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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艺术是有自己独立的评价体系的。我根据自己近年来的一些体会，归纳了几点：一是格调，二是技术的丰富性，三是技术的难度系数，四是书法家独立的艺术语言。
先谈书法的格调。真正的格调到底取决于什么？一个民族的艺术一定要服从于本民族的哲学思想。
中国人传统的哲学思想就是儒释道精神。从古至今，儒家思想是中华民族精神体系的核心。书法艺术也暗合了这个中心思想。格调的高低一定是由本民族的哲学体系儒家思想、道家思想决定的。儒家思想的核心就是中庸，道家思想的核心就是道法自然。
中庸是什么？关于『中庸』这个词，很多人想到的是路行道中。那不是中庸，那叫平庸。如果我把『中庸』这个词简化，就是做什么事都要讲究或者把握一个度。度是什么？度就是分寸。
中庸的核心就是把握分寸、把握度。书法的核心也是如此，要把握分寸、把握度。太过平庸、太过平淡或太过恣肆、太过张扬的作品，格调都不太高。高格调的东西一定是『不激不厉，风规自远』0。我们内心一定是喜欢那些才华横溢但又含而不露的人。越看越有品味，但这个品味不是一眼就能看到的，这是高级的东西。
真正高级的东西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是朴实的、朴素的，但内在一定是丰富的。为什么？这就是中国的哲学思想，要有丰富的内涵，但是又不外表绚烂。反过来说，既然不要绚烂，那我们都把字写的跟算子一样，笔法、字法和章法都没有变化，这样的东西是高级的吗？不高级。因为它太平庸了，没有变化的书法也不是高格调的。所以书法的格调是要在平庸和恣肆之间把握一个合理的度。
现在很多展览作品，把浓淡、干湿、长短、粗细、枯润等所有的变化全用在章法上，这样做也是可以的，但是笔法中的变化和内涵就没有那么丰富了，这也是当代书法的格调与古人的差距。古人的字是往里写，外表是朴实的现在很多人的字是往外边写，外表灿烂无比，里边空洞。
这里，不妨比较一下苏东坡和米芾作品的格调。
米芾的字好不好？好。但是和苏东坡比，则略有草莽之嫌，这一点就降低了他的格调。苏东坡饱读诗书，诗词、书法、文章、绘画都很厉害，而且是一个儒雅之士，书法自然，简远散淡，不激不厉。米芾也有那种举世无双的才华，但他为什么就写不出天下第三行书来呢？就是因为他太喜欢显摆自己的才华了，反而把自己的格调降低了。
再谈用笔。很多老先生教我们写字一定要中锋用笔。这是对的。但中锋用笔是不是笔笔都是中锋？不是。除了中锋还有侧锋。如果中锋用得过多，笔是显得厚重了，但是变化少了。如果侧锋用得过多，变化是多了，有刷的感觉了，但是它的厚重饱满就不够了。所以真正好的书法是在中锋和侧锋之间把握一个合理的度。
繁和简之间也要把握一个度。如果繁里没有简，那是复杂，如果简里没有繁，那是简单。我们经常听到一句广告语说：简约而不简单。八大的线就是简约不简单，为什么？猛一看八大的线粗细是一样的，但是你真正研究八大之后，发现八大真正是从王羲之来的。他那种切笔、调锋、转、折的变化特别丰富，但是他的变化不明显，给人一种错觉：是一条简单的线。所以八大的字是简里透着繁，这就是高级的简。
再讲道家思想。道家思想讲的是自然天成，不刻意，不做作，自然合理，水到渠成。这是老子的思想，这样的书法作品是高格调的。做作刻意的作品是低格调的。
孙过庭《书谱》有言『险绝之后复归平淡』。『险绝』实际上是一个造险的过程，造险是一个恣肆、夸张和做作的过程，没有这个做作的过程是不高级的。但更高级的是造险之后再回来一点，它是更高级的，是自然的体现。
张问陶曾说：『敢为常语谈何易，百炼工纯始自然。』『敢为常语』就是说，能说平常话的人是最厉害的。为什么？不咬文嚼字，写诗也是一样，那些最高级的诗一定都是平常话。『白日依山尽，黄河人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就是大白话，可是大白话最难说，因为一说就俗。敢说的人而且说出来又雅，那是最高级的一种境界。
看看老子的思想如何指导我们学习碑刻作品。现在很多人写魏碑，把魏碑写成刀刻斧凿的效果，有没有这样写字的？不是有，是很多很多。追求刀刻的效果，见棱见角，好多写魏碑的写成这种样子，到底对还是不对？
想想拓片是怎么出来的，是碑刻出来之后再拓碑上的刻字。碑上的东西是怎么来的呢？是工匠刻出来的。既然是加工刻出来的，他一定把很多的细节去掉了。这个去掉的细节很重要，他去掉的这些细节恰恰是一个笔划的来龙去脉，所以启功先生讲过一句话『学书别有观碑法，透过刀锋看笔锋。』最好的学习是看到这个字的外形能够体会到写字的方法，而不是直接描摹拓片上的字形。
我在一九八七年听启功先生讲书法的时候，班上很多学员请教启先生怎么写魏碑，其实在那时就有现在人们写魏碑的方法，就是写出来的字跟刀刻的一样，追求所谓的『金石气』，结果启先生既没有反对，也没有肯定。第二天带着我们去了一趟故宫博物院，正好故宫博物院展出了一块残碑，这块残碑特别有意思，半边已经书丹，半边已经刻完了，大家看完之后，启先生就问大家，你们觉得碑应该怎么写，大家说明白了，因为我们看到已经刻完的半边，跟我们现在魏碑拓片一模一样，全是见棱见角，棱角分明。但是我们看到的那个书丹跟智永的《楷书千字文》笔法一致。到现在将近三十年了，我记得特别清楚，写字就是自然书写的状态，而不是写出来的字像『刻』的一样。
现在人很多写的唐楷，都是刀砍斧凿的效果，颜真卿也不那样写字，颜真卿的《自书告身帖》是一个墨迹本，再去写《多宝塔》《东方朔画赞碑》的时候，你绝对不会再那样在一条线里面绕来绕去的了。前些年我们一直在讨论如何激活唐楷，我们为什么把唐楷写死了？不是唐楷不好，是我们把唐楷的每一个笔划都写成了封闭的体系，而古人写字，写完了一横，这一横的最后一笔跟下一笔的起笔一定有关联。所以写楷书一定要看智永、赵孟頫的墨迹本，就知道自然的书写状态了。
高格调的作品微观变化大，宏观变化小。我们看王羲之、苏东坡的字，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不管是用老子的思想还是孔子的思想来评价，都是很高级的。 书法的格调，是书法评价体系中非常重要的一个方面，下面再讲书法技术的丰富性，这是书法的本体。高格调的一定就是好的书法作品吗？不一定。我举一个例子，现在很多学者、文人写的字是不是温文尔雅？是的，格调很高，但是如果按照书法的本体来讲，他算不上高级的书法作品，为什么？虽然他的格调暗合了中国的哲学思想，确实是高格调，但是他缺乏书法这门专业的本体的支撑。书法不是光讲格调的，还得讲本体，讲笔法，讲字法，讲技术。技术的锤炼非常重要。没有技术含量、太过平庸的作品，丰富性一定是很低的。
个性强烈的作品，我们都觉得它的内涵特别丰富，其实也不尽然，个性强烈的作品，往往是夸张了某几项特定的技术，所以凸显出它的个性，这种技术的丰富性也会大打折扣。
个性特别张扬的作品，往往在形式上是丰富的，但是在内容上不一定是丰富的，这个内容就是它技术的丰富性。 技术丰富的作品往往有几个特点：第一，没有极其夸张和明显的特点；第二，微观的变化丰富，比如笔法、字法的变化特别丰富，第三，宏观的变化不一定很强烈。
技术丰富了，学的招特别多了，就一定是好作品吗？不一定。我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一个身材苗条的妙龄女郎，由一个非常有经验的老师教她学拳击，一两个月，教给她一百多招，然后让她去打一个特别强壮的小伙子，这小伙子也不会多少招，但是就是身强力壮，你让她把这一百招都使完了，她也打不过人家？反过来，人家一巴掌就把她打趴下了。为什么呢？这就是招数的质量，所以光丰富还不够。书法也是如此，没有质量，再丰富的技术也没用。
总的来说，微观变化难，宏观变化易。一篇之中宏观变化容易，刚才讲的浓淡干湿，粗细长短，这些变化都是宏观的，这种变化是容易的，微观变化就是字法变化，一字之中也是一样，一字之中也是大的变化易，小的变化难。我们可能会有这个体会：同样临王羲之的一个字，和临米芾的一个字，哪个字难临？当然是王羲之的难临，为什么？因为王羲之的字没有强烈的变化，一个字当中，一定有疏密的变化，有宽窄的变化，有欹正的变化，但是不明显，需要去分析，去提炼，才有可能把这点变化找出来。而临米芾则要相对容易些。
书法的难度系数是什么？夸张的结字并不难，难的是在并不夸张的结字中有细微的变化和味道。夸张的线条并不难，难的是在并不夸张的线条里有丰富的变化和质量。大开大合的章法并不难，难的是在不大开大合的章法里，也能感觉到矛盾的存在，而又充满着和谐。 有高格调了，有技术的丰富性了，有技术的难度系数了，那么是不是优秀的书法家了？是不是最高级的书法作品了？还不是。还缺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那就是艺术家独立的语言，刚才所说的这些东西都是普遍性。我们站在纵向的角度来讲，颜真卿之所以成为颜真卿，是因为他是学王羲之，但跟王羲之写的不一样；苏东坡之所以成为苏东坡，是因为他写颜真卿，但写的跟颜真卿不同；米芾是写王羲之、王献之，他写的又跟王羲之、王献之不一样；王铎是写王羲之、米芾，他写的又跟王羲之和米芾不一样。他们之所以能够在历史上有一席之地，就是因为他们有自己独立的艺术语言和体系，也就是写出了自我。
孙过庭曾说过，『和而不同』。和是什么？和就是共性。不同是什么-就是个性。这是我们最终追寻的一个目标，就是最后一定要形成自己的艺术语言。
赵孟頫讲过一句话，用笔千古不易，结字因时相传。也就是用笔这套体系自古以来都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从古至今都是王羲之这套完整的笔法。很多人说，王羲之有王羲之的笔法，苏东坡有苏东坡的笔法，颜真卿有颜真卿的笔法，其实从古至今都没有第二套笔法，都是在王羲之这套笔法的基础上，各有侧重，有的人在这方面突出了，有的人在那方面突出了，最后形成了自己那种用笔的书写习惯。
那么后人的创造在哪里7首要在结字。一个成熟的艺术家，一定要有自己结字的方法，也就是结字因时相传。有的人临帖临得滚瓜烂熟，写颜真卿像颜真卿，写米芾像米芾，写苏东坡像苏东坡，写赵之谦像赵之谦，这有用吗？有用。作为学习来讲真的有用，但是最终对于个人而言，还是要突破那么一点点，你的最后成功在哪里，就是你跟他们谁都不一样。
所以结字往往是成就一个书法家独立艺术语言的突破口，用笔的取和舍的选择，往往为艺术家独立的艺术语言提供了一定的个性支撑。章法的变化相对比较容易，但也容易趋同，难以形成艺术家独立的艺术语言。用笔和结字才是一个书法家的核心，而且结字往往是一个书法家最后的突破口。所以我们在平常的训练当中一定要在结字上下功夫，这个恰恰是我们所缺乏的，很多人在外围做功课，比在笔法和字法上做的多。老想着获奖，搞得花里胡哨，为了能得到评委的认同。
先谈书法的格调。真正的格调到底取决于什么？一个民族的艺术一定要服从于本民族的哲学思想。
中国人传统的哲学思想就是儒释道精神。从古至今，儒家思想是中华民族精神体系的核心。书法艺术也暗合了这个中心思想。格调的高低一定是由本民族的哲学体系儒家思想、道家思想决定的。儒家思想的核心就是中庸，道家思想的核心就是道法自然。
中庸是什么？关于『中庸』这个词，很多人想到的是路行道中。那不是中庸，那叫平庸。如果我把『中庸』这个词简化，就是做什么事都要讲究或者把握一个度。度是什么？度就是分寸。
中庸的核心就是把握分寸、把握度。书法的核心也是如此，要把握分寸、把握度。太过平庸、太过平淡或太过恣肆、太过张扬的作品，格调都不太高。高格调的东西一定是『不激不厉，风规自远』0。我们内心一定是喜欢那些才华横溢但又含而不露的人。越看越有品味，但这个品味不是一眼就能看到的，这是高级的东西。
真正高级的东西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是朴实的、朴素的，但内在一定是丰富的。为什么？这就是中国的哲学思想，要有丰富的内涵，但是又不外表绚烂。反过来说，既然不要绚烂，那我们都把字写的跟算子一样，笔法、字法和章法都没有变化，这样的东西是高级的吗？不高级。因为它太平庸了，没有变化的书法也不是高格调的。所以书法的格调是要在平庸和恣肆之间把握一个合理的度。
现在很多展览作品，把浓淡、干湿、长短、粗细、枯润等所有的变化全用在章法上，这样做也是可以的，但是笔法中的变化和内涵就没有那么丰富了，这也是当代书法的格调与古人的差距。古人的字是往里写，外表是朴实的现在很多人的字是往外边写，外表灿烂无比，里边空洞。
这里，不妨比较一下苏东坡和米芾作品的格调。
米芾的字好不好？好。但是和苏东坡比，则略有草莽之嫌，这一点就降低了他的格调。苏东坡饱读诗书，诗词、书法、文章、绘画都很厉害，而且是一个儒雅之士，书法自然，简远散淡，不激不厉。米芾也有那种举世无双的才华，但他为什么就写不出天下第三行书来呢？就是因为他太喜欢显摆自己的才华了，反而把自己的格调降低了。
再谈用笔。很多老先生教我们写字一定要中锋用笔。这是对的。但中锋用笔是不是笔笔都是中锋？不是。除了中锋还有侧锋。如果中锋用得过多，笔是显得厚重了，但是变化少了。如果侧锋用得过多，变化是多了，有刷的感觉了，但是它的厚重饱满就不够了。所以真正好的书法是在中锋和侧锋之间把握一个合理的度。
繁和简之间也要把握一个度。如果繁里没有简，那是复杂，如果简里没有繁，那是简单。我们经常听到一句广告语说：简约而不简单。八大的线就是简约不简单，为什么？猛一看八大的线粗细是一样的，但是你真正研究八大之后，发现八大真正是从王羲之来的。他那种切笔、调锋、转、折的变化特别丰富，但是他的变化不明显，给人一种错觉：是一条简单的线。所以八大的字是简里透着繁，这就是高级的简。
再讲道家思想。道家思想讲的是自然天成，不刻意，不做作，自然合理，水到渠成。这是老子的思想，这样的书法作品是高格调的。做作刻意的作品是低格调的。
孙过庭《书谱》有言『险绝之后复归平淡』。『险绝』实际上是一个造险的过程，造险是一个恣肆、夸张和做作的过程，没有这个做作的过程是不高级的。但更高级的是造险之后再回来一点，它是更高级的，是自然的体现。
张问陶曾说：『敢为常语谈何易，百炼工纯始自然。』『敢为常语』就是说，能说平常话的人是最厉害的。为什么？不咬文嚼字，写诗也是一样，那些最高级的诗一定都是平常话。『白日依山尽，黄河人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就是大白话，可是大白话最难说，因为一说就俗。敢说的人而且说出来又雅，那是最高级的一种境界。
看看老子的思想如何指导我们学习碑刻作品。现在很多人写魏碑，把魏碑写成刀刻斧凿的效果，有没有这样写字的？不是有，是很多很多。追求刀刻的效果，见棱见角，好多写魏碑的写成这种样子，到底对还是不对？
想想拓片是怎么出来的，是碑刻出来之后再拓碑上的刻字。碑上的东西是怎么来的呢？是工匠刻出来的。既然是加工刻出来的，他一定把很多的细节去掉了。这个去掉的细节很重要，他去掉的这些细节恰恰是一个笔划的来龙去脉，所以启功先生讲过一句话『学书别有观碑法，透过刀锋看笔锋。』最好的学习是看到这个字的外形能够体会到写字的方法，而不是直接描摹拓片上的字形。
我在一九八七年听启功先生讲书法的时候，班上很多学员请教启先生怎么写魏碑，其实在那时就有现在人们写魏碑的方法，就是写出来的字跟刀刻的一样，追求所谓的『金石气』，结果启先生既没有反对，也没有肯定。第二天带着我们去了一趟故宫博物院，正好故宫博物院展出了一块残碑，这块残碑特别有意思，半边已经书丹，半边已经刻完了，大家看完之后，启先生就问大家，你们觉得碑应该怎么写，大家说明白了，因为我们看到已经刻完的半边，跟我们现在魏碑拓片一模一样，全是见棱见角，棱角分明。但是我们看到的那个书丹跟智永的《楷书千字文》笔法一致。到现在将近三十年了，我记得特别清楚，写字就是自然书写的状态，而不是写出来的字像『刻』的一样。
现在人很多写的唐楷，都是刀砍斧凿的效果，颜真卿也不那样写字，颜真卿的《自书告身帖》是一个墨迹本，再去写《多宝塔》《东方朔画赞碑》的时候，你绝对不会再那样在一条线里面绕来绕去的了。前些年我们一直在讨论如何激活唐楷，我们为什么把唐楷写死了？不是唐楷不好，是我们把唐楷的每一个笔划都写成了封闭的体系，而古人写字，写完了一横，这一横的最后一笔跟下一笔的起笔一定有关联。所以写楷书一定要看智永、赵孟頫的墨迹本，就知道自然的书写状态了。
高格调的作品微观变化大，宏观变化小。我们看王羲之、苏东坡的字，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不管是用老子的思想还是孔子的思想来评价，都是很高级的。 书法的格调，是书法评价体系中非常重要的一个方面，下面再讲书法技术的丰富性，这是书法的本体。高格调的一定就是好的书法作品吗？不一定。我举一个例子，现在很多学者、文人写的字是不是温文尔雅？是的，格调很高，但是如果按照书法的本体来讲，他算不上高级的书法作品，为什么？虽然他的格调暗合了中国的哲学思想，确实是高格调，但是他缺乏书法这门专业的本体的支撑。书法不是光讲格调的，还得讲本体，讲笔法，讲字法，讲技术。技术的锤炼非常重要。没有技术含量、太过平庸的作品，丰富性一定是很低的。
个性强烈的作品，我们都觉得它的内涵特别丰富，其实也不尽然，个性强烈的作品，往往是夸张了某几项特定的技术，所以凸显出它的个性，这种技术的丰富性也会大打折扣。
个性特别张扬的作品，往往在形式上是丰富的，但是在内容上不一定是丰富的，这个内容就是它技术的丰富性。 技术丰富的作品往往有几个特点：第一，没有极其夸张和明显的特点；第二，微观的变化丰富，比如笔法、字法的变化特别丰富，第三，宏观的变化不一定很强烈。
技术丰富了，学的招特别多了，就一定是好作品吗？不一定。我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一个身材苗条的妙龄女郎，由一个非常有经验的老师教她学拳击，一两个月，教给她一百多招，然后让她去打一个特别强壮的小伙子，这小伙子也不会多少招，但是就是身强力壮，你让她把这一百招都使完了，她也打不过人家？反过来，人家一巴掌就把她打趴下了。为什么呢？这就是招数的质量，所以光丰富还不够。书法也是如此，没有质量，再丰富的技术也没用。
总的来说，微观变化难，宏观变化易。一篇之中宏观变化容易，刚才讲的浓淡干湿，粗细长短，这些变化都是宏观的，这种变化是容易的，微观变化就是字法变化，一字之中也是一样，一字之中也是大的变化易，小的变化难。我们可能会有这个体会：同样临王羲之的一个字，和临米芾的一个字，哪个字难临？当然是王羲之的难临，为什么？因为王羲之的字没有强烈的变化，一个字当中，一定有疏密的变化，有宽窄的变化，有欹正的变化，但是不明显，需要去分析，去提炼，才有可能把这点变化找出来。而临米芾则要相对容易些。
书法的难度系数是什么？夸张的结字并不难，难的是在并不夸张的结字中有细微的变化和味道。夸张的线条并不难，难的是在并不夸张的线条里有丰富的变化和质量。大开大合的章法并不难，难的是在不大开大合的章法里，也能感觉到矛盾的存在，而又充满着和谐。 有高格调了，有技术的丰富性了，有技术的难度系数了，那么是不是优秀的书法家了？是不是最高级的书法作品了？还不是。还缺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那就是艺术家独立的语言，刚才所说的这些东西都是普遍性。我们站在纵向的角度来讲，颜真卿之所以成为颜真卿，是因为他是学王羲之，但跟王羲之写的不一样；苏东坡之所以成为苏东坡，是因为他写颜真卿，但写的跟颜真卿不同；米芾是写王羲之、王献之，他写的又跟王羲之、王献之不一样；王铎是写王羲之、米芾，他写的又跟王羲之和米芾不一样。他们之所以能够在历史上有一席之地，就是因为他们有自己独立的艺术语言和体系，也就是写出了自我。
孙过庭曾说过，『和而不同』。和是什么？和就是共性。不同是什么-就是个性。这是我们最终追寻的一个目标，就是最后一定要形成自己的艺术语言。
赵孟頫讲过一句话，用笔千古不易，结字因时相传。也就是用笔这套体系自古以来都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从古至今都是王羲之这套完整的笔法。很多人说，王羲之有王羲之的笔法，苏东坡有苏东坡的笔法，颜真卿有颜真卿的笔法，其实从古至今都没有第二套笔法，都是在王羲之这套笔法的基础上，各有侧重，有的人在这方面突出了，有的人在那方面突出了，最后形成了自己那种用笔的书写习惯。
那么后人的创造在哪里7首要在结字。一个成熟的艺术家，一定要有自己结字的方法，也就是结字因时相传。有的人临帖临得滚瓜烂熟，写颜真卿像颜真卿，写米芾像米芾，写苏东坡像苏东坡，写赵之谦像赵之谦，这有用吗？有用。作为学习来讲真的有用，但是最终对于个人而言，还是要突破那么一点点，你的最后成功在哪里，就是你跟他们谁都不一样。
所以结字往往是成就一个书法家独立艺术语言的突破口，用笔的取和舍的选择，往往为艺术家独立的艺术语言提供了一定的个性支撑。章法的变化相对比较容易，但也容易趋同，难以形成艺术家独立的艺术语言。用笔和结字才是一个书法家的核心，而且结字往往是一个书法家最后的突破口。所以我们在平常的训练当中一定要在结字上下功夫，这个恰恰是我们所缺乏的，很多人在外围做功课，比在笔法和字法上做的多。老想着获奖，搞得花里胡哨，为了能得到评委的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