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瓜上的魔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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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对魔术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成见:那玩意儿是糊弄人的!因此,我对魔术表演向来避而远之。然而,有人偏要在我的脑瓜上表演魔术,一顶魔帽忽而红忽而黑,忽而黑忽而红,小鸟儿似的飞来又飞去,飞去又飞来,想躲避也不成。可魔术师究竟是谁?我一直懵懵懂懂弄不明白。
  这桩事儿要从六月初六那个“大顺”的日子说起。民俗有“六月六,晒被褥”一说,据说还是天国皇后王母娘娘的安排,这天晒过的被褥不沾病菌,不生潮霉。我焦躁地站在风光路口过街斑马线旁,一股香气突然扑入鼻孔,顺着呼吸的气流袅袅绕绕往胸腔里钻,甜甜的,柔柔的,像一股甘泉,清爽爽地浸润着心田。正是这股特殊香气引诱我右手一伸,敏捷地抓住了那只腕上套着精致玉镯的手臂,大声呼喊:可以,可以……
  女人恼怒地甩开我的手,臂一抖就甩开了,臂力不小,如果使点劲,我恐怕就是一粒小石子被甩落在街心路面嵌入汽车轮胎沟槽中。可她的嘴皮却仿如胶水粘连着缺乏张力,话音像受惊的小鸟叽叽叫唤:“你、你要干什么呀?”
  我说,“我是周得到呀!”
  女人不吱声。我又说,“还记得演香妃吗?”
  “你认错人了!”小鸟变成母狮,吼叫了一声。好像士兵听到“向右转”的口令,她一个急转身朝风光路南街走去,一阵风似的,薄如蝉翼的淡紫色连衣裙随风摆动,蓬松的长发趴伏在浑圆的肩背上,随着肩背的上下颤动,柔软的藻类般招摇起来,丝丝缕缕,悠悠荡荡,抖动得热辣的阳光一片迷亮。
  望着离去的背影,我尴尬地抓挠着头皮,认错人了?紫色太阳帽遮至眉头,遮住了半张脸,阴影覆盖了半张脸,还戴着很大的墨镜,相貌五官看不清楚,再说毕竟九年没见面,女大十八变呢!但我断定她就是朱可以,香气萦回着渺远的亲切,那香气是留存在我心灵深处的香啊!
  榕树上的雄蝉不厌其烦地“知了,知了”瞎叫不停。“知了”什么呀,我脑海里疑浪滚滚:朱可以为什么不认我?她有何难言之隐?她患失忆症不成?
  有嘲讽的目光望着我,最刺眼的一束光是从那双圆睁着的鹰眼中喷射出来的。“鬼子”不知何时站在身边,一撮毛下沿吐出一团浓烟,嘿嘿嘿地冷笑着,笑得让人心里发毛。我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孩子做错事害怕挨揍又像急于擦去粘在身上的污垢一样忙不迭地解释:“郝用心,我认识那个女人,她是我的高中同学,可能九年……”
  郝用心显然不屑一听,把烟头一摔,地上溅起几点火星,转身小跑着也朝风光路南街而去。
  呸!我啐了一口唾液,心里说,又不是你家的“长眉入画”,你小子跑到大街上喝哪门子醋?
  我在建筑工地忙碌了两天,那一抓的喜悦和不快全扔进了水泥和砖头堆砌的世界里。谁料想,六六不顺,那一抓,本该得到的红帽陡然失去,不该得到的黑帽牢牢地扣在脑瓜上。
  
  三天后的事。
  “小周,你来一下。”胖男人站在门外。
  “刘科,马上就到。”我连忙起身。
  办公室里不同方位的目光,如同追光灯追随着舞台中心的主角。我心里甜滋滋的,何谓刮目相看?此刻的追光灯便是精准诠释。人事科长找小周,不会有别的事儿,准是公司上上下下都知道的那件事儿!
  走进人事科,我分明看见刘有为办公桌上的紫色文件夹在笑,笑得如同一朵绽放的紫金花。不同颜色的文件夹在这家公司归属不同部门:红色代表热情,办公室专用;绿色代表顺利,工程部专用,黑色代表公正,质检科专用。紫色是一种神秘的色彩,是最难调配的一种颜色,人事科专用,其寓意不言而喻。望着那一小片紫色,我的眼前姹紫嫣红花烂漫,晋升任命书已夹在紫色文件夹里。我笑着,笑得春风得意。
  刘有为不笑,板着脸,他总是这样的,好像生来缺少那根笑神经。因为这张不笑的脸,有人说刘有为天生就是当人事科长的料:喜不形于色,怒不溢于表,显得神态自若,持成稳重。刘有为端起紫色玻璃杯,呷了一口茶水,托了托鼻梁上的黑边眼镜,似乎要尽可能不动声色又文雅得体的宣布紫色文件夹里的决定。“小周,受领导委托,先给你打个招呼,昨天公司开会研究人事问题,决定取消你升任工程师的资格……”
  刹那间,我听见自己脸上的春风得意“嗖”地被一阵狂风卷跑了,大脑“嗡嗡”震响起来。公司是一家房地产企业,五年前,我进入这家公司不久,一边打工,一边自学,考上了夜大,如愿拿到了建筑专业的专科文凭。这两年,年近六旬的工程师生病住院,我不是工程师干的是工程师的活,公司承建的几个项目,施工平面图、结构图,全部图纸由我一手设计,工程监理由我全权执行,质量验收全部达到省优标准。马处几次对我说,“工程师一职非你莫属!”全公司的人都知道,周得到接任工程师已铁板敲钉,宣布任命只是迟早的事。
  “为什么?为什么?”我打断刘有为的话,喊叫起来。
  刘有为的脸皮扯动了两下,像笑,又像皮肤痉挛,他拿起桌上的报纸递给我,“你自己看吧!”
  看什么?报纸上画了几道红杠杠:
  
  “昨天下午二时许,一个青年男子在市峰光路口当众非礼一名靓女,造成短时秩序混乱和交通堵塞,在众人的谴责声中,男子迅速逃遁,警察赶到时,受辱女子已悄然离去……”
  
  两天前的都市报,报道登在第三版右下角,准确点说,不算什么报道,一无标题,二无署名,短短四行文字,挤在《读者目击》栏目中间。这个栏目天天见报,豆腐干大小一块,却是一座桥,架在读者与报社之间的桥:某路段发生车祸,某地方公物遭破坏,某小区断水断电,某君在街头酒醉闹事……诸如此类,目击者打个电话过去,通常第二天一准见报。我是这个栏目的拥踅,当过无名作者,也是热心读者,每期必看,当天就看到了上述四行文字。如今反复扫视这四行文字,怎么也看不明白,与自己毫不搭界的四行文字,直接导致公司取消了我的晋升资格。
  刘有为站起身,来回走几步,肥胖的身子像个油桶在滚动,滚动着显然早已打好腹稿的词句:“虽然寻花问柳在今天不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柳下惠其人其事毕竟已成为历史,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生活中有点‘色彩’只要不触及刑律纯属个人自由,但是,企业要提拔重用一个员工,就必须关注他有没有健康的思想情操,有没有高尚的道德品质,一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连最起码的自我约束力也没……”
  “刘科,你不要泼我一身污水。”我又一次打断刘有为的话,“啪”的一声把报纸摔在地上。
  “大前天下午两点左右,你到过峰光路口吗?”刘有为拾起报纸,脸皮又扯动了两下。
  “我去建筑工地,途经风光路口,还遇见了郝用心。”
  “还遇见一个漂亮女人吧?”
  “那是我多年不见的女同学,她说我认错人了,转身离去。”
  “这就对了嘛,没有谁泼你一身污水嘛!”
  “刘大科长,你应该知道峰光路口不是风光路口。我途经风光路口,不是峰光路口,我和郝用心以及女同学相遇在风光路口而不在峰光路口……”我抬高嗓门解释,写在纸上一目了然的两个谐音字,嘴皮吐出来怎么解释也像在说绕口令,似乎越说反而越说不清楚了。
  “我知道峰光路口就是峰光路口,郝用心看见你就在峰光路口,你和那个女人相遇就在峰光路口,权威的报纸也说这事儿发生在峰光路口……”刘有为慢条斯理地说着,报纸在手中晃悠着。究竟是不知道本市有两个谐音路口,还是绕口令绕来绕去混淆了两个路口,或者执意要从风光路口绕到峰光路口,我被刘有为紧紧缠绕在峰光路口。
  绕口令式争吵止于马处的一个动作。马春风一阵风似的进入屋内,应该是我“喊”过来的。马春风原本在局机关当办公室副主任,一个副科级干部,因工作关系和“局头”靠得近,传言他和女局长有那种“关系”,孰真孰假天晓得,马春风连升两级是真的。派他管理一个下属企业,任职通知上总经理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副处级。这年头总经理不稀罕,据说在海南岛一个椰子落下来要砸到三个总经理。副处级等同于副县级领导,红头文件封的官,全公司的人都叫“马处”,多少有些“拍马”意味。
  马春风的动作是在烟灰缸里掐灭烟头,动作很夸张,手臂大幅度扭动,似乎那截烟头是一个火把,不用足气力不足以使火把熄灭。火把熄了,两片嘴皮张开了:“两个谐音路口,打电话的人可能说错,接电话的人可能听错,录入排版的人也可能出错,哪条路口不重要,事实比路口更重要。”顿了顿,似乎想缓和些语气,“小周,我本来真是很看重你的。德才兼备,历来是提拔重用的一条基本原则,只能怪你自己不争气,不能怪领导对你有偏见,而且这不是某个人的意见,班子成员一致举手……”
  一张一翕的嘴皮把我吞吐得头晕脑胀,仿佛整个人被塞进黄连药罐浸泡后再投入冷冻库,血液凝固成苦涩的晶体,耳朵完全失聪,只见马春风两片嘴皮在动,好像在默念咒语,后来他说了些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见。嘴皮这东西真可怕,难怪齐天大圣也怕唐僧那喃呢嚅动的嘴皮呢。
  我以愤然出门的铿锵脚步维护着自己残存的尊严。
  “鬼子,你出来,你站出来对质!”我站在过道里喊,声音很沉闷,像被人推入深井中发出的哀号和呼救。一声高过一声地喊,有人问怎么回事,面部泛出疑惑,惊讶地望着我,好像望着一个滴酒不沾的人突然发起了酒疯。有人显然早已知道了怎么回事,嘴角含着讥笑,怪异地盯着我,左看右看。我不在乎别的,只关注一个人的出现。一边喊叫一边搜寻,怒火滚烫滚烫,只要“鬼子”一露脸,大耳掴子就会像油锅一样泼过去。
  郝用心的诨名源于其鼻孔,又粗又黑的八字胡,和电影里的鬼子兵一模一样。“鬼子”性格孤僻,不爱交际,据说他在另一家公司因打伤同事被开除,真假无人知晓,钻后门进的这家公司,人事科长是他的表兄。我和郝用心共事四年,倒是没发现“鬼子”有什么“侵略”行为,虽然看上去刀子脸有些阴森,小圆镜似的一双鹰眼有几分冷漠,却不像左右树敌的豹眼凶,八小时内规规矩矩,下班后匆匆离去,从不与同事交往。听说他娶了一个漂亮老婆,同事们谁也没见过他的漂亮老婆,秋水无尘,长眉入目,雅淡妩媚,这些词是他对未婚小青年们说的,也许是吹的。
  躲避“八路”似的,“鬼子”不知溜进了哪个角落。他逃了,在众人面前“鬼子”失败了,然而这只是表面,实际上失败的依然是我。郝用心是证人,证人不需要站出来对质,站出来就不是对质,而是作证,郝用心可以言之凿凿地证明周得到在风光路口耍流氓,谁能证明周得到没有在风光路口耍流氓?一个证字,先有“言”后有“正”,言者为证,两个人在一起,他能证明你做了什么,你不能证明自己没有做什么,这已成为一条亘古不变的作证定律。
  “风光”、“峰光”两个谐音词好像一把利剑劈了过来,我情不自禁做了一个躲闪和阻挡的动作,立刻又感到这个动作的有名无实和姗姗来迟。人家把剑打造好了,磨得发光,剑已出鞘,而你却浑然不知,就像个浑浑噩噩的植物人。回到办公室,“植物人”只听见墙壁、电脑、桌椅、窗台这些家伙张大嘴巴一齐指责周得到在大街上耍流氓。去倒水喝,开水瓶也发出嘘嘘的嘲笑,一脚踢过去,“砰”的一声把我轰回了宿舍。
  家不大,一房一厅,整洁、雅致,还有那么一点另类和暧昧,完全是按照温柔窝的标准来打造的。回到温柔窝,“水”不温也不柔。简如水今天轮休,腰上扎着围裙,愣愣地站在厨房里,发呆一样盯着水池,一条草鱼白肚皮朝上漂浮在水池子里,挣扎几下翻个身,还是白肚皮朝上漂浮着。我刚进屋,简如水就摘下围裙一甩,小嘴撅着,嘟噜着花肠子贱骨头之类,一阵风似的出了门。她和我上班的地方一南一北,隔着十几里地,两家公司并无业务往来,显然,一阵怪风把“风流乱事”灌进了她的耳朵眼,又抱着那坛老陈醋咕咚咕咚喝上了。
  简如水是个爱吃醋的女人,尤其是对于男女之间的事,头脑简单得如一盆清水,掺蓝料水变蓝,倒墨汁水变黑,听到什么都收进耳朵眼,好像她丈夫是一块大磁石,女人全是一根绣花针,磁石碰到针或者针碰到磁石就会粘连相抱。吃醋这种尖酸细腻、锋利脆弱或许还带有点原始专一的冥顽不化的情感病,在简如水身上似乎永远不会痊愈,永远不能免疫。我们有吵不完的架,都是她和自己的醋坛子“吵”。小俩口是荷叶里的两滴水珠,滚动几下又会融合。
  “流氓”黑帽不是小水珠,很重很沉,几乎要压断我的颈椎骨。我不知道“证人”说了些什么,不知道“班子成员”如何依据“人证”和“物证”(那则报道)迅速作出了人事变动决定,但他知道流氓是什么?说轻点,品行不端,放荡好色;稍重点,品质恶劣,人性堕落;往重里说,要加上“分子”,那就叫流氓罪。“流氓”周得到,还能得到什么呢?周得到啊周得到,你已经被理想和追求所抛弃,好比一顶扔进垃圾堆的破毡帽,连充当鸟巢的资格也没有了。周得到这个名字,寄予着父亲的期望。父亲说,这名字好呢,周得到,应该得到的都得到。父亲说他请相命先生解过字,可不知相命先生是否从另一面解过字:不应该得到的呢?
  老父亲佝偻着腰的身影在我眼前晃动。娘去世得早,父亲当爹又当娘,把儿子抚养大。三间泥坯房子的家,供不起儿子上学,他到镇上卖过冰棍,捡过破烂,扛过煤球,在建筑工地当过挑砖小工,还把一头牛卖了,四户人家共有的一头牛呢!卖了牛,耕地翻田,父亲的两只手臂和一把锄头就是耕牛……想起父亲,手指不知不觉地按下了一串阿拉伯数字,那头传来一声苍老的呼唤:“得儿。”父亲有些惊慌,“深更半夜的,有急事?”“哦,哦,没事,没事,只想问问您身体好不好。”我慌乱地应答。父亲说,“好,好着呢,我也没睡,两只羊羔刚刚出生,胖嘟嘟的,一落地便咩咩叫唤,娃娃一样可爱……”家里添丁了,老人又多了两个伙伴,我心里涌过一阵暖意,仿佛看到了父亲灿烂的笑脸,沟沟壑壑笑得聚拢在一起,像屋后坳背山上绽放的百合。身边没个亲人,父亲的日子与孤独为伴,去年父亲生日那天,我赶回家,送给父亲一个会说会唱的“伴”,老人颤巍巍地抚摸着手机,左瞧瞧,右看看,乐呵呵的:“好,好,有了它,得儿就在身边。”这会儿,父亲兴奋地说着他的羊,他的草坡,他的红薯,他的稻谷……往日,我会跟着那头兴奋的父亲一起兴奋,此刻,这头兴奋的神经被黑帽压迫得无法动弹。水池里的草鱼也不再动弹,我就是那条草鱼,可怜兮兮的白肚皮朝上飘浮着。
  放下电话,又拿起电话,打到丈母娘家。那头传来一阵叮叮当当清脆细小的声音,风铃在说话,简如水不说话,她也没睡,抱着醋坛子的女人睡不着。“如水,你听我解释好吗?”啪的一声,嘟嘟嘟的忙音。唉!无人诉说,与鸟诉说吧。阳台上,小竹笼子里,两只红头小鸟尾巴一翘一翘,眼睛睁得亮晶晶的。你们也失眠了?小鸟叽叽喳喳,似乎在对主人说,陪你呀!懂事的小生灵是简如水从鸟市买回来的,南方常见的山雀,一身翠绿羽毛,头上戴着小红帽,嘴巴像弯钩,蓝眼球,黑眼眶,尾巴夹杂着几羽红毛。小鸟很快乐,成天唱着歌儿,声音脆脆的,婉转悦耳,仿如小玉珠掉落碟儿上。我凝视着小鸟,久久地凝视着,一个人孤立无助的时候,才会对小小飞禽有如此深情的凝视。小鸟也凝视着主人,目光很体贴。我又问小鸟:主人戴上了黑帽,怎么办啊?小鸟依然叽叽喳喳,好像在说,去找凤凰山上那只“大鸟”呀。哦!我听懂了鸟语,对了,去找她,她就是我的证人。
  翌日上班,我把一夜没合眼的成果交给马处。马春风接过请假条,一边捉笔写下“同意”二字,一边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好,也好,休半个月假,回去和老爷子聚聚,散散心。”
  我不会对马处说出请假的真实意图,当然也不能把“找她”的真实意图告诉正抱着醋坛子的她,“如水,我回老家探望父亲。”我给她留下一个简短的字条。
  
  风光路口。
  那个“大顺”的日子朱可以经过这里,她有可能还会经过这里,或者必然还会经过这里,我傻汉子盼媳妇似的愣愣地守候在这里。
  我第一次嗅到朱可以身上的特殊香气,有些偶然。那天上午上完第二节课,我和同班的几个男生在操场上踢足球,我一脚把球踢出去,足球偏离了认定的角度,疾速地朝不远处一个女生奔去。那一瞬间我吓出一身冷汗,以为足球会以疯狂的速度撞在她的脸上。好在只是虚惊一场,足球贴着她的耳朵飞了过去。她望了我一眼,似乎有点嗔怪,慢慢走进教室。她就是朱可以,名字怪怪的,听说她是母亲40岁才生下的独苗,父亲视为掌上明珠,取名朱可以,意为一切顺着女儿,女儿要星星,为父的摘不到也要给她“造”一颗。朱可以长得很漂亮,红扑扑的苹果脸,双眼皮,大眼睛里蕴着清澈的波光;她的腰很细,仿佛只盈盈一握,身影轻盈,玲珑活泼,弥漫着少女特殊的气息。我和她同班,她坐最前排,我坐最后排。说实话,我对她产生过暗恋。说暗恋尚欠准确,她长得好,我暗中喜欢她,才对。当然,我对她发育得鼓鼓的胸脯也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掐一把的那种。但我很自卑,一个地地道道的农家孩子,整天穿着邻居家接济的一件蓝布褂,身体瘦得像麻花一样,如何叫一个县城里的漂亮女孩喜欢?在我心中,朱可以是一只飞翔的可望不可及的白天鹅,从没有接近过她,甚至没敢和她说过一句话。那几天,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揣摩朱可以的心理,这么美丽的女生,一定以为我是借踢足球在有意骚扰她,制造与她接触的机会。按照我那时有限的跟异性接触的经验判断,朱可以在操场上望我的一瞬间,心里一定掠过几个字“没教养”,或者是“耍流氓”。我很想澄清她的想法,让她知道我不是有意的。有一天下课,我收拾好课本匆匆往教室外走,不小心就把朱可以放在桌上的文具盒碰在地上了,里面的钢笔、橡皮擦、小三角板等散了一地,铅笔尖也摔断了。我赶紧俯身去拾,头却碰到了正蹲下身子的朱可以的肩上,我心里猛然一震,一股香气直扑肺腑,这股香气很特别,甜甜的,柔柔的,绝不是一般的香水、香皂或护发素的香气。我几乎被这股香气醉倒了,喃喃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双脚仿佛被铁钉子钉在那儿,愣愣地站着,久久没有走出教室……
  自从那次嗅到朱可以身上的香气之后,我便患上香气渴望症似的,忽儿找她借橡皮擦,忽儿问这个英语单词怎么念,有事没事找借口往她身边凑。她在操场上玩跳绳,我丢下足球跑过去,说我也会,却笨拙地自己把自己绊倒在地。朱可以笑着,笑声像小铃铛一样清脆悦耳。很快,我和朱可以成了好朋友,我们一起上街吃冰淇淋,吃肯德基,都是她买的单。和她一起吃东西特香,我感觉到把她的香气也吞进了肚里。我觉得自己长了翅膀,不是天鹅至少也是只喜鹊,能跟着天鹅一块飞。每到双休日,我们就会飞到县城东边的凤凰山顶,常常是我先到,站在山顶朝山下望,一团紫色在移动,那就是她来了。朱可以喜欢紫色,衣裙、皮鞋,发夹、书包、文具盒全是姹紫色的。我们坐在山顶圆形木亭内,背对着背,她朗朗念读英语单词,我手里拿着课本却无心读书,只顾静默地吸着她身上的香气。花季少年,虽无关关睢鸠的表白,心里却藏着几分意思。直到那年暑假前夜,我终于大胆亲吻了那张苹果脸。那晚,我和她一起去看电影,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挺着个大肚子,操一口听不大懂的方言,与一村之长较劲儿,上法院维权打官司。朱可以说不好看,还不如回家看《还珠格格》,把头靠在我肩上睡,我把脸偏过去贴着她的头,她的头发抚着我的脸,好香啊,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贴近地嗅到她的香气。我慢慢地侧转头,把嘴唇贴到她娇嫩的脸颊上……电影散场后,她的肚子响亮地叫了一声,我的肚子也响亮地叫了一声,仿佛夏日池塘里相互呼应的蛙鸣。我们去吃肯德基,啃完一只鸡腿,我对她说了那句话:“你将来可以当演员,去演香妃。”她抬起胳膊贴着鼻子,夸张地嗅了好一会,咯咯咯地笑起来,“瞎说,哪来的香气呀?”她问我将来想干什么?我脱口而答:“当工程师。你呢?”她歪着头想了想,一脸兴奋:“我的将来一定是光彩夺目的,白天有九十九个太阳,夜晚有九十九个月亮。”我说,“你不怕照花了眼睛?”她说,“我只低头看路不抬头看天。”又歪着头想了想说,“我的将来一定在大城市。我们一起去大城市吧,呆这小县城干嘛?”我说,好!两个小指紧紧勾在一起。分别时,她摆摆手:再见!从此我没有再见到朱可以。后来才知道,她爸爸擅长魔术表演,调到了省城杂技团工作,全家就在那个暑假搬进了省城。再后来,我也进了省城,省城很大,在这儿五个年头,我还是头一次嗅到那股特殊的女人香。
  我背着一个黑色旅行包,带着失望和疲惫,走进一家普通招待所。每晚80元,以往,我会不舍得花这笔冤枉钱,现在毫不吝啬,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哲学家,弄明白了一个重大的人生哲理:人活在世上,还有比金钱更贵重的东西。
  晨抱希望去,夜背失望归。找了三天,傻汉子没盼到“媳妇”,从第四天开始,我决定沿街继续寻找,从风光路口往南,向右转,再往南,再向右转,再往南,从黎明走进了黑夜,从熟悉的闹市走到了陌生的郊外。
  月上中天。前方有家宾馆,我打算先住下来。
  走到总台前。“先生,住宿吗?”服务员笑意盈盈地把两个小酒涡亮给“先生”。她肌肤白里透红,两道又弯又长的黛眉下一双漆黑的大眼透着灵气。好一个“小纯洁”!我觉得身心顿时在洁净的溪水中沐浴过一般清爽,庆幸找到了一个纯洁住所。
  办完住宿手续,小跑着上三楼,进入308号房间。拉上厚厚的蓝色绒布窗帘,我要严严实实的黑暗,阻障灯光、杂音,阻隔一切外界信息。我太累了,真想好好睡上一觉。
  床头电话铃响了,我愣了片刻,拿起听筒,嗲气娇媚的女声:“先生,寂寞吗?我来陪……”“鸡”不知在哪里叫。“鸡”身上莫非长着灵毛,这么快就知道308房间住进了一位“先生”。我躺下身子,觉得肚子咕噜噜地叫,这才想起晚饭还欠着呢!
  挂钟嘀嗒嘀嗒告诉我,十一时三刻。撩起一角窗帘向外看,昏黄的路灯下卧着一些树影,树影上偶尔走过一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孤零零地浮游着。我轻轻打开房门下楼,值班服务员依然是“小纯洁”,她朝我嫣然一笑,继续将瓜子皮吐得好像天女散花。
  走出宾馆大门,夜风微微吹来,我扶起外衣高领捂住脖子,张望四周,未搜寻到不打烊的夜间小卖部,竟搜到了“鬼子”。我赶紧闪身躲到一根柱子后面。郝用心搂着一个年轻女人朝宾馆走来。那女人烫卷发,个子很高,腿仿佛直接长在了腰上。女人披一件红色外套,内穿黑色紧身毛衣,奶子两个皮球般鼓凸,隐约可见一道深深的沟,妩媚中透出风骚劲儿。两人站在宾馆门口右侧的垂柳中,郝用心附在女人耳边说着什么,女人脱下外套挽在臂上,把刘海捋了捋遮住额头,低头往大楼内走。郝用心目送女人进入宾馆后,猫着腰沿宾馆右侧走廊往南而行。
  他来干什么?特务接头似的神秘兮兮。我弄不明白,在这暮色深沉的远郊,郝用心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在蹊跷和错愕中愣怔了一会儿,好奇心和窥探欲抵挡住了想撤退的念头。走廊里静悄悄的,一段明一段暗,每隔五六米一盏灯,有灯的地方明亮,两个灯中间的地方就暗一些。我像猎人追踪一只豹子,保持一段距离尾随着,看见“鬼子”进了一家发廊。他来理发?不至于舍近求远跑到远郊来,何况这夜半深更的,理什么发?发廊门前红灯闪烁,那闪烁的暗语人所皆知,操皮肉生意的所在。红代表着激情、温馨和暧昧,客人花了钱,就有权力享受激情、温馨和暧昧。前两年就听同事议论郝用心有这嗜好,想劝劝他,一想劝赌不劝嫖,嫖是劝不住的,这小子果然钻“鸡”窝来了。又一想还是不对,他不是搂着一个时髦女郎来的吗?我悄悄靠近发廊,绕到一棵大榕树下,树下有个坑,黑暗中附近有人路过很难看见坑里蹲着的人,而坑里蹲着的人却有一个窥视发廊的好角度。两个小姐背对着门,正在茶几上打牌赌小钱。另有两个小姐袒胸露背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消遣,枣子脸金黄的头发,鲜艳的口红,厚厚的脂粉,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像个妖媚女鬼。桃形脸很胖,加上衣服穿得少,胸前的肉团随着身子扭动极不安分地抖动着,似欲飘不飘的气球。尽可能少穿一点,尽可能多露一点,纯属小姐职业的需要,或者说是其职业的一种标志,与风度温度无关。不知是要刻意展示其耳朵的灵秀,还是要静听空气中流动的一切声响,几个女子都将发丝拢向耳际,耳廓弯成的弧度,怎么看怎么像一对对精致的鱼钩。
  有风吹过,榕树须钓鱼丝线般柔柔摆动,轻拂着坑里人的脸颊。突然,一阵特殊香气扑鼻而来,随即一张熟悉的苹果脸映入眼帘。是她!是朱可以!我兴奋得差点蹦出坑外,扑过去抱住惟一能帮我洗刷屈辱的女同学。冷静紧紧拽着我,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朱可以进入发廊,注视着坐在沙发上的那张苹果脸。天哪!朱可以沦落为风尘女子?昔日纯白如雪的女同学如今被铜臭染黑了?
  发廊很静,电视音量调得很小,比扑克牌和桌面相撞的声音还小。一男一女的对话从屋内传出:
  “老板,那条鱼儿恐怕不咬钩了。”
  “你的诱饵没拌好料吧?你看人家香倩,今夜准能提竿起钓。”
  “我哪比得上香倩,人家挺着两个大香包。”
  “你明天赶紧去把香包填上呀。”
  “嘁嘁……”
  ……
  对话听来有点像威虎山洞穴里“么哈么哈”的黑话。女声是从枣子脸嘴里吐出来的,男人的声音听得分明,从八字胡下沿溜出来的。我惊诧得吐舌头,老板?郝用心是“鸡”店老板?挺潇洒的,挺会发财的。郝用心呀郝用心,你不仁别怪我不义!一丝得意从心中潮起,我轻移脚步,走到离发廊五十米开外处,蹲在草丛里拨通了三个数字的电话。
  约摸过了七八分钟,五辆汽车风驰电掣般驶来,停在宾馆门口。不鸣警笛,不闪警灯,但我知道,警察到了,撒腿朝宾馆门口跑去。
  “站住!”手电筒照着我的脸,没来得及躲闪,手臂被铁钳紧紧夹住,一道金属光流星般在眼前闪过,咔嚓一声,手铐锁住了双腕。警察把手电筒尾部咬在嘴里,腾出手从腰间取出手铐,不过两三秒钟。我全身哆嗦,口齿僵硬地大声叫嚷:“你、你抓错人了,我没有嫖娼。”
  “不许喊叫!”我被押着走向警车。几十个人擦身而过,其中有几个人手持冲锋枪,有人迅速冲进发廊,有人绕到发廊后边。
  眼前一团漆黑,脊背冷冰冰的,我被牢牢地锁定着,像一只被猎兽夹牢牢夹住的野兔,这是恐惧的锁定。看不到一切,想象中抓嫖这种事没多大悬念:冲进屋内举枪暴喝一声,场面马上一片狼藉,伴以声声尖叫;再踹开一个老鼠洞一样的小包间,里面两只蠕动的大白鼠马上换了种喘法,浑身筛糠,警察把男女拨拉开,戴上手铐……两只耳朵兔子似的竖着,把一切声响收拢入耳,我听到“不许动,我们是警察”的喝令,听到女人的尖叫,听到砰砰几声沉闷的枪响,从发廊方向传来的。怎么还开枪了?五声枪响,我记着数。不一会儿,嘈杂的脚步声朝附近聚集,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报告丁局,抓捕行动结束,抓获四男六女共十个嫌疑人,持枪负隅顽抗的一名歹徒被当场击毙。根据我们掌握的线索,还有一个团伙头目和一名团伙成员下落不明。”
  “继续追捕!周得到在哪里?注意保护报案人的安全。”显然是“丁局”的声音。丁局是谁?他怎么知道周得到?他怎么知道是周得到报的案?哦,想起来了,紧紧张张地拨打110时,我像平常打电话一样习惯地报出了自己的大名。还说了什么?好像说听见鱼呀钩呀之类听不懂的黑话。“放开我,我就是周得到。”我喊叫起来,声音比“报告丁局”更洪亮,自己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能发出如此高亢洪亮的声音,不是因为“丁局”的一句话,而是给冲进鼻腔的血腥味呛出来的。很快,双手从后背解放了,脊背离开了铁棍,眼睛摆脱了黑布,眼前一片混乱的光亮。揉揉酸涩的眼球,站在眼前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左脸颊有颗黑痣。“周得到同志,让你受委屈了。”“黑痣”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随“黑痣”登上一辆警车,车上铐着三个男人,我一眼就瞥见了“鬼子”。郝用心也当即认出了我,鹰眼圆瞪,额头青筋乱跳,随即发出猪毙命一般的嚎叫:“周得到,你这个香痴,我知道你就是一条祸根,迟早会坏了我们的大事,竟跟踪老子到了这里。”刚才铐在铁棍上的“四男”之一,现在是“丁局”下令保护的报案人,又有“黑痣”在身边壮胆,我俨然景阳岗上的武松,带着胜利者的眼神,跨步上前,给了吊睛白额大虫一记响亮的耳光:“郝用心,你这条恶狼,你干嘛要作伪证污辱我?我招你惹你了?”“鬼子”被掴得小胡子一抖,爆发出神经质似的大笑,“周得到,你小子想不到吧,你痴迷的香气女人早就是我的女人。”
  “黑痣”把我拉下车,登上另一辆警车:“看看,她们中谁是香气女人。”
  五双腕上戴着“银镯子”的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坐着。一双不规矩的手被反铐着,胸前两个球鼓凸得要将黑色毛衣撑破。女人哭叫着,一副贞节烈女不堪受辱的模样,那叫声听来就像做皮肉生意时学几声母猫叫唤挑逗糊弄男人。骚货!我心里骂着。她不就是那个披红色外套的丰满女人吗?郝用心在她耳边交代什么?她进入宾馆干什么?我似乎嗅到了几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霉腐味。让我惊诧的是,“小纯洁”也在其中,两眼泪汪汪的。在我看来,小女子的衣妆发式眼神身架无不昭著地显示出未解风情的清纯。唉!可惜哟,娇花一朵,插于污泥。
  朱可以无疑是六个女人中最惹人眼目的,像九年前那样,依然身材婀娜,依然一袭紫色衣裙,或许依然爱吃肯德基,不同的是眼神中缺失了那份纯真。警车上相见,称得上特殊的邂逅吧!那股特殊的香气呢?近在眼前,怎么嗅不到香气?是她身上的霉腐味掩盖了那股香气?还是我的嗅觉管道突然梗塞或者她的香气通道临时阻碍?难道那股香气只是我的情思和幻觉?情丝断了,幻觉散了,香气也消失了?我觉得自己像个暮年老人,倚靠在黄昏的长椅上,咂品着曾经的香味,心中涌出难言的苦涩。上车时,朱可以显然睨了我一眼,眼神慌乱,如遭了冰雹纷扬飘落的花瓣碎片儿。苹果脸变换多种颜色之后,渐渐固定在红与青之间,看不出她紧皱的眉宇间藏掖着什么,愧疚、忧伤、哀怨,还是愤恨。她避开我的目光,转头呆滞地望着车窗外,她只能寄希望于化作一片落叶,从警车窗口飘出去。落叶是自由的。
  下车后,没走几步,脚底有些黏,一股腥味直冲鼻腔,地上一摊血,灯柱与血浆仅两米之遥,也就是说我离一具秃头男尸相距不足两米,真是胆从暗中生啊!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肚皮有点凸起,像个当官的样子。“黑痣”介绍:“这是我们市公安局的丁局长。”丁局长握着我的手:“周得到同志,辛苦了,谢谢你!”
  这一握分量不轻,我的人生命运后来发生重大转折,无疑是从这一握开始的。
  
  关于这起案子,远远超乎我的想象。
  一篇题为《罪恶的“鲸鱼钩”》的纪实报道披露了案件详情:朱可以到省城后辍学随父亲朱伟志一起进了杂技团,说是当演员,其实就是充当魔术道具,忽而钻入箱里,忽而站在柜中,忽而给黑布罩住,忽而让绳子捆绑,机械而麻木地混了几年后,朱可以厌倦了,去广州学美容,半年后从广州回来,父亲不见了,母亲也离开家了。朱伟志是吃“鸡”惹的祸,杂技演出票房江河日下,朱伟志便到夜总会去“跑场子”,那些看厌了艳舞、唱腻了情歌的男人们,喜欢在夜晚与小姐们厮混得乏味时,看一段障眼把戏。出入娱乐场所,风月满目,朱伟志像变魔术一样把自己从自由世界变没了。父亲嫖娼进了劳教所,母亲离婚后改嫁他乡,失去了“太阳”和“月亮”,纵然天上有九十九个太阳和九十九个月亮也照不亮朱可以该走的路,只低头看路不抬头看天的她没能看清自己该走的路。改随母姓,名字改为乐乐。胡乐乐开了一家美容店,生意不好,美容变“洗头”,招来一帮小姐,有“好单子”自己也接。三年前,胡乐乐和“老顾客”郝用心在迪巴邂逅,吃罢摇头丸的一对男女,你点点头,我点点头,租房同居了。郝用心虽然有正式工作,可每月那点薪水不够他吃两只“鸡”。一根柳条串王八,两人一拍即合:挣大钱过好日子。郝用心纠集几个狐朋狗友,开办了“鲸鱼钩钓具公司”,不注册,不挂牌,“办公”地址就是频繁转移地址的洗头屋,“业务”自然不是卖钓具,而是钓大“鱼”。
  走出劳教所的朱伟志,颓废得像一顶被自己丢弃的破帽子,驼着背,身子仿如一只直立行走的大虾。郝用心接纳了“准丈人”,封为“副总”,负责招募培训男“职员”。教“弟子”们如何把下了药的杯子瓶子之类调包送到“目标”手上,不留任何痕迹,这是“培训”工作不可或缺的一环。当然,“弟子”们必须掌握这门“魔法”才能“上岗”。胡乐乐的“工作”则是负责物色培训“诱饵”,她教她们怎样识别“鱼”儿大小,怎样赢得“鱼”儿好感,怎样得到“鱼”儿信任,怎样引诱“鱼”儿“咬钩”。那晚进入宾馆的丰满女子香倩是胡乐乐的得意门生,色欲熏心的外地客商很幸运,喝完女子调包的饮料后,手指刚刚触到一对挺拔的奶子便昏昏欲睡,女子已给同伙发出“鱼儿咬钩”短讯,警察踹开房门时男人正在噩梦边沿。“小纯洁”充当了“线人”角色,20元就让她把自己的纯洁贱卖了。
  读完报道,想起半夜里那声“鸡”叫,我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小纯洁”是不是差点把我也贱卖了?
  惊骇之余,惊喜降临。丁局长给我戴上了第一顶红帽子,一顶闪烁着“英雄”光彩的红帽子。那天,“鲸鱼钩”特大杀人抢劫案侦破表彰大会隆重举行。我被请上主席台,丁局长亲自给我颁发镶有“业余侦探”四个金色大字的牌匾和三万元奖金。摄影记者抢拍到这个镜头,第二天,我与丁局长握手的照片登在报纸头版头条。
  “见义勇为侠胆壮”、“胆大心细探凶案”、“浑身是胆闯虎穴”……媒体连篇累牍的报道,标题几乎都有一个“胆”字。有个记者还写了一首打油诗赞美道:“文弱书生相,侠肝义胆壮,暮夜追群狼,果敢把警报。”我暗自发笑,当记者的尽会瞎编。打油诗中有一句不是瞎编,站在镜子前:镜中人白白净净的鹅蛋脸儿,没有一颗豆,没留一根须,眼睛细眯不笑也在笑,眉宇间缺少轩昂,鼻梁扁平,确实是一副“文弱书生相”。我问镜中人:你说我见义勇为了吗?镜中人低下头,细声细气地说:你什么也没做,只是带着报复心理打了一个电话,仅此而已。
  我问简如水,你看我像个侠胆侦探吗?
  简如水伸出食指刮了一下我的塌鼻梁,嘻嘻一笑,“傻瓜,是你的嗅觉帮助公安破了这个案子。”
  我挠老婆的胳肢窝:“去你的,我又不是一条警犬。”
  她搂住老公的脖子:“警犬也嗅不出那股特殊香气呀!”
  我默然。特殊香气?那究竟是什么魔香啊?
  鲜花簇拥着我,作为见义勇为先进分子,下农村,上矿山,进工厂,到学校,一遍又一遍朗读着别人捉笔写好的演讲稿,掌声如潮。我成了大名人。龙城房地产开发公司因为周得到的大名而扬名,人们仿佛要从大名人身上沾点儿福气,由我设计绘图的商品房大幅升值,卖得炙手可热。在我外出巡回演讲期间,马春风打电话送给我一顶大红帽子:班子成员一致举手通过,局里已正式下文任命,还在工程师前加了一个“总”字。哈哈哈,我戴上了总工程师的大红帽子。
  这天夜里,我在宾馆客房里给父亲打电话报喜。父亲哭了,父亲笑了,喃喃地说:“得儿,名字好,名字好,名字好呢!”
  放下电话,我躺在舒适的席梦思上仿如躺在热锅里,身子好像“煎饼”翻来翻去,思维从某个细节出发,一下一下地往前窜,窜进另一个细节,刚想歇一会儿,收不住惯性窜进又一个细节里,窜了几个钟头,身子窜出门外,雪下得大,四处白茫茫的,深一脚浅一脚在积雪中茫然地走着,走进一间大屋子,屋内正在表演节目,黑压压的人群挤得像个蚂蚁窝。我一进门,舞台上穿黑色风衣的魔术师立马发现了一只身上挂着雪片儿的“花蚂蚁”,手一指,把我招上舞台。望着黑衣人,似曾相识,像郝用心,像朱可以,像马春风,像刘有为……像谁又都不像谁。魔术师脱下黑色风衣从头到脚裹住我,扯下风衣,我变成了一个电灯泡,魔术师左手一扬,灯泡亮了,右手一挥,灯泡熄了,一亮一熄,一熄一亮,重复几次后魔术师把我还原于人,一抖手中的黑衣,黑衣变成帽子,红帽子正要飞落在我的头上,转瞬间变成小鸟飘忽飘忽飞了,不多久小鸟飘忽飘忽又还原为帽子戴在我的头上,帽子上写着“总工程师”四个金色大字。我笑哈哈地跑出屋外,兴奋地喊叫着,“啊——啊——”喊来一团旋风,把帽子吹飞了,穿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前方笑,笑得诡秘诡秘的……
  从梦乡醒来,我心里一阵慌乱。屋外很静,屋内很黑,几点了?一伸手,指尖触到开关,轻轻一按,床头灯亮了。才凌晨三点三刻,又轻轻一按,灯熄了,睡意却跑了,心想,开关在自己手里真好啊,可人生的灯泡或亮或熄,开关在自己手里吗?这么想着,我便对总工这顶大红帽子心生疑问,怀疑它的适合度,怀疑它的牢靠度……快乐这东西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只是一个梦,只是一个小动作,瞬间它就像鸟儿一样飞了。我又在“煎饼”,翻来翻去直“煎”到太阳醒来多时也没打个盹。似乎一直在数着时间,可时间跟空气一样弥漫开来,没法数,左手上的数清了,右手上的又漏掉了,因为心里没个底数:那魔术般飞去又飞来的工程师桂冠会不会又在哪一天魔术般飞去?
  小鸟几时飞,天晓得!
  
  责任编辑:谢荔翔
  题图插图:余和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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