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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她从楼梯口走下来，身子飘忽得像一束茉莉花。我的心跳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出去。双手插在兜里，去大街上溜逛。
苍蝇飞了满天。阳光（像得了病）曲折地从苍蝇缝儿里射出来，涂了你满脸（像涂了层胶水）。
这儿有点臭。
这儿所有的地方都有点儿臭。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开始跟在一个娘们的后头走。小贩们把桔子举在手里，扒了皮，说看这多鲜艳啊。像涂了狗血。
一个老太太从对面走过来，小得像一只黑球。我抬腿躲开了她。我说谁他妈的让老太太在大街上走，这简直就他妈的是个阴谋。又有一对狗男女从我的身边屁股一蹭一蹭地走过去了。
一条狗丧魂落魄，像没了主人，灰溜溜地从街上跑过，跑到小巷口的那儿，回过头来，咧着牙，简直要咬人，逗得我笑了起来。
我说：你干吗那么慌张呢？
我说：给我一只狗腿，我给你留下排骨。
女的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当我是流氓，惊慌了。我笑的简直前仰后合了。我说等我到了那地方，三毛钱我都不要。就不逗她玩了。
我踅回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一只麻雀站在汽车前灯那儿直摆头。我走过去看有什么好看的，结果就把它吓飞了。结果看见了我的黑龋齿和我的长满雀斑内容的鼻子。
我厌恶它们。
我厌恶这面镜子。
我厌恶所有的镜子。
我开始走到医院去，看见那里的女人像水仙花似的；我想我尿一泡尿会把她们淹死。那个麻竿腿的女人也在那里，装摸做样的看书。其实在勾引男人。
我开始走到她身边，说：我爱你。
她说你说什么呀。我看她说话的样子简直像蜜蜂在蛰人。我简直就想笑。
我说我也不认识你啊你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呀！
麻竿腿的女人一听这话惊奇得简直叫了起来，像受了的狗咬；那你找我干什么？她说。有点被狗咬伤的样子了。
这回我真的要笑出声来了。我说：难道你不是一个女人吗。接着我就笑出来了。
她的脸一点也不红，轻轻的说了声，流氓。然后“不答”、“不答”扭着屁股走了。
我有点弄懵了。我不明白女人总把男人当成流氓是怎么会事。我他妈的压根就不明白。
我开始冲着树叶吹口哨，心里很不痛快。
开始有两匹狗对我不客气，说我不是这里的人，在这儿干吗？然后就冲我咬起来。我他妈的觉得这真有点狗咬群架的味儿。好不含糊，就把裤子脱了看我孬种不孬种，结果把它们吓跑了。原来它们也是娘们焉。
一群娘们。
我开始很劲地抠脸上的粉刺。没事我就总爱干这事。我觉得胡子也该刮了。我开始从这条路一直走到它的尽头。我发觉这儿和那儿一样。我的影子还是那么长。我的脸上还是无光。
一只钟就像象鼻子一样。一只钟就像屎壳螂一样。这些哥特式的建筑，这些方格的像灰甲壳虫一样连在一起的房子，简直就使我觉得灰不溜秋的。
我一路骂骂咧咧，看见穿裙子的姑娘就瞅她的脚。我觉得在光滑的水磨石的地上我就能看见她里面的内容。她们的衬衣后面戴了乳罩，隔了一层，露出形状；又有什么用呢。
我的手发热了，裤裆也湿了。我把手放在冰棍上，冰棍放在我的嘴上，它就一个溜地往下淌。我看了看它的肋骨那么长。
我发现我走在这群活人当中，自己成了死人。我发现我死了；在死人当中，我却他妈的活了。
我觉得人用两条腿走路真好看，我觉得拐子用三条腿走路更他妈的好看，我觉得狗用四条腿走路真他妈的绝了。
一个睡觉的人被苍蝇糊了脸，一个正笑着的人被柿子糊了脸，一个喊着的人被屎糊了脸。
我他妈的走进教堂，神父正在和修女通奸；忏悔神父光打听妇女的私房事。
我看见一个球滚过来，这个世界就简直他妈的像个屎壳螂蛋。
我开始躺在地上，当他妈的汽车的地毯；垫别人的脚，又滚蛋去球。
一辆破板子车上坐着马，一辆自行车上骑着猴。买袜子的也买走了老板。这个世界真操蛋。
我往回走的时候，碰见了麻竿腿，她正在一棵树下和一个男人亲嘴儿。我走过去，她就冲我直摇手。哎，这儿，这儿。我好不含糊，我走了过去。
我说：咱们认识了？
认识了。她说。接着转过身来给那个男子作介绍，他是我情人，她就这么说，说我是他的婊子。那个男人咧着大嘴笑了。说：这没关系，只要你和咱亲嘴就可以了。
我说：她当然可以了。她沾光她当然可以了。可是我不可以。说着我就伸手拦过麻竿腿，我这时候才发现她的皮肤还是挺亮哩。我隔着皮肤就看到了她的骨头，像两根细藕，我想：亲这样的女人不过瘾，就没亲她。麻竿腿看上去喜欢我了。因为和那个男孩一比她就喜欢我了，呆会儿和别的男人比起来她喜欢上别人也说不准。因为我也知道我很逊色。
麻竿腿勾住我的脖子我们就走了。这些当然是虚幻。有麻竿腿，就是没这事。待我得到麻竿腿我就不这么胡谑了。因为我喜欢麻竿腿，麻竿腿也很像一个女人，而且我想亲她也不下一百下。当然，我既然得到她，就不妨讨厌她了。
我说你的个子咋这么高，看你在地上有影儿没有。
我说看你浑身都是骨头，在外面包一层皮儿，那也叫女人。。
麻竿腿很感激的望着我，说你真了解我，就倒在我怀里了。我说服了她很久，也没有说服我不喜欢她。
现在她就要做我的老婆了，我感到找女人找得太轻松了，觉得她是一件很便宜的东西，就决定甩开她。
那时侯我在街上看见丽，就闭上眼往前走。我以为该撞上她。可是没撞上她。我睁开眼，发现差一点就撞上她了。丽呼哧呼哧在我面前喘粗气，丽喷出来的气像蛾子一样在我脸上朴棱。我看见丽也闭眼了。
我真不想把丽当作一个小娼妇，但她和我睡过一觉就给我要钱是怎么回事。我气恼极了，掏出口袋里的五毛钱问她够不够，她说不够。我又压上我三块五的电子表，问她够不够，她还说不够。我就扯急了，一件一件地脱下衣服，脱一件问她一声够不够。丽眼里含着星星，直摇头。真把我气急了，最后不能脱了，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你要咋吧？丽摇摇摆摆走过来，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我要你这个仁儿。我愣住了，说，麻竿腿说要我，你也要我，你们一个要头，一个要脚，把我扯着分了吧。丽说：你别骗我了。根本就没有麻竿腿这回事儿。 丽说：你想要人家，人家根本就不把你当一回事儿，你害了单相思了。我瞪着狗眼望着丽，我真他妈的想一件一件剥净她的衣服再扔到床上甩她一顿，我说：“你有什么好的？！臭娘们，你脱下衣服闻闻你臭不，你脱下衣服，你就试试。”丽不吭声了。丽说：就当有那么一档子事儿吧。然后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拽裙子。“就有这回事。”我说。丽哭了，我看见丽嘴一咧就知道她要哭了。我开始可怜她。我走过去，掀开她的裙子，蒙住丽的头将她抱起来。我就这么表示我的温存，没有别的法子。丽哭得更厉害了，丽狠劲儿地抱着我的头狠劲儿地吻，丽抽抽搭搭的说：就把我当作你的情妇吧，我知道你喜欢麻竿腿。我把丽放在床上，看她成了水几几的一团了；当时我心乱如麻，恨不得一下子就没我这个人儿。 我和丽的生活经历了很久，丽见我还没心要她，一心要麻竿腿，丽就跟一个男人走了。那是一个百万富头儿子。几年前就一直等着丽。他知道我和丽睡了这回事，也不嫌弃她。丽临走前跑过来对我说：只要你要我我还来。我愣愣地看着丽。丽和那个男人立合同似的一起点头。丽还给我留下了地址。当时我他妈的心乱如麻失意的很，经丽这么一折腾，简直他妈的瘫了。其实我也不愿意丽走，经过这几年的生活，丽简直成了我的一件合适体贴的被子，我简直离不开她了。我知道只要我有一个表示，哪怕是轻轻地点点头，丽就会留下来。可是我没有。痛苦地摇摇手，像赶苍蝇似的哄他们走。在我几十年的生活中，我还是头一次这么绝望。我把丽留给我的那张纸撕得碎粉，骂得他们狗血喷头。说女人都是破鞋，男人都是拾破烂的。我给弄得头晕脑胀，精疲力竭。然后我撑着太阳穴，走下小阁楼又开始我在黑暗中的孤独生活：写作。
在以后的漫长岁月中，我简直忘了丽是怎么回事；麻竿腿我也以为是一条腿。我就这么深深地陷入绝望之中，在满是灰尘和蛛网的小阁楼上写作，望着底下像梦魇一样生活的人们。我真切地感到，生活算彻彻底底地离开我了，再没我的份。我在孤苦中期待的日子究竟是什么呢。难道就是等稿纸腐烂以后我的遗失。我躺在床上，望着阁楼的顶梁也老朽了。一到深夜它就吱吱的，像一个绝望的人发出的痛苦呻吟声，我觉得如果这根梁是一个人，也会和我一样；这个阁楼，这些树木，这些人行道，和变了形的被烧成砖瓦的泥土，也会和我一模样。我想到麻竿腿，她只是我在无限止的孤独中设想的一个女人：她能够帮助我使我不再孤苦，从无限止的绝望中将我拯救出来。而丽，就是窗前的这一朵已经枯萎变成了尘土的花，是我对现实的揣想，结果却是失望的。我一个人呆在阁楼上，不知道怎么生活下去，全凭时间推动我行走。我知道总有一日我会走不动的，那时侯，我就会瘫下来，变成我脚下的影子，它就是死——我的归属。它在绝望中也等待了我很久，已经变成了尘土的颜色。我想再要几年也许它就要消失了，那时侯，我真的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了。我像一只蜘蛛在一张蜘蛛网里一样呆在这个小阁楼上，了却自己残生。也许希望真的不会有了，我们谓之以“希望”的东西也许就是无限止的等待下去，就像这张蛛网等待一只昆虫的飘落一样。除此之外，我们不能做得再多。我们是在绝望和希望的缝隙里开出的无聊的想象，这想象又有什么意思呢，像一株有毒的花从我们的身体里长出来，直到把它掏空、汲干，变成尘土，啊，这毒害我们的思想之花呀，假如生活拯救我们，我们又以什么为脚步，走到坚实的地上而不绝望呢？希望并不真的是希望，只是我们抵挡绝望的一道岸堤罢了，而我们称之为梦幻和虚无的东西才是我们的希望，我们的生存就是与它们的对立，我们的归属就是将我们自己变为虚无而实在长久的东西，这就是我们在生活中一直遵循或试图遵循的规则，除此，我们再没有别的经典可言。
这期间，丽的男人那个百万富头的儿子来找过我几回，每一次都唯唯瑟瑟，莫名其妙，我感到厌烦透了。（要不是隔着丽的这层份上，我非得赶他滚球不可）。我对他说你究竟有什么事就直说吧。他的脸立刻像猪肝一样红了。递过一只粗大的雪茄，还要哆哆嗦嗦地给我点上。我拦住了他。我说从来就不吸烟。他说是是。又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那里面像有两只耗子。看起来他做这件事很犹豫，弄不准是不是把手掏出来。我就这么和他干耗着。看也不看他一眼；反正我他妈的没事；我他妈的有的是时间。他终于怯怯地把手伸到我面前，像两只拔掉毛的雏鸡，我厌恶极了。我说干什么把你就直说吧，我可没时间陪你。那只手终于哆哆嗦嗦地展开了（看出来他还在犹豫），像母鸡展开了翅膀，露出花花绿绿的东西。我说：“就这些。”看来他一定误解了我的意思，赶紧笑着说：银行里还有您一个存折。这些钱是让您先洗个澡。我接了过来。他笑得更欢了。简直像一只哈巴狗。接着就不笑了。因为他看见它们一条一条地落了一地，不知道该多伤心。不过这声音蛮好听，就一张张撕着开心玩。我说有啥事你就说吧，别他妈的给我打马虎眼。是是是。他赶紧笑着说，这时候听起来像一只鹦鹉了。“是这么回事，是这么回事，兄弟专程来……”他说，接着作了一个猥亵的动作：问我是凭什么让丽喜欢我的。我很鄙视他，就他这个德行，还想丽去爱他；不过从他折腾他爹的财产那份专心上，我也可怜他。想象中我已点燃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然后将手往后一挥说：“你越是讨厌哪个女人，哪个女人就越爱你，女人就是这么一个破玩艺儿。”那家伙咧了咧嘴，这回没有笑出来。看来叫他不喜欢丽是办不到的。我真替丽感到可怜，不过也没办法。让我怎么可怜她呢？
那家伙灰溜溜的，以后也再没有来过。不过对于那几张被我撕碎扔到垃圾箱里的钱，我感到很抱歉。因为他根本就没从我这得到什么。使他失望，我也他妈的没办法。
以后，我又下过阁楼一回。在街上碰见了麻竿腿。不过这时她已很胖了，远远的看上去像一头牛。我觉得那个细腿细腰的姑娘已经永远葬送在这个肥胖的身体里了，（麻竿腿从她身上消失了，我绝望地预感到以后再也不会遇见她了），我想还是丽说的对，根本就没有麻竿腿这回事。这只是我的幻想。我根本就无所谓。
我揣着兜开始在城市里行走，这些熟悉的树。这些街道、这些黑魆魆的楼群，这高大的把人踩在脚下的邮政大楼，这人群、自行车流、公共汽车、闪亮的玻璃前窗、和牛一样叫的火车汽笛声，我都认识，像一本陈旧破烂的书我已经读过一百遍了，我他妈的都感到厌倦了。不过这时候是冬天，给一切都蒙上了破旧衰落的色调。我说：这一切都没落了。我开始从城市的楼群夹缝里走回我的楼阁，关上门以后我再也没有出来过。
不过他妈的这下面遗留着我许多传说：一个男人穿着风衣，头发又脏又长，一张马脸，不停在城市里行走，从一条路很快又走到另一条路上，不停地行走。后来这个男人从一条路的尽头失踪了。不过人们觉得他的影子倒是无所不在，因为许多人都看见过他。最后人们相信他的阴魂已经弥漫整个城市了。
男人回到阁楼以后，觉得再不能在这个城市呆下去了。他觉得再有一分钟自己就垮了。他感到他必须换换环境到一个新的地方去。于是一个清晨，这个男人坐上火车到他一直梦想的妄乡（或者随便的一个什么地方）去了。（男人没有钱，也许被赶回来，有人猜想说。）
不过那个阁楼，却没有一个人去过；在人们的印象里，似乎那扇门自从最后一次关上后就再也不会打开了，而且也着实没有一个人上去楼阁打开它。因为人们害怕打开门后会突然看见他。他是一个可怕的男人。以后人们经过它或者从远处看见楼阁的时候，就觉得它是一种危险。只到许多年以后，由于风雨的侵蚀和年岁的长久，楼阁倒了，人们长久紧提的心才偷偷地吁了一口气，不过人们已经养成阴郁的习惯了……
虽然岁月过去了很久，然而这些传说却经久不衰，好像它们会突然长出翅膀，演化成一千种结局，孤独者不再是一个人了，那时侯，人们再也收拢不住谎言，不过他妈的这些都是传说，都是无稽之谈；不过这些我根本就不知道。我他妈的一直在做梦。
苍蝇飞了满天。阳光（像得了病）曲折地从苍蝇缝儿里射出来，涂了你满脸（像涂了层胶水）。
这儿有点臭。
这儿所有的地方都有点儿臭。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开始跟在一个娘们的后头走。小贩们把桔子举在手里，扒了皮，说看这多鲜艳啊。像涂了狗血。
一个老太太从对面走过来，小得像一只黑球。我抬腿躲开了她。我说谁他妈的让老太太在大街上走，这简直就他妈的是个阴谋。又有一对狗男女从我的身边屁股一蹭一蹭地走过去了。
一条狗丧魂落魄，像没了主人，灰溜溜地从街上跑过，跑到小巷口的那儿，回过头来，咧着牙，简直要咬人，逗得我笑了起来。
我说：你干吗那么慌张呢？
我说：给我一只狗腿，我给你留下排骨。
女的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当我是流氓，惊慌了。我笑的简直前仰后合了。我说等我到了那地方，三毛钱我都不要。就不逗她玩了。
我踅回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一只麻雀站在汽车前灯那儿直摆头。我走过去看有什么好看的，结果就把它吓飞了。结果看见了我的黑龋齿和我的长满雀斑内容的鼻子。
我厌恶它们。
我厌恶这面镜子。
我厌恶所有的镜子。
我开始走到医院去，看见那里的女人像水仙花似的；我想我尿一泡尿会把她们淹死。那个麻竿腿的女人也在那里，装摸做样的看书。其实在勾引男人。
我开始走到她身边，说：我爱你。
她说你说什么呀。我看她说话的样子简直像蜜蜂在蛰人。我简直就想笑。
我说我也不认识你啊你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呀！
麻竿腿的女人一听这话惊奇得简直叫了起来，像受了的狗咬；那你找我干什么？她说。有点被狗咬伤的样子了。
这回我真的要笑出声来了。我说：难道你不是一个女人吗。接着我就笑出来了。
她的脸一点也不红，轻轻的说了声，流氓。然后“不答”、“不答”扭着屁股走了。
我有点弄懵了。我不明白女人总把男人当成流氓是怎么会事。我他妈的压根就不明白。
我开始冲着树叶吹口哨，心里很不痛快。
开始有两匹狗对我不客气，说我不是这里的人，在这儿干吗？然后就冲我咬起来。我他妈的觉得这真有点狗咬群架的味儿。好不含糊，就把裤子脱了看我孬种不孬种，结果把它们吓跑了。原来它们也是娘们焉。
一群娘们。
我开始很劲地抠脸上的粉刺。没事我就总爱干这事。我觉得胡子也该刮了。我开始从这条路一直走到它的尽头。我发觉这儿和那儿一样。我的影子还是那么长。我的脸上还是无光。
一只钟就像象鼻子一样。一只钟就像屎壳螂一样。这些哥特式的建筑，这些方格的像灰甲壳虫一样连在一起的房子，简直就使我觉得灰不溜秋的。
我一路骂骂咧咧，看见穿裙子的姑娘就瞅她的脚。我觉得在光滑的水磨石的地上我就能看见她里面的内容。她们的衬衣后面戴了乳罩，隔了一层，露出形状；又有什么用呢。
我的手发热了，裤裆也湿了。我把手放在冰棍上，冰棍放在我的嘴上，它就一个溜地往下淌。我看了看它的肋骨那么长。
我发现我走在这群活人当中，自己成了死人。我发现我死了；在死人当中，我却他妈的活了。
我觉得人用两条腿走路真好看，我觉得拐子用三条腿走路更他妈的好看，我觉得狗用四条腿走路真他妈的绝了。
一个睡觉的人被苍蝇糊了脸，一个正笑着的人被柿子糊了脸，一个喊着的人被屎糊了脸。
我他妈的走进教堂，神父正在和修女通奸；忏悔神父光打听妇女的私房事。
我看见一个球滚过来，这个世界就简直他妈的像个屎壳螂蛋。
我开始躺在地上，当他妈的汽车的地毯；垫别人的脚，又滚蛋去球。
一辆破板子车上坐着马，一辆自行车上骑着猴。买袜子的也买走了老板。这个世界真操蛋。
我往回走的时候，碰见了麻竿腿，她正在一棵树下和一个男人亲嘴儿。我走过去，她就冲我直摇手。哎，这儿，这儿。我好不含糊，我走了过去。
我说：咱们认识了？
认识了。她说。接着转过身来给那个男子作介绍，他是我情人，她就这么说，说我是他的婊子。那个男人咧着大嘴笑了。说：这没关系，只要你和咱亲嘴就可以了。
我说：她当然可以了。她沾光她当然可以了。可是我不可以。说着我就伸手拦过麻竿腿，我这时候才发现她的皮肤还是挺亮哩。我隔着皮肤就看到了她的骨头，像两根细藕，我想：亲这样的女人不过瘾，就没亲她。麻竿腿看上去喜欢我了。因为和那个男孩一比她就喜欢我了，呆会儿和别的男人比起来她喜欢上别人也说不准。因为我也知道我很逊色。
麻竿腿勾住我的脖子我们就走了。这些当然是虚幻。有麻竿腿，就是没这事。待我得到麻竿腿我就不这么胡谑了。因为我喜欢麻竿腿，麻竿腿也很像一个女人，而且我想亲她也不下一百下。当然，我既然得到她，就不妨讨厌她了。
我说你的个子咋这么高，看你在地上有影儿没有。
我说看你浑身都是骨头，在外面包一层皮儿，那也叫女人。。
麻竿腿很感激的望着我，说你真了解我，就倒在我怀里了。我说服了她很久，也没有说服我不喜欢她。
现在她就要做我的老婆了，我感到找女人找得太轻松了，觉得她是一件很便宜的东西，就决定甩开她。
那时侯我在街上看见丽，就闭上眼往前走。我以为该撞上她。可是没撞上她。我睁开眼，发现差一点就撞上她了。丽呼哧呼哧在我面前喘粗气，丽喷出来的气像蛾子一样在我脸上朴棱。我看见丽也闭眼了。
我真不想把丽当作一个小娼妇，但她和我睡过一觉就给我要钱是怎么回事。我气恼极了，掏出口袋里的五毛钱问她够不够，她说不够。我又压上我三块五的电子表，问她够不够，她还说不够。我就扯急了，一件一件地脱下衣服，脱一件问她一声够不够。丽眼里含着星星，直摇头。真把我气急了，最后不能脱了，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你要咋吧？丽摇摇摆摆走过来，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我要你这个仁儿。我愣住了，说，麻竿腿说要我，你也要我，你们一个要头，一个要脚，把我扯着分了吧。丽说：你别骗我了。根本就没有麻竿腿这回事儿。 丽说：你想要人家，人家根本就不把你当一回事儿，你害了单相思了。我瞪着狗眼望着丽，我真他妈的想一件一件剥净她的衣服再扔到床上甩她一顿，我说：“你有什么好的？！臭娘们，你脱下衣服闻闻你臭不，你脱下衣服，你就试试。”丽不吭声了。丽说：就当有那么一档子事儿吧。然后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拽裙子。“就有这回事。”我说。丽哭了，我看见丽嘴一咧就知道她要哭了。我开始可怜她。我走过去，掀开她的裙子，蒙住丽的头将她抱起来。我就这么表示我的温存，没有别的法子。丽哭得更厉害了，丽狠劲儿地抱着我的头狠劲儿地吻，丽抽抽搭搭的说：就把我当作你的情妇吧，我知道你喜欢麻竿腿。我把丽放在床上，看她成了水几几的一团了；当时我心乱如麻，恨不得一下子就没我这个人儿。 我和丽的生活经历了很久，丽见我还没心要她，一心要麻竿腿，丽就跟一个男人走了。那是一个百万富头儿子。几年前就一直等着丽。他知道我和丽睡了这回事，也不嫌弃她。丽临走前跑过来对我说：只要你要我我还来。我愣愣地看着丽。丽和那个男人立合同似的一起点头。丽还给我留下了地址。当时我他妈的心乱如麻失意的很，经丽这么一折腾，简直他妈的瘫了。其实我也不愿意丽走，经过这几年的生活，丽简直成了我的一件合适体贴的被子，我简直离不开她了。我知道只要我有一个表示，哪怕是轻轻地点点头，丽就会留下来。可是我没有。痛苦地摇摇手，像赶苍蝇似的哄他们走。在我几十年的生活中，我还是头一次这么绝望。我把丽留给我的那张纸撕得碎粉，骂得他们狗血喷头。说女人都是破鞋，男人都是拾破烂的。我给弄得头晕脑胀，精疲力竭。然后我撑着太阳穴，走下小阁楼又开始我在黑暗中的孤独生活：写作。
在以后的漫长岁月中，我简直忘了丽是怎么回事；麻竿腿我也以为是一条腿。我就这么深深地陷入绝望之中，在满是灰尘和蛛网的小阁楼上写作，望着底下像梦魇一样生活的人们。我真切地感到，生活算彻彻底底地离开我了，再没我的份。我在孤苦中期待的日子究竟是什么呢。难道就是等稿纸腐烂以后我的遗失。我躺在床上，望着阁楼的顶梁也老朽了。一到深夜它就吱吱的，像一个绝望的人发出的痛苦呻吟声，我觉得如果这根梁是一个人，也会和我一样；这个阁楼，这些树木，这些人行道，和变了形的被烧成砖瓦的泥土，也会和我一模样。我想到麻竿腿，她只是我在无限止的孤独中设想的一个女人：她能够帮助我使我不再孤苦，从无限止的绝望中将我拯救出来。而丽，就是窗前的这一朵已经枯萎变成了尘土的花，是我对现实的揣想，结果却是失望的。我一个人呆在阁楼上，不知道怎么生活下去，全凭时间推动我行走。我知道总有一日我会走不动的，那时侯，我就会瘫下来，变成我脚下的影子，它就是死——我的归属。它在绝望中也等待了我很久，已经变成了尘土的颜色。我想再要几年也许它就要消失了，那时侯，我真的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了。我像一只蜘蛛在一张蜘蛛网里一样呆在这个小阁楼上，了却自己残生。也许希望真的不会有了，我们谓之以“希望”的东西也许就是无限止的等待下去，就像这张蛛网等待一只昆虫的飘落一样。除此之外，我们不能做得再多。我们是在绝望和希望的缝隙里开出的无聊的想象，这想象又有什么意思呢，像一株有毒的花从我们的身体里长出来，直到把它掏空、汲干，变成尘土，啊，这毒害我们的思想之花呀，假如生活拯救我们，我们又以什么为脚步，走到坚实的地上而不绝望呢？希望并不真的是希望，只是我们抵挡绝望的一道岸堤罢了，而我们称之为梦幻和虚无的东西才是我们的希望，我们的生存就是与它们的对立，我们的归属就是将我们自己变为虚无而实在长久的东西，这就是我们在生活中一直遵循或试图遵循的规则，除此，我们再没有别的经典可言。
这期间，丽的男人那个百万富头的儿子来找过我几回，每一次都唯唯瑟瑟，莫名其妙，我感到厌烦透了。（要不是隔着丽的这层份上，我非得赶他滚球不可）。我对他说你究竟有什么事就直说吧。他的脸立刻像猪肝一样红了。递过一只粗大的雪茄，还要哆哆嗦嗦地给我点上。我拦住了他。我说从来就不吸烟。他说是是。又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那里面像有两只耗子。看起来他做这件事很犹豫，弄不准是不是把手掏出来。我就这么和他干耗着。看也不看他一眼；反正我他妈的没事；我他妈的有的是时间。他终于怯怯地把手伸到我面前，像两只拔掉毛的雏鸡，我厌恶极了。我说干什么把你就直说吧，我可没时间陪你。那只手终于哆哆嗦嗦地展开了（看出来他还在犹豫），像母鸡展开了翅膀，露出花花绿绿的东西。我说：“就这些。”看来他一定误解了我的意思，赶紧笑着说：银行里还有您一个存折。这些钱是让您先洗个澡。我接了过来。他笑得更欢了。简直像一只哈巴狗。接着就不笑了。因为他看见它们一条一条地落了一地，不知道该多伤心。不过这声音蛮好听，就一张张撕着开心玩。我说有啥事你就说吧，别他妈的给我打马虎眼。是是是。他赶紧笑着说，这时候听起来像一只鹦鹉了。“是这么回事，是这么回事，兄弟专程来……”他说，接着作了一个猥亵的动作：问我是凭什么让丽喜欢我的。我很鄙视他，就他这个德行，还想丽去爱他；不过从他折腾他爹的财产那份专心上，我也可怜他。想象中我已点燃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然后将手往后一挥说：“你越是讨厌哪个女人，哪个女人就越爱你，女人就是这么一个破玩艺儿。”那家伙咧了咧嘴，这回没有笑出来。看来叫他不喜欢丽是办不到的。我真替丽感到可怜，不过也没办法。让我怎么可怜她呢？
那家伙灰溜溜的，以后也再没有来过。不过对于那几张被我撕碎扔到垃圾箱里的钱，我感到很抱歉。因为他根本就没从我这得到什么。使他失望，我也他妈的没办法。
以后，我又下过阁楼一回。在街上碰见了麻竿腿。不过这时她已很胖了，远远的看上去像一头牛。我觉得那个细腿细腰的姑娘已经永远葬送在这个肥胖的身体里了，（麻竿腿从她身上消失了，我绝望地预感到以后再也不会遇见她了），我想还是丽说的对，根本就没有麻竿腿这回事。这只是我的幻想。我根本就无所谓。
我揣着兜开始在城市里行走，这些熟悉的树。这些街道、这些黑魆魆的楼群，这高大的把人踩在脚下的邮政大楼，这人群、自行车流、公共汽车、闪亮的玻璃前窗、和牛一样叫的火车汽笛声，我都认识，像一本陈旧破烂的书我已经读过一百遍了，我他妈的都感到厌倦了。不过这时候是冬天，给一切都蒙上了破旧衰落的色调。我说：这一切都没落了。我开始从城市的楼群夹缝里走回我的楼阁，关上门以后我再也没有出来过。
不过他妈的这下面遗留着我许多传说：一个男人穿着风衣，头发又脏又长，一张马脸，不停在城市里行走，从一条路很快又走到另一条路上，不停地行走。后来这个男人从一条路的尽头失踪了。不过人们觉得他的影子倒是无所不在，因为许多人都看见过他。最后人们相信他的阴魂已经弥漫整个城市了。
男人回到阁楼以后，觉得再不能在这个城市呆下去了。他觉得再有一分钟自己就垮了。他感到他必须换换环境到一个新的地方去。于是一个清晨，这个男人坐上火车到他一直梦想的妄乡（或者随便的一个什么地方）去了。（男人没有钱，也许被赶回来，有人猜想说。）
不过那个阁楼，却没有一个人去过；在人们的印象里，似乎那扇门自从最后一次关上后就再也不会打开了，而且也着实没有一个人上去楼阁打开它。因为人们害怕打开门后会突然看见他。他是一个可怕的男人。以后人们经过它或者从远处看见楼阁的时候，就觉得它是一种危险。只到许多年以后，由于风雨的侵蚀和年岁的长久，楼阁倒了，人们长久紧提的心才偷偷地吁了一口气，不过人们已经养成阴郁的习惯了……
虽然岁月过去了很久，然而这些传说却经久不衰，好像它们会突然长出翅膀，演化成一千种结局，孤独者不再是一个人了，那时侯，人们再也收拢不住谎言，不过他妈的这些都是传说，都是无稽之谈；不过这些我根本就不知道。我他妈的一直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