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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时候,世界总是分外辽阔。
来来往往的人,在窗前走过。秀玲搅动着一杯拿铁咖啡,觉得自己是在巴黎街头,看着窗外时尚的男男女女。这是她想要的气候,瓦蓝的天空,有几朵白云,栅栏外伸展着三两枝玫瑰。她浅啜几口,唇上沾了些泡沫,她学着影片中的女主角轻叹了一声,看一下手表,糟糕!快到下午一点了,她匆忙结账一路狂奔回工作地。
“他疲惫不堪,内心也充满了渴望,渴望邪恶,渴望酒精,渴望喝水,渴望平静,渴望回家,尤其是渴望着邪恶和酒精。”一路跑,一路她还在想。
她的姐姐秀美眉毛拧成疙瘩,摆了摆手,意思是赶紧吧!客人已经来了,在淋浴。秀美小声埋怨,怎么这么晚?被沈姐知道了肯定把你辞掉!
哎,来来往往的人瞬间又变成幻影了,秀玲下意识抗拒这个逼仄的空间,虽然装修格调算是高雅,留声机里还缓缓播放轻柔的音乐,但这些都是为客人准备的。她在这二十平方里完全是伺候别人的佣人,是垂手而立无足轻重的物品,对,物品!她向姐姐表示过不满,秀美挑了挑眉毛,告诉她:你的感觉太奇怪,服务行业的人就是这样!让客人开心,我们才能有高薪收入。
秀玲嘟囔着嘴,幸亏这空间里只有她和姐姐长期相处。她俩长得很像,鹅蛋形的脸,高鼻梁,只不过姐姐秀美老于世故懂得圆滑了,她还是懵懂着爱天马行空幻想。
客人出来了,是刘姐。刘姐要做的项目很多,背、胸、子宫、卵巢保养,前后两个小时。刘姐趴着,她的身体虚胖,变形很厉害。秀玲涂满精油的手伏在她身上使力时,觉得是和一只蟾蜍在打交道。因为是剖腹产,刘姐腰间赘肉特多,秀玲必须使出十二分的力气来帮助她拨通带脉。
刘姐唧唧哼了几声,秀玲假装没听见。音乐滑向如泣如诉的《琵琶怨》。她的手滑向肚脐眼、下腹周围的时候,天哪,黏稠的液体似乎在流淌出来——秀玲的鸡皮疙瘩冒出来,她必须努力克制住厌恶感。她想到那个男人。
“他疲惫不堪,内心也充满了渴望,渴望邪恶,渴望酒精,渴望喝水,渴望平静,渴望回家,尤其是渴望着邪恶和酒精。”
男人是个画家,是在巴黎街头跌跌撞撞的莫迪利亚尼。秀玲怎么会认识他?对,她认识他,崇拜他,他早已作古,他在屏幕镜头里,“在那里,安慰我,在我空荡荡的日子里。”秀玲一边看一看哭得心里有绞痛感,她迷恋艺术,喜欢一切美的有召唤力的东西。一个无聊的雨后,她通过手机流量看画家莫迪利亚尼的传记电影。秀美出门了,秀玲在写字楼高处空望见远方迷蒙一片,她吓了一跳,世界上居然有如此才华却悲情的男人?
刘姐被她折腾累了,轻微打着呼噜。秀玲放松下来,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劉姐,黄褐斑布满了她的脸颊,胸部也下垂得厉害,听秀美说,她是个公务员,应该是科室主任。秀玲不清楚什么叫科室主任,但她知道是坐办公室的老女人,更年期,子宫也在慢慢萎缩,有啥稀奇的?一辈子坐一个办公室,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囚禁在二十平方的斗室百无聊赖呢?但秀美又告诉秀玲,公务员很吃香,是朝南坐的人,享福之人。
就是那天中午,秀玲缠着秀美,给她一个小时的时间外出,她太渴望了——精致的嘴唇有点开裂,她一直在用唇膏,涂过唇膏的嘴唇在刺眼的日光下闪着光。秀美忽然间明白了,笑呵呵地打了她几下屁股。
刘姐走了。秀玲立马把留声机里的音乐关掉,头脑像无人的街道空空如也。她很懊丧,日光下巴黎的幻影被刘姐白花花的肉身冲刷得荡然无存,刘姐是个不喜欢多话的人,身上有很奇怪的一种养尊处优和自闭。春天的风在高楼上徘徊,秀玲掀开窗帘,忍不住嗷呜了几声,摇曳的错乱感纷至沓来,她想莫迪利亚尼一定不会画这样缺乏生动感而臃肿的身体。
莫迪利亚尼画妓女,画风情万种的妓女,侧躺,眼神飘忽,好像这个世界都在暧昧中摇摆不定,碰撞的喧嚣声一波一波来,一波坏过一波,莫迪利亚尼画笔下的裸女双眸似深潭。
2
秀玲有个顾客叫小莫,比她大三四岁的样子。她讨厌秀玲叫她莫姐,说莫姐莫姐都把人叫老了,不许叫。好吧,叫小莫。小莫的乳房像鸽蛋,轻轻巧巧,很漂亮,但她觉得还不够翘挺,每个月花一万元钱来进行保养护理——她的皮肤有馨香味,是甜的。
秀玲的手太过敏感了,一碰触就有各种意象涌来,辛辣的皮肤、干燥的皮肤、黏稠的皮肤、盐咸味的皮肤、透明的皮肤——她一一辨识,并纵横四海。
小莫的肌肤就是丝绸,冰肌玉骨,可以这样比喻,秀玲的手几乎是爱恋式地在一片丝绸上独舞,鸟儿散落的羽毛掉在绸布上,闪着光泽的绿油油的叶片掉在绸布上,还有花瓣、蒲公英的茸毛……秀玲想,如果她是男人,也会爱上这样的身体,简直是无可挑剔。
小莫说她男朋友在北京读研究生,等他一毕业就结婚。
秀玲没有谈过男朋友。十八岁的时候她从河南山沟沟里出来,辗转南上,在苏州美容美体店开始学手艺,是姐姐秀美领她入门的,秀美说,技术学在手,走到哪里不吃亏。果不其然,这个行业发展很火爆,偶然有一天,她们姐妹俩以高薪被沈姐招聘到高档私密会所,这儿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不需要她们喋喋不休推销产品,来的基本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社会高端人士。
秀玲不会主动和客人聊,这是现在新行规,沈姐特别交代,客人是来放松找宁谧感的,万万不可造次。但也有客人是话痨,反过来央求秀玲和她们聊,秀玲只能遵从。秀玲和小莫之间,是自然而然搭上话的,小莫像一扇窗,把河谷、山川、溪流、白云层层妙境展现。秀玲对小莫毫不吝啬表示了钦敬之情,她喜欢闻小莫身上的甜香,喜欢听她喃喃鼻息,喜欢分享她青草一般男友的消息。
秀玲还没有机会谈恋爱。
她暂且把小莫的男友当作思念的对象,或者把莫迪利亚尼“年轻、强壮、英俊的罗马式头颅,纯净的笑容,让人无法侧目——”的肖像作为自己浮想联翩的内容。当然,这两者之间小莫男友更有现实性。第一她见过他照片,知道他在北京,他的女朋友小莫把他当成宝,不晒一下已经不足以抚慰内心的骄傲。第二小莫的身体是她最熟悉的,也一定是他最熟悉的,某种程度上他们共同触摸拥有这身体,这种感觉微妙奇特,是无法用常理来阐释的。 秀玲一直有小小的疑惑,小莫每个月花一万的巨资来护理胸部,有无必要?或者说她钱多得撑得慌?富二代吗?小莫没有透露这方面的信息,秀玲绝对不能旁敲侧击过问。嗯,她揉捏着小莫珍珠一样色泽的乳房时,有飘飘悠悠上升的飞翔质感,对,长了翅膀,扶摇直上。花香,草暖,远处叮叮当当,歌声从海洋上吹来。秀玲有些羞涩,她还是忍不住大胆揣度了小莫与男友欢爱的场景,嫩绿的青草蓬勃滋长着,海洋的气息带着一些淡淡的腥味,小莫的裸体从水上浮出,她猛地揪住抓住一把水草挡住下身——
3
下午又有三个客人,好不容易熬到下班,秀玲双手已经酸软无力。趁着夜色中还有一点花的香味,她又溜到咖啡馆,一天两杯咖啡,远远超过了一天的生活支出,秀玲不管,想偶尔任性下也是可以的。
窗外是一种梦幻色彩,咖啡椅上的撑阳伞收拢起来了,粉紫色在风里摇曳,像一朵朵倒垂的喇叭花。不远处科文中心建筑物灯带呈渐变色彩,湖蓝、靛蓝、蓼蓝、绛紫。
秀玲用手机下载了莫迪利亚尼的几幅油画,两幅裸体,一幅是穿着衣服的——她晓得画的是他老婆珍妮,黑衣女子头发高高挽起,眼神梦幻般哀怨着。樱桃小嘴嘟着,宽大的裙子覆盖住有孕身体,双手交缠倚靠着椅子,整个人坐着。她身上有一种温顺美,还有一种现实无奈感。
秀玲挺心疼这画家的,真的。可恶的利益熏心的艺术商人,抓住他酗酒堕落的习性,把他和一位模特、几瓶酒同锁起来以促他多产。
“他疲惫不堪,内心也充满了渴望,渴望邪恶,渴望酒精,渴望喝水,渴望平静,渴望回家,尤其是渴望着邪恶和酒精。”
如果不是过早辍学,秀玲想,她可能会去考美术学院,和小莫男朋友一样,捧着书本一清如水,整个世界只有读书画画。她的直觉告诉她,她有这方面禀赋,随便简笔勾勒一下,一只鸡,一条狗,一棵树,一排挨挤在一起的房屋,都形神兼备地出现在白纸上。
只是山里穷怕了——娘说,你再读下去也没有意义,和你姐一起打工,我们也放心,去吧——故乡低矮的石头墙上,点缀着些雏菊样的白色小花,她绕着走了两圈,挥挥手告别了。
她在秀美的身体上开始了技术活训练。秀美的身体和她自己的身体一样有亲近感,她按它、揉它、挤它、捏它,甚至挠痒痒,简直就是在玩游戏,姐妹俩笑得岔气。可真正要碰触别人身体了,她拘谨得手足无措。那是一潭深不可测的水井,还是广袤的荒野?是风中摇曳的百合花,还是有着剧毒的罂粟?她哆嗦着不知道如何跨出第一步,秀美强按住她的手,向前推动,秀玲深呼吸一口,权当是给秀美在操作。有一次一个客人背部满是黑沉沉的色素,她吓一跳,想抗拒这活,怕被传染,客人压低嗓门说,不碍事——你只管做。秀玲硬着头皮提心吊胆干完了事情。
身体是个容器!身体是个谜哦!你永远猜不透,它曾经装过什么!
秀玲窝在沙发里,颈椎处微微疼痛。干这行当的一直低头用力使劲,颈椎不出毛病才怪呢!她怅然若失瞧着窗外,那一拢绛紫色又瞬间演变成暧昧的粉红色,世界上的万物啊,总是在千变万化着,她盯着走过的行人,有些异想天开,多么希望有一个帅气英挺的男孩走来,然后她大笑,蹦跳到他面前,拼命晃动双手说——你好!
一切都是不可能的——纸巾在她手上揉搓成麻花。她知道自己很可笑,但又何妨呢?没有人知道她内心的欲望和失望,包括秀美。她叫了杯黑啤,索性让自己混沌到底,她要学着社会上层人士,假装在巴黎的塞纳河畔,来一场风花雪月。
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黄褐斑像张开双翅的蝙蝠铺满了她的脸颊,嗯,而且是居住在澳大利亚的眼镜狐蝠。有一次她在《探索与发现》频道被狐蝠丑陋的外形所吸引。
不用说那是刘姐。刘姐的黄褐斑顽固不化,做了好几个疗程都没有太多效果,但她还是违心地说着:刘姐,斑的颜色淡了很多,放心。刘姐和一个男子并排走在一起,应该是她先生吧,男子状态显然还不错,高昂着头,抬脚走步健硕有力。秀玲的直觉是,他们好不相配啊,一个在过度衰老,更年期的臃肿与茫然,一个仍是力比多旺盛。秀玲快速得出答案,他们在性生活方面一定不和谐。刘姐咂了咂嘴,她穿着一件褐色风衣,脚上一双运动鞋,一团褐色就这样拂过——秀玲明白了,他们居住在附近,晚间慢跑运动到这儿。
4
雨点子下得太放肆了。
秀玲的惶惑感越来越强,她好像看到莫迪利亚尼穿过塞纳河畔失魂落魄坐在树下抽烟。那是1917年的冬日,一家巴黎小画廊的玻璃橱窗显露出一幅裸体女子作品,画中女子曲线妩媚、神色妖娆,引来了不少围观群众。而画廊边便是当地警局,面对如此大尺度的作品,警方勒令画廊关闭展览。莫迪利亚尼生前唯一一次作品展览因为“色情”关闭。
莫迪利亚尼的眼神,是飘忽不定的。他借酒精麻木自己,糟糕的生活,世界了无生趣——只有珍妮死心塌地跟着他,她也吸毒了,绯红的脸颊,眼睑下垂,可能因為吸毒和爱情的滋润,画面上的她好似在仙境中升腾。
秀玲怎么看,怎么觉得裸女和现实中的小莫相似。小莫无意中泄露过一句话,哈,做什么事都累!我就喜欢躺着——躺着?侧卧,正躺,趴着——还是?不晓得,秀玲咽了下口水,细密汗珠顺着她秀发往下淌,她胡乱擦了一把。
不做事怎么赚钱啊?这是明摆着最浅显的道理。莫迪利亚尼才华横溢,辛苦了一生,却是穷困潦倒,这是不公平的。秀玲捏着手机,眼睛睁得滚圆,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已经这么坐了多久了,她彻底失眠了,她是在偷窥小莫,偷窥刘姐,偷窥来私密会所的每一个客人。她们带着虚伪的面具,却把最真实的身体袒露在她面前,她不知所措,好像她就是上帝,或者是调皮的孩子,趁她们一不小心把窗户啊门啊洞口啊,全都打开了。那里光线亮堂堂的,女人们赤身裸体,毫无遮掩。
秀玲想把小莫身体画下来。她没有机会上美院,但可以自学,炭笔、水彩、油画棒、丙烯颜料她购置了些。达芬奇、梵高、莫奈、毕加索,她也临摹过一些世界名画,嘿,有些时候真是无师自通,她最崇拜当然还是莫迪利亚尼,他对女人体的绘画处理是与众不同的:理想化的形体起伏有致,涌动着柔和舒缓的曲线。胸部丰满,纤腰肥臀,呼之欲出。 有一次她趁小莫睡着的时候,屏住呼吸偷拍了她的裸照——秀美不在,只有她一个人,她知道这样做是违反职业道德,某种程度上讲是犯罪,可小莫鼾声如山间的羊群咩咩叫唤,她睡得太正,缺少侧卧的灵动性,但也已经很诱人了,秀玲满脸通红,双眉紧蹙,慌不迭举起手机按了几下,幸好,神不知鬼不觉。
那晚,她眼睛闪闪发光,像是发了烧似的,说话的声音生涩而僵硬。
她太想把小莫身后的故事探个究竟。
“做什么事都累!我就喜欢躺着——”小莫是个话痨,但遇到有些内容她守口如瓶,她到底是什么职业?公司高管?一副傻白甜的样子,谁信!富二代?不会,她露过一点馅,说她男朋友是她父亲的学生,那就意味着她来自一个普通的家庭。秀玲心想如果自己父母是教师,一定会支持她完成学业,还会鼓励她继续深造。她根本不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来做伺候人的活儿。
沈姐不允许秀玲姐妹俩加任何一个客人的微信,她很严肃强调过,这是客人隐私。所有客人预约时间都是通过和沈姐直接联系。
越是这样,秀玲的反弹性越强,她气咻咻地,似乎这个世界在和她作对,把所有的通道都关上了。嗯,她想,如果有一天,我把小莫柔细妖娆的身体发到网上,会怎么样呢?哈哈,会天下大乱!当然这样的恶作剧她不会随随便便做,除非脑子进水了。
可是,莫迪利亚尼彻底变成了一个醉醺醺的疯子。天哪,有一次烂醉之后,一个人拽他的胳膊把他拽醒了。他想动却动弹不得。当时已经天光大亮。几个扫大街的在他头上,放声讥笑,那时他也大吃一惊,发现他的膝盖正抵着他的下巴。他被人塞进了一个大垃圾桶。秀玲看到这儿,肺几乎气炸了。太屈辱!太可伶!太荒唐了!一个艺术家怎会被人捉弄到如此地步!
5
春天的风莫名其妙,总会让一些人过敏。
刘姐说,我最恨春天了,它让我鼻炎发得更厉害了。
刘姐很少说这种情绪性的话。她的脸不仅黑黄,而且肿了,花粉过敏在她身上变现得很过分。那天她有些蔫唧唧,少了很多盛气凌人,她说,小姑娘,你多大了,总在一个屋里埋头枯坐实在是没劲啊!她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秀玲听得懂,她轻盈作答,谢谢刘姐关心,我二十岁。
哟!才二十——刘姐迟疑的嗓音里有些惋惜,还有欲言又止的尴尬。
没事。我们老家穷,读不起书,就早点出来学个手艺活。秀玲倒也大方,三言两语把自己交代出来。
嗯,刘姐的鼻音很重,但还是拖了一个声调,过了几分钟,说,小姑娘你挺好,干净利索,但做这个行业也不是长久之计,趁现在年轻,还可以学点什么——
秀玲挥舞着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两秒钟,继续使劲按刘姐的带脉。她没有应声。刘姐打了个哈欠,很萧条负气地说,做女人,真没意思的——秀玲不说话,她不晓得如何接应。刘姐抬了抬眼皮说,小姑娘,好好琢磨一下,不要再在这浪费青春。
刘姐的话像一根针刹那间刺穿了秀玲这只轻盈的气球。她颓败沮丧落下双手,好奇怪的老女人啊,要么不说话,一说话怎么就像尊佛想要点化超度他人呢。我不做这做啥呢?好歹我通过双手赚钱,心安理得,没有什么见不得人啊。
秀玲沉默了很久,刘姐眯着眼。秀玲觉得她即使是菩萨,也是泥菩萨,岌岌可危了。不是吗?她和丈夫之间,她完全是被闲置一边,子宫可能萎缩成像长满褶子的核桃了。她丈夫免不了会在外面寻花问柳的。
刘姐又出声了,有一搭没一搭,但好像步步为营,在试探秀玲。
小姑娘,你有什么特长爱好?或者说感兴趣的?
有什么特长?农村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天天看着大山绕着大山,哪像城里的娃儿周末上兴趣班。秀玲噘着嘴,肚皮里哼唧了半天没说出来。
原本她讨厌她黏黏糊糊蛤蟆一样的皮肤,现在她讨厌她冒出来的话,明摆着瞧不起人。你瞧不起我,我还瞧不起你呢!
秀玲又一次陷入沉默,她仿佛听见有一只鬣狗在嘶鸣着,号叫着。曾经有次在山坳里行走时,她恐惧地发现一只鬣狗跟着她,布满条纹,龇着牙,她吓得魂都飞了,幸亏不远处有一只腐烂的野兔——后来,她想明白了,鬣狗是闻着腐尸的味道而来,并非冲着她。她在刘姐的皮肤深处嗅到了隐隐约约的廉价冲鼻的香水味,不,或者说是屁味,是氨气味。她很想吐,但强按住了这意念。她想,这样会进一步冒犯了刘姐。
不消半小时,刘姐昏昏沉沉又睡去。
秀玲不妨做了一个大胆的假设,她已经憋了很久了,是的,她要做一个奇特荒唐但又合理的推断,在她认识的有限的人中,来布局一下。刘姐貌似幸福,实则孤单空虚,她的丈夫早已出轨,找了年轻貌美的小三,小三不用上班賺钱,形体艳丽,她毫无羞耻地唤起他的欲望——她是小莫,每月花一万钱来护胸,同时她也不是省油的灯,她有男朋友,男朋友在北京读研究生,等她赚了足够的钱,金蝉脱壳,溜得不见影踪——更可悲好笑的是,刘姐和小莫在不同时间躺在同一张美容床上
——是她秀玲弯着腰,向前探着身子,一上一下,使劲用力推动者她们的身体。
留声机的音乐诡异得让秀玲的情感涨起,又落下。她大汗淋漓,上身全都湿透。刘姐醒来,她还不自禁地打哈欠。秀玲把刘姐的两只手分开,她的十个手指按着她的十个手指,贴得那么使劲,指肚顶着指肚,仿佛那儿有十条河流,企图想要交汇。
6
秀美说,她要回老家几天准备订婚。
秀玲讶异极了,问,就咱过年回去你相亲的那个男的?你才见了他一面!
秀美白了她一眼,说,有啥好惊奇的。他家条件不错,父亲是副镇长,娘说晚回去了怕变卦。
秀玲撇撇嘴,问,你喜欢他吗?
还行。秀美看上去美滋滋的,我们每天微信视频的,相当于天天在一起,这不挺好? 嗯。秀玲不说话了,过了半响,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姐,你这速度结婚都很快啊,结了婚你还到苏州打工吗?
秀美梦幻般笑了,俨然成了新娘跌倒在幸福的婚纱中,她露出了虎牙,说,是呀,基本不太可能来苏州了,我们会搬到县城,他爸爸给他买了一套房子。
——那我呢?秀玲急了,事情逆转性太大了,她有些猝不及防。她想如果让她重回到故乡低矮的石头墙边,她会崩溃的,这不是她期待的世界,风马牛不相及啊——她梦想要去的是巴黎,巴黎啊,是那塞纳河畔莫迪利亚尼散步的流光溢彩的巴黎!
她恼怒得不禁要哭出来。秀美初以为她在嫉妒,问清后就慢条斯理安慰她说,傻丫头,你已经成年了,你想在苏州打工可以继续过来啊,很简单。
很多画面一时间纷纷从秀玲脑子里涌出,她挠挠下巴,将脑袋转向外面,看着栖息在绿叶葱茏间的鸟儿,她忽然强烈盼望小莫到来。她已经两周没来了,她身上的甜橙香味在秀玲脑海里愈发浓烈。秀玲想要像剥橙子一样剥去小莫身上伪装的层层叠叠、丝丝缕缕,让她光溜溜地像条鱼,在砧板上,摇摆晃动起来噼啪作響。
果然,心想着小莫,小莫就到了。小莫的身子轻盈通透,好像青草在四周扶摇,甜橙之香像是从中心点源源不断散发开来。秀玲想,秀美要离开苏州了,她就成孤零零一个,小莫能算是她朋友吗?哎,别做痴梦了,人家有钱有情调,人以群分,她压根儿和你是两路人,
给小莫做身体,不用花太多力气就能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唱首歌一样,水到渠成。秀玲可以漫不经心和她边吹牛边做事。小莫说她男朋友研究生快毕业了——她让他别回来,在北京找工作,她会去找他。可是,秀玲生硬地挤了一句,北京的生活成本太高啦!苏州多好,山清水秀。小莫笑她,你懂什么呀?北京国际化大城市,人要往高处走。
哦,秀玲木木应了句。
小莫问秀玲,你去过上海吗?秀玲摇头。
小莫又问秀玲,你去过苏州金鸡湖李公堤吗?秀玲又摇头。
可怜的,小莫忽然发了善心,激情高昂,说,要不今晚你跟我走,我带你好好体验一下,什么叫享受生活!
秀玲怯怯中带着期待,向沈姐请假,说身体不舒服,晚上没客人能不能早点走。沈姐准假也爽气,两分钟不到就回复了她,把秀玲乐得发颠。
俩姑娘疯疯傻傻就上了小莫的奔驰车,小莫开车也是在耍酷,急转弯,急刹车,把秀玲的心差点飞掷出去。小莫花钱大方,点餐眼皮也不多眨一下。金鸡湖的水在各种颜色灯光的照耀下斑驳多姿,摇摇曳曳,很有莫奈油画中的朦胧感,碎影中荡漾着各式建筑,秀玲觉得在梦中神游,她稀里糊涂拉小莫的手,玩得太入境了。
她们喝了很多酒,秀玲平生第一次去了夜总会。夜总会包房的玻璃全透明,折射处是无数个小莫和秀玲的影子,看得人扑朔迷离。时间在发酵,酒精在发酵,秀玲的身体在发酵。小莫居然还点两个帅哥,帅得让秀玲的心在刹那间爆裂。恍惚中,她看见小莫和一个帅哥疯狂舌吻着,而她自己被另一个男子揽在怀里绵软无力。直到半夜,小莫才叫了代驾送秀玲回,秀玲仿佛还在河流中,河床与草原分不清彼此,她听见风的尾巴盘旋着,向远方刮去。
秀玲在家昏睡了整整一天。嗓子喑哑,可能被酒精灼伤了,她想她不该喝这么多酒。幸亏另外一个男子没有对她企图,她也不敢对他有什么想法,她虽然涉世未深,但也懂得他们可能是——鸭子。小莫却是以烈火一般热情、以大地一般温柔扑向其中的高个子。雨点淅淅沥沥,落在窗玻璃上,秀玲湿乎乎的头发靠着枕头,她发烧了,裹在被子里,但好像还魂游在昨夜的金鸡湖,她没有料想到小莫这么能疯,吃了摇头丸一样兴奋甩头嚎叫,把啤酒瓶砸碎在钢化玻璃上。
小莫伏在她肩头上说了一些话,一些重要的话,但表达得支离破碎。她一点也想不起来——秀玲惶惑地狠抓自己头发,提醒自己使劲想啊——因为喝酒她忘得一干二净,她怎么也贪恋酒了,酒鬼都是被人要唾弃的,啊,她崇拜的莫迪利亚尼不就是沦落灾殃在酒精上?
“他疲惫不堪,内心也充满了渴望,渴望邪恶,渴望酒精,渴望喝水,渴望平静,渴望回家,尤其是渴望着邪恶和酒精。”
她咬紧下嘴唇,嘤嘤哭出了声。这一夜的蜕变,她不会告诉谁,包括秀美。她混混沌沌做梦,梦里影子在颤抖,梦里有一只蝴蝶在迎风飞舞。
7
小莫从此没有来过私密会所,消失得无影无踪。
秀玲不好问沈姐。私密会所,就是私密保留处,像云一样飘来,像水汽一样蒸发。秀玲坐在二十层高楼上,远处是另一种光亮,可能是若有若无的晨曦,也可能是雾霾灰蒙蒙要压上阵来。
秀美已回家订婚了,剩下她愈发孤独。只有莫迪利亚尼,能解她的忧愁。她索性买了本《莫迪利亚尼传》,闲暇时间翻来覆去看。
刘姐来了,又问她,有什么兴趣爱好?
画画。
刘姐说,你去学啊,可以参加成人高考,考苏州大学的艺术系。
她没有应答。
刘姐肚子上的疤痕很丑,像条粗大蛮横的蜈蚣。秀玲手指碰触到这条蜈蚣时头皮一阵发麻。那天,刘姐闭着眼睛说话了,说这是二十二年前剖腹产留下的,临生产时孩子脐带绕颈了,才想到剖腹产处理,麻醉药还没完全发生效应,医生就动刀子,那个疼啊真没法形容。
你孩子现在读什么专业啊?秀玲问了一句。
他去了法国,攻读经济学。
哦,秀玲张了下嘴巴——巴黎,流光溢彩的巴黎,幻影幢幢的巴黎,莫迪利亚尼的巴黎。
刘姐不喜欢东拉西扯,随后又不说话了。她的双下巴往下垂,乳房往左右两边挂,大腿坚实粗壮,嗯,像梵高画里的农妇,悍然、有力。秀玲猜想,会议室里刘姐作为领导讲话,应该也是强悍而果敢的,不容半点儿迟疑。
刘姐穿戴齐整快要出门的时候,又问她,你真的喜欢画画?
秀玲没有狐疑,快速点头。
刘姐写给她一个号码。她说,苏州沧浪亭附近有个颜文樑纪念馆,是苏州美术专科学校旧址,有很专业的美术培训,这是唐老师号码,你去找他好好学点东西,是我多年老友,你就说是我推荐你去的。
秀玲瞪大了双眼。刘姐笑了,说,认真学,起码学费他不会收高你的。
刘姐走了,秀玲还陷在游离蒙昧的状态,但很快,她在网上查到了颜文樑纪念馆的介绍,宏伟的希腊式教学大楼让她顿时兴趣大增。从资料上秀玲了解到:1927年,颜文樑认识了绘画大师徐悲鸿,并在其力促下同年就赴法国留学。在欧洲留学期间,他节衣缩食,购置并且运回了五百多件著名雕塑石膏,万余册图书,为苏州美专的学子添置了居全国之首的设备。
她把那张写有号码的纸片紧紧攥在手中,暮春时节的风,吹过旷野,吹过山峦,吹过城市,吹过高楼,吹到秀玲的脸庞。她想,莫迪利亚尼二十岁时,满怀才华和抱负,从故乡意大利去了法国。而她秀玲,在透明的空气中,嗅到了夏日的气息,她想咬整个世界一口,就像啃一个苹果,或者吃一个慕斯蛋糕,带着点小小的调皮——
责任编辑 丁东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