睡。
喻杰一上床便发出呼呼的鼾声,这些天劳累奔波,他实在是累了。而砚斌却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老头子一回来,便接二连三闹出这么多事,他担心公社会来整他,他更担心老头子将这个家迁到横圳去。
第二天,喻杰便迫不及待地拉着砚斌上横圳去。因为刚出院,他的身体还十分虚弱,才走出两里地,便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他们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砚斌心疼地取下扎在腰上的长布手巾给他擦着满头大汗。他说:“爸呀,您还是回去歇着吧,我到横圳去开个会,把生产安排一下就行了。”
喻杰说:“我要去,一来我要去把砌新屋的地方定下来,二来要广泛动员群众上山积肥,在冬天里把粪凼沤起来。”
“爸呀!您再郑重考虑考虑,你不能把家搬到这洞峡里来,您要为子孙后代想。”砚斌在讲着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打战。
喻杰说:“我昨夜想了一夜,今天早晨,又想了一早晨,我想好了,正是为了子孙后代好,我才下定了决心,要将这个家搬到横圳去。”
“老爷子,横圳有哪一点好,您讲给我听听。”
喻杰说:“大革命时期,横圳是我们丽江村死人死得最多的地方。我有三十多个战友就牺牲在那道山坡里。我们把新屋砌到那里去,一来我去给那些战友们做个伴,心里安然。二来让我的子孙后代时刻记得那些死去了的人,莫忘了根本,好好做人。”
砚斌不再说什么了。他知道,老头子拿定了的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他们走走停停,四五里山地,走了一个小时才到横圳。
到了横圳实地查看之后,为新屋的选址,父子俩又产生了分歧。砚斌主张将屋做在洞口上,一来做屋进材料方便,二来往后出山也少走一段山地。而喻杰却坚持要将屋做到洞底里,一来那里是一片荒山坡,不占田土,二来他的三十多个战友就牺牲在那片荒坡上。
争来争去,最后儿子还是没能拗得过老子。这年秋天,喻杰家的七间土坯屋在荒山坡上修筑起来了。喻杰带着一家老小住进了这栋新屋。
自从喻杰和儿子砚斌进驻横圳办点的那一天起,他便天天过问生产队里的事,他亲自带领大伙到山坡上去积肥,将那些陈年枯草枯叶一担担挑到冬水田里,每一丘田都沤起一个大粪凼。他胸有成竹地对大伙说:“有这么好的有机肥下稻田,不愁秋后没有好收成。”
一个冬春,他带领着全队的男女老少,将近边山上的枯草烂叶全都沤进了稻田。春耕时节,这些沤烂了的草叶,散发出了熏人的腐臭气息。这一年,横圳的稻田里长出了从未有过的收成。秋后,横圳的亩产一举突破“刚要”,达到八百一十三斤。
走过的路蹲过的山
这一天,有一个跛脚老人上喻杰家来了。
他向正在阶矶上铡猪草的喻杰的孙媳妇吴菊英打听:“达老子是住这里吗?”
菊英上下打量着这位满身风尘的跛脚老人:“这是达老子的家。您老是从哪里来的?”
老人说:“我从杜庄山里来。”
杜庄离着丽江村有七十多里山路,菊英感到有点惊讶,这老人是怎么拖着一条跛腿走这么远的路来的?菊英迟疑地问道:“您老找达老子有事吗?”
跛脚老人说:“我来看看他,都三十八年没见了。”
菊英请老人进屋,给他泡了茶,然后将爷爷叫了出来。
跛脚老人赶忙站起来说:“总支书,你还认得出我吗?”
喻杰一惊,他担任总支书一职,只有一年半时间,那是在1932年秋,他奉命率领十九人枪到桂东打游击开辟根据地,经过十个月的艰苦斗争,他的队伍从十九人扩大到了六百多人枪,并且还为井冈山筹集到了大批粮款,他由连指导员破格升为正团职,担任万县、赣江、南康游击队党总支书记。
喻杰摇着头,迟疑地问道:“你是桂东游击队出来的?”
跛脚老人说:“总支书,我是牛满呀!你何解不记得了?”
“啊,牛满,我还以为你早死了。”说着,喻杰扑过去,一把将他抱在了怀里。两个老人,长久地抱着,泣不成声。
1928年秋他们就认识了,他们在喻庚的领导下,神出鬼没在湘鄂赣交界的这片山地上打游击。三年后,1930年5月初,他们的游击队并入红军队伍。5月15日,他们攻克了平江县城,20日,又攻克了修水县城,7月22日攻打长沙……后来他们一同上了井冈山。
1932年秋,喻杰率领十九人枪到桂东开辟根据地,牛满便是其中之一。十个月后,当喻杰带领着六百余人马浩浩荡荡地挥师赣江时,牛滿的左脚却被一颗子弹打断了,他再走不动路。
喻杰将牛满安置在老乡家里养伤。他再三叮嘱他,安安心心地把伤养好,然后再来追赶队伍。牛满便安心在老乡家里养着。三个月后,他的伤好了,但脚筋打断了,再也长不拢了。他跛着一条腿追赶队伍,苦苦追寻了三个月,而队伍却音信杳无。后来,他不得不跛着一条残腿沿途讨米要饭,半年后终于回到了杜庄。 喻杰告诉他,队伍在南康开拔后,连续经历了七十八天的远征苦战,最后终于在1934年10月24日到达黔东,与贺龙的队伍会师。会师后,这时的二、六军团已经有了一万一千余人枪。
1935年2月8日,反“围剿”战斗在溪口棉花山打响,战斗异常残酷,部队苦战到4月12日,他们随二、六军团向北转移。15日,冒着倾盆大雨沿澧水,经两河口、南岔,直插桃子溪,随萧克、王震率领的先头部队进到桃子溪北口……
这个时候的部队已经是残缺不全了,一个个拖得骨瘦如柴,1935年5月初,他率领全体后勤人员在象耳桥、江垭地区广泛筹集粮款,扩充新战士,旋即返回永顺、桑植、龙山。5月上旬,红二、六军团主力进逼龙山地区,随后,包围了宣恩县城,打响了刘家湾战斗,歼灭敌四十一师全部。8月8日,二、六军团又在龙山芭蕉击溃了湘军陶广部十个团,至此,终于粉碎了这次“围剿”。9月,主力东进,但随即却遭受了更大规模的围剿,敌一百二十九个团的兵力汹涌而来……
1935年11月上旬,他们在桑植进行了短暂的休整。11月19日,六军团在桑植塔铺的枫树塔举行了突围誓师大会,军团长肖华向部队下达了突围命令。当晚,部队开始向湘中挺进。这时,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便踏上了长征路……
20日下午,先头部队在王震带领下到达澧水北岸大康的张家湾,大部队长驱直入,一边打仗,一边筹集粮款……继而,二、六军团向贵州石阡、镇远、黄平地区转移……
直至1936年2月27日,二、六军团才退出黔西、大定、毕节,进入云南,渡过金沙江。他们沿东岸北进,转入了人烟稀少的青藏高原,7月初在甘孜与红四方面军会合……
这时,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张国焘想吃掉红六军团。他将六军团的干部进行了大改组,他被调至红四方面军供给军校当校长。
红军三大主力会师之后,他随红四方面军一部西渡黄河,进入甘肃河西走廊地区,后来这些过河部队统编为西路军,他们在那里遭到了马步芳、马步青匪帮的反复分割包围。西路军虽然也打了一些胜仗,但终因长期征战,长途跋涉,人困马乏,又没有后勤补给,在经历了凉州、二十里铺、山丹、古浪、永昌、高台战斗之后,主力损失相当大,他带领着供给学校的师生员工,走走打打,最后几乎是弹尽粮绝……
这时,西路军首长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决定分成三个支队突围,然后躲进祁连山打游击。他奉命带了十八个学员组成一个游击小组从祁连山北麓突围。他们这一支队伍,多半是女同志和伤员。
趁着夜色,他们成功突围,溜进了祁连山的深处。他们在深山里坚持到了1937年年初,因为没有吃的,又加上敌人经常追索搜山,他们决定,与其等死,不如溜下山,从高台过黑河,由北山向宁夏前进,然后渡过黄河回延安。
他们趁着夜色成功地下了山,钻进了山下的一片林子,然后摸索着靠近黑河,正走着,他忽然踩着一个什么东西滑了一跤,他倒在了一具被雪盖着的红军战士的尸体上。显然,这是走在前边的队伍中牺牲的同志……
他们昼伏夜行,继续往东走,忍饥挨饿,人很疲劳,骑在马上有时就突然掉了下来。这样走走停停几天之后,在一个傍晚,他们被马步芳的一连骑兵包围了,他们弹尽粮绝,饥寒交迫,怎么也突不出去了……兇残的敌人将他们身上的棉衣棉裤全部剥光,只剩下一条短裤,一件短衫,他们被押着往高台方向走。到了高台后,住了一天,逐一对他们进行审讯。他一口咬定,就是一个当兵的,什么军事机密都不知道。敌人用鞭子一遍又一遍地抽他,他还是什么也不知道。折磨三天之后,这时敌人有一批伤员下来,要他们去抬伤兵,他就强撑着身子抬着伤兵,进入了青海山地。
一天晚上,那两个押解的兵也疲乏不堪了,一坐下来就开始打瞌睡,连晚饭也没吃。他拿了一只瓦碗,盛了一些面粉,对那个看押的兵说,他到老百姓家里去煮点面糊给长官吃,没等回话,他便朝山中一户人家走去。他在山民家烧着牛粪将冰块化了水,煮了两缸面糊糊,自己一点也没吃,旋即返回送给那两个看押的士兵吃。他们的肚子正饿得发慌,见这么快就弄来了吃的,十分高兴,还问他吃过了没有,他说没有。看押的士兵说,那你也去煮点吃的吧。他便又去煮面。这时夜已深,他根本顾不得肚子,拼命地往林子里跑,一口气跑出了十几里地,就这样跑了出来。但这并不见得脱了险,山上到处都是马家军,他只能白天隐蔽在山林里,晚上悄悄潜行。
他身无分文,只能吃野草、树皮,碰上了人家,便去乞讨。但凡是有粮的人家,都喂养着高大凶猛的狼狗,那狗大得像小牛犊一样,夜里只要有一点动静,它们便会凶猛地扑过来撕咬……
那些凶猛的狼狗,不怕用棍子打,却怕用石头砸,每次追过来,他就往地上一蹲,装作捡石头的样子,狗就赶紧逃回去,等他朝前走,它又追过来,就这样,被狗纠缠着、威逼着,每次都好难脱身。
他终于走进了一片大草原。蒙古草原上的风大得吓死人,鬼哭狼嚎一般一次次席卷过来,有过好几回,人都被卷着飘起来,差点就被卷走。有时,根本直不起腰,只能趴下身子,在水草中爬着走……那一天上午,他爬着爬着,满身子都陷在烂泥里了,手脚已经被浸泡得跟死人一样浮肿发白。他还没有清醒地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突然,他的身子一下子就陷进了泥潭,无力自拔,身子在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沉,他拼命挣扎朝上爬。可越是挣扎就越往下陷,由大腿一下子陷到了小肚子上,再往下陷就没有命,正在这时,后面有两个突围出来的战士发现了他,但也不能接近他,要不也会一同陷进去。情急之中,战士脱下身上所有的衣裤,结成了一根绳子,用力甩过来,他接过绳子,死死抓着。那边两个人拼命地拉,用尽了所有气力,好不容易才将他拉出来……
十几天后,他们终于克服难以想象的困难,冲出绝境,走出了这片大荒原。一条大河横亘在他们的面前。他知道,这就是黄河。这时,他的双脚早已溃烂,没有鞋子穿,脚皮一层一层剥落下来,血淋淋的双脚沾满了紫色的淤泥,使人分不清到底是血还是泥。脚趾和脚板间裂出一条条深沟,一碰到地面就像针扎一样痛。后来,他不得不在地上爬着走…… 十多天后,爬到镇原城头下,望着城墙上的红旗,看到自己的队伍,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水一样流。这已经是1937年的初夏,他从祁连山讨米到镇原,路上整整走了三个多月。他走进援西军司令部,刘伯承司令员抱着他,声音哽咽着说:“你总算回来了……”
刘司令员叫人给他拿来一套军装,要他去洗个澡,剪个头。又吩咐炊事员赶紧去给他弄点吃的,还要医生来给他疗伤。
喻杰留跛脚的牛满在家里住了三天。他们白天聊,晚上聊,各自讲着分别后走过的路。
孙媳妇吴菊英在一边给他们泡茶,听得入神,有时都忘记了做饭,忘记了铡猪草。
喻杰问牛满:“你从咏生山里来,应知咏生事,现在咏生的老百姓生活怎么样?”
牛满说:“很苦。大革命时一把大火将油茶林烧光后,漫山遍野疯长着荆棘丛林,山上几乎没有什么收入。绝大多数人还没有解决温饱……”
牛满这一说,喻杰便一个通宵翻来覆去没有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喻杰对牛满说:“我想跟你一路进咏生山里看看去,我們要去还债呀!”
牛满说:“你能走这么远的山路吗?”
喻杰说:“我能,慢慢走吧!边走边歇。”
咏生,是泛指连云山下处于加义镇、长寿镇、童市镇、虹桥镇之间这片广袤的大山。1934年6月,红六军团十六师的师长高咏生在这片山地上遇难之后,湘鄂赣省委为了纪念这位忠诚的战士,便将这片山地划为咏生县。然而,咏生县在人们记忆的长河里也只是星光一闪,1942年皖南事变之后,湘鄂赣省不存在了,咏生县也同样不复存在。
但是,在喻杰和牛满的心目中,这片大山依然还是叫作“咏生”。
喻杰和牛满第一天走出了丽江村,第二天走过了谢江村,第三天走进了清河村,这便算是进入咏生了。这时的山越来越高,连绵起伏,全都罩在早春朦朦胧胧的细雨里,看不清眼前的山到底有多高。
喻杰说:“这清河的山,原来也和我们丽江的山一样,生长着清一色的油茶树。”
牛满说:“是啊,这一河水上,有过四十八家油榨坊,一十二条屠凳,年产茶油上万担。民国十七年秋,挨户团一把火从三峰尖烧进来,把油茶树全烧光了……”
喻杰不再说话,他神情黯然。
后面,有两个年轻人,每人挑着一担煤油,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他们认得牛满,老远便客客气气叫他牛满。
牛满称他们叫老六和狗牯。
牛满问他们,这是从哪里来。
他们说,从加义镇上挑煤油来,上边照顾复兴大队每户每年一斤煤油,大队上安排了他们两个人去挑,从加义镇来回跑一趟,二百六十多里山路,得走三天。
喻杰问他们,一户一年一斤煤油,够吗?
他们说,差不多,反正只有吃夜饭时点一会灯,吃过饭便睡了。不过硬是少了也不要紧,还可以点松明子,点竹片。
牛满向他们介绍:“这是老革命,丽江村的达老子。”
狗牯说:“达老子,真是做梦也没想到今天在路上能碰到您。我们早就想到丽江来看看您老呢,可是又怕看不到。”
喻杰笑着说:“看得到,我家的门好进。”
老六问喻杰,我听我爹说,您当初去参加革命,就只为没饭吃,想肉吃。后来,你们打开了虹桥镇上丁万山的粮仓,扯开肚皮胀个饱之后,您就准备回家了。指挥员对你说,你自己吃饱了还不行,山那一边的穷人还在挨饿,我们还要去解决他们的肚子问题。于是,您这才又跟着队伍走。到了山那边打完土豪、分完田地之后,您以为可以回家了,您没想到队伍还要走……后来,您就跟着队伍走过了二万五千里长征。我爹还说,因为您一直关心肚子问题,后来,毛主席就让您去管全国人民的吃饭问题。
喻杰笑着说,是这样,也不是这样。
路一直逆小溪水而上,时而贴着小溪边走,时而伸到山的半腰。
牛满对他们说,我们走得慢,碍你们的脚,你们打头走。
他俩说,不碍,这路也只走得这么快。
这路上,铺满了厚厚一层枯枝腐叶,走过去,臭浊的泥浆水呼呼地直往外冒。
爬上三峰尖,他们一个个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
牛满对两个年轻人说:“你们先走,我们要歇歇脚了。”
于是,狗牯和老六就打头走了,他们再三邀请达老子到他们家里去吃饭,去住。喻杰说要得,他在这山里转悠,走到哪里,吃到哪里,住到哪里。
山风吹过来,浓浓的雾便朝着山坡下翻滚下去。不一会,太阳出来了。阳光的照耀下,喻杰甚至看清了对面石壁上那条四十多年前写下的赤色标语:“猛烈扩大红军。”
喻杰清楚地记着,那年红十六师在修水打散之后,退进山来的还不到三百人,这片大山收留了这支溃不成军的队伍。这山上遍地都是葛藤、三七、半边莲、大风藤、鹅不食草、七叶一枝花……喻杰现在还能在这路边认出好多种当年用过的草药,正是这些草药,将那流着脓、生着蛆的肌肤,慢慢地敷洗出了红嫩的新肉。那红薯丝拌野菜的饭,那南瓜汤,又使得一张张黄皮寡瘦的脸有了血色。
他们急需猛烈扩大队伍,他们将歌写遍了通往长寿镇、加义镇、童市镇、虹桥镇的大路口:
老子本姓天,
住在红石尖,
有人来吃粮,
八毛钱一天,
要问生活好不好,
腊肉用油煎。
老子本姓天,
住在红石尖,
穷人出点力,
富人出点钱,
要是不出钱,
鼻子请朝天……
坐在山坳上抽过一袋烟,山风吹过来,一身汗湿过的衣服一下子就冰凉了。牛满对喻杰说,不能久坐了,怕着凉,我们慢慢走。
他们起身又走。雾又随着山风从深谷里飘游上来,且越来越稠密。深涧里,传来空空洞洞的流水声。 下完这道长坡,天就麻麻暗了。天黑尽时,喻杰走进了牛满的木屋里。
牛满告诉喻杰,1934年他讨饭回来时,这山里方圆上百里没有人烟。《平江人民革命史》一书上记载,咏生山里原有房屋284栋,2272间,人口6642人,大革命后,片瓦无存,方圆百里绝人烟……
牛满说:“我在原来祖上的老屋基上又架起了这三间木屋。守着这山,种着这地,我还一年又一年开垦了几百亩油茶林……”
喻杰说:“你一条半腿,还能开垦出几百亩油茶林,这不简单。”
牛满说:“我只有这个能耐,别的事我做不了。”
喻杰又问他:“这几十年,你何解没找个女子,生个娃?”
牛满说:“我这一条半腿脚,不好去连累别人。”
喻杰叹息了一声:“你以后干不动活了,就住到长寿镇光荣院去,你是失散红军,可以住进那里去。”
牛满说:“我不去,哪里都不去了,那么多战友死在这山坡里,我守在这木屋里,陪着他们。”
喻杰不再说什么,牛滿的想法,和他要住到横圳去的想法一样。
夜是无边无际的荒凉,山溪水清清冷冷地流,夜莺不时从林木的深处传来几声凄楚的叫声……
早晨起来,是一个大好的晴天。
三月的溪水,仍冰得人骨头发麻。他们将裤脚挽到大腿上,踩着结满青苔的卵石,一步一滑地走,涉过一道溪水,又走过一片河滩……
牛满告诉喻杰,这一截路不常有人走,十五里没有人烟。
走过四五道溪水后,牛满对喻杰说,接下来的路就不用脱鞋了,路是挨着山边走。他说再走十里地,到杜庄大队的支部书记刘保佑家里去吃中饭。
牛满说:“保佑的父亲叫张四清,你还记得这个人么?”
喻杰想了一会,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牛满说:“1927年,他当过我们杜庄村的青年部长,放步哨、抬伤员,样样干得出色。后来,他还参加了在江西万载召开的湘鄂赣省苏维埃政府的代表大会。1934年,他任少共区委书记,那年秋天,在四马桥那一仗牺牲了。他牺牲时,张保佑还在娘肚子里没有出生。”
喻杰说:“我记起来了,江西万载那个会,我也参加了。张四清,高高瘦瘦的个子。”
牛满说:“他儿子保佑也像他,高高瘦瘦。去年,保佑最小的一个儿子坏了,肺炎,在家里拖了几天,人就没了。”
喻杰说:“肺炎是不要紧的病,何解会死人呀?”
牛满叹了一口气:“他舍不得花钱。在家里拖了好几天,后来,看到实在不行了,这才抬到镇上去,这时已经晚了。”
好久一阵,他们都沉默不语,埋头走着脚下的路。转过两道山弯之后,前边的小溪边看见了一栋杉皮屋,屋顶上冒着缕缕炊烟。
牛满遥遥地指着说:“那就是保佑的家。”穿过一片柳树林子,爬上一截石板路,牛满老远便喊:“保佑,来了稀客呀!”
保佑从屋里钻了出来,站在门口朝这边张望着:“牛满,您老人家来了呀!”
喻杰说:“真是和他爹长得一模一样,又瘦又长。”
牛满说:“老革命达老子回来了,我陪他进山来看看。”
保佑赶忙上前握住喻杰的手:“达老子,我早就听说您老回来了,一直想来看看您,万没想到,您老却上我家的门来了。”
喻杰说:“我待在家里没事,就想出来看看。你娘身体还好吗?”
保佑说:“还好。只是我爹死后,她老哭,把一双眼睛哭瞎了。”说着,保佑便挽着喻杰进了堂屋。一进屋便大声喊:“娘,达老子看您来了,达老子是我爹当年的战友。”
他娘摸索着从里屋出来了,喻杰忙上前握住老太婆的手说:“嫂子,你受苦了。”
保佑娘的眼泪便“扑扑”地掉了下来,她泣不成声地说:“他爹都已经走了四十年。”
保佑搬了几把木凳子出来,让他们在堂屋里坐下,又去打了一盆热水,让他们擦脸。随即,保佑的媳妇又将热茶泡了上来。
保佑说:“你们先喝茶,我帮老婆做饭去了。”
他老婆将灶火烧了起来。保佑却从后门溜出去,“嗵嗵嗵”一路小跑上了后山。
保佑的老婆在灶房里“嗵嗵嗵”地剁着菜,老太婆虽然眼睛看不见,却能在灶弯里帮她烧灶火。一阵忙乱的锅响之后,后来便闻见了甑蒸饭的香味,油盐的气息,还有辣椒呛人的味道。后来,便好久没有动静了。
牛满到灶房看了看,保佑媳妇和老太婆一块坐在灶弯里,饭甑在灶上冒着热气。
牛满有点不解地问:“保佑呢?”
“他去去就来。”女人埋着头,在吹灶里的火,火灭了,吹起一屋子的烟。
牛满感到肚子在“咕咕”地响了,他估摸,这时只怕到下午两点钟了。
屋子里烟太多,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牛满便陪着喻杰到屋外去走走。这时,湿雾又浓起来了,他们站在屋门口坪子上,再也望不见对面的山,四野是那么安静,唯有屋角上的竹笕从后山架着泉水流进大木桶里发出的“叮当”响。
支书保佑仍没回来。喻杰看了看手表,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
这时灶房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了。牛满走进灶房问道:“饭呢?”
女人忙从灶弯里站起来说:“快了,这饭已经熟了,就吃。”
牛满只好又出来,陪喻杰一块在火塘边坐着,闷闷地抽烟。喻杰坐在这火塘边打起了瞌睡。牛满便没再打扰他,自己也靠在椅子上将眼睛合上了。
牛满在迷迷糊糊打瞌睡时,突然听见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嗵嗵嗵”地从后山下来。他想应该是保佑回来了。后来便听到保佑进了灶屋,喘着粗气小声地对他媳妇说:“跑了六户人家,没有借到一点肉。”
牛满感到心里一阵发酸。他睁开眼发现喻杰也醒了。
这时保佑进屋来了,他穿着一件单衣,流着满头大汗,衣服全都汗湿了。牛满想,他为了去借肉,不知跑了多少路。 保佑说:“噢,你们都打瞌睡了,走累哒。请吃饭,把你们都饿坏了。”
女人这时已经将碗筷铺好,将饭菜都端了上来。一碗新鲜的笋子,一碗炒辣椒,一碗酸菜。保佑说:“真对不住,一点荤菜都没有,达老子是贵客,从没到我家里来过。”他一边说着,一脸的愧疚。
喻杰说:“这是好伙食呀,红薯丝拌饭,有笋有辣椒。”
他们端起碗准备吃时,喻杰发现保佑的娘和媳妇都没上桌,便说:“快叫你娘和你媳妇上桌吃饭吧。”
保佑说:“她们在灶房里吃。”
牛满知道,这是山里的规矩,家里来了客,女人是不能上桌吃饭的。
喻杰说:“保佑呀!苏维埃政权在我们这山里都建立起五十多年了,你何解还不让女人到堂屋里上桌吃饭呀?”
牛满说:“既然达老子说了,保佑你就快去叫你娘和你媳妇一块上桌来吃吧!”
保佑便进灶房去叫,她们却怎么也不出来。
吃过饭,牛满便说:“该走了,下午到苦竹坳还有十七八里地。”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又暗了一下,下午只怕还有一场大雨要下来。
“还去苦竹坳,您只怕是发梦癫。”保佑起身夺了牛满的伞和袋子:“天要下大雨了,你们走在这溪沟里,上不得上,下不得下,会困在河滩上。我这个家哪怕就是一棵大树脚下,你们也歇一夜再走。”
牛满说:“达老子想多跑几个地方看看。”
保佑说:“多住这一夜,误不了事。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一点荤腥都没吃,真不好意思。这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出去砍点肉,要得半天工夫。”
牛满说:“下回我们再来。”
保佑说:“下回何得你们来呢?”
保佑那四个孩子也一窝蜂拥上来帮忙拉拉扯扯,他们将达老子和牛满的伞抢着藏到阁楼上去了。
喻杰到外边的坪子上看了看天色:“下午只怕有一场大雨下来,俗话说,‘一光一暗,大水顶坎’,今天不走了,就住在保佑这家里吧。”
保佑就笑了。
于是,又回到火塘边聊天。
一场倾盆大雨很快就下来了,简直将天地都落黑了。风声、雨声、雷声、松涛声横亘在山野里,甚至使人感到有些恐惧不安。一阵工夫,小溪里的水就涨起来了。
保佑说:“幸亏你们没走,走了就困在河滩上了。进不得进,退不得退。”
牛满说:“真是天要留人。”
围坐在这火塘边,一边喝着热茶,保佑便慢慢细细讲这山里的事情给他们听。他说,这山里就是人口太少太少,大革命前复兴山里住着六千多人,四十多年后的今天,才四百多人,不及那时的零头。祖上作种过的田土,而今一垄一垄荒废在那里。这田,多是挂壁丘,坎高、水冷、阳光少,还有野猪作乱,到了秋后稻子黄时,还得睡到田边上去,怀里端个竹筒整夜“梆梆梆”敲个不停,你不敲,野猪就来了,一来一群,一阵工夫就扫个精光……
保佑还说,这山里最大的困难不是粮食少了,粮食不够,红薯、瓜菜、野菜一凑合也就差不多了,最大的困难是讨不到媳妇,村里的女孩子一成年就都往山外嫁,山外的女孩又不愿意嫁进山里来,这四百多人中,从二十大几到六七十岁的老单身有一百多……
夜里雨停了,小溪水涨起来了,后山和前山,四野全是一片流水的声音。
喻杰和牛满挤在一张床上睡。冷风从墙上的裂缝里灌进来,他们俩贴紧着睡,仍然感觉到冷。牛满告诉喻杰:“这面老墙上的裂缝,是民国十九年红十六师扎在这里时,取墙土熬了硝盐吃……”
天刚蒙蒙亮时,四野里的鸟便叫起来了,叫得那么清丽,叫得那么悠长。鸟叫声把喻杰唤醒了,他悄悄起了床,他想到山上去走走,去看看这大雨过后的山林。
他穿过堂屋,火塘里的火还在冒着余烟,他看见保佑抱着一个孩子,他老婆怀里也抱着一个孩子,他们就这样斜靠在椅子上睡得正香。原来,他们家就两个床铺,保佑的娘带着两个孩子睡了一张床,还有一张床让给了喻杰和牛满睡,保佑自己和老婆便只好抱着孩子在这火塘边上打盹。喻杰出了屋,站在阶矶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大雨过后的早晨,空气是那么清新,漫山的林木都挂满了水珠,一夜涨起来的小溪水,早晨又慢慢消退下去了。喻杰顺着屋后的石板路爬到了后山顶上,然后站在那里长久地张望着。后来,太阳出来了,山涧白色的雾蒸腾起来,形成了一道七彩的虹。
他从后山埂上下来时,杉皮屋子里已经茶香饭熟了。
早饭桌上,除了有新鲜春笋、酸菜和辣椒,还增加了一碗腊肉、一碗腊鱼。为了这两碗荤菜,不晓得保佑在昨夜里又跑了多少户人家才借来?然而,有了这两碗荤菜上桌,保佑的心里才安然了。
喻杰总感到心里堵得慌,他想要说点什么,但几次张口,又什么都没说。保佑一上桌就喊他们俩吃菜,并夹了两片腊肉放到喻杰碗里,又夹了两块放到牛满的碗里。喻杰将肉放回去,却又被他夹了回来……几个来回之后,喻杰和牛满便只好将这肉吃下去了。
吃过早饭就上路了。保佑将他们送过了一道弯又一道弯,再三说,下次再到我家来住,这回没有什么好招待,真的对不住……
喻杰走出十几步,又回望了他一眼,招了招手,然后便埋头赶路。
正午时分,他们到达了一个叫下马坑的三岔路口。相传,当年彭德怀骑着马进山时,在这里下马进村,后来人们便把这山坳叫作下马坑。路口上,有一个背脊弯驼的老头守候在那里。走近了一看,牛满便认出来了,他叫袁启生,于是便赶忙打招呼:“启老子,你在这里搞么子呀?”
袁启生说:“我家小六子说,你们进山了,下马坑是必经之路,我在这里守着,我要接你们到我家吃饭。”
牛满告诉喻杰:“昨天那个挑煤油进山的老六,就是他的第六个儿子。”
袁啟生凑到喻杰面前,握住他的手:“达老子,你还认得我吗?”
喻杰说:“我不认得了。”
袁启生笑了笑说:“四十多年没见面,怪不得你不认得了。我就是虹桥镇丁万山家守家的那个长工呀!那年,你还在我的手上借走了丁老财五十担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