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食乐迷”刘雪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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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雪枫。音乐评论家、古典音乐推广者。1961年生于大连,1983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历史系,曾任《爱乐》等音乐杂志主编,出版随笔《德国音乐地图》《音符上的奥地利》《给孩子的音乐》等,推出音频节目《刘雪枫精讲古典音乐100首》等。
左图:刘雪枫收藏的贝多芬作品全集。 中图:刘雪枫“音乐房”里的唱片墙。 右图:刘雪枫的《给孩子的音乐》。

  18年前,刘雪枫成为一名背包客,开启了他的古典音乐之旅。此后一年一度的德国拜罗伊特艺术节与奥地利萨尔茨堡音乐节,便成了他每年夏天最惦念的地方。今年原本计划得满满当当的行程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打乱了。刘雪枫在电话里跟《环球人物》记者聊起“泡汤的旅行计划”,难掩失落之情。
  连日闷在屋里,还好每天都有古典音乐相伴。他给自己安排了一项新工作——整理唱片。几天后,一个专门放歌剧唱片的柜子被辟了出来,电脑里杂七杂八的3万多首单曲也被分门别类。刘雪枫心满意足地拍了张照,挂上微博:“光线不佳,明天白天再拍一下。”
  这间刘雪枫专属的“音乐房”里,他收藏的唱片堆满了好几个柜子。刘雪枫称自己是“杂食爱乐”,多年来一直以一个狂热乐迷的姿态徜徉在古典音乐的世界。无论何时何地,他的黑胶唱片机,或者蓝牙音响、iPod耳机里总有一首交响乐曲。在疫情蔓延的日子里,刘雪枫不愿意闲着,每天都在微信公号里推一首“治愈系古典音乐”,介绍全球音乐家的“居家花式抗疫生活”。他写道:“感谢音乐,感谢音乐家。”

先发自肺腑地爱上


  3年前,刘雪枫写过一本《给孩子的音乐》,囊括了近100位古典作曲家的320首作品。现在回头看,他觉得这本书太厚,跟着读下来有些费劲,索性把它们都做成音频。2月22日,宅在家的刘雪枫以《给孩子的音乐》为蓝本,在公号音乐之友上开设了一档全新的《雪枫音乐亲子课》,并决定在此后的365天日日更新。
  对他来讲,给孩子上古典音乐课的想法并不新鲜。早在30年前,他就开始了“相关实验”。当时刘雪枫还在出版社任编辑,是圈子里出了名的古典音乐发烧友。在那个儿童读物相对匮乏的年代,昔日同窗好友都找他荐曲,借磁带转录,拿回家当作自己孩子的音乐启蒙教程。听到磁带坏了,不转了,就找他再录一盒。30年后,这些老友的孩子又有了自己的孩子,当时挑选的曲目被重新翻了出来。“很多曲目都已经陪伴两代人的成长了。”
  真正寫一本给孩子读的音乐书,这个建议来自诗人北岛。2014年夏天,一次老友聚会上,北岛拿出了一本为儿子写的《给孩子的诗》,此时李陀也完成了《给孩子的散文》。席间刘雪枫打趣:“是不是还缺一本《给孩子的音乐》?”北岛跟他说:“那肯定非你莫属。”那桌饭一散,北岛就开始寻找不同领域的大家,相继推出了《给孩子的古诗词》(叶嘉莹)、《给孩子的动物寓言》(黄永玉)、《给孩子的美的历程》(李泽厚)等各种“给孩子”系列。《给孩子的音乐》自然交到了刘雪枫手里。
  “现在一提到儿童音乐,永远停留在《动物狂欢节》《洋娃娃小夜曲》,就像我们年复一年的‘六一’汇演,几套节目永远不变。我的《给孩子的音乐》,要从他们小时候爱上音乐写起,一直追到孩子长大。”
  以难易程度为序,一本厚厚的《给孩子的音乐》铺陈开来。介绍每一首乐曲,刘雪枫都会附上选段,并写下几百字讲述音乐背后的动人故事。
  德国作曲家舒曼的钢琴套曲《童年情景》由13首小品组成,最初是他献给自己老师的女儿、未来妻子克拉拉的礼物,回忆了两人一起经历的童年时光。有一段时间,克拉拉去欧洲各地巡演,舒曼就把这些小曲当作与她的书信,每创作一首就寄给她一首,由她演奏。音乐选段中,刘雪枫挑中了一首《捉迷藏》,旋律跳动,气氛欢脱,“我把它放在320首乐曲的第二篇”。
  而在全书倒数第二个章节“哀悼”中,刘雪枫汇集了几首“生命中无法回避的葬礼音乐”。奥地利作曲家马勒有首《小动物为猎人送葬》,是受一幅名为《猎人的送葬行列》的版画启发所作。这幅画描绘了森林里一群小动物埋葬一个死去猎人的场景:举着小旗的兔子;为音乐家伴唱的猫、乌鸦和蟾蜍;列队送葬的鹿、狐狸……不难想见,这首乐曲集悲伤、嘲弄、怪诞于一体,风格奇特。而如此诡异题材,刘雪枫也全然不避讳。
  他唯一的原则是,不讲繁复乐理。“和千万中国孩子一样,我女儿曾经也学琴,她读中学的时候一直是学校乐团首席。他们音乐总监找我聊天,说带了这么多乐团,我女儿那个团最让他开心。为什么呢?其他乐团排完就散了,只有他们是由衷的热爱,练的时候是真高兴。很多家长问:怎样才能学好一门乐器?我告诉他:先让孩子自己听,先让他们真正发自肺腑地爱上古典音乐。”

指挥大师的屁股


  正因为刘雪枫避开乐理聊音乐,曾有不明究竟的网友嘲讽他,“搞音乐的,看不懂乐谱”。刘雪枫忍不住站出来硬气回应:“我识五线谱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呢。”
  刘雪峰的父亲曾在大连歌剧团任首席小提琴演奏及指挥。他从小跟着住在家属院,白天看排练,晚上看演出,耳濡目染,日日熏陶,和“大连文艺界打得火热”。
  1970年,一家人随父亲去了“五七”干校,下乡务农。在那个精神生活匮乏的年代,刘雪枫最大的乐趣就是用父亲组装的半导体收音机,偷听韩国电台的古典音乐节目。那是另一种“务农生活”:“秋冬之际,遍地枯黄,我们搂完草装满大筐子,我爸卷根儿烟抽上,我就搂着我的爱犬,躺在山坡上,打开收音机,等音乐传来。他告诉我哪首是贝多芬的‘皇帝’(《皇帝交响曲》)、柴可夫斯基的‘悲怆’(《悲怆交响曲》)、萨拉萨蒂的‘流浪’(《流浪者之歌》),当然更多的他也叫不出名字。”   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刘雪枫一头撞进了古典音乐的世界。从农村回来,他嚷嚷着要正儿八经学门乐器。父亲领他去了大连京剧团,剧团里的一个圆号老师觉得他“牙齿整齐”“嘴唇条件好”,适合吹号。父亲就立马借了个小号回来,领着他拜师。从1974年到1977年,刘雪枫苦练小号,还进了中学宣传队。
  在刘雪枫的求学之路上,曾有几年走到了学历史的“岔路”上。“我小时候有多动症,老师都烦我,唯独语文老师偏爱我,因为我爱看书,喜欢写作。那时候家里有个大书柜,里面的黄皮书、灰皮书、竖版繁体名著啃了好多遍。1977年恢复高考,我被我老爸一把推到了考大学的战车上。”两年后,他被北京大学历史系录取。
  “北大是那个年代真正的爱乐者天堂。古典音樂听得懵懵懂懂的我突然找到了精神家园,简直如饥似渴。”开学第二天,刘雪枫就给父亲老战友、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世界名曲节目撰稿人张明达写信。之后每个星期,他都会带着空磁带去张明达家,喜滋滋录满几盒再带回来;他泡在图书馆,几乎读了所有古典音乐藏书,“不外借的旧本,就在阅览室抄,一字不落”;在北大饭堂,他亲耳聆听了一场陈燮阳指挥的美国作曲家格什温的《一个美国人在巴黎》,“这位指挥大师极具舞台感染力,以至于我后来落下了一个‘毛病’:只要一听到这首曲子,就会想起那晚陈燮阳扭动的屁股”。
  大学也成了刘雪枫传播古典音乐的“道场”。他的宿舍每天都有“不速之客”上门,来借磁带;宿舍聚会、酒后散步、春游秋游,总有哥们把他的四喇叭录音机带出来,一路上小心伺候;最夸张的是一次金山寺春游,四五十个人用生物系的基地大锅煮了两大锅馄饨,一旁的立体声录音机里放着勃拉姆斯的交响曲,“馄饨加勃拉姆斯的奇妙组合,就是那个篝火夜晚的全部记忆”。
  多年之后,刘雪枫将这些往事写进了《北大爱乐故事》,在杂志上连载。“我一直说,是音乐帮我度过了青春期,拯救了我这个多愁善感的少年。”
2018年9月,萨尔茨堡音乐节表演大厅及夏季马术学校剧院。(刘雪枫 /摄)

2019年9月,刘雪枫在莫斯科柴可夫斯基音乐学院音乐厅听了一场音乐会。(刘雪枫 / 摄)

舒伯特画像。19世纪奥地利杰出作曲家。

不仅仅往耳朵里钻


  毕业后,刘雪枫先当老师,后来去了辽宁大学出版社做编辑。2000年,因为业余写作的几篇音乐随笔受到关注,《爱乐》杂志请他去做主编。“在沈阳日子安逸闲适,我在电话里哼哼着犹豫着,那边催得不行。”半年后,刘雪枫决定到北京任职,彻底投入古典音乐的怀抱。
  在那之后的20年里,他完成了一系列音乐随笔,从贝多芬到舒伯特,从卡拉扬到小泽征尔……其间,2002年开启的世界音乐之旅,成为刘雪枫爱乐生涯中的又一个重要转折点——他的聆听开始与旅行相伴。
  在一本本游记里,字里行间所处可见他对音乐的爱。德国柏林,小提琴“怪才”尼格尔·肯尼迪醉醺醺地拉着琴上蹿下跳,粉丝们也各自带着葡萄酒和高脚杯,边喝边大声聊天,刘雪枫说“全场沸腾如开锅”;听一位日本女演奏家拉琴,“她技术很好,简直无可挑剔,人也谦恭有礼,可烦的是那拘谨的毛病,我恨不得上去推她,让她悠起来”;再比如,歌剧中的男女主角唱不上去高音,一次次冲刺又一次次失败。“他们自己都笑得直不起腰,台下的我也不由得随前后左右放声大笑。”有人评论,这才是最纯粹的爱乐者,不一定能背多少乐谱、能演奏多少乐器,但一定懂得欣赏音乐的美与快乐。
  旅途中的种种亲历,使得乐曲背后的音乐家变得容易理解了。2011年,马勒逝世百年,刘雪枫在维也纳街角咖啡店找到一本阿特湖画册——马勒曾把这里当作他孤单的放逐地。看到画中的简陋小屋与丛生杂草,一时间刘雪枫真正感受到了他的心境。
  “最开始听古典音乐,耳朵里是美的。后来发现,音乐不仅仅往耳朵里钻。”在历史的纵深处,在人的脑海里,它还有另外一副面孔,牵扯着情感与人生。
  谱《罗密欧与朱丽叶交响曲》的柏辽兹,曾疯狂迷恋朱丽叶的饰演者;李斯特与浮士德一样,都有过一段失败的忘年恋,他在最彷徨迷茫的时候,写出了震撼的《浮士德交响曲》;贝多芬则是个偏执狂,他的《欢乐颂》太难演奏,但他宁可毁约也不改一个音符,才留下这首传世经典。“有了这份理解,当音乐响起,每个音符都能走进内心的最深处,敲击着每一根敏感脆弱的神经。”
  近几年,刘雪枫尝试写一些音乐普及读本,录各种音频视频,延展一个个音符背后的学问空间,帮助每个人寻找与古典音乐间的共鸣。
  通过音乐与旅行,他也重新梳理了自己与外界的精神关联。“我以前直来直去,在微博、自媒体上惹了不少事。”他写乐评从不拐弯抹角,曾形容小泽征尔指挥奥地利作曲家布鲁克纳的作品“平平淡淡,松松垮垮”,惹得粉丝不快;还曾因为与另一位乐评人意见不合,公然发文,“他写的马勒不是事实”。然而这些年,身边老友都觉得刘雪枫变了,变得更平和,更懂得自我约束,更包容。“大概是每天听古典音乐的缘故吧。”
  在他的私人音乐地图上,占据最重要位置的是舒伯特。几年前,他被英国《留声机》杂志主编问到“最喜欢的音乐家”,脱口而出:舒伯特。有人形容这位19世纪杰出作曲家的音乐,幽静淡然,能温和地沁入人心,即使脾气再坏的人听了情绪也会平复几分。刘雪枫则这样评价他:“舒伯特就是美,怎么听都美,所以他永远不会与当下人的生活隔绝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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