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菜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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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白菜花


  白瓷碗里的白菜开花了
  小黄花舒展花瓣儿
  有深入春天的愿望
  阳光从窗外进来,这是立春后
  第五天。在庸常而琐碎中
  生活偶尔像一朵花
  区别于爆炒白菜
  母亲清理完厨房
  走到花前,弯腰闻了闻
  每年白菜花开,她都这样
  那时父亲还健在
  他们凑到一起,头挨着头
  我就看见三棵白菜花
  在岁月的窗口
  现在瞧那地方发空
  一双瘦瘦的疏影
  与光线交换着下午的宁静
  我悄悄走过去
  站在了母亲身后
  2021 年2 月6 日

每到开春


  每到春天,我和父亲
  将粪篓拉到公路边
  然后背过河去
  他看我走稳,才跟在后面
  我习惯于父子间这种默契
  也习惯了我们干完活
  父亲满足地坐在排子车上
  让我推着他回到村里
  有一次,紧走踏石,到了地头
  才发现他并没有跟上来
  在对岸,他草一样摆动
  我恍然醒悟这些年
  没有察觉,没有用心留意
  他就走不动了
  或许走着走着一眨眼
  我们就会走散
  去年春耕,我经过
  二月的河面
  想那年的流水
  不知现在流到哪里
  却依稀看見拉他过河的手
  还拉在风中
  2021 年2 月8 日

很多事物在离去


  去年还在生长的炊烟
  如今很少缠绕在村子上空
  村西的石碾卸下骨碌声
  被几个老人围住
  在大河村,我想起的事物
  常常是默然离去的事物
  许多相知的人,还有我熟悉的
  桑树和老山梨树,几座土坯房
  一群牛和它们回村的傍晚
  这时日头走回山腰
  远不如想起的那些耐看
  废弃的泉水
  却照见弯腰打水的人
  在路边,目送蹒跚远去的老人
  从他九十岁的身影里
  穿过同一个缝隙,一个通向村庄
  另一个通向村庄背后
  这真实的瞬间的呈现
  让我为之一震,恍惚瞥见
  岁月深处的宿命
  2021 年2 月10 日

日 子


  想不起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每天走进厨房
  摘菜,烧菜,煮一锅汤
  然后悉心端上饭桌
  孩子们在玩耍,在看手机
  各忙各的事情
  看着身边的每个人
  各自融入角色
  以为日子就该这样,不必扮演
  各取所需,在生活中
  互为星辰
  我已不抱怨,也不懈怠
  平静中涌出幸福涟漪
  也无端发出感叹
  我有时想到曾经的父亲
  在田间早出晚归
  回家也会安心煮饭
  而我们在不远处
  打发着年轻浪荡的时光
  慢慢的我们就做了陪衬
  我们以遗漏的星光被收回
  2021 年2 月13 日

刮 痧


  母亲喜欢上了刮痧
  每隔一段时间
  就让我为她刮一刮
  这是一个需要耐心的工程
  刮出火气湿气来
  她的脊背那么瘦
  躺在床上像半个人
  因为她的瘦小
  有时我不能感受她
  所说的痛,是岁月深处的折射
  每次刮到两肋
  瞥见她干瘪的乳房
  我知道那才是我的故乡
  每刮一下,就发紫
  就有一道颤栗
  我不敢发出声
  生怕刮到岁月的痛点
  因她的喜欢而难受
  2021 年2 月13 日

说到春天


  她拿给我今天的日历
  然后说春天到了
  日历上穿过一些微风
  每个字都被染成了绿色
  其实早晨窗外就刮过
  一阵风拍打了门窗
  她眼里一直荡漾着微波
  坐在床边。我们一起感受
  房间里那些明亮的事物
  那些绿植、根雕、石头和书
  仿佛落满明亮的小生命
  而翕动着薄羽
  我感到生命从美好中
  取出可爱的气息
  晴空下,阳光明媚而柔和
  每一张日子都经过光线的照耀
  那随手撕下的声音
  不慌张也不沉重
  在我们生活的天地间
  每天有那么多春天振翅起飞
  悦耳声不停地传送
  2021 年2 月15 日

夜 雨


  从空中掉下来,就断了线
  夜色模糊,你看不到散开的颤动
  那些落地才被人所见的水花
  让我想到一个女人
  她去年死了丈夫,今年
  独自在田间干活。很多时候   她会突然想念儿女们
  小时候在跟前的样子
  而更多时候
  她用一个院落种下自己
  瓜藤高过头顶时
  她仰面的夜空,多少雨落进
  我们不知道的部分
  这个老女人,我一直叫她娘亲
  她种的瓜叫葫芦娃
  她今夜把一場秋雨落成
  拍门的声音
  整夜心神不宁
  2020 年9 月23 日

麻 雀


  几只晨鸟在黝黑的树枝上
  梳理羽毛,它们落寞地跳跃
  想用喳喳声唤来众人
  这些留守在山村的麻雀
  与山里人几乎保持一致
  时常落于枝间,枯坐发呆
  结成一树陈年的果实
  不被人采摘,而成枯果
  偶有推开木门的人
  麻雀噌的飞走
  听那落果以苍凉的风声
  坠进岁月的空处
  而在四月,麻雀们忙碌
  春天里一片姹紫嫣红
  可他们在田间
  还是那么陈旧而不显眼
  2021 年2 月14 日

风先摇了摇我


  风摇那一树杏花时
  先摇了摇我
  身上的那些卑微就往下掉
  多少年了,身上的那些土
  包住我的身世
  老实巴交的父亲在世时还不忘
  多加一把
  他认为这也是一个活法
  然后他叫上我,一起
  把几亩地修整,清理,种上庄稼
  日子像刨出的土豆,冬储春播
  也被一口一口吃掉
  现在我学他,接近泥土
  也学着地里的蚯蚓,一点一点
  把土吃掉。等风摇落一树黄杏
  再把杏仁耐心地数数
  2020 年3 月17 日

数 窗 花


  红泥火盆放在土炕上
  大锅菜在炭火上热气腾腾
  冬天的日子
  母亲烩炖得好吃又飘香
  我们钻着被窝数窗花
  昨晚母亲童话里的动物
  被寒冷捕获
  圈在玻璃的牧场上
  我们赶紧数,一个,两个,三个
  那些小兔小狗不一会儿
  就将融化
  啊妈妈雪花在窗外飘落
  我们在家中慢慢长大
  父亲没有回来
  老壶酒还在火盆上温着
  妈妈你把童话再讲一遍
  我把那时光再翻转一遍
  2020 年11 月22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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