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的“环游父母”们

来源 :南风窗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lt96046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徐承华一家人在缅甸。

  带小孩满中国、满世界跑的爸妈,我们暂且称他们为“环游父母”。这个群体越来越成为被关注的对象,他们似乎不合流,却又受到莫名的追捧,观察他们的经历,也许能反映出一个特别的社会横切面。
  我们都能形象地感知这个比喻:日常的生活犹如一列按照既定轨道行驶的列车,当有人选择偏离轨道时,不免有人想问,他们是谁?为什么这样做?

生活方式


  首先必须得承认,旅游,是一种颇为奢侈的消费—不仅就物质层面而言,更是从时间的配额上来论。住和行的花销自不必多言,更为现实的是,被规律的上班生活所约束的普通人,无法腾出足够的时间来规划一次完整、舒心的外出。
  这也可以充分解释,每到重大的节假日,出城的高速公路上、闻名遐迩的海岛入口,总是堵满了欲要逃离的人群—毕竟只有难得的长假期,才允许人们规划出充裕的逍遥光阴。
  诗和远方的意象,成为近年来不绝于耳的心灵安慰剂。
  因此,当网上出现了哪对夫妇带着小孩环游世界等相关新闻的时候,页面底下总是难免充斥这样的评论,“这是有钱有闲的人才会干的事”。
  作为曾经事件的主角之一,徐承华不认同这样的说法。2014年底的时候,他携妻子和两岁的儿子从中国出发,骑着三轮摩托车一路到北极圈。
  面对源源不绝的质疑,他总是有理有据地进行反驳,有人说这趟旅行起码需要数百万,得是“富二代”才能做,但回国后细细计算的他们发现,这次途径12个国家的环球旅行,“只花了三十万元”,他总是喜欢补充接下来的一组数据来进行对比,“这只是北京、上海半个卫生间的价格。”
  但事实是,三十万元,和半年的空闲时间,的确不是小数目。特别是如今分布在城市中,对于为数不少、为生活奔波的月光族而言,更是说不出口的奢望。
  对于环球旅行前的徐承华来说,旅游本身就是工作,因为他的主业就是一名探险的向导,多次带队进到罗布泊、可可西里等当时的无人区,也曾带人攀登六七千米的雪山,工作虽然辛苦和充满危险,但相应地,也让他拥有了不错的收入和相对自由的时间。
  他的妻子小猪在辞职前是一名上海的工程师,工作稳定,同时,“旅游”也是她非常认可的休闲方式,他们也正是因为这个共同爱好一拍即合,相识和相恋。
  有了相当的积蓄基础和能够牺牲出来的空闲时间后,共识才能达成,因此,“旅行到北极圈”成为具有可行性的日程和梦想。
  旅游是如此,骑行也亦如是。千里之外的河北,齐海亮也做着同样的举动。
  十年前,他第一次接触骑行这项运动。
  从老家的小村庄出身,他从街边吆喝水果买卖的小摊贩做起,白手起家,逐渐发展成拥有五间酒店的生意规模。日子当然是越过越好,从人生中第一辆的迈腾,到后来的奥迪和宝马,他的财富积累不断增长。但是长期埋头生意场,他身心都感觉疲惫;长时间通过轿车出行,他逐渐厌烦车内闭塞、密不透风的环境,这是具有象征性的感觉,更直接的是,财富的增长给他带来的满足感已经逐渐下降,骑行,成为宣泄所压抑的心理能量的出口。
  同时也因为工作时间的宽裕,他得以每年空出一个月或两个月的时间,进行长距离跨省的骑行,旅途中心思放空,无所束缚,逐渐成为他认可和向往的生活。
在选择之前,由旅游所代表的生活方式的烙印已经在他们身上植根。

  因此,当萌生和女儿一同環游中国的念头时,他没有怎么犹豫。尽管当时他的生意正处于低谷,但多年的营商经验让他有信心东山再起;而此前积累起来的一些固定的资产收入能给予父母充足的物质保障,也让他出外没有后顾之忧。
  由此看来,“出发去看世界”的决定,远没有那么地突兀和随意,背后是一个社会人的理性的选择。在选择之前,由旅游所代表的生活方式的烙印已经在他们身上植根。

不理解


  比路途上恶劣的自然环境更难以对付的,是周遭质疑的声音、
  这些质疑的来源,有来自同龄人,也不乏父母辈的阻挠。
  每个人都预期着自己和他人并行在同一条社会轨道上,共享着相同的价值观和情感,这会带来相对的安全感,也会共同形成维系社会的价值纽带。
  此前,来自山东兖州的翟峰就生活在这样一条常规、稳定的轨道上,他有着山东大汉典型的强壮身形,职业身份则和父亲都同是铁路系统的员工,尽管工资并非很高,但每月四千块钱的收入在一个不富裕的县城,和能延续至退休的工作合同,已经让他过上足够稳定的生活。
  当他说出想去航海的愿望之时,身边的同事、即使他的妻子也难以理解—丢弃铁饭碗,逐海而居的原始人一般的生活,是那个价值观单一的小城被唾弃的选项。
  而他随后更“疯狂”得彻底,卖掉一百三十平米的房子,舍弃代步的汽车,转而用这些收入购得一辆二手的帆船,变身成他口中的“航海家庭”。
  安稳的生活和漂泊的旅行,是两代人或同辈人之间一场静无声息的思想博弈。
  徐承华也有过类似的心路历程,最不解的是他的岳父,始终难以理解和认同他的工作,没有固定的岗位、收入,在他的认知里还不如当一个保安来得划算,因此在最初,两人的交流和沟通都很费力。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沿袭维持着的教育观念。
  如果只是成年人铁定了心的出行,也不算特别费解,但是带上一名还未懂事的小孩,才是备受质疑的一点。这些被带去环游的小孩出行之初,年纪在两岁到八岁不等,都是社会观念中“没有形成认知”的年纪。
  “这么小能记住什么事情?”、“出门在外如何照料?”以及“这个年纪就应该坐在教室上课学习”等等看法普遍、容易被解释和传播。   但是很明显的是,这些接受了通过外界各种渠道塑造了自己观念的父母,对于教育的看法已经脱离了普通的认知。比如长期在户外的徐承华,他爱好极限运动,更为人所知的外号是“老极”,他所热爱的和获取到的都是从攀爬、探险中的经历得来,户外教育对于他来说的重要性自然比其它更甚,而同样因为此,他自信有能力在路上保护自己的家人。
  又比如齐海亮,十多岁便出外打拼,经历了各式社会面貌的他,认同的教育理念是,不应该对小孩进行过度的呵护和保护,毕竟进入社会拼搏后,他知道没人会谦让一个陌生人。
  这些想法的冲突和碰撞,使得这场旅行无形中,成为印证他们教育理念的旅途。在这盘理念的赌局中,两方都坚守着自己的观点。

光 环


  从刚开始的争议声四起,到如今,这些当年环游世界的父母纷纷回来,公开分享自己的经历和感悟,不难发现,当初那些理念的较劲中,他们占据了上风。
  也许在实体资产的数量多寡上,他们略输一筹,但是在心理的排序上,毫无疑问,“环游父母”没有掉队。在社会的话语体系上,他們成为了具有鲜明个性的主角。
  一方面,他们自己也切身地感受到,这股“冲动”影响了一群焦虑的人,他们的行为投射的是社会普遍的渴望。
  假若社会上大部分人都活得心满意足,足够快乐和充实,那谁去环游世界,谁不上班工作,也许关系不大,但如果有人能从这股链条中脱身,那自然会引起骚动,表现出渴望和关注,网络时代,则体现为点击量和热度。
  当前社会上关于教育、关于社会生活的热门的话题,也大多离不开关于补习班和学区房的讨论。而曾经因为环游世界的举动被主流声音“抛弃”的他,也有机会成为这些困惑的解答者。
  曾经有焦心的家长找到徐承华,问他,自己的小孩才4岁,已经说出觉得活着没有意思的话了,他心急如焚。
  徐承华知道这个逻辑,因此他说“如果不带评判意味去说的话,大众是需要消费这个话题”,而自己所经历的,游历到南极和北极这两个概念所附着的,更多是对于宽广的空间的象征。
  另一方面,因为曾经拥有的对于社会情况的掌握和理解能力,“环游父母”有自己发声的途径,他们的理念能得以被大范围的传播和阐释,媒体的关注和曝光,更是起到助攻的作用。
  在旅行之初,徐承华在悬崖上带着儿子荡秋千的照片,首先引来了香港媒体的关注,紧接着,是著名的电视台邀请他拍摄纪录片,旅程回来后,他还把自己的经历写成近三百页厚的书,封面是一家人在澄澈的“天空之镜”的合照。
  至于此前的不理解,已经被稀释,他现在被贴上的,是自由、潇洒的标签,也是大家愿意关注和讨论的对象。
  而那位一向不理解他的岳父,也改变了态度。在老极的访谈节目播出前,他会招呼亲戚到房间里,指着电视的采访对象,说道,“这是我的女婿”。
在社会的话语体系上,他们成为了具有鲜明个性的主角。

  在杭州的小学课外活动中,他也被邀请去分享自己的户外教育的经历和理念。
  如果消费是一个中性词,那么不会只存在单向度的消费概念,这些“环游父母”们,也渴望关注,其中,既包括他们在心理上想一直保持的“优势”,另外,也是获取新的资源的敲门砖。
  如今还远在巴厘岛的翟峰,已经结束了航海的旅行,也一并结束了用飞行器环飞澳洲的旅途,但他没想过停下来,仍然坚持不懈地传播着自己的理念。
  因为有了名气,来向他取经的人越来越多,但他却苦恼于没有一个人能真正理解,那个传说中突破了世界边界认知的亚历山大大帝,是他理想中要达到的高度。
  2015年,上海的朱春夑也选择了放弃资产,开着房车带女儿环行中国。但是和外界预料的巨大的花费不同的是,他的房车和其它一些花销都获得了赞助,也就是说,具体的花费远比想象中的小。
  而曾经是一名创业者的他,在工作中得知了幼儿教育的重要性,因此在行程中,拜访教育专家成为了重要的行程。而他也坦言,与媒体一直保持联系维持的曝光率,也让他在联系和沟通时少了很多障碍。
  不管环游多远,社会仍是他们的舞台背景。
其他文献
“本公寓有单套房,一房一厅,有空调、热水器、席梦思床、衣柜、沙发、茶几、高清全天监控、光纤上网、干净安全……”  这里是广东佛山市禅城区季华五路的华远村。西北方向有季华公园,东北方向有万科广场,西面有楼盘“星星华园国际”—包括500万一幢的别墅和单价2万元以上的洋房,正北就是每年元宵节都要涌进十几万人“行通济”的通济桥。佛山市最早的地铁线“广佛线”在附近设有“季华园”站。  華远村是一个“低端城市
2018年,中国改革开放40周年。  遥想40年前,邓小平先生访日,坐上了“光—81号”新干线列车。工作人员问他有何感想,老人回答说:“就是感觉到快,有催人跑的意思,我们现在正适合坐这样的车。”  言辞之间,可以感受到一种“时不我待”的迫切心情,以及虚心学习的谦卑态度。  中国人没有辜负老人的期望,韬光养晦、奋发图强。40年间,中国从第一次接触高铁,到成为了世界上高铁通车里程数最大的国家。更重要的
梁志安和赵廷虎是邻居,也算亲戚关系:梁志安的堂哥娶了赵廷虎的姐姐。梁和赵两人过去的关系都很好,用梁的话来说是,“有点好吃好喝的,都会招呼一声。”  但最近,他们关系恶化,甚至互相不搭理。前些日子,我在中越边境新丰村陇得屯采访时,分别和他们聊了聊。  矛盾由赵廷虎的父亲引起:今年农历三月,赵父突然砍掉梁地里的十棵果树,梁一生气,拿起电话就拨打110,要求派出所把赵父抓走。  民警来了,了解情况后,建
储兰兰是京剧界年轻的改革者  2017年11月8日,特朗普访华,中方当晚安排的文化活动,是在故宫观看京剧表演。  早在5个月前,特朗普的法律顾问米尔斯已经给他踩过点。  那时米尔斯访问了北京戏曲艺术职业学院,遇上了储兰兰,一名青年京剧艺术家,同时也是一名京剧改革者。  学院为米尔斯安排的表演,前面是一出传统戏。米尔斯听到半途,就打起了哈欠。  “别着急,接下来我就上去了。”学院艺术团副团长储兰兰在
临近春节,我们大多数人即将收拾行囊回到家中,在这个短暂的假期,重温父母的唠叨和温暖。然而在此节点,北大高材生王猛(化名)却写下万字长文,控诉父母“肆意操控”对自己造成的伤害。而在此前,他已经拉黑父母联系方式6年,不回家过年12年。在中国这个重视伦常的文化中,这无异于宣布两代人的决裂。  中国式悲剧往往是有关伦常的悲剧。春节前的这封万言书,意料中引来了“再怎么说”之类的批评,但也戳中了许多青年人的痛
评《南风窗》2019年第23期封面报道《女人三十》  在十几岁的那几年,我的心中一直有一个概念:女性一辈子最好的時光就是二十几岁,那个年龄段代表着容貌青春、精力充沛、财务独立、人生自由且有无限可能。但一进入三十,就会从玫瑰色的理想主义急转直下,进入无趣而沉重的现实主义。这种想法没具体来由,靠当时有限的人生阅历也无法支撑,却异常坚固地存在着。  当然,当生命的年轮真的画满了三十个圈,太多的变化发生了
《天下为公:中国社会主义与漫长的21世纪》鄢一龙、白钢、吕德文等 著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8年6月  伴随中国进入新时代,党在国家整体格局中的领导地位更加巩固,中国社会的主要矛盾发生了变化,世界格局也处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动中。  如何认识和看待这些新变化?党在领导地位更加巩固的同时如何不忘初心、保持与人民群众的血肉联系?政府如何在抑制高房价和经济过度金融化的同时找到新的经济增长点?中国如何以独立自
十月底,北京已是深秋。陶昕然戴着一副颇具明星架势的圆黑墨镜,只身一人来到约定的采访地点,咖啡馆。时间刚刚好。  她看了看《南风窗》记者和一旁的工作人员还只穿着春秋款的夹克外套,再低头看了看她自己,那是一件红白格的羊毛大衣。陶昕然自顾地笑了,说道,“我已经到了开始注重养生的年纪了。”  陶昕然注不注重养生,我们不知道。但她在注意年纪。无论陶昕然自己认不认同,至少外界这么看。  2015年3月18日,
上周我在江苏省泰兴市调查化工企业的污染情况。  在联系当地政府之前,我先到泰兴市化工园区转了一天,接触到了园区里的工人和生活在周边的普通居民。  聊天的结果让我大吃一惊。接受我采访的当地人,几乎都对泰兴市政府的环保工作不满意:他们抱怨刺鼻的化工气味;告诉我企业是如何将污水偷排到长江深处;一位愤愤不平的中年大叔还拉着我到一条沟渠旁,指着一处排污口给我看—企业就是这样把废水排到河道中的。  就在我到泰
编者按:内地动荡期间,有很多大陆知识分子离乡别井,来到香港从头打拼,这些奋斗史虽貌似波澜不惊,却隐含跌宕,从侧面勾画了一幅中国现代史。从这期起,我们陆续刊发蔡玄晖博士的一系列访谈文章,通过这些来自北大、清华、复旦等著名学府的老“港漂”口述历史,感受一段难忘的岁月。  人到中年,接触过神秘的顶层圈子,也抚慰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混迹最多的,还是营营役役的普罗大众。人没有优劣之分,只是际遇不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