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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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 篇
  1、
  每次看见母亲撩起衣裳擦洗的时候,我总是惊异地盯着母亲肚脐周围不放。那里,有无数条游鱼,银光闪闪,争先恐后向母亲身体下方蜿蜒奔去。我多么希望自己也是其中一条小鱼,欢快地一起参加角逐。
  我忍不住伸出小手,揉搓母亲腹部的皮肤,那里松松软软,像海绵,又像赤脚捂在烂河泥里,柔软舒服极了。母亲的表情是变化不一的,有时羞怯,有时吱唔不语,有时会迅速地打掉我肉嘟嘟的小手。
  “杭鹏,你想作啥!”
  她会恶狠狠地朝我发脾气,可是两分钟不到,她委曲求全,任凭我乱摸。
  母亲的脸色一直很苍白,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有一次美术课上,老师让我们给母亲画像,我把母亲画成了一只柔软的有雀斑的绵羊,羊的眼眶里,还挂着颗晶莹的泪珠。草坪不远处,一只龇牙咧嘴的老虎引颈眺望,不用说,那是我的父亲。当然,我没有给老师太多解释。
  我觉得母亲应该多在阳光下晒晒,这样皮肤就会多一些健康的红色。就像她对晒被子、晒毛衣、晒萝卜干,甚至对晒拖鞋的热衷程度。可惜,母亲在厂里是三班倒,作息时间一点也没有规律。
  半夜,我听到母亲低低弱弱痛苦的呻吟声传过来。我不敢摸黑到隔壁房间。窗户口蝈蝈颤抖着身体,拼命在嘶喊,我跺跺床表示恼怒,蝈蝈通了人性,噤声不语。母亲还在呻吟,“啊—嗯—嘶—”各种象声词拐了个弯儿,从母亲嘴巴里蚯蚓一般爬出,很恶心地蠕动。有时,母亲还会发出“我的亲娘哦”之类的哭诉声。我心里一阵发毛,枕巾扯在手腕里,竟被我撕裂开来。
  蝈蝈试探性地“咀——咀”两声长鸣,我“咚”一声捶了捶床板,恨不得上前拧断它的颈脖,尽管它是我的宝贝。蝈蝈立即闭嘴。我无声地陪着母亲默默流了几滴眼泪,谁也不会相信,十五岁的男孩会在半夜以这种方式哭泣。夜色没有一点表情,树枝儿一动也不动,蝈蝈彻底放弃了鸣叫,只有隔壁房间传来了床的吱嘎声。我紧闭着双眼,手指用力,枕巾还在进一步被撕裂,一条、二条、三条、四条,我用出了全身力气,五条、六条,只要吱嘎声不止,我的撕裂行为也就不会终止。
  那张床,是我父亲亲手制作,特别厚实、牢固。不瞒你说,我的父亲,是一个木匠,是一个一辈子呆在一间木屋里干蛮力的呆瓜男人。
  我迷迷糊糊从梦中醒来时,天色已大亮。晨风很凉爽,将夜间那股燠热和腥味吹得一干二净。蝈蝈像一名男高音歌手流畅地唱着它的抒情曲,它已经把往事遗忘,它竭力唱着,可能一直要唱到它仰面倒地死去。我的头贴着玻璃往外看去。父亲的廿八寸自行车上,架着三十张长条木凳。这些木凳仿佛杂技表演一样高高耸立着,一根施了魔法的尼龙绳将木凳们牢牢绑住。它们互相绷紧着脸。我的父亲,颧骨突出,眼眶成坚硬的四方形,头发粗硬,根根上竖,发丝之间还有不少木屑。他一年到头很少说话。他手一摊,母亲就把粗布条递上去,他接着将这些木凳加固。他跨上去开始骑车的时候,整个重心还有些许不稳,父亲臂力很大,不一会儿调整好姿势,叮铃铃向前骑走了。他要到十几里外的镇上参加集市,要想方设法在天黑前将三十张木凳卖掉。我很奇怪,他是怎样做生意的?怎样张开他的河马嘴和顾客讨价还价?像他这种木讷笨拙的男人最好一辈子不出木屋。
  母亲刚才还谨小慎微的姿态,在父亲骑车拐出村口的刹那终于松懈下来了。她脸上还有印痕,枕席的痕迹?还是父亲留下的痕迹?反正像她腹部的那些波纹,柔软地跳跃着太阳的光芒。她懒洋洋地舔着嘴唇,露出褐色的牙齿,有一颗磕掉了一半,据说是父亲发酒疯时将母亲随手一推撞在床沿上。母亲脸色十分糟糕,看上去很累,疲惫极了,说实话,她的身体要比脸好看得多。
  母亲在墙角的竹椅上坐了四五分钟,或许,打了个小盹。可不一会儿,在墙角搭建的矮砖棚里传出了鸡呀鸭呀嘈杂的叫唤声,它们同处一室,早就彼此厌烦了。它们都想教训对方,尤其是那只芦花鸡,一点也不买账,发起火来,能把你啄得鲜血淋漓。母亲皱着眉走过去,将拴着的小木门拉开。成群的鸡呀鸭呀蜂拥而出,一边摇晃着走路,一边将身体里排泄物无所顾忌地放出。到我家,你一定要小心,到处是鸡屎鸭屎!五颜六色,触目惊心。当然,到我家来做客的人寥寥无几,其中原因是我的奶奶几乎把村上的人都得罪光了。
  朝西看,有个老妇人脑袋小而圆,稀疏的灰白色的头发像薄纱蒙着,她并没有外表呈现出的孱弱,相反,她强悍极了,她声音的分贝足以震慑住武陵村任何一个男人、任何一个女人、任何一只猪、任何一条狗。她就是我的奶奶。
  奶奶是个老寡妇。自从爷爷偷窥别家女人洗澡后害了眼疾,奶奶的脾气特别易怒,也许是她不停地咒骂,爷爷还没到四十岁就暴病而亡。奶奶躺在煤油灯下,窸窸窣窣,一遍又一遍摸床栏上雕刻的和合二仙像。芦花鸡还没有啼鸣的时候,她已经穿戴整齐,直挺挺坐着,僵尸一样,有时真会把人吓一跳。待到意念清醒了,她拿起锄头,挎上竹篮,到田间忙活开了。她对泥土极度迷恋,只要有土壤,她就不停地刨啊刨,想方设法撒下些籽儿,期待结出果来。她的卧室,滚满了圆嘟嘟的土豆、胖鼓鼓的冬瓜、凹凸有致的山芋,像个农贸市场。奶奶又坚决不允许将多余的蔬菜馈赠给邻居、亲戚等人,结果,发霉发烂的气息,在一个老人房间迅速弥漫开来,那滋味是可想而知啦!
  2、
  蝈蝈喜欢吃毛豆、黄瓜等蔬菜。
  每天睡觉之前,我会把它喂得饱饱的,想让它也酣睡一场。可是,它总是不知疲倦地鸣唱。我断定这是一只雄蝈蝈,它的胶翅特别长,特别厚。它用两叶前翅摩擦发出醇美响亮的叫声,让我在不知不觉中陶醉了。我知道,它是想吸引雌蝈蝈来分享生活的美妙。可惜它被我囚禁于此,只能孤独终生了。
  我才管不了那么多。我仰面躺着,翘着二郎腿,上下颤悠。我一直在思考,母亲和长木凳,是父亲生活的全部,他更爱哪一个呢?
  答案可能是后者。
  当母亲叫我提着凉开水到父亲木工作坊时,我会以偷窥的姿态慢慢逼近。父亲趴在长木凳上,身体有节奏地起伏着,他呼哧呼哧地喘气,一番剧烈地推刨以后,他停下来,轻轻地抚摸凳面,表情是温柔而谦恭,可眼神里又潜藏着如饥似渴的焦灼—长木凳的纹理细白滑嫩—好像—好像女人的皮肤!我的心扑通扑通猛跳,我这样的联想未免有些可耻,有些下流,以至于我都感觉自己身体的变化。我收不住阵脚,往前一倾,门“吱嘎”被推开了。   父亲转过身来,脸已经拉得很长,僵硬呆板。
  他既不招呼我,也不问我做啥。作坊里的热空气哄哄作响。刨花飘得满地都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会把刨花戴在头上蒙着眼睛玩,或者是凑在鼻尖上拼命呼吸木头的清香。现在,我用脚尖,漫不经心将它们踢到一边。我轻佻的动作惹得父亲很不快,他瓮声瓮气地嚷了嚷:“出去!”
  父亲的头发里全是木屑,衣服肮脏不堪,用他的话说反正不出去见人,无所谓的。若是哪天换了件干净衣裳,就知道他要出远门了。父亲站在窗户不远的地方,窗户上挂着两把锯子。阳光照射进来,锯齿露出犬科动物特有的狰狞相。我缩了缩头颈,不敢说什么,老鼠一般“哧溜”走了。
  我特别讨厌夏天的梅雨时节,滴滴答答,雨一直下个不停。家里的桌子、凳子摸上去都是潮唧唧的。母亲回来得很晚,脸色苍白得近乎可怕。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走起路来特别小心翼翼,生怕会踩死一只蚂蚁。母亲裸露的手臂画出一道道虚弱。我只能睁眼瞧着这一切。厨房里飘出了难闻的中药味儿。这种味儿,我一闻到就有呕吐的感觉,可怜母亲隔三差五总要捏着鼻子喝下去。
  母亲生了什么病?胃痛,还是肚子痛?母亲总是模棱两可地吱唔过去,并不告诉我具体原因。母亲的秀发垂过脸颊时,我替她夹在了耳背后,母亲给了我一个温柔、无力的笑容。
  可奶奶不买账了。
  她穿着胶鞋将农具往墙边靠时,开始破口大骂了。奶奶先骂鸭子:“畜牲,给你粮食吃了,你还不识乖处?”鸭子扑棱棱地拍着翅膀,惊飞起来,滑向青石阶,一个俯冲,扎猛子一气游到河对岸。奶奶再骂猪圈里哼哼躺着的猪,骂它好吃懒做,一事无成。猪甩起尾巴把烂泥啪嗒啪嗒打几下。奶奶还不过瘾,最后瞅准尾巴蜷成一团的猫,劈头盖脸骂上去:“骚味太重—半夜三更,叫什么叫!”
  母亲脸红一阵白一阵,什么也说不出。种种指桑骂槐的语言让她羞愧难当,她隐忍了十几年,但还是无济于事。父亲基本上就是个哑巴,充耳不闻,他捧起饭碗要吃三四碗,然后抹抹油腻腻的嘴,走了。我张望着可怜无助的母亲,举箸难食,其实我已经隐约明白她的痛症了。
  母亲只能回了娘家哭诉,她遮遮掩掩,含糊其辞,但还是被我偷听到几句,母亲说:“我根本不好上环—他一个劲要—还说,戴了那玩意儿我就不舒服!”我惊愕地直愣愣向外行走,整个世界是一片死寂。我感觉不到远处的一股清风,或一阵鸟鸣。而下体的鼓胀却惹得我脸颊发红发烫,我漫无边际在细雨中走,不知道走了多远,回到家中,晕晕沉沉,我发了两天的高烧。奶奶借故又把我外婆家的人奚落了一番。
  我对男女之事越来越敏感了。当夜月笼罩武陵村,发出暧昧色泽时,我根本睡不着觉。我凝神谛听着,隔壁房间传来母亲的呻吟声有时并不痛苦,她好像在山坡上唱歌,望着蔚蓝天色悠然快慰地哼哼。但多数情况下,她呜咽声不断,似乎锁紧愁眉在向我求救,“鹏儿—鹏儿—你爹就是头狼!他不停要,不停要,早晚我会被他掏空的!”
  我能想象,父亲跨在母亲身上,尖利惨白的牙齿紧紧咬住母亲的乳房,他睁着磷火一样的眼睛,吸母亲的精血,如海浪呼啸一样狂野。他壮硕粗蛮的身体能把单薄的母亲碾碎。啊!我怎样做才能去抗击他无耻下流的行径?
  我一连买了三只蝈蝈,让它们齐声鸣叫,叫吧,叫吧!叫它个惊涛骇浪、地动山摇!叫得让嗜性成瘾的老混蛋干不了那活!可事与愿违,隔壁床的吱嘎声并没有湮没在蝈蝈声中,它铿然宏大!我的娘啊,我的亲娘啊,这样下去,她随时都可能会散架了!
  说来奇怪,每次从外婆家做客回来,我总是会发烧,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奶奶认为我外婆家的宅基不正,冲撞了神仙大侠,就有灾难临头,所以对于我的出行百般阻挠。现在好了,我躺在床上,四肢无力,奶奶舀了一碗污渍渍的水叫我喝下去,说这是东岳田上从观音娘娘那儿求得的圣水,喝了会百病消除。母亲哀求的眼光转向父亲,可是屁也不放一个。我在迷雾中穿梭,我看见父亲手臂上隆起的肌肉滋滋冒着烟,丝瓜藤上攀爬的黄色花朵像艳冶的女人在挺胸炫耀。我还听见木锯在发出可怕的尖叫声,如同一首恶心的歌曲唱得让人翻江倒海。奶奶抚摸着我的头,摸着摸着,强行把那碗圣水灌到我的嘴巴里。
  第二天,在蝈蝈们美妙的多声部鸣唱声中,我醒来了,头不昏脑不胀。
  3、
  我几乎没有什么玩伴,除了蝈蝈、芦花鸡。可惜,天气越来越凉了,蝈蝈的叫声也显得衰弱凄凉。它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我心里浮起一层薄雾,忧伤如水。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只能将蝈蝈笼子吊在我的床顶,等待明年春天再捕捉一只新的蝈蝈。
  我特别希望父亲能出门做工,常言道,一个好的木匠是吃百家饭做百家事的。哪家要盖房啦,哪家要做嫁妆啦,哪家死了人要打棺材啦,都得请木匠师傅上门。我们小孩也可以趁机到主人家玩一圈,吃碗馄饨,或者生煎包之类的干点心。但父亲真是个例外,他谢绝了上门做工的所有机会,冷淡而严峻,久而久之,就没有人再登门邀请。父亲头颅很大,远看像顶着一个发黄发黑的南瓜。他四肢十分粗壮,尤其是手臂,常年的劳作使得他肌肉高高隆起。他也不像其他木工,去做五斗橱、衣柜、八仙桌、手拉车等等,只是一门心思,专注于做他的长条木凳。其实他的手艺还是不错的,我家的床,是他二十多岁时的作品,既扎实又精巧,床栏上用凿子雕出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
  每当月亮特别圆的时候,父亲要准备去集市卖长条凳了,他只睡三四个小时,左右手搓搓,前后院子转转,一副心事不宁、瞻前顾后的样子。这些板凳,是我们全家的经济来源哦!阿弥陀佛,老天千万要保佑,要卖个好价钱,得个好收成!碰到雨天,父亲也照样赶路,大大小小的水潭,他费力地骑过去。会遇上特别霉的日子,自行车倒了,凳子沾满了泥巴,一条也没卖掉,有什么办法呢?父亲在瓢泼大雨中将散架的凳子重新加固,望着抹布一样黑的天,心慌得直打颤,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饿着肚子再吭哧吭哧骑回来。
  据母亲说父亲经常会失眠,半夜里,他披好衣裳去木工房。乡村之夜,万籁俱静,不适合大张旗鼓地干活。借着月光,父亲就拿张粗铁砂把锯条上的铁锈擦亮,再用牛油封裹好。对着一把斧头,一个墨斗,他居然能说上好长时间的话,哎!谁能相信,惜言如金的父亲,会对着没有生命的物件滔滔不绝讲上一两个时辰。   父亲从来不一本正经问我学习如何,即使老师来家访,他也不出面。老师说我交流有障碍,总是低着头背着手走路,像个小老头—她尤其指出我的语文能力很差。哼,我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你知道个屁!老子就不愿意跟你们这种人说!
  母亲的脸像霜打的茄子,好像什么事都是她的错。她愁眉苦脸,老师一走,她就叹气说:“怎么办呢?读不好书,你就跟你父亲学做木匠吧!”
  我才不要呢!我才不要整天听刨板机刺耳的尖叫声,整天和冰冷的斧子、锯子打交道,整天被木屑窒息!我惶惑暴躁地发起火来,冲母亲喊叫了一通:“就是死!我也不愿意去!”母亲被惊吓住了,嘴巴拉得都不成形了,她呜咽起来,头像羊癫疯发作一样摇摆。
  父亲却安然没有怨怒,说了句中听的话:“强迫他干嘛呢!”
  那晚,秋风呼号,我发现笼中的蝈蝈耷拉着脑袋,死了。它的尸体变得很黑,看上去十分干涩。它不声不响,悄悄地死了。可怜的,鸣唱了整整几个月,它都没有盼来意想中的雌蝈蝈,可怜。我凭吊了它一会,拍拍手掌,将它像一片叶子掷出窗外。
  奶奶不知何故与隔壁村人吵得天翻地覆。大清早,村人张大勇老婆提着两只死去的鸡,把我家的门拍得震天响。事情的原委是奶奶种了一片菜地,张家的鸡总是翻过篱笆去啄菜叶子,奶奶也算是提了个醒,可哪有用啊!奶奶下了狠心,在田地里放了毒药,这两只鸡立即翘辫子了。奶奶也不抵赖,但坚决不承认自己过错,只是尖着嗓子詈骂:“强盗!贼!冲到人家地盘上,自作自受!”张大勇看着老婆哭哭啼啼的脸,帮说了几句。奶奶矛头直转:“张大勇!哼,你自己当了王八蛋还不知晓,系系紧老婆的裤腰带吧!”在场的人都面面相觑,这话中有话,张大勇老婆羞得几乎要找个地洞钻下去,一跺脚,踉踉跄跄跑了。
  奶奶是个老巫婆,尖利的长指甲,灰白的头发,夏天乘凉时,还喜欢将干瘪的老奶子裸露在外,像甩布袋一样直晃。她常年在田地里瞎忙,却将张大勇老婆隐秘之事窥探得如此清晰,真令人惊讶。
  奶奶呼唤我名字的时候语调也生硬极了,她已彻底摒弃了温柔的情感。她抿起嘴唇的时候,无数条皱纹攒聚在一起,可怕得很。像一只两栖类动物,皮肤黏稠布满皱褶,利齿沾满毒液。她从来不预测我的未来,可能我是她的孙子,预见厄运对她来说总是件不愉快的事,她干脆就不费这心思去猜测了。
  初三还没学完,我就中途辍学了。我缩着头,眼睛下垂,偷偷摸摸从别人的余光下走过。我不知道怎样和别人交流,尽管我内心涌动着千言万语,但一到唇边就变得干涩,浑身无力。老师流露出了不耐烦和鄙视的神态。既然这样,我就装傻,装没看见,即使装死,我觉得也未尝不可。我躺在床上诈尸,不肯起来上学,拼命咳嗽,发虚汗,身患重病的样子。奶奶端来污渍渍的神水,又要逼我喝下去,被我一掌打翻在地,碗碎了。
  母亲是个没有主张的女人,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将我搂在怀里揉搓。我的手像突破封锁线一样,竟游到了母亲的腹部,柔软的皮肤,美丽的妊娠纹,我的出生之所——我有些猴急,手胡乱抓,仿佛听从什么呼唤,身不由己——母亲依旧默许。我用力猛了一些,竟触到母亲下体蜷曲濡湿的毛发,吓得惶惶然紧忙缩回。
  当夜,我竟羞愧地发现内裤湿津津一片,上面黏黏糊糊、污渍斑斑。
  4、
  再次听到蝈蝈鸣叫的时候,我已经在镇上一家私营模具厂当学徒工。没有人清楚我家中的现状。我挣脱了十几年的枷锁,身心自由。我学会了抽烂灰灰的烟,和一同进厂的学徒工打牌赌钱。我高耸肩膀,放开手脚走路,故意装作像螃蟹一样横行。哼,谁敢老卵!我从母亲的钱箱里偷出一些钞票,买几包名贵的烟派给师傅和小兄弟,好让自己混得有些名堂。模具厂几乎没有女工。最多有两个烧泡水的阿姨,她们混在男人堆里早就不知害臊了,路过时常开我们童鸡子的荤笑话。时间长了,我也扯着公鸡嗓门起哄,老阿姨们身板特别宽大,走起路来咚咚响,她们挺着大胸脯,笑得前仰后合,说:“要死了!你们这些小鸡巴子,女人滋味还没尝到,就开洋船瞎吹牛—啧—啧!”
  我完全分离成两个人活在世界上。白天,精神抖擞、牙尖嘴利,穿梭在车间里,是个机灵鬼,晚上回到家,沉默不语,又成了闷葫芦一个。
  奶奶一如既往伺候着她的田地,毒辣辣的太阳烤得地面发烫,却吓不退奶奶。她日渐贪心,还抢别人家的土地洒秧苗,想要更多收成。村人也睁只眼闭只眼,随你吧!奶奶的房间凌乱不堪,像拾破烂人临时搭成的窝。雨胶鞋、破毛巾、塑料袋、小麦种子、油漆桶—横七竖八堆放着,我的脚跨进去,不知道该往哪儿搁。杂乱的味儿,发霉的味儿,种子发芽的味儿,老人的味儿,全都混杂在一起。可是奶奶身体棒得很,一年四季不会感冒咳嗽,四颗大门牙坚如磐石,这老巫婆,认识她的人都会暗暗吃惊—她的寿命长着呢!
  村子上安静多了,大多数人进了乡镇企业。就连张大勇,也丢弃了木匠活,他脑子灵光,在镇上开了一家小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烟酒之类的日常用品,同时在里间设了两张麻将桌,专收茶水费,生意红火得很。他曾游说过我父亲,“别整天一个人闷在作坊里死做,靠这活儿,就是做得伤筋断骨也发不了财。如今,政策变了,做什么不好赚钱?”
  父亲是一根筋。个中原因,我能猜到一些。父亲抚摸木头上结疤,小心翼翼刨过去,他是多么舍不得啊,这好像在撕扯他身上某个突起的东西。父亲用凿子深挖下去,木头呻吟了一声。他丢下凿子,将木头紧搂在怀里,两眼充满了歉疚的柔情。
  家中唯一爱热闹的,是我每年新换的蝈蝈。我现在专挑油绿的大肚蝈蝈。似乎它还了魂,重新来到世上,它头顶细长的大触须,凸着一双黑晶晶的眼睛,一见我,就兴奋得放开喉咙叫得可欢了!
  我可怜的母亲,终于在我辍学一年后得了绝症—宫颈癌。村上人说:“杭木匠要得太狠了,要出人命了。”也有人说,“她压力大,操心太多了,—杭鹏那小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挑,小混混一个,能做啥?难哦!”
  母亲枯瘦的手指要想抚摸一下我的脸庞时,我正和街上的小痞子混坐一起,脸红脖子粗灌着烈性白酒,我肚子里有团熊熊火焰,它烧得我鼻孔直冒灼热青烟。天上有黑压压的东西在翻滚,田里成群的野狗在嬉戏交媾。母亲手指在半空画了一个虚无的圆,终于闭上了眼。我应该是哭了。我肯定哭了。大滴大滴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虽然哭得很迟、很晚,但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我晓得,我会愈加孤独。
  后来,我随厂里师兄七拐八弯走了很长时间,到了个黑乎乎的地方。人还没进去,我就闻到了一股脂粉味,香艳得呛鼻。我有些担心,怕我小时候的哮喘病会发作。真的,我小时候有不少顽固的生理症状:梦游,遗尿,哮喘。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我会在睡梦中闭着眼睛瞎走,却不撞到任何物件,我酣畅淋漓地撒尿、欢呼,醒来被褥尽湿。奶奶用香灰、河泥、砻糠揉搓成一粒粒丸子,母亲以为她又要让我服下去,微微有些吃惊。奶奶露出鄙夷之色,伸手将泥丸子放在灶台上供灶神。也怪,如此一来,我的症状会缓解一些。唯独哮喘这毛病,让母亲担忧了很多年。塑料的味道,春天花粉的味道、不明气体的味道—都可能是导火线,一不留神我就要大口喘气、手脚乱划。
  脂粉味像条蛇,在我的鼻腔里东游西窜。
  一个女人,穿着五颜六色的衣裳,像朵七彩云飘到我的跟前。她笑嘻嘻,什么话也不讲,就来拉我的手。我惶瑟地直向后退,我的师兄呢?他们进了另一个房间,在有力地夯基石,“嘿哟嘿哟”。女人的脸很扁平,她涂着厚厚的一层白粉,两只眼睛咕噜张望。她笑得嘴角下垂—“还是童男哟!”她慢慢解开七彩衣裳。我双肩耸动得厉害,胸闷,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哮鸣音。女人不管,拉长声调,说:“小家伙,你真是烦人哦!”
  云裳褪去之后,露在我眼前是她肚皮上无数条闪着银光的小游鱼!
  它们挤眉弄眼,向着共同的目标奋进。我与它们何其亲切!啊,我闻见了浓郁的青草味和树叶默默腐烂的气味。这是秋天的味道。我的蝈蝈在窗口努力吟唱生命的畅想曲。母亲温暖濡湿的嘴唇盖在我的小脸蛋上。我与游鱼们交缠在一起,像水草摇曳在大海的柔波里,宁谧、安详。我还要小心地避让,千万不要让虾兵蟹将们钳住了手脚——我浑身湿漉漉的。隔着她的肚皮,我还听见了从久远的地方传来的丰厚雄浑的声音。
  有人向这边匆匆跑来,有人腰间还别着工具,有人从窗户口攀爬而出,—我什么也不明了,我仍在一个素不相识烟花女子的温柔怀抱里喘息,贪恋一种说不出名字的盎然生机。
  父亲头一回出现在警徽庄严的派出所时,头晕目眩,他哆哆嗦嗦交上五千元处罚金,然后,把拘留了一个星期的我带回家。我灰头土脸,多么渴望父亲能狠狠痛斥我,或者说拿起皮鞭转身就是一阵毒打,好让我永远记住耻辱。
  遗憾的是,父亲没有。他“噗”地向地面吐了口唾沫后一言不发,他反剪着手,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木工房,推上刨板机的电闸——金属切割木头刺耳的尖叫声即刻响彻云霄。——刹那间,尘屑飞扬。我的童年,我的青春,随着无数微小的粒子一起在空中旋转、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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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w
  雨,慌乱地下着,就像眼前迟万华的不知所措。
  窗玻璃上,雨化成了千万条蜿蜒流动的小溪,朝着下方汇聚。煤炉上的水开了,“噗噗噗”把锅盖顶得响个不停。迟万华好像一点也没有听见,看着雨水发呆。在她老家兰州,风沙四起,三四个月见不到一滴雨,这儿却是没完没了的雨,洒在树叶上,洒在屋檐上,洒在奔跑着油亮亮的鸡鸭身上,洒在她枯坐的竹篾凳上。
  她弯下腰,想捡起地上滚着的土豆,有些困难,肚子腆出来一大截了。她到杭家过日子一晃竟有几个月了!丈夫杭鹏除了摆弄他的蝈蝈什么也不上心,早出晚归,有时连续几夜不回家,起初她还问问,但他爱理不理的样子,实在伤她的自尊。
  要不是去年张大勇老婆一番花言巧语,她才不会在武陵村落脚呢!
  她迟万华是个能干的女人,可不是?三年前,单枪匹马从老家出来,到江南打工,做缝纫活、饭店跑菜,什么活没有体验过?在美发店当学徒时她发现自己的手特别巧,洗头、修面,她都能把男人服侍得妥妥帖帖。索性,她自己在镇上租了个小店面——万华理发店,十六个平米,一个人收拾得井井有条。生意热闹起来时,顾客还要排队一个个等。她嘴甜,谁也不得罪,手又巧,顾客跨出店门时都是春风得意、神清气爽的模样。给男人修面,是一门技术,和男人相处,就是一门艺术,偶尔的打情骂俏,会使理发室增添些诱人的橘香,她觉得根本不为过。被人捏一下,摸一把,也无伤大雅,女孩子家嘛,守住自己的底线,就够了。
  隔壁是大勇超市兼棋牌室。大勇老婆有个奇怪的酒糟鼻,有事没事会凑过来,先嗅两下子,再搭话:“我们武陵村杭木匠的儿子,年龄和你很相配,长得神气,单传,家里条件也不错,你一个外地女孩子,无依无靠,开理发店服侍男人总不是长久之计,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等结婚一年后把户口迁过来,享受本地人福利,多圆满的事啊!”
  隔了几日,大勇老婆又把小伙子的照片拿来。迟万华端坐着沉默不语,窗外下起了窸窸窣窣的雨,不一会儿,雨点子大了,其中一大滴荡起了她心中的涟漪。人是长得还可以啊,眉眼周正,嘴巴唇线有力,戴着副眼镜显得斯斯文文,好像哪里见过一样。迟万华没读几年书,对眼镜男生特别有好感。人家没有嫌弃自己是外地姑娘就已经算是她福分了。
  “嗯。”她允了声。
  一切按照农村相亲习俗的程序在走。
  结婚那天,雨下得更大了,几乎是瓢泼大雨。迟万华身上的婚纱裙摆上沾满了泥点子,参加婚宴的人好多淋成了落汤鸡。她心里咒骂着这场雨,讨厌!下这么大干什么?她拎着裙摆,踮着脚尖,摇摇晃晃进了新房。新郎杭鹏像很多男人一样,开始摸她的胸,找她的嘴唇,三两下就把活儿给干了。她赤身躺在床上的时候,只听到“吱啦—吱啦”猛的一长串蝈蝈鸣叫声破空而来。她惊愕地用双手盖住了胸,杭鹏笑得前仰后合。开灯一看,一只蝈蝈笼子挂在他们的婚床中央。
  迟万华抿嘴也笑了,她的丈夫竟还有这点童趣!好玩。可是三更半夜了,蝈蝈仍扯着嗓子拼命在叫,杭鹏一点也不受影响,鼾声震天。迟万华觉得一点也不好玩了,她先用被子捂住耳朵,可哪顶用啊!她拽杭鹏的的耳朵,他嘟囔了两句转身又睡去。她决定把蝈蝈扔到窗外去,拎起蝈蝈笼蹑手蹑脚没走上几步,就被杭鹏喝住了:“作啥!小心我把你扔到窗外去!”   迟万华委屈得差点眼泪也流下来。杭鹏不管,夺过她手中的蝈蝈,转身放在相距不远的衣橱上。
  光瞧照片哪看得出他有这痴毛病?迟万华默默叹了口气。
  雨仍在下,势头小了点。讨厌,真讨厌!雨点滴在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雨点还滴在屋檐下水缸里,叮咚,叮咚,虽然节奏缓慢,迟万华听得一清二楚。蝈蝈唱得累了,会间歇性休息。迟万华两眼发花,迷迷蒙蒙间总算进入了梦乡。
  哪晓得天色还是鸭蛋青时,一阵刺耳的金属切割木板的尖叫声把迟万华搅醒—她的公公杭木匠已经开始一天的劳作。杭鹏咂咂嘴又开始做梦,他习以为常了。她却辗转反侧,无论如何睡不着了,掀开窗帘向外张望,杭鹏的奶奶—瘦小干瘪的身体,扛着一把大铁锄头,向一条蜿蜒曲折的田间路走去。
  迟万华“嘘”地吸了一口冷气,渐渐从梦乡里清醒过来。是的,她要和眼前这些陌生人彻底生活在一起了。她结婚了,他们是她的家人,不管她愿不愿意。她得和他们朝夕相处。蝈蝈意蕴深长地长嘶了两声,迟万华不恼它了。她耐心地坐在床沿上,默不作声,两条腿晃荡着,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杭鹏侧过身,抚了一下她的后背。她的情绪略微松弛了下。雨又开始下了,大大咧咧的。杭鹏把她掀翻在床,从背后进入。她有些讶异,但还是配合得比较默契。这个戴眼镜的男人,寡言少语,连看人都是从眼镜边框底下射出光线的,却是有这样的蛮力。迟万华汗哒哒的头发挡住了脸,眼睛半睁半闭,一条腿搭在丈夫的右腿上,她将头发拢在一边,想问问他的童年,他的第一次,他的家人,他对蝈蝈的迷恋—既然有了夫妻之实,他们得多一些交流。
  还没问话,杭鹏脸色有些变了,他盯着迟万华的肚脐眼,有些口吃:“你—你—你他妈—之前—究竟—搞过多少次?”
  迟万华突然觉得自己像轮胎被戳了一针,不知道什么地方,漏气了。四周昏暗一片。雨,从窗户的各个缝隙里泼洒进来,将她彻底淋了个遍。
  6、
  迟万华的肚子,像杭鹏奶奶种植的土壤,撒什么秧苗结什么果。两个月不到,迟万华就害喜了,脸色苍白,一闻到鸡鸭的粪便味,就忍不住伏在水龙头边上呕吐不止。杭家人手脚放轻,行动放慢,就连杭鹏奶奶一贯高八度斥骂牲畜的嗓音也降下声来。杭木匠也很识相,只做些敲敲当当的小活,等媳妇外出溜达散步时,才会继续用电锯板。
  蝈蝈的鸣叫声日趋衰弱了。
  迟万华凑近一看,发现它的头歪在一边,有气无力的。
  杭鹏一本正经对她说:“知道么?蝈蝈是过不了冬门的。再怎么伺候,它也要翘辫子的。”他开始有点丈夫的样子了,会给她端茶递水,替她掐掐肩捶捶背什么的,有时伴着蝈蝈鸣叫声摇头晃脑说两个黄色段子,逗得迟万华捧腹猛笑一阵。迟万华瓜子脸,柳叶眉,抿起嘴唇笑的模样最好看。杭鹏看她笑得起劲,手指伸到她衣服里去,她没表示什么,杭鹏得寸进尺,浑身火热起来,好像一刻也不能忍的样子,迟万华有些迟疑,但觉得不至于有大碍,也就嬉笑着顺水推舟。两个人像一对玩家家的孩子,兴奋得忘记了一切。
  皮质小箱子早被迟万华悄悄塞到床底了,那里装的全是理发用的工具。看着窗外的雨丝,她决计开始过新的日子了。半个月前,她把理发店盘给了张大勇夫妇。他们扩大门面新装修是他们的事,她迟万华到了武陵村就不会再有其他贰心了。
  迟万华伸腿,想要起身拿件衣裳。才欠了欠身子,哪料到下面一阵温热,鲜血泅湿了床单,顿时慌了手脚,去医院的一路上她后悔得要死,都怪自己心太软,抵挡不住杭鹏的水磨功。
  果然一检查,迟万华就得知是流产了。她嘤嘤哭了一场,小护士搀着她说了句:“年纪轻,不碍事,接下来当心点。”风吹着迟万华脖子里的丝巾,她不停打寒颤,心里似乎总有恶魔窜出来讥笑她:只怕下一次还会流产。她蹲了下来,电线杆上挂着一只破塑料袋,张开嘴巴“呼啦呼啦”在提醒她什么。
  “杭鹏,杭鹏—”她躺在床上,回应她的是蝈蝈,它回光返照,猛然间扯开了嗓门,“—叽吱—叽吱。”杭鹏去哪野了?他没说一声,从医院回来的路上他就心神不宁。他既不责备她,也不怜惜她,一副懒得啰嗦的腔调,趁她一个不注意就没了人影。
  迟万华咽了下口水,怎么去评价他呢?—她和他没有一点感情基础,却强扭在了一起。他有时是个没心没肺的孩子,有时却像个地道的小流氓,游手好闲,她没法走进他的内心。他托着腮帮子,手指轻轻沿着她肚皮上的妊娠纹一条一条划动,他会喃喃自语:“嗯,游鱼,银光闪闪,你身上,到底有多少条?”她哭笑不得,肢体开始僵硬,她不敢和他争辩什么,只怕他傻不愣登话中有话。
  涩涩的塑料焦糊味不知怎么泛起来了,和河边紫色豌豆花、黄色的丝瓜花香掺杂在一起,味道怪怪的。大雨要来了,杭鹏奶奶拿着竹竿,奋力驱赶仍在水中嬉戏的鸭子,它们倒是快活,一点也不着急,故意要唱反调的样子。轰隆隆,响雷了!鸡呀、鸭呀、猪呀、羊呀、人呀、所有活物的叫声都臭烘烘、乱糟糟搅和着齐放。老天爷也心浮气躁,龇牙咧嘴,打了一个又一个惊天动地的响雷。
  迟万华闭紧双眼,浑身蜷缩在一起。直等到公鸡快打鸣的时候,杭鹏才黑灯瞎火上楼,摸到她温热的身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径直抹下她的裤子。迟万华推搡着,低气哀声道:“真不行。”杭鹏哪听得这些,鼻孔里喷着一股浓重的酒味,连冲带撞把她折腾了一番。
  迟万华只觉自己是在油锅里煎一般,整个身体火烧火燎的痛,喉咙里被千万根小刺扎着,想嘶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响。她想喝口水,可怎么也推不醒杭鹏,恼人的蝈蝈又拉开了嗓门,清脆、急促、尖锐、单调的“唧唧”声重复了不知多少遍。迟万华长叹一声,酸涩的液体冲到眼眶里,也只能自个儿悄悄抹去。
  早上醒来,迟万华只听到武陵村人聚在一块惊呼:“不得了!昨晚一个闪电,劈到了张大勇老婆。她好端端坐在自己家里,正上方是电源插座,哪里会料想到闪电竟然击穿房顶,打到她身上。幸亏抢救及时,捞回了一条命。”更有不少好事者,挤到大勇家看击穿的屋顶,哦哟!一个窟窿,像磕破了的恐龙蛋,一眼望出去就是青面獠牙的天色。   杭鹏奶奶瘪着嘴,很奇怪地在独自嘟囔:“报应!老天爷的报应!” 她房间里满地翻滚着土豆,像一只只带有毒菌的蘑菇,泛出奇异的香气。迟万华经过时,用力猛吸了两口,晕晕乎乎,竟像在云雾缭绕的森林里遇见了巫婆后心智迷乱。
  两个月不到,迟万华又有了怀孕的症状,腰酸、腿抽筋、闻到油烟味道就犯恶心。这一次她格外当心,说什么也不许杭鹏碰自己,走路起床丝毫不敢有什么闪失。可越留神越是防不胜防,她自己也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时,下身又出血了。
  她脸色煞白,偷偷摸摸换好衣裳,忍痛挤上公交车去医院。
  医生在诊断书上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字,迟万华费了好久才辨识清楚:宫颈松弛,造成习惯性流产。她咬着下嘴唇皮,终于尝到了打掉牙齿往自己肚里咽的滋味——她的姐姐,也是因为女性生理疾病遗传,一直怀不上孩子,在夫家根本没有地位,就连牵在枣树下的骡子享受的温情比她还多。迟万华是个倔强的女孩,十五岁,乘上了绿皮火车,不停向南方行进啊行进,是的,她想远离愚昧闭塞的家乡,她不想和姐姐落得同样的命运,孤单单坐在黄沙漫天的土墩上流泪。当火车穿过一片又一片稻田、一条又一条河流,她索瑟在肮脏的牛仔衫里整整三天没有挪动一下屁股,不能动,不能动,火车已经动得离了谱,她再动一下的话,她会永远找不到自己的心和魂了。
  7、
  杭鹏倚在门槛上,一只脚进一只脚出,问迟万华:“去哪啦?”
  迟万华垂下眼皮,蚊子般哼了哼,语焉不详。杭鹏掏出根烟来抽,万华瞟了眼,硬中华,又到哪里诈了钱了。杭鹏吐烟圈,故意喷到她脸上,问:“你还记得?—以前在理发店你给我修过面。”
  迟万华一怔,不晓得他什么意思,努力在脑海里搜索,还真记起来了。三年前,一个清白瘦弱的男人,躬着背,慌慌张张来了,说要理发。迟万华一看,头发太长了,像树叶,耷拉在眼睛上真碍事。男人紧张得有些过头,双肩发抖,她不停用手安抚他的头,她瞧见他嘴唇周围一层淡淡的茸须,笑了,用讨好的口气轻声说:“放松,我给你修个面,不另加钱,你只管闭上眼睛就是。”
  她让他仰躺在座椅上,用热毛巾敷在他面颊上,轻轻拍打,又极温柔地将肥皂膏涂上去,然后举起明晃晃的剃刀开始挥舞。她呼出兰气很小心地吹掉他颈脖里细碎头发,又俯下身子替他剃须,圆滚滚的胸脯几乎贴到他脸上。
  凡是到万华理发店的男人,无不牵记她的修面,那种感觉,亲身经历过的人都会翘起大拇指说“好!”。迟万华拿出她的绝门活,也是想让这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能彻底舒坦。果然,当她刮到他下颚时,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男人皮肤上轻轻推爬,紧跟着刀锋拂过,男人的呼吸缓下来,飘飘悠悠,如入梦中。
  事隔几年,迟万华一点也没有料到,这个斯文男人竟会娶她做了老婆—这还算是缘分吧!她挤了个笑容,不敢笑得太开,她实在参不透杭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杭鹏说:“你他妈的,你太有勾引男人的本事了!老子就是当年被你摸了下脸,心也浮荡起来,连做梦时也想着,什么时候把你好好搞几下!”
  迟万华没有接话,她想杭鹏是曲解她了。
  杭鹏捉住了她的手,她像小鸡一样开始惊惶地抖动羽毛,杭鹏不管,拉下她淡蓝色休闲装的拉链,雪白柔软的乳房跳跃出来。“啧—啧,你看看,你看看,你用这对奶子,喂饱了多少男人?”
  迟万华终于抗拒地喊出来:“我没有!没有和其他男人有过关系!”
  杭鹏撕扯下她裤子,脸扭曲变形得可怕:“没有?谁会相信,一天到晚混在男人堆里,抹下裤子三分钟就能干成的事情,会没有做过?谁相信!”
  迟万华脸涨得通红,冤屈地说:“真没有的事,你为什么一定要凭空捏造呢?”
  杭鹏冷笑,甩出她包里的病历卡,一字一顿地问:“你说,你为什么总会流产?”他根本不给她思考和回答的时间,把她像自行车一样推翻在墙角,然后纵身跨上去,拼命踩链条,链条脱链了他也不管,他用足了狠劲要把轮胎骑爆掉,把链条踩飞掉,把车铃按哑掉,他极度夸张,好像在空旷的街道上不顾一切要飞翔起来。
  尖锐的疼痛,直接侵入了迟万华的下体。她看见血,沿着她内裤脚管淌下来,蚯蚓一样,蜿蜒流动。她的鼻涕流下来,眼泪也跟着流下来,她没有力气来防御了,她就把自己当做一辆散架的自行车七零八落瘫放着。她听见猪圈里牲畜在呼哧呼哧踩着烂泥的声音,听见前院的母鸡拍着翅膀扑棱棱飞到树上的声音,也听见杭木匠咚咚咚敲打榫头的声音,她舔了舔嘴唇,嘴唇不知怎么也咬破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如月光笼罩,将她晾置在一片荒无人烟的地方。
  “滚!我操你妈!”她积蓄起仅存的一点力量向墙壁啐了口,鞋也未脱,歪倒在床上胡乱睡去。
  不知不觉,已经是寒露了。
  草尖上的露水都凝成霜,看出去整个田野是白蒙蒙一片。冷了,天气真是冷了,迟万华醒过来,发觉全身都有寒痛感。令她惊诧的是,笼中的蝈蝈还没死,它仍在鸣叫,声音小了,大不如前,但是仍坚守着阵地,像一个绝望的战士。
  迟万华咬紧牙关擦干净了自己的身体和脸蛋。
  她换了件新衣裳,推开门,秋天的阳光暖烘烘的,晒在身上很舒服。阳光干脆、金黄,有一种粮食的清香,迟万华闻着,酸甜苦辣咸种种滋味一起涌上心头。幸好,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个人影。只剩杭木匠紧绷着嘴唇在作坊里忙活,可以忽略不计。迟万华让自己情绪痛痛快快释放了一番后,决定出去走走散散心。整个武陵村简直就是一座空城,人们去哪里了?不清楚。残余的桂花香飘流着,鸡鸭的粪便味飘流着,谷场上晒着满地的花生,泥土味和果实味一起飘流着。迟万华伸出胳膊,舔舔手指尖。
  嗯,好久没有闻到洗发液、肥皂膏、香波的味道,她多么想回到镇上那间小小的理发店,卡擦卡擦,一个人忙得再晕头转向,但心情是快乐的。他们叫她迟师傅、迟老板、万华、阿华、华,甚至有人叫她——妞,只要顾客开心,随便称呼什么,她都一一应承,有什么关系啦!他们天南海北吹牛,经常还会征询她的意见,对不对?是不是?为什么?应该怎么办?她一边有条不紊打理,一边笑意盈盈解答,说得对说得妙时,满屋子会爆发出笑声——她轻盈地有节奏地移动着步伐,即便头发乱了,也还是神采奕奕、光芒四射。   当然,往事只能回想,更何况理发店已经没了。迟万华吸吸鼻子,她能怎么样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武陵村虽然有些诡异让人不舒服,但此刻——秋后的阳光斜射,有种温暖的感觉。她看见一大群母鸡无所事事,在饱食后散步,神态逍遥,它们跳到沙土上,轻摇肥硕的身体,留下了一串串脚印和粪便。
  迟万华拐到卫生间方便完以后,心情突然舒畅起来,一下子有了新的打算,好好活,好好调养身体,好好生个孩子,她就不信熬不过这道坎!
  8、
  已经三四个晚上没见着杭鹏的人影了。
  迟万华吃不准是否应该和两个老人禀报一声。他们好像也习惯了杭鹏不在家,捧着饭碗各自吃完,抹嘴,洗碗筷,一点也不多啰嗦。杭木匠饭后会抽一支烟,猛吸几口,悠悠地吐气,媳妇进门后,他几乎也没和她说过话,偶尔会夹块鱼或肉放到对面迟万华的碗里。
  迟万华左眼皮猛跳了一阵子。她打电话给杭鹏,关机。真是自讨没趣,站在镜子前甩甩头发,迟万华看到的是一个委曲求全小媳妇的模样。她恨自己这样,没良心的男人,去牵记他做啥!她努力使自己在床上躺下来歇息。蝈蝈瑟缩在笼子角落里,“唧唧”“唧唧”,很小声地鸣叫,似乎想和她有个交流。她轻叹了口气。蝈蝈停顿了一二分钟,仿佛通了人性,感受到她的忧伤,“唧唧”声也显得愈加轻缓。迟万华叹一声,它唧一声,反复来回了几次,迟万华找到了小小的乐趣,“噗嗤”笑出来。天又黑了,她又忍不住愁绪满怀,杭鹏啊杭鹏,怎么总是在外面野?快回家来吧!
  一直捱到第二天早上九点,手机响了。并不是杭鹏的声音,一个陌生男人,严肃简短,通知迟万华和杭木匠去派出所。迟万华一阵心惊肉跳,双腿发软,不晓得发生了怎样十万火急的事。杭木匠一言不发,额上的皱纹好像是自己用木刻刀一条一条精心雕琢出来的,他拍拍身上的木屑,跨上摩托车。眼前的摩托车锈迹斑斑,可一点不减英雄气概,它是家里的功臣,风里来雨里去,全凭着它扛着一百多张长条木凳到各个集市上兜售。
  现在,迟万华左右为难,不知道该怎样坐上去,侧坐?正坐?杭木匠一把抱起她,让她侧着身子抓紧他外套,容不得她有什么犹豫,加足马力风驰电掣赶往镇上。
  呼呼风声掠过,迟万华眼皮颤抖,风太急,眼泪也吹出来了,一滴,又一滴,她惊惶地死死抱住了杭木匠,感到纯粹的恐惧。
  果然,出大事了。
  杭鹏蓬头垢脸,像只害了瘟病的三黄鸡,歪着头打不起一点精神,靠在拘留所的墙壁上抠石灰。迟万华又紧张又愤怒,但不晓得前因后果,只能扯住杭木匠衣角,期期艾艾地等待警察叫唤。
  嫖娼罪。性质恶劣的是杭鹏居然嫖了个幼女!
  据窝点的老鸨录口供交代,几天前,杭鹏喝了很多酒,头发苍黄,趔趔趄趄到了事发点,很牛逼地嚷着,“给我最年轻的小姐—越年轻越好—他妈的—最好是处女!”老鸨晓得他喝多了,就嘲笑他:“你有多少票子,先甩出来瞧瞧!”杭鹏倒是一点也不含糊,从皮夹子掏出厚嗒嗒一叠钱左右摇晃,钱洒了一地。
  新到的坐台小姐小雪,连蹦带跳跑出来,说:“我来我来!我最年轻,我刚满十八岁!”老鸨还有些犹豫,这小骚货倒真会自我推销。小雪往里间转了一圈,就变了个模样,头戴着宽草帽,帽子上装饰着粉红缎带和一把雏菊,笑得狡黠又放肆。杭鹏两眼发直,气咻咻地,都等不及老鸨在场,抓住小雪,扯掉雏菊,扔掉帽子,硬生生扒她衣裳。
  好了,现在好了,派出所民警把小雪身份证一翻,才十六岁!
  迟万华耳畔嗡嗡作响,只觉天旋地转,幸亏杭木匠在身后一把推住了她,好不容易找了个椅子瘫坐下来,呆呆地目视前方,一句话也说不出。
  令她崩溃的另一则消息是,杭鹏在十九岁那年就因为嫖娼罪被派出所拘留罚款过。有案底的人再出事,罪加一等,除了罚款,还要劳教一年。
  “事情就这么多,”民警手一摊,“你们家属回去好好动一下脑筋,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明天早上来交处罚金,劳教一事等通知。”
  迟万华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杭木匠带回家的。她好像晕倒了,沉重的头垂向前搭在胸口。贴近身体的胸罩凹陷下去,像坏掉的雨伞。就连眼睛也变成了玻璃珠子,如布娃娃长睫毛下灰褐色的两粒,不见一点活气。摩托车穿过一片榆树丛时,光秃秃树木架满了陈年乌鸦巢。一群乌鸦猛地飞出,如一堆可怕的虱子。
  杭木匠拍了好几下迟万华的肩,她才悠悠缓过气,哇地一声哭出,单薄的身子剧烈抖动。杭木匠挪动屁股,他的手满是老茧,触在迟万华身上,毛刺刺的。他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伤心欲绝的媳妇。杭鹏奶奶已经回房间了,并不晓得什么,在隔壁把电视机声音开得异常响亮。哎,电视里的人也在哭,撕心裂肺,嚎啕大哭,迟万华只是黯然垂泪,但也觉得气息奄奄,人生无望。
  “这小畜生—”杭木匠牙齿缝里恨恨地抖了几个字。
  迟万华一点米水也未进,想死的心都有—黑夜漫漫,难道她真的在武陵村守活寡,被人讥笑嘲讽?张大勇老婆最是恶人,她明知道杭鹏是这等货色,还牵线做媒,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怪自己瞎了眼,轻易应承了婚事,从一开始就反被杭鹏看轻,以为她是什么?是鸡?是靠身体吃饭的?呸!她真想把他眼珠挖出来,让他清清楚楚辨识,她从来都是干净的!嫁了他一个男人,身体只被他睡过也好,欢爱过也好,蹂躏过也好,总之,只是他一个男人的!哪想到—
  天亮了,杭木匠大概头一次进儿子媳妇的房间,闭着一只眼睛瞅。“唧唧唧唧”蝈蝈在笼子里拖长声调猛地叫唤起,给了他一个惊吓。管不了,管不了什么蝈蝈不蝈蝈了!他哆哆嗦嗦从裤腰地方抠出两大把钱。钞票沾着木屑的气息,捆得结结实实,有些纸币四脚翻翘,颜色陈旧。磨叽了半天,杭木匠说:“我卖长条木凳,一生也就这么多积蓄了,这里是整两万元,你都拿去,去派出所多说点好话,千万别让小畜生进劳教所去丢人现眼。”
  迟万华对木讷的公公连连点头致谢,泪眼鼻涕齐涌,将两叠钞票沾得黏糊糊的。
  幸好,老鸨强调幼女自己谎报年龄,害得她也上当,否则,哪能昧着良心干这档活儿?杭鹏也因此性质变轻了,一般性嫖娼,处理结果自然不一样。迟万华揣着公公的血汗钱递到派出所窗口时。哪有不要的理?阎罗王见到孔方兄,总是眉开眼笑呢,所以未过十天,杭鹏趿拉着鞋子,吹着口哨,吊儿郎当推门进院,浑身轻松得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9、
  夜间的田间小径,像一根松懈的裤带弯曲于黑暗的原野。
  因为杭家是武陵村最后一户人家,推窗就可以闻到秋夜特别的气味。田野里昆虫的鸣叫仍此起彼伏,但程度明显降了下来。迟万华身体和情绪也渐渐缓了过来。睡梦中她伸出一只脚,碰触到杭鹏的腿,他缩了下,避避开。迟万华想,他大概多少有些羞耻感的。
  两人同睡一张床,同吃一锅饭,却都咬紧了嘴巴不说话,好像谁先开口就会败下阵来矮人一截。唯有床头的油绿大肚蝈蝈,顶着细长的大触须,唧唧唧唧叫个不停,迟万华真以为它有段时间要死了,—枯萎、憔悴、气息奄奄,真弄不懂什么力量又让它还魂了,还越叫越起劲,在笼子里欢快地蹦跶。它好像是一个评委,在考评他们俩之间到底谁更有耐力。
  终于有一晚,杭鹏熬不住了,讪讪地,赔了个笑脸。一笑泯恩仇。两口子开着窗,在秋夜稻草鸣虫的气味中找到了施力的突破口。迟万华觉得自己全身的器官在打开,在上升,在云雾里飘摇,这一次,她有了愉悦的感觉。村庄里一开始是一只狗在叫,后来,很多只狗的声音唱和在一起,她想,人生可能就是这么回事,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再怎么龌龊的事都能消解—她认了!她的长发飘动起来,身体的曲线由灯光折射到墙壁上,婀娜多姿,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美妙。
  杭鹏拍拍她的屁股,说:“我是嫖客,你是鸡,十分对等,很好!”
  迟万华顿时脸色煞白,一盆污水浇得她发寒。她抬起屈辱的眼神,杭鹏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抓起裤头套上,冷笑着说:“装,装什么装!不就是一回事?我倒霉,老被人逮着,你本事大,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现在好了,我们凑在一起,可以名正言顺—一个卖淫,一个嫖娼,就是天王老子也管不着!你说,这是不是天作之合?”
  迟万华只觉脸上被人掴了几十下巴掌,火辣辣地生疼,眼冒金星,气得发颤。她伸出手,摸到橱柜上一把剪刀,凌凌寒光给了她勇气,对,她想戳死这个翻脸不认人的畜生、禽兽!她颤巍巍地还没来得及用力时,就被杭鹏钳住了手,“要作死了,你这个臭婊子,想谋杀亲夫!反了,反了!”他咆哮着,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对着迟万华拳打脚踢,迟万华嚎哭起来,凄厉尖锐,刺破了夜空。
  小夫妻半夜里大吵一场,恶言相向。人声、鸡犬声、蝈蝈声混杂一起,如出殡时的军乐队吵得沸反盈天。杭家另外两个人面面相觑,急忙披上衣裳来劝架。小两口吵在兴头上,哪听得进他们的话,越吵越凶,最恶俗的言语都脱口而出。隔壁人家纷纷亮灯,有的站在阳台上瞭望,有的索性跑到杭家屋檐下听隔壁戏。真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杭木匠实在憋不住了,恨得青筋直暴,他二活没说,返身找来一把雪亮的斧头,狠狠劈向衣橱柜—柜开木屑飞溅,现场的人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不晓得杭木匠还会干什么。
  “吵—你们再吵!整个家—也会这样—散架!”杭木匠吁了几口气,猛地吐出一口带血丝的浓痰。
  一场恶战就此歇脚。只是杭鹏浪荡无赖惯了,并不识老人的辛苦,天亮时又不见踪影,一连三四天。迟万华灰了心,也似一只蛤蟆有气无力瘫趴在床上,等到焦渴时才懒散地起身寻个米汤下肚。
  迟万华摩挲着瘪塌塌的肚子,抽抽搭搭,已经哭不出眼泪。找个合适的机会,她是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武陵村,哼,想想真是一场荒唐的梦!秋风刮在身上,冷得让人直打颤,她想好了,要走的话,不是这个时候,不在秋天,不在冬天,
  熬!熬到花红柳绿的春天,什么都蓬蓬勃勃的时候,她也应该恢复了元气,会像一朵艳丽的石榴花,让每一片叶子散发出迷人的芳香,她要积上厚厚一沓私房钱,然后扛上她的皮质理发箱子,到其他地方重操旧业。
  恨张大勇老婆吗?迟万华在心里问过自己很多遍。
  再恨也无济于事,况且张大勇老婆比她还倒霉,她被雷电击中后,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疯疯傻傻,总是捡泥疙瘩、路边的干狗屎往嘴巴里塞,家人抢都抢不住。据说小脑给劈坏了。她喜欢跟在杭鹏奶奶身后,像只小狗吐出舌头,摇摇头,舔舔手心,嬉皮笑脸作讨好状。杭鹏奶奶倒是仁慈了,拿根绳子牵着她,给她喝水,吃点心,到田间溜达一整天后,再粗手粗脚牵回张家。张家老小也腾不出人手照料这疯婆子,只能听命她跟着杭鹏奶奶。两个婆子,一胖一瘦,一高一矮,在一行一行的蔬菜垄里走,一会儿学狗叫,一会儿学猫叫,叫得武陵村四周的河水泛出了一层层河泥浆。淤泥的腥臭味像海水一样弥漫着整个村庄,让迟万华渐渐感到透不过气来。
  10、
  天气也有还魂日。突然一下子,秋天的阳光,像麦尖刺得人浑身燥热。
  迟万华洗了个澡,沐浴露一抹,仿佛自己变成一头奶牛,有新鲜的奶水味沁出。杭家院子照例是静悄悄的,作坊里也没有敲打的声音传出。
  迟万华忍不住探头张望,只见杭木匠歪倒在竹篾椅子上睡着了。他头发蓬乱,花白的头发全都是木屑,脸上胡子拉碴,似乎杂草丛生露出无限的衰败相。迟万华仰起脸来,她有些心酸,这个公公劳作了一辈子,养了个孽子,根本没享过什么福。他虽然沉默寡言,没和她说过多少话,待她还是很有长辈的宽容心。
  她吸溜了一下,跑回自己的房间,拎了皮质小箱子,推开木工房门。木屑浓郁的香味一下子像迷魂药让她亢奋起来,她叫喊他爹,杭木匠没反应,许是睡得太熟了,她加大音量喊他,他还是没有听见,长期的木匠活已经使他的听力严重受损了。她小心翼翼取出剪刀、剃刀、梳子、毛刷、镜子等工具排铺开来,等到她把热水、脸盆、毛巾也准备齐全的时候,杭木匠睁开眼睛了。
  她的声音十分松软柔弱,她说:“爹,你躺端正了,我给你理个发、修个面。”杭木匠没有异议,像孩子一样乖乖巧巧地挪了挪身子。她给他围上毛巾,只听见擦擦擦的剪刀声,一簇簇毛发落下来覆盖在木屑上,格外轻盈。杭木匠嘴巴微微张着,他又进入了睡梦状态,呼噜声一阵一阵。她轻手轻脚,利索地将杭木匠的头理好。接下来是她最得心应手的修面程序了,或许是热毛巾烫着了手,她的身体也滋滋冒着汗,脸红得像熟透了石榴。她轻声说了句:“爹,小心烫。”杭木匠可能没有听见。她倾下身体,丰满的胸脯几乎蹭着杭木匠的头,她手中的剃刀发出沙沙之音,似一首轻快的音乐,她感觉一团暗红的火在路上缓缓飘过来,而她集中心神,在迎接,在精心等待。   杭木匠抬了下眼皮。阳光和木屑的颜色是一样,刺得他恍恍惚惚,他仍在似梦非梦中,她不能让他有任何一丝抖动,要知道,刀刃锋利得很,一不小心就会拉出道血口子。她玉葱手指贴着他粗糙地皮肤缓缓蠕动,好推出一片平整土地让剃刀来修剪,要修剪得不留一丝草屑,不留一点茬儿!
  她的呼气几乎也要喷在他脸上,不知道怎的,她有些紧张,近一年的时间没有给客人修面,她怕失手,这会砸了她的金字招牌。今日成了,她就成了!她要到其他地方重新打造出一片天地,否则她就一生湮没在武陵村充满腥臭味的河中了。她甚至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水中噗通噗通地跳动,水花四溅。
  杭木匠不知何时眼目清亮,镜子里的他整个儿年轻了十五岁!他欣喜地伸出手摸摸脸颊,出奇地光滑,还泛着色泽。他身体里的某些东西在唤醒,多少年了,他从来没有享受过。木屑花香和眼前这个女人香味糅杂在一起,有种合二为一的神秘性,他头晕脑胀起来,脚下也像踩着团云雾样轻飘起来。他伸出胳膊肘,却不小心触到女人柔软的胸脯。女人很自然往后避让了下,也不尴尬,脸却是红得赛过了西边的云霞。杭木匠焦渴难忍,哑着嗓子问:“水?有水吗?”
  女人扭着屁股去找水了。一杯水下去,杭木匠才算回过神来。儿媳妇,儿媳妇给他修面,怎么能有乱七八糟的想法?可是不行啊!这想法就像裤裆里的毒蛇雄赳赳昂起了头,它嘶嘶吐出蛇信子,热辣辣地反过来想要把他整个吞下去!杭木匠苦熬到了晚饭时间。女人低头吃饭,眉眼里有了些生动。整个下午他不停喝水,整整喝了两壶,水立即变成汗蒸发掉。他跑到树底下撒尿,毒蛇还藏在裤裆里,咬他,折磨他,撕裂他,他头痛欲裂,一下跪在树干前,昏昏沉沉。
  女人刷碗的动作,女人慢条斯理弯下身抹桌时露出白皙的球状体,杭木匠不敢看太久,急匆匆收回眼睛时,隐约听见女人笑了一声。
  杭木匠乜斜着眼睛,见老娘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只大公鸡,神神叨叨念着些什么,不一会儿,手起刀落,鸡脖子里的血飞溅到门上。公鸡还在剧烈颤抖,撕肝裂胆地挣扎。
  “给观音娘娘当生日祭品,你是会升天的!”老娘瘪嘴里只剩一颗牙齿了,可是它尖利、可怖,完全属于兵来将挡水来土埋的厉害角色!
  杭木匠心跳得一阵急一阵慢,他等着明天到来,明天农历九月十九,是观音娘娘生日,村子上几乎男女老少都会去东岳田上的观音堂烧香拜佛,那里烟雾缭绕,鸣钟击磬,村人们要拜个整日整夜才可以见诚心。
  村上人走空了。鸡粪鸭粪的味道更加浓烈了。他听见自己心跳声如同蛙鸣,他多想厚着脸皮走到女人边搭话,说:“再给爹修个面。求你了,一次,就一次!”可是他不善言辞,憋足了劲他也抖不出这些话,他似一头困在牛圈里喘着粗气的公牛,焦躁得简直要把自己给剁了!
  “水—水!”他口齿不清,冲着里屋喊了声。
  女人进屋了,轻巧得像踩在雪白的云层上。他耳朵骨这时灵敏得反常,他几乎都能嗅到自己喉咙间热乎乎腥乎乎的的味道。突然间他像野兽一样豪呼了声,一把抱起女人,将她横躺在长条木凳上。女人有些推搡,可假模假样,他一下子就识破了!
  烧起来了,烧起来了,整个木工作坊似乎着了火一样,暖烘烘作响。女人的秀丽乌发贴着木凳垂下来,似春天绽满新芽的垂杨柳枝来回摇晃。从东岳殿那边传来的一阵阵诵经声神秘悠远,它回荡在武陵村上方,绵绵不绝于耳。
  11、
  夜里,莫名其妙下了一阵雨。
  冷空气终于如期而至,除了要加衣,床上还要添被褥。棉花被放在樟木箱柜里,能闻到森林树木的气息。迟万华抱起棉花被,一条一条拿到阳光下晒,她轻轻拍打棉被上的细尘,用甘肃方言哼起了一首民间小调:
  “太阳麽上来摘呀牡哟丹呀,
  还有那好心肠子在天涯,
  羊儿吃草在路边,
  花儿呀在山梁,
  撸了草帽的上码,
  撒丫山梁山爬
  尕妹又到山那面。
  草帽风吹起来也不顾,
  花儿不见啦,
  尕妹子我紧撵去。”
  迟万华身体有节奏地晃动着,枝头的树叶被风吹得所剩无几,一两只不怕冷的麻雀从电线杆这头跳到那头,冲她窃笑。她手一扬,麻雀就飞。她继续哼歌,嗓音还不错,圆润清丽,给人以情绪饱满的感觉。好久没有唱家乡民歌,她有些想念,不自觉地越哼越起劲,歌声在杭家院子里盘旋,飞到鸡窝里,飞到屋梁上,飞到杭木匠的作坊里。
  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这都是迟万华的功劳,她用尼龙网专门把鸡鸭圈养在一个地方,不让它们乱跑乱飞,也就不用担心脚下会踩到恶心的鸡屎鸭屎了。
  迟万华晒完棉被唱完歌,开始坐在藤椅上嗑瓜子。最近特别爱吃零食,话梅、橄榄等蜜饯是常备品。不仅如此,食量也大增,蹄髈汤、鲫鱼汤、肠肺汤,她都能喝上满满一大碗。
  杭鹏在做菜。
  前一阵子杭鹏浪荡在外也觉得疲乏了—钱没了,衣服缺了,灰头土脸,比流浪汉还要穷酸相,他又像一只得了瘟病的三黄鸡,垂头丧气,乖乖巧巧缩紧了翅膀回家。他挨到饭桌边,狼吞虎咽吃饭,迟万华看了,嘴巴一撇,筷子差点戳到他脑门上,这狗东西实在也没什么能耐!
  如今小两口倒是相安无事,很少吵架。杭鹏在院子里跑进跑出,一会儿把油葫芦掏空,在顶部挖两个细洞,一会儿在太阳下趴着晒几条毛巾,全神贯注地,不知道捣鼓些什么。
  她猛吃东西,杭鹏有时会嘲笑她,“这样吃下去早晚会成一头肥猪的。”
  她不置可否,摸着自己肚子轻轻摩挲。
  有孕三个月以后,她自个悄悄到镇上找了老中医,屏声敛息坐下来。老中医的脸皱得像核桃干。他慢条斯理伸出手去给她搭脉,喉咙里滚出一口黄痰后,小声告诉她:“这次肯定没问题,小囡在娘肚子里结实着呢!”
  迟万华吊在嗓子口的心稍稍下沉了些,但仍不敢造次,轻移脚步,轻言慢语付了钱道了谢。但见一路上汽车飞驰,高挺的水杉木直冲云霄,冬天的天空很洁净,云彩一丝一丝,层次分明。一到武陵村,她就被一股新鲜的蒜薹炒猪肉的香味馋得差点口水都流了出来。
  晚上,杭鹏黏糊糊地蹭着她胳膊躺下。他有些小兴奋,手犹如一条鳗鱼,不知不觉,游到迟万华的腹部,嬉皮笑脸地想要用力剥掉她衣服时,迟万华刷下脸来,生硬地说了句“你作死啊!好不容易怀上,你想让杭家断子绝孙?”
  杭鹏讪讪地抽回了手,按照以往脾气早就暴怒了,现在是一脸赔笑,“是,是。”然后侧转屁股,朝外翻了个身,不消一会儿呼噜声起来了。
  迟万华如吃了辣货两颊发红发烫,思忖了一两个小时才渐渐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迟万华迷迷糊糊还在梦中神游时,杭鹏拍醒了她,他提着一只油葫芦,兴高采烈向她汇报:“嘿,他妈的,我家的蝈蝈,居然过冬了!”
  葛芳,1975年出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获江苏省紫金山文学奖。鲁迅文学院十九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著有散文集《空庭》《隐约江南》、中短篇小说集《纸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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