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一
自主择业手续一办完,安泉就去了趟吉部长家。吉部长正在往一张纸上签字。签字前他要把纸上的字审核一遍。签的这张纸是对账单。这一天在超市、菜市场买了什么东西,花了多少钱,几点几分花的这个钱,单子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吉部长退休前签惯了字,退休后用这种办法过签字瘾。谁发明这个办法的呢?这得问盛一兰。盛一兰这个前军嫂特别不爱跟人争执,她知道哄好了吉部长就等于避免了跟他争执。要知道,吉部长教训人声音是很大的,能把房顶掀起来,火气大了还会摔东西。他摔东西是很拼命的,仿佛那东西是日本鬼子,必须死啦死啦地。有一次,吉部长把自己的手摔出了毛病,指甲盖给碰裂了,但接下来的几秒钟里,他还是带病坚持摔掉了一只花盆和一个地球仪。就是说,发明那个签字办法的,肯定是惧怕引火烧身的盛一兰,而不是吉部长本人。
同住一个干休所的陈政委也爱训斥,不过他的受众不是人,而是宠物。人也好,宠物也罢,反正只要是训斥,都有异曲同工之处。陈政委的宠物是两条狗和两只猫,具体点讲是一条柴犬,一条哈士奇,一只英短,一只加菲。每天一大早,陈政委就把他的爱宠们带到楼下的草坪上,训练它们走齐步。俩猫俩狗,只比一个重机枪小组多一名成员,数量上讲并不多,如果是人的话要做到整齐划一是挺容易的,可人家毕竟是可爱的畜生,专职调皮捣蛋的,想要让它们跟整齐划一沾一点点边都不可能。于是,每天早上,整个干休所里都回荡着陈政委恨铁不成钢的训斥声,“猫粮狗粮哪天也没见你们少吃,让你们出来走个齐步,就知道上蹿下跳。再给你们三天时间,要是还走不齐,送你们进屠宰场。”陈政委当然不会真的把爱宠送去屠宰,过一会儿他就会忘掉自己说过的话,他已经是个资深阿尔兹海默症患者了。他比吉部长早退休三年。
吉部长有时候会把盛一兰喊到阳台上,看楼下的陈政委在草坪上练“兵”。看着看着,吉部长就有点忧伤,一忧伤他就开始讲普通话,就像他以前在位置上的时候一开会就讲普通话那样。平常他都是说广安方言的。鬓毛已衰,乡音坚决不改,讲的也许就是吉部长他们这些小时候没太读过书后来当了官的人。吉部长就这么忧伤地看着下面的陈政委与他的宠物,用广安味很浓的普通话感叹道,“想当年,陈宇宪在军区也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如今糊涂成这样了。”他又转过身来,问盛一兰,“老婆子,你好好给我看看,我的嘴像不像要歪?”到了这个年纪,他们这些以前红过的人最怕得的病,是这种俗称老年痴呆的病。像陈政委这样如今每天在草坪上闹笑话,一点面子都不复再有,前面大半生再红,那也是白红了。再说了,这个干休所里住的几乎都是师以下干部,没到将军级别,真要说红,那也没有太红。正因为本质上是半红不红,才更怕掉色儿,可不能让那烦人的老年痴呆症把这不多的红色烙印给挤掉了。
吉部長可不想闹出陈政委那样的笑话,为了让脑子保持活跃,自从八年前退休后,他不但每天定时出去舞剑,还给自己找了各种各样的事做,这个协会的副会长,那个中心的主任,都是些民间组织,虽然都挂了职务,但都是没有工资的,他最大的特长是开会,那些个需要开工资的工作,不是开开会就能过关的,所以未必轮得到他。当然吉部长本人并不相信这一点。在部队多年呼风唤雨的经历,让他自信到骨子里。补充一点:吉部长开会真的是很有气场的,也会把会开得很好看,很好听。如果把他主持会议的现场录下来,到电视上面放一放,说不定也是有观众爱看的。
吉部长对自己能够把退休生活搞得如此生动活泼很满意。安泉感到,吉部长心里还是希望身边人对他的这份能力有所崇拜。但是说实话,安泉不觉得现在的吉部长值得崇拜。有时候,他反而会把吉部长当成一面镜子,从中看到自己未来可能落入的窠臼。这些心思安泉当然不可能向吉部长坦白,怎么说吉部长也是他的岳丈大人,装也得装出点崇拜来。
现在安泉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听老丈人在餐厅里数落丈母娘。当然是由于吉部长在对账单上找到了瑕疵。“你说你这个女同志,其他用现金买的东西你都记在纸上了,这一样东西你是用支付宝买的就不记,支付宝用出去的不是钱吗?”吉部长教训老婆的语气不减当年,那个时候他教训手下的干事就是这个样子。安泉自主择业前大多数时间是做干事的,他深知这个长那个长们的心态,每次把拟好的文件拿给他们去看的时候,他都会故意留几个醒目的错别字。让领导逮住几个错别字大加发挥地指责一通,总比让他们说一些抽象的意见强。给领导拟过文件的人都知道,改错别字还不容易?但如果领导的意见让人难以落地操作,那你就惨了,就等着抓耳挠腮从日落到清晨吧。当然了,在那些个军旅生涯里,有少部分时间安泉自己也在当“长”,作为过来人,他看干事呈上来的文件稿就比较注意,提出来的意见都是想了又想的,干事们也无法用故意保留错别字这种小伎俩糊弄他。盛一兰没当过兵,也没干过一个像样的工作,不懂这里面的心理学问,也是活该挨训。“我这不是没习惯用支付宝嘛,偶尔用一次难免会忘。”盛一兰细声细气地解释。
吉部长正要责问盛一兰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像年轻人那样学会用支付宝,无意间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看到了安泉,好像他才发现安泉似的,他中止了对盛一兰的训斥,端着他那不离身的钢化玻璃杯,从餐厅向客厅走来。那杯子里泡着枸杞、红枣、胖大海和金银花。他现在嗓子老化得厉害,还动不动发炎。这是很需要保护的,不然开会时讲话不好听。他现在还有机会开会,他自己创造的。
“手续办完了?”吉部长问。
“上午去军转办报了到,下午去直工处签领了退役金。这两件事一办,就算正式办完自主择业了。”安泉回答。
“退役金结到多少?”盛一兰抢话。
没等安泉回答老太太,吉部长的训斥就过来了。他怎么可能放过如此显而易见的说教机会。
“你这个女同志,眼里就只有钱,庸俗。你也不问问小安自主择业后有什么打算?” “那……你有什么打算?”盛一兰问。
安泉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这句话说得太不合时宜了,就像明明知道有一架机关枪正在寻找目标,你举起手喊了个报告:报告!目标在这儿。这不明显是给吉部长提供说教机会吗?怎么可以不想好就自主择业呢?你作出一个如此重大的人生决定前,不先把下一步要去干什么想好的吗?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受了这么多年的部队教育,这个都没学到?
只能说明,安泉已经进入了自主择业人员的心态了,放松,太放松。
人一放松,就大意,一大意,就容易说出纰漏。以前在部队里,别说面对领导了,就算是面对下属,安泉也不敢失了警觉,哪句话开口前,不是斟酌了又斟酌的?坐下来能写,站起来能说,这是对一个机关人员的基本要求,他离开部队前,在那个军级机关拿年度优秀机关干部奖状可是三连冠,“能说”的门道,他是非常懂的,这个“能说”指的可不是字面的能说,而是懂得该怎么说、该说什么样的话、表达是否精到,等等。安泉刚才那个话,跟“能说”不沾边。
安泉临时补救似的赶紧像以前在部队时候那样让自己紧张起来。
“我这不一办完手续,就赶紧过来向你们二老请教了吗?你们给我出出主意,看看我自主择业以后该怎么办。”
“你问得正好。”吉部长简洁有力地拍了拍安泉的肩膀,中气十足地说,“明天跟我走一趟。”
吉部长的“跟我走一趟”跟电视里的公安人员的“跟我走一趟”发音方式相同,同样,也具有致人惊慌的作用。
安泉忙说,“我明天有点事情,有点事情。我去办我的事情,你去办你的事情。我就不跟你‘走一趟’了,下次有空我跟你走两趟。”
二
跟吉部长“走一趟”的情形会是怎样的呢?安泉不费劲就能想象。
有一次,下了班去岳父母家放松一下的安泉忘记了提高警惕,一下子受了老丈人的怂恿,与其来到一所大学。吉部长在那里面有一间办公室,那也是他现在多数白天的活动场所。这么说也不大准确,准确的说法是,吉部长和十几个部队前领导在那所大学里有一个可以共同使用的房间。也不知道那个大学是怎么同意给这些从部队退下来的老同志提供这么大一间活动室的,说明这些从部队退下来的老同志有点能量?或许吧。
该去的老同志那天都去了,他们有要事相商。原来吉部长他们这个民间组织决定要做一部有点传奇色彩的军旅电视剧,那天投资人和编剧都到场了。安泉先前很少过问吉部长的那些个民间组织到底在干些什么,他没兴趣,那天听到他们要做电视剧,他一下子对他们肃然起敬并刮目相看了。这可不是吉部长在部队的时候让手底下的干事拢几个小兵摆拍几张照片那么简单的小事,这事在安泉看来特别大,他能不刮目相看吗?
还是像部队开会一样,吉部长作为主持人先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进行第二个会议议程,按座次轮流讲话,每人的发言不超过五分钟。发言是这些老同志的老本行,所以每个人都一二三四讲得条理清晰、言简意赅,只不过一个赛一个地空洞。部队这种形式主義的会议最多了,安泉仿佛时时刻刻都在跟它们打交道:早交班、小部交班、大部交班、周一大交班、周五党团活动、季度教育、专项整治教育、心得体会展演、自查报告、述职报告、节前动员、节后总结、年前动员、年后总结、活动总结,等等等等。安泉有点想不通,吉部长他们大多已经退休多年,怎么还能把形式主义的那一套跟吃饭、睡觉一样保持得那么完好无损?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正这么费着无用的心神,吉部长点他的名了。
“小安,你是这个剧的总协调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开展工作?”
安泉有点猝不及防,什么时候他成这个事的总协调人了?再说他看过那么多电视剧的片头字幕,看到过总制片人、总策划、文学总监这样的署名,就是没有看到过“总协调人”。不过安泉太了解吉部长,作为他的老丈人,吉部长有权力省略掉宣布安泉是本剧总协调人这个程序。一想至此,安泉忙说:
“我就按您的指示办,您指我打哪儿,我就朝哪儿打,您叫我怎么打,我就怎么打。您叫我打东边,我绝不打西边。您叫我连发,我绝不点射。”
“你讲得很好!要的就是你这个表态。”吉部长用部队腔表扬安泉。
可在安泉自己看来,他刚才那段话里面没有一点干货,完全不值得表扬。吉部长对一段甚至称得上滑头的发言进行表扬,这让安泉深深地怀疑他们眼下正式而热烈商讨一桩大事,是过家家。冲这种形式主义的开场,这个剧真要能拍成了,普天之下每天该有多少人拍出多少电视剧?
接下来的晚餐证明了安泉的直觉。两个来小时的推杯换盏之间,安泉约略听出了那个投资人自己是不打算出一分钱的,他所要做的,是四处去拉钱。这不就是玩空手道吗?金融层面上的事情安泉不懂,但他凭着一种感性就觉得:如今这种经济不景气的年头,多少人都在玩空手道,抓得住实锤的人也只是个别。所以老同志们的这件事,还真的没有可能不弄成过家家啊。
但是自信的吉部长似乎相信他的电视剧项目已经正式启动,并进入了正确而通畅的轨道,从那天起,他真的开始就把它当成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去做了,隔三岔五,安泉就会被吉部长拎过去向他作阶段性工作总结汇报。“进展怎么样啦?小安!”“那个谁,你联系了没有?”“明天下午三点,开个协调会,你去通知一下。把所有人都要通知到。”安泉一直苦恼找不到冠冕堂皇的理由,从吉部长的这个事情上脱身。现在好了,他自主择业了,没有单位,自由自在,如果他再找不到冠冕堂皇的理由,说不定吉部长就会在他“总协调人”的工作上加码。
三
安泉决定去找一份工作,多多少少是为了得到一个理由以便跟吉部长的事撇清关系。当然了,吉部长没事给安泉授予个总协调人什么的称号,出发点不可能是坏的,兴许他还是出于为安泉着想的考虑呢。但安泉如果自己有了一份最好是称得上忙碌的工作,吉部长就没有那么个“为他着想”的积极性和必要性了。
如果不是为了得到那么个外在的理由,安泉可能不会去找工作。至少不会才办完自主择业手续就去找。每名自主择业人员每个月拿一份数额与同龄公务员工资单上的收入相当的退役金,社保按普通公务员的待遇走,挺不错的,安泉的情况,比多数自主择业人员还要好那么一点点: 安泉的爱人吉梦现在是市第五人民医院皮研所的二把手,主管医学美容这一块,除了正常收入,还有黑色收入,可以说,收入很是可观;女儿安吉力南因为小学时连跳三级今夏才二十岁就大学毕业了,也就是说,安泉和吉梦如今已不再需要在女儿身上花钱了;吉梦是个很有经济头脑的女人,手里有点余钱就买房,现在,他们平时就住在一个高档小区里,另外他们在本市还有两套投资性住房,两套房都一百平方米以上,按现在的房市行情,兑成钱这些房值小一千万。
当然,跟所有自主择业的人一样,安泉刚结算到一笔退役金,五十多万,再加上他和吉梦卡上的钱,这个家的现金流还是比较充裕的。
综合以上这些个方面可见,在这个消费并不算太高的二线城市里,应该说安泉是毫无生存压力的,现在没有,以后也不见得会有。如果找工作只是为了解决生存压力的话,安泉还真就没有必要找工作。
安泉这个人也是比较沉静的,他爱看书,喜欢听音乐、喝茶和写东西,深谙独处之道。他甚至比那些只能靠旅行来激活感受能力的人多一个能力,不旅行也能找到类似旅行的乐趣,关在书房里,让自己随着文字去想象的世界里游弋,那不是一种更畅快的旅行吗?有这么一种人,在自娱自乐方面是个天才,安泉就属于此类。在这方面,必须依靠外部世界的热闹来证明自己的吉部长,完全是安泉的另一极。如果找工作是为了让自己不无聊,安泉也没有找工作的必要。
除了生存必须、除了避免去过那种无聊生活,找工作还有什么别的目的吗?好像安泉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可是,找工作都是需要理由的不是吗?
不要紧,安泉现在有了一个理由了。
安泉专门去他喜欢的拉夫·劳伦旗舰店买了一件当季的夹克,和一条修身运动长裤,戴上吉梦给他买的劳力士手表,打扮得跟个事业有成的老新郎似的,不像是去应聘,倒像是去跟人比帅去的,他就这样开着车不疾不徐地来到了一家酒店。军转办用短信告知安泉,这儿今天有一个专门针对军队自主择业人员的人才招聘会。军转办会不定时地给自主择业人员发这种短信,以体现他们的关心,安泉才刚去他们那儿报过到呢,他们就开始为他尽心了。
这其实是三家企业的联合招聘会。安泉虽然是出于某种堪称可笑的原因来应聘,但究其实质,他连找工作的心理准备都没有,也没有真正在心里建立起一个找工作的必要性理由。安泉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后,环视了一下今天来应聘的自主择业人员。有一小半的人表情过于放松,坐姿过于潇洒,穿着过于随心所欲,这不是迫于需要得到工作的人所应该有的表情、坐姿和穿着打扮,这说明今天他们跟安泉是抱有同样的心态来这儿的,也就是说,今天这儿抱着无所谓的态度来应聘的人,有小一半。
负责招聘的三家企业的代表身经百战,安泉他们这一部分在场自主择业人员的心态,三个代表了然于胸,其中一个代表对此进行了一番赤裸裸的拆穿,她是这么说的:
“三年前,我也是坐在你们当中的一员,那时候,我刚自主择业。作为一个过来人,我知道在座的当中,有不少人今天只是过来看一看,至于最终能不能应聘上,这一部分同志是无所谓的。不,不能称你们为同志,这是部队的称谓,现在你们不在部队了,应该称你们先生或女士。不幸被我言中的那一部分先生和女士,我不太赞同你们的那种心态。在我看来,敢于选择自主择业而不是安置的,都是部队里的精英。如果你们放任自己这种无所谓找不找工作的心态,那是对自我的放逐,对国家和社会来說,是人才资源的巨大浪费。”
安泉在这位招聘人说着这番话的起始,因为被拆穿而下意识地环顾左右寻找盟友,一个人的目光跟他对上了,应该在哪儿见过,一下子又想不起来是谁,从对方的目光里安泉也读出了同样的感受。三个代表全部发言完毕,招聘会进入一对一恳谈的时候,安泉和此人同时把对方想起来了:
“这不是吉政委的女婿吗?”
“你是黄……黄……”
“黄深。”
安泉这一下子对上号了。十几年前,那时候吉部长从宣传部调任某师级单位当政委,有一天晚上,安泉正在岳父母家吃饭,吉部长手底下一个连长敲门进来了。他是来给吉部长送礼的。那天晚上吉部长发了很大的火。“你怎么能搞这一套呢?我像是一个吃拿卡要的领导吗?这两盒深海鱼油,都顶你半个月的工资了吧?你花这个钱真的不心疼吗?”吉部长如此这般地把这个叫黄深的连长教训了一顿。黄深特别有意思,他不接受吉部长的训斥,怒气冲冲地怼了吉部长一句就走了。安泉还记得黄深怼岳父的原话:“我就是觉得我是你的小老乡,过来看一下你,我总不至于空着手来吧?那样也太没教养了。”
安泉之所以把这个多年前才一面之交的黄深记住了,是因为那天晚上黄深这一怼,让安泉觉得他跟自己是同类:太有性格。这种人在部队不大可能混出名堂来。
果如所料,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自主择业。略有不同的是,黄深比安泉早了两年。
“你怎么也转业了?不应该啊。我还以为只有我们这种在部队没有一点关系看不到前途的人,才会转业呢。你不但跟我们一样转业了,还跟我这种特立独行的人一样选了自主择业。”
安泉撇了撇嘴,说,“我们这些自主择业的人,当时在部队的时候,有几个在同事眼里不是独行侠?”
黄深贼兮兮地笑了,“兄弟,你说得可在理了。”又说,“吉政委就这么同意你转业了?这不像吉政委他们这帮对部队有深厚感情的人能做出来的事啊。”
安泉听得懂黄深所说的“深厚感情”者能“做出来的事”,无非就是吉部长他们这种在部队从青春干到白头的人,一定会认为自主择业是安泉他们这种人最差的一种人生选择,所以会阻止安泉。事实也正是如此,转业前,为了能够说服岳父同意他自主择业,他可费了不少口舌,有一阵子,吉部长还因为安泉固执地要自主择业而不跟安泉说话呢,甚至因为安泉的不听话,他在背地里跟盛一兰说,当初根本不该同意让吉梦嫁给他。他心目中的理想女婿人选,应该是可以把他未曾实现的军人理想去实现一下的那种人,比如可以帮他去完成当将军的理想。吉部长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有调上将军。吉部长觉得,照安泉的基础和素养,坚持在部队好好干,调将军的希望是很大的。安泉四十出头就拍拍屁股离开部队的行为,让吉部长觉得他是个没有闯劲的人。照当前流行的话讲,叫格局太小。 “那你对自主择业感觉如何?”安泉问黄深。
“如果再让我选择一次,我不会选择自主择业。”黄深说,“不过呢,选也选了,自己摘的苦果再苦也要强行吞下。不是有首歌这样唱的嘛,‘再苦再难,也要坚强,只为那些期待眼神’,哈哈!”
黄深这又唱又笑的,让安泉不知道他说的感受是真是假。不过安泉有点喜欢黄深热热闹闹的性格,主动加了他的微信。这时负责叫号的工作人员喊黄深的名字,黄深连忙以跑步动作过去,坐下来,一对一地恳谈。
黄深浑身都写满了找工作的急迫性和必要性,这么看来,他不属于安泉他们这种找不找工作无所谓的“一小半人”。以后安泉会知道,黄深家里挺困难的,他属于是因为生存压力而找工作的人。
跟黄深对谈的正是先前那位拆穿安泉他们的女士,她是一家建筑公司的办公室主任。没谈几分钟,就当场签约。
原来,黄深认识那位女士,她曾经在黄深当教导员期间以导师的身份,去黄深当时所在的新兵训练中队做过一次讲座。那时候她的身份是文化教员。当然,这也是刚才黄深在与她说话期间辨认出来的。
“自主择业出来的人,我就服这位许兴兴。”黄深说。
无疑许兴兴是该女士的名字。
黄深又说,“许兴兴才出来三年,就做到了这家大型建筑公司分公司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你别小看她的成就。三年做到这样,对一个自主择业干部,是不容易的。你看我,我就是个反例,自主择业两年了,工作换了又换,这个月都跑了十几个招聘会了。”
这个时候许兴兴走过来。黄深忙对安泉说,“我介绍你认识一下她。”
安泉现在有一种开放的心态。才离开部队重新踏上社会,那些个像样的人,结交一下挺好的。让安泉不曾预料到的是,这个许兴兴居然跟他杠了一下,杠什么呢?还是那个话题,作为一名部队的精英,自主却不择业,对国家和社会来说,是人才资源的巨大浪费。自主择业,这是一个联合词组,自主并择业,这是这个词组的全部意思,不择业,那不能算一个健全的自主择业人。这是许兴兴对自主择业这件事情的深刻认识。她似乎是一个有思想癥的人,一出口就是定见,而且她表达所思所想的方式很固执和强势。
“你必须真心诚意地想找工作,才能找到工作,也才能意识到有工作对人生的重要性。”许兴兴说。
“许主任,澄清一下,我没有不想找工作。”安泉辩解。
“安先生,你脸上写的,嘴上说的,不一样。你满脸都写着‘有没有工作无所谓’。”
安泉有点反感这种强势女性。他习惯了吉梦这种温文尔雅的小女人气质的女性。眼前的这一款,让他不太适应。
“我不找工作来这儿干什么?体验生活吗?我还没那么无趣。你感觉我像是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只是按你们三家企业今天的招聘阐述,没有适合我的工作。”
“如果你真的想找工作,我立马给你介绍一个合适你的。”
在他们说话的期间,许兴兴已经快速翻看了安泉的简历。
“什么工作?”
安泉确实是来找工作的,不是吗?
“私立学校校长助理,绝对适合你。”
听起来好像是有点适合安泉。
许兴兴当场打电话。像猎头公司的专业谈判专家那样,她当着安泉和黄深的面跟电话对面的人推销安泉。她的口才好到了让安泉佩服的地步,而且她的记忆力极好,她已经几乎背下了安泉简历里的主要信息。这么好的口才和记忆力,这番推销不成功的可能性不大。就是这样,在安泉瞠目结舌十来分钟之间,他就成为一所民办学校的准员工了。
“确定了。请明天直接去学校找校长本人报到。”
许兴兴明快的办事作风和古道热肠,无法不让任何一个刚认识她的人对她记忆深刻。这一来,安泉对她的第一印象立即获得了更新,他都觉得自己自主择业后遇到什么与此相关的问题,如果要找人咨询的话,最应该找的人就是许兴兴了。她看上去在这方面像一个专家。黄深看出安泉与他一样对许兴兴已经有所佩服,揶揄道:
“安兄,自主择业群体里有意思的人不止一个许兴兴。我带你去认识更多有意思的人。”
黄深加入过几个自主择业人员的微信群,其中一个是本市的,今天该微信群里来了好几个群友。安泉就这样一口气认识了七八个自主择业的人。从某种角度说,军人是过惯群体生活的,离开了部队,就一下子离开了群体生活本身,会有点不习惯。安泉才刚离开部队,好像这两天就隐隐约约感觉到这种不习惯了,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些自主择业者立即让安泉有种重新进入群体生活的感觉,他欣欣然也入了该微信群,回家去了。
四
晚餐有点隆重,都带有仪式感了。不隆重不足以表达吉梦的生活态度。她觉得一个优雅的女人应该懂得适时在生活中制造美感,她本来就是个以美为业的女人嘛。制造美感要落实到具体的行动上,比方讲,家庭人员中的某位有点什么好情况,一定要庆祝一下。今天安泉顺利应聘成功,自然是没有理由不庆祝的,那简直是一个镀了金的好由头。
今天家里应聘成功的还不止安泉一人,力南也是。下午,有家公司给她打来电话,谈判入职条件。这意味着,这家公司愿意聘力南。今天早上力南才给他们发过去简历,他们真是快速,看来对力南是有诚意的。现在普通大学毕业的大学生找工作真难,有个公司对应聘者那么积极,尤其对力南的情况来说,太值得庆祝了。
力南小时候表现得像个天才少女,上完一年级就直接跳到四年级。但是很奇怪,中学之后,力南的学习成绩越来越差,简直像是被诅咒了一样,第一次高考她居然落榜了,补习一年再考,分数勉强够读三本。
夏天毕业以来,力南一直在找工作,到现在已经三个多月了。安泉、吉梦、吉部长三人,一度找了些关系,帮力南找过在他们看来还不错的工作,两次,不承想,力南居然每次心高气傲地上班没超过半个月就觉得这个问题那个问题,最终自作主张地辞职了。后来,他们也帮她找不到关系了,只能任凭她每天往58同城、猎聘网之类的招聘网站投简历。 投简历、面试,再投简历、再面试,最近一个月里,力南陷在这种死循环里,在一次次的失败中一天比一天脸色难看。有时候,她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躺在床上往微信上发一些怨气很重的朋友圈。她还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发这些负能量的话就把父母屏障一下,她完全向父母敞开思想。安泉和吉梦觉得在找工作这件事上,因为眼高手低不断失败的力南,再这么下去会坏事。
有一个周末,在吉部长家里,安泉和吉梦看到力南和吉部长一边喝茶一边发表同样的感慨:
“要放在过去,我根本就看不上。”
“看不上”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类话表明吉部长和力南都觉得现在的他们受到了生活的怠慢。生活应该像过去某一个他们最引人注目的时期那样,是个人都来追捧他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对他们百般刁难、时时处处苛求,这就是以前红过现在不红了的人的心态。
他俩倒好像真的都红过呢,吉部长一个乡下放牛娃最终成长为共和国军队的一名师级干部,那可不就叫红吗?力南小时候连跳三级,那当然也是红啊。
可是力南跟吉部长毕竟不一样,她才二十岁,一切都还没到尘埃落定的时候,这样一副不念今朝忆昨日的心态,她是没有权利有的。她不应该是个眼里只有未来的阳光美少女吗?
那天安泉和吉梦看着力南和吉部长这一老一少很有共同语言交谈的样子,很是替力南担心。
现在,吉梦向力南笑了笑,说,“力南,这个工作不错。来!跟妈碰个杯,恭喜你!”
力南不情不愿地跟吉梦碰了下杯子,用嘴唇沾了沾杯子里的蓝莓汁。“我没觉得哪里好了,上班又远,还要求住宿舍。你没听给我打电话那个人的语气,月薪三千是你们这个专业的应届毕业生的市场价,我有那么便宜吗?上次月薪五千的工作我都没要。而且她那语气,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不舒服,好像是她要赏我一口饭吃似的,我还没到要饭的地步对不对,爸,妈?”
吉梦看了看安泉。看这力南的百般嫌弃,这个工作又得黄。有什么办法能让力南接受这次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呢?安泉和吉梦两个人眼睛里面一时间装足了苦恼,长长地对视着。
安泉今天也算是有了一次找工作的體验了,他以己度人地忖度力南,难道力南也是一种无所谓找得到找不到工作的心态?
家境不错,她又是个终究要嫁人的女孩子,父母在这件事上也从来没有给过她压力,力南不是不可能有这种心态。她又有自视甚高在心里为虎作伥,这种可能性就更大了。
可她和安泉毕竟不一样,一个严格讲从没正式进入过社会的年轻人,有这种无所谓的心态,是非常要不得的。工作对年轻人来说,不仅仅是一个饭碗啊,还是成长的机会,年轻人太需要快速成长了。如果不工作,只能缓慢成长甚至停止成长,那简直太可怕了。
“力南,你跟爸坦白,你是不是觉得找不找工作无所谓?”
吃过饭,回到家中,安泉马不停蹄地跟力南交流思想。
力南想了想,说,“如果是待遇好、发展好的工作,公司也不那么普通,我自然是会重视的。可我找到的工作,都不好,也没有一个看得出来有发展。那些个公司,一个比一个不像样。”
“工作不好的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呢?你的判断标准是什么?有没有发展,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你能跟爸详细讲一讲吗?”
力南有点词穷。其实她就是在找碴子,各种碴子。事情是好是坏本没有定论,想让它坏,就拼命找碴。世上本没有坏事,找碴的人多了,它便成了坏事。任何好人好事你只要找个放大镜拼命去找瑕疵,一准就成了坏人坏事。
“反正……就是不好,就是没有发展。”力南郁郁地说。
安泉还想说点什么,力南把大耳机戴上了。对于他们这一代人来说,这是不想跟父母再交流下去的标志性动作之一。
只能像以前一样,又是一次失败的思想交流。安泉离开了力南的房间。
晚上入睡前,安泉还在想力南的问题,力南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他对她充满了好奇。到底是没有想通。后来安泉给自己作了一个指示,他去那个学校要好好工作,就算是给力南做个榜样吧。如果连他都那么不挑不拣地有个工作就好好干了,那力南还不警醒吗?
这么想,自然有点一厢情愿的意思。但不管怎么说,安泉现在又有了一个择业的外在理由了,加上吉部长那一个,他有两个择业的外在理由,这种叠加有没有那种心里自然长出的必须找工作的理由那么有分量?那只有拭目以待了。
五
安泉很意外,甚至有点震惊。这所学校的校长是个退伍兵,今年刚满三十岁,比安泉小了一轮还要多。这也正是安泉没干几天就辞职的深刻原因。只是,安泉要敢于面对自己的内心世界里黑暗的那一部分,才会认同这个原因。
毫无疑问,安泉半月后之所以辞职,也有各种义正词严的外在理由。
这位姓邢的校长当兵时有一段在军区歌舞团帮助工作的经历。当然了,他能去歌舞团帮助工作,可见他在文艺方面还是有个把拿得出手的特长的。
事实上,他的才艺真的令人瞩目,去歌舞团之前,他已经是个集会吹小号、会唱歌、会说相声、会演小品、会跳街舞、会写歌词等多种才艺于一身的某团业余演出队副队长了。只不过,正式调入歌舞团,还是有所限制,人人都知道,这种限制最终会变成个别人使用成到底用谁到底不用谁的私人权杖,邢校长当时不想去找关系,就没调成。
以上这些,是邢校长自己说的。
安泉不是特别相信邢校长的话。这个以前的部队战士、现在的本市知名艺术培训学校校长,现在看上去非常老于世故、情商极高,不像是个在决定个人命运的关键时候不愿和不懂得如何走关系的人。
邢校长八年前一从部队出来对自己的期待值很低,只要能做一件可以让他在这座城市活下来的事情就可以。他在一个居民小区里租了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办了个私人工作室,月租一千五。他的业务范围很窄,就只教孩子吹小号。那可是个居民区,住改营本身就是违法的,何况邢校长的房子每天从早到晚传出来的是高亢的小号声,一个月没到,他就被邻居投诉了。 邢校长只好把私人工作室搬出了住宅楼。他本来在居民楼搞培训就是为了省租金,他那点退伍费要省着花。这下好了,想要继续搞培训的话,就必须去租那些租金高的商用房。邢校长有点魄力,马上改变思路,他心想,反正都要大投入了,那还不如大搞。他索性就把退伍费全部砸出来,并且把家里父母的两套房子抵押给了银行,办了一个场地面积有四五百平方米的中型艺术培训学校,业务范围也全面拓展,只要与艺术相关的都搞。
邢校长赶上了教育培训最辉煌的时期,那时候做的人也不多,政府层面上也有各种实际的支持动作,学校搞了两年,在本市就已有影响,很快就有资金主动找上门来,他又换了地方,扩大了规模,影响就更广泛了。前年,政府专门给这个明星培训学校在三环外批了一块地,他找到了几个实力雄厚的大股东,马上让新学校破土动工,次年就正式搬到了这儿。现在的这所培训学校,由外观上看,完全跟一般人想象中的培训学校不一样,可容纳上千人的阶梯教室、教职员工办公楼、宿舍楼、灯光球场、大片的草坪,简直达到了一座大学分部的规模,事实上,现在的我邢艺术工作室已经正式改名为我邢艺术培训学校了。
邢校长特别喜欢向别人如数家珍地说一说自己堪称传奇的创业史。作为他的私人助理,安泉无可逃避地变成了他的第一听众。随时随地,这位事业有成的新锐校长都在向安泉诉说和教导。
“创业不仅仅凭的是运气,还要有眼光。那么多跟我同期搞艺术培训的,真搞成我这个规模的,全市只有我一家。为什么我能做到这样,眼光。没错,我要感谢我自己的眼光。八年前的某一天,我突然灵光一闪,我听到自己心里的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告诉我说,教育培训才刚开始,它的春天很快会到来,到时候,它是这个社会最赚钱的行业之一。因为这样一个认识,我不顾一切、不计后果地投入了我的全部身家。后来的事情你都看到了,跟我预料的一个样。”
安泉耐心地听着邢校长永不停歇的倾诉。他对邢校长是佩服的。邢校长无疑是退伍军人的骄傲,作为一名前军人,他也以邢校长为荣。
“我刚从部队出来的时候,为了创业成功,我到了什么地步你知道吗?我去相关部门办证件,有一次,一个办事的女士看我不顺眼,对我百般刁难,我当场就在她面前跪下来了。我是真的跪下来,一点都不骗你。要想做成事,哪有不委屈自己的道理。”
邢校长的这番话,是针对安泉几分钟前的愠怒脸色而说的。
几分钟前,学校来了几个意向新股东,邢校长陪他们参观学校。走到教学楼下,不知道当时说到了什么话题,邢校长突然指了指安泉,说,“你们看到了吧,这个人以前是军区机关的干事,我当兵的时候,看到这种人要敬礼的,敬礼人家还不一定搭理我呢。现在,他是我的助理,为我鞍前马后服务。我退伍的时候,就是一个一期士官,他转业的时候,可是上校,你们知道一期士官和上校之间,差多少级吗?”
邢校长用手比量了一下,似乎想给出一个确切的长度,但好像无法具体地比量出来,于是他就作罢了,劈了一下手,说,“总之差了很多级。现在怎么样呢?我还不是叫他干吗他就干吗?”
安泉当时脸上就挂不住了。他一下子就挑剔症附了身。他暗忖,这个邢校长,之所以雇他做助理,会不会就是因为他想满足一个前战士指挥一个前上校的虚荣心?不然这事儿确实有点奇怪,按说他应该配一个年轻貌美的女硕士来做他的助理。也说不定啊,他现在已经满足了那一种虚荣心,接下来就需要去满足别的虚荣心了,一个第一学历是技校的男人雇佣一名漂亮女硕士,那也是很酷的。
邢校长雇安泉之前,就是一个暨南大学毕业的女硕士做他的助理。人家已经满足了这一类型的虚荣心。这个是在邢校长针对安泉脸上的愠色说教了一番后的第二天,安泉才知道的。
安泉在邢校长身边干了半个月,邢校长拿安泉的历史满足虚荣心的事情,一再发生。除此之外,邢校长还表现出一个功成名就的年轻人通常都会有的毛病,比如喜怒无常。引发安泉内心里对他的不满全面爆发的,是有一天深夜,他用电话把安泉从睡梦中吵了起来。
“你给我去买……买了给我送过来,送过来……送到……快去买……啊……真棒……”
安泉反应了半天才弄懂,喝醉了的邢校长是叫他马上买一盒安全套给他送到某个酒店房间里去。邢校长打电话前一刻,正要上马开弓,发现酒店房间里摆放的安全套过期了。他好不容易混到了今天这种地步,讲究生活品质是必须的,过了期的安全套怎么配得上他年轻有为的身体?这就是他连夜紧急呼叫安泉的原因。
等不到安泉拒绝,邢校长就把电话挂了。安泉拿着手机躺在被窝里发愣。这个时候吉梦也被吵醒了,打开台灯坐起来问安泉什么事。安泉就把情况跟吉梦说了。吉梦是个把美当成事业做的女人,这个事里面无所不在的污浊感,怎么能让她受得了,她捂着嘴巴,瞪大了眼睛,整个表情都在诠释“难以置信”这个成语的意思。
“我没骗你,这是真的。”安泉都快笑起来了。又好气又好笑那种笑。
“辞职吧!老公。”吉梦睡意全无,愤慨地说。
她从来也没要求过安泉去找工作。如果是给这样的一个人打工,首先不能接受的是她。如果不是吉梦这句话,安泉可能还是要犹豫一段时间,毕竟,他还要给力南做榜样,如果有了干半个月就辞职的前科,他就不再有资格在找工作这件事情上教导力南了。
“辞职,今天就辞掉。”第二天早上,吉梦还在为邢校长打扰了她和安泉清梦的那个电话耿耿于怀。
“你就算这一辈子都不再工作了,我也养得起你。”吉梦大气地说。
安泉那晚自然是没有尽到一个随叫随到助理的责任,邢校长最后是将就用了酒店里的过期安全套,还是找酒店服务生换盒没过期的来,这个安泉一概不清楚。因为第二天安泉找到了邢校长,没等对方说什么就交上了辞职报告。
六
安泉和黄深一人握着一瓶啤酒在吃露天烧烤。这是傍晚稍稍过去的时候。听安泉吐槽完他人生第一次自由择业遇到的老板,黄深表現出一点都不感到意外的样子。 “你这算什么?我自主择业第一年,开了两个月的专车,什么人没遇到过?有一次一个男的说我服务态度不好不停地数落我,我忍不住回了一句嘴,这龟儿子当即脱了裤子往我车上撒了一泡尿。我那可是用部队结算给我的那笔退役金买的新车。”
安泉吃惊地问,“这人素质这么差?”
“还有更过分的。也是自主择业第一年,我在一个技术园区做管理工作,有一天值夜班,我一个人去巡视,两个男的,听清楚了,是两个男的,不是一男一女,在一个天台上做那种事,我就用手电筒照着他们,说,赶紧走,赶紧走。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安泉问。
“其中一个男的,居然裤子也不提,大摇大摆地走到我面前,对我说,帅哥,要不要一起来?”
“你居然是个帅哥?”
“你是说我长得不怎么样是吧?你还别瞧不上我,同理,你也别瞧不上你自己,就我们那总也阴魂不散的军人气质,多年当兵练出来的体格,就这两个资本,在这花花世界里,还是挺吃香的,懂吗?”
“我不懂。”
“你真是个菜鸟。也难怪,你才从部队里出来,经历得太少了。我跟你讲啊,有一个女老板,还提出要包养我呢。我去试了一下,真不是人干的活啊,简直不把男人当人看,你猜她叫我干什么……太侮辱人了。”
“你还去试了一下?”安泉有点吃惊。
“我什么没试过?给高档小区当保安,在社区干管理人员,在律师事务所打杂,做老板的司机兼保镖,没头没脑地跟人合伙创业,我还差点被人骗去干传销……没办法,我需要钱。我刚自主择业,我爱人就查出得了白血病,你说这早不得晚不得,非得是我刚变成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了,就查出来了。要是早查出来,我就不离开部队了啊。在部队,我家里要出了这个事,组织上不会看着不管,组织出点钱,再以组织名义,号召这个捐款那个捐款的,我爱人治病每个月一两万的药钱就不差啦。说不定,因为我对爱人的不离不弃,我还成了新闻报道成了宣传对象了呢,到那时候,别说我爱人治病的钱不差,我自己也因祸得福仕途通达了呢。现在呢,我一个什么位置什么身份都没有的人,谁管,谁会搭理?”
黄深说的这些,也不算胡说八道。
就听黄深叹息道,“那病可是个吸钱的大坑啊,最后肯定要做骨髓移植嘛,我还要攒这笔钱。我太需要钱了。我农村里的老父老母,都八十多了,我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但他们过得不好,收入只能自保,他们眼里的我一直是兄弟姐妹中最有出息的,以前我确实如此,所以只有我来负责父母的日常开销和看病用钱了,我爱人没得白血病的时候我给父母按月寄钱,得了白血病我还照样寄。”
安泉今天才知道黄深还有如此重的家庭负担。想想同样是一个从部队出来的自主择业人员,他衣食无忧,黄深一家却过着吃了上顿不知道下顿在哪里的日子,难怪黄深一天到晚急急忙忙的,总是把自己搞得像刚刚接到抢险救灾的命令,没错啊,他的家里好像真的充满了险情、危机和灾变的势头,就等着他这个救世主去扭转乾坤呢。
只坐了半个钟头不到,黄深就急慌慌地说,“兄弟,不好意思,我不能陪你太久,老婆需要照顾,我得赶紧回去了。”
安泉马上说,“你赶紧回去。真不好意思,这么晚了,你家里这么个状况,你这么忙,我还把你叫出来。”
早知道黄深是这样的家庭状况,安泉今天就不找黄深出来说话了。黄深身上还保留着军人身上常见的义气,他又这么聪明,知道安泉今天找他出来,应该属于一个新晋自主择业人员向他这资深同类讨教的情况,怪他的话痨体质,人家安泉还没把讨教的话说出来呢,他划拨给这次见面的时间已经用完了,于是黄深利落地打出去一个电话,这个电话已经开讲了,安泉才听出是打给许兴兴的。
“美女领导,噢不,前辈,有个自主择业菜鸟的职业生涯出现了一点问题,是那种心理上的问题,需要你这个专家来答疑解惑,你收不收答疑费我不管,反正你得来向他面授机宜……再说了,他的第一个工作也是你介绍的,你帮人帮到底,一定得过来。”
黄深挂了电话,跟安泉说,“她就住在附近,很快的,她说马上就到。这样吧,我等她来了再走。”
在许兴兴过来之前,安泉又跟黄深说起了一个话题,就是一名曾经的军人离开部队回到地方后,什么是该摒弃掉的,什么又是该保留的。他们共同认为邢校长在这个问题上把持得不好,把最该保留的军人相对高尚一点的品质丢掉了。
“可是,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啊,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黄深又说,“谁说邢校长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跟他已经没有道德包袱有关系?也说不准人家一开始就没有道德包袱。我们在部队待过那么多年,又不是不知道,部队里面,有些人没有道德的程度,比地方人还要过。你看这几年抓出来的那几个军中大老虎,地方有几个人有他们那么卑鄙?其中一个你我都熟啊,做过我们军区领导,你不记得了吗?他是怎么在一次又一次的会议上抨击那些丑恶社会现象的?按他所表现出来的刚烈,谁能想到他贪了那么多?”
这就扯得太远了,有些话题,他们习惯点到即止,还是部队带出来的习惯,那种叫作政治敏感性的东西,就像树长了根一样,早就种在他们的骨头缝里了。两个人正说着,许兴兴来了。见到许兴兴,黄深嘴像抹了蜜油一样,把她好生夸了一通。他也不算完全言不由衷,许兴兴的外形确实是很出众的。可惜她年近五旬了,却还是单身,这一点让她有种神秘感。
“要是我和安泉都没成家,我们一定是你追求者的第一梯队。”黄深戏谑地说。
黄深现在被许兴兴招聘过去,在公司的企业经营部做业务员。照理,黄深现在跟许兴兴是一个单位,她职务比他高,他应该对她有所忌惮、适度保持距离,但黄深没有表现出这一点,他在许兴兴面前有一种油滑,这让他显得跟安泉记忆中那个怒怼吉部长的直性子连长迥然不同。
如果把刚才他和安泉讨论的这个问题直接安到黄深身上的话,那黄深本人可能也要遭到抨击,最起码,一个真正把军人本色保留下来的人不会去“试了一下”的,也會对油滑这种品行心怀抵触。 可能,黄深是被眼前的生活逼的吧。他确实有点太惨了,自主择业人员中,像他这么惨的,应该不多,他算是一种极端例子吧。
没过几分钟,黄深匆匆抓了一支烤五花肉串,一边用嘴撕着,一边向他街边的车走去。许兴兴和安泉目送着黄深走到车边并将剔清的竹签随手扔到马路边上,这才回转过头来,向彼此看了看。
“听说你辞职了?”
毫无过渡,许兴兴毫无感情色彩地对安泉说道。仿佛是她找的安泉,她来兴师问罪的。毫无疑问,她事先已经从邢校长那里知道了安泉辞职的事情。不可能是她找邢校长问的,只能是邢校长向许兴兴这个介绍人“投诉”的。
“邢我放是我外甥。昨天他找我吃饭,跟我说了你辞职的事。”
邢我放正是邢校长的名字。安泉有点意外邢校长跟许兴兴是这层关系。
“让你失望了,辜负了你一片好意。”安泉真诚地向许兴兴道歉。
“我放昨天是因为你的事专门来找我吃饭的,他说你挺好的,也感觉跟你挺投缘,他就是心里还住着一个小兵,不管见到现在还在做军官或以前做过军官的人,心底里都有点发虚。但是他毕竟现在又是个少年有成的企业家,越来越想驱除掉心里住着的那个小兵,可是呢,他对这个小兵又是爱的,他的企业家身份和过去的小兵身份关系,有点像一个外来的占领者对原住民的态度,这种关系最终会外化成他对你这种人相对特殊的表达方式。”
许兴兴像个心理学家,对邢校长做了一次生动的剖析。安泉没有想到的是,邢校长因为他的辞职而心生内疚。
许兴兴又说,“我能想到,我放的言行,会让你不舒服。但我没有想到的是,你这个人格局那么小,一点小事情就伤到了你脆弱的心。不是吗?不然又没有出什么大事情,你怎么才干半个月就辞职了。”
“格局太小”,跟吉部长批评安泉的话如出一辙。安泉就沉默在那里。他在想,这个事情好像邢校长并没有什么问题。那么,有问题的好像真的是他了。为什么他出了问题呢?根子在于,他没有做好找工作的心理准备,他没有必须找工作的内在理由。
“真是很抱歉!对你,我抱歉;对邢校长,我也抱歉!”安泉说。
“你要是觉得抱歉,就继续回去干吧。这个工作挺好的。我放的企业现在做得如火如荼,你如果干好了,可以升职的,以后说不定还可以参股。”许兴兴说。
安泉想了想,说,“我还是不回去了吧。”
许兴兴冷笑道:“安先生,我说一句不中听的话。你虽然已经离开部队了,并且做出了一副迎接社会的开放姿态,但在我看来,你只是做出这个样子,并且你自己以为这就是你的真实姿态,其实并不是。真实的你,还留在部队里。我不是说你留恋部队,我说的是,你把自己还是封闭在一个特定的世界里,这个世界以前是部队,现在是你的家,本质上,都属于一个封闭空间。你如果还是这样分毫不容侵犯地保持着部队带出来的自我,你别想真正找到工作。当然了,我那天在招聘会上指出过你们这类出来自主择业的人的心态、你们的那种无所谓的心态,那是另一个话题,跟我这会儿说的话题没有关系。”
安泉没有理由不觉得许兴兴说的不是他,也许她自己就是那么过来的,那是她曾经的自己,所以她对眼下安泉的心态了如指掌。安泉越想越觉得许兴兴说得有理。如果看不清自己,就看别人吧,他家里还有一个现成的观察对象。力南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了工作又辞、辞了又找,百般的不顺,对任何工作都不满,不就是“分毫不容侵犯地保持”学校“带出来的自我”吗?他也曾经用同样的意思批评过力南,没想到今天这个观点放到他这儿也适用了。
“要不这样好了,我留意一下,如果有新的合适你的工作,我给你介绍。”
许兴兴说完就走了,安泉这边其实好像还意犹未尽呢,因为许兴兴好像打开了一个广阔的话题,即,作为一个像他们这样的自主择业干部,回到社会上,到底该如何在各个层面上安放自己的心理位置。
还有一个,许兴兴为什么会对安泉的事情那么上心呢?她对所有新认识的自主择业干部都这样吗?她对安泉特殊对待?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安泉对许兴兴的好奇心更大了。
七
吉部长给安泉发了一个通知,让他几点几分到什么地方开一个电視剧工作的推进会议。通知行文非常正式,标题是黑体字,正文是仿宋体,落款是楷体。吉部长是比安泉还经验丰富的老政工干部,对公文自然在行。通知是用微信发给安泉的。吉部长对新生事物接受得还是比较快,几年前家里是吉部长比力南还要先用微信。
稍微有点奇怪的是,吉部长这次发通知,没有直接给安泉发。他是先发给力南,再由力南转给安泉的。这是个什么情况?安泉再次把这个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下,发现抄送一栏里,有两个被抄送者,一个是他,一个是力南,力南的名字居然排在他前面。
力南怎么也跟这个事情挂到一起去了?而且在吉部长的心目中,力南的位置排在安泉这个“总协调人”前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去往开会地点的路上,安泉把心里的疑惑跟力南聊了聊。力南的回答又把安泉惊到了。
“外公要做电视剧,他让我当这个剧的总协调人。”
原来总协调人这个职务易主了?当然了,吉部长有什么决定,是不需要跟安泉商量的,他说了算,安泉只管听好命令就行。可是,他把力南这么一个急需找到一个像样工作的孩子拉进了这么一个四六不靠的事情里,这怎么也该跟安泉和吉梦商量一下吧?这老头子,搞的什么鬼?
力南却显得很兴奋:“爸!外公在做电视剧,你早就知道了,也不跟我讲一下。”
从她的语气可以听出来,她现在是很乐意跟吉部长干了。这一老一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投缘了?
安泉连忙对力南说,“力南,外公做的这个事吧,没你想的那么好。一个电视剧,得花多少钱?现在这个时候,经济不景气,谁敢给一个退休老同志投那么大一笔钱?你或许看到外公似乎找了一些来投钱的人,可你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吗?现在都知道搞影视搞得好了可以挣大钱,于是谁都想跑过来淘金了。有一次,我遇到一个卖茶叶的,他就开了一个茶铺而已,他居然也说要投资电视剧了。以前是有钱的煤老板都去做影视,现在更有意思,一个卖茶叶的、一个镇上的小包工头,兜里揣着的钱还不够在北上广买一套房子里面的一间厕所,见了人也敢说要投资影视。外公这一喊出去要搞电视剧,多少这样的人像个笑话一样围上来了。外公这个人你是知道的,给人家三句好话一说、一奉承,也辨不清楚人家是真有钱还是假有钱,到最后,白白浪费了一堆时间。所以说,外公那边你还是别当回事,该找工作你还是要积极、勇敢地继续去找。今天到了那儿,你糊弄老头子几句就行了,回来该干吗干吗,好不好?” “外公没有你想得那么不辨真伪。他是有本事的人。”力南说,“我相信,外公现在给我的这个事,就是一个很好的工作。我学的是公共关系,这也算是适合我的专业。”
到了开会地点,安泉又一次被惊到了。这是干休所楼里的一个茶馆。今天里面黑压压地坐了几十个人。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答案很快揭晓。坐在他们中间的吉部长见安泉父女到了,拍了拍手,示意大家肃静。他用洪亮的嗓音说:
“同志们,现在人都到齐了。我们正式开会。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个漂亮小姑娘,是我的外孙女。她可是个天才,小学的时候连跳三级。今年她刚刚大学毕业,正好我在做电视剧,就让她来给我帮忙。我正式宣布,安吉力南同志是这个剧的总协调人。”
力南站起来,向前后左右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深深地鞠了一个学生气很重的躬,笔直地坐下了,严格按照大学里礼仪课上要求的那样,右手握着左手反扣在膝盖上,并用一种下级对上级的目光不眨眼地看着吉部长。吉部长又介绍安泉:
“这是我的女婿。原来他是这个剧的总协调人,他也是最适合这个职务的,但是现在他被一个很厉害的学校高薪聘请过去协助校长工作。”
安泉没有跟吉部长讲过他辞职的事情。吉部长这边继续着他的领导发言:
“我这个剧又需要一个总协调人,怎么办呢?就让力南当总协调人了。我对力南的任职,各位如果没有意见的话,就这么定了。”
座中黑压压的一片头都动了起来。“没意见,我们没意见。”
“我有意见。”安泉站起来说。
“我们这是一个民主自由的会议,谁有意见都畅所欲言。”吉部长说,“小安,你有意见尽管提。”
“吉部长,请示一下职务命名这个问题。总协调人是部队上搞活动的时候可能会用到的一个临时职务命名。现在咱们是在做电视剧,一切都得按影视行业的规矩来,就譬如命名,那也得规范。”
“有道理。那你说,不叫总协调人叫什么?”
“反正有总制片人、艺术总监、文学总监、总编剧、总导演类似的这些职务名。”
“有总演员吗?”有个人大声开了个玩笑。
这个玩笑比较肤浅,但也是最受欢迎的一类玩笑,它的到来立即引发了雷鸣般的哄笑。更多肤浅的玩笑轮流从几十个人口中冒了出来,好像这里一下子成了山寨德云社根据地了。又因为大家都要比赛说肤浅笑话的能力,所以这里一下子就乱糟糟了,山寨德云社一下子降格成了农村集贸市场。吉部长很满意地看着热火朝天的场面,像看着他最熟悉的部队集会现场,他放任大家闹了一会儿后,把两只手举起来,向下面压了压。大家都明白吉部长的意思,停止了七嘴八舌。
“小安刚才那个问题提得非常好。”吉部长说,“我就需要这样带有建设性的意见。你们大家看呢?如果不是总协调人,该怎么给力南命名。”
大家又开始七嘴八舌,可是丝毫讨论不出头绪。看来黑压压的人阵当中,没有一个真正属于影视圈的人,他们到底都是些什么人呢?不是安泉势利眼,瞧他们的穿着打扮和气质,很难想象他们今天是来开一个电视剧工作的推进会的,他们都是群众演员?可主创班子还没搭呢,群众演员就先找好了?搞电视剧也可以这种程序的吗?安泉也不太懂电视剧,只好继续心存疑惑。
“这样好了,既然大家都想不出来怎么重新命名,那我就给自己取名好了。”
“好好好!”吉部长说,“力南,你说,你要取个什么名?”
“总之这个取名是要‘总’的,‘总’什么不清楚而已,先就不用把‘总’什么弄清楚吧,直接叫‘总’就可以,我姓安,大家以后叫我安总好了。”
怪不得力南对这个事那么上心。她现在这个话暴露出来她某些心态了。年轻人嘛,虚荣心强,一不小心就成了安总,说出去多威风啊。
“我同意!”吉部长说,“大家沒有意见的话,力南的职务命名就敲定了。有没有人有意见?”
“没有!”众人一起喊道。
这样一种集体附和,立即又让今天的会议呈现出一种过家家的浓烈气质。安泉忧心忡忡地看了看力南,然而力南根本不看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吉部长。
吉部长说:“在座的各位,我就不一一介绍了。你们都是有意向投资这个电视剧的人。今天就是把大家拢一块儿,见见面。各位到底想不想投资,想投多少,请五号之前做出决定。”
在来的路上,力南跟安泉说过,先前安泉见过的那位说要投资该剧的公司老板,被吉部长骂走了。原来吉部长最终还是看出了这个人是来空手套白狼的,看来他的眼力还是宝刀不老。
力南当时说,吉部长已经想到一种新的筹集资金的方法,他没有提前告诉力南,所以当时在路上力南还不知道。现在安泉清楚了,吉部长在搞众筹。他确实是紧跟时代啊。众筹这个词好流行啊,他一不小心就又站在潮头浪尖上了。
安泉这时发现,有好几个人不太高兴地嘀咕着往外走去。安泉便竖起耳朵听他们在嘀咕什么,隐约听说,他们感到今天是受骗了,他们来之前好像并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会议,就跟着朋友来了。难不成他们以为这儿搞产品促销?他们是过来拿免费赠送物品的,比如一个布偶、一只钥匙串上的合金饰品、一串假泰国佛珠手串、一袋一公斤的东北长粒香米、一盒转基因的圣女果?
临阵脱逃的那几位,看起来没有惹吉部长不开心。他是个擅长开会的人,非常懂得会场上如果出状况的话如何保持仪态。吉部长又示意大家肃静,接着又用五分钟的时间简明扼要地把这个剧的情况向各位介绍了一下。
介绍完毕,安泉看到人们都是非常想说话的样子。吉部长却在看手表。按照安泉对他的了解,他划拨给这次会议的时间到了,接下来他要进入另一件事。吉部长每天把他的日程安排得满满的,他会严格按照时间表行动。那些人当然不了解吉部长,嗡隆隆地讲着安泉听不清的话。吉部长就声若洪钟地说:
“会议进入最后一个议程,请各位畅所欲言。我没想到,今天意外到场的股东会那么多,所以,我没有安排那么多的发言时间。这样吧,想发言的请举手,我点五个人,每个人发言五分钟。” 便有人开始举手,吉部长点名。五五二十五分钟后,吉部长精准计时,他又把双手向上举了一下,向下压了压,说:
“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下来以后,各位有什么意见和想法,包括你们决定了要投资的,想投多少钱,所有这些,都找安总。你们记一下安总的电话。”
力南早已经把她的手机号写在了一个白板上,高高举起来。大家便拿出手机记,有人还立即打力南的电话,像是要核实一下号码的真伪,力南也不知道是座中人打的,接通了电话,刚“喂”了一句,发现前面有个人在向她挥手,她一下子就明白了,也向对方远远地挥了挥手……总之,场面又陷入了混乱。
吉部长在这样的混乱中,以一种力挽狂澜的气势大步走出茶馆。安泉和力南赶紧跟上去。感觉有点不妥,安泉又踅身回来对大家说了声“散会了”。
安泉想,就算吉部长真的找到了投资,就算银行打开金库让他随便从里面掏钱,他也未必能干得成这事吧。哪有把一个这么大的事只是当作他每天例行活动之一、应付于事地走走形式就能干成的?这种事就算全力以赴也未必干得成吧?
走到茶馆外,吉部长一步也不回头地径直往他所住的那幢楼走。按照安泉和力南对他的了解,他整个的身体姿态都是“跟我走”的意思。力南带着对吉部长身体语言的强烈服从,快步奔走到吉部长身边,挽起了他的手。安泉悄悄走上前去,拍了拍力南的肩,打着手势并用哑语要力南不要跟吉部长去他家。力南显然明白了安泉的意思,但她现在只想服从外公,于是她放慢脚步到吉部长身后,也用手势和哑语向安泉表达了她的不同意。安泉只好也跟着上去了。
安泉本意是想赶紧回去开一次家庭会议的。就他们这个家庭的会议,只有安泉本人,还有吉梦、力南三个人。不是包括吉部长、盛一兰在内的那种大家庭会议。安泉觉得,他和吉梦必须好好跟力南谈一谈了,力南不能跟吉部长搅和到一起,谁知道这一搅会搅和几年,对一个年轻人来讲,找工作的事,一个月都不能耽误。
力南却已经跟着吉部长开始爬楼梯了。安泉想到,吉部长应该是回家换个衣服接着就要出门的,所以他和力南在里面也不会待得很久,那就去吧。果然,吉部长就是回家换了件正装,又出门了。他今天还要参加一个老年活动中心的书画展览,活动议程有他的发言。
傍晚,在吉部长回家前,安泉百般推托终于说服了盛一兰接受他们父女二人不在这儿吃饭的要求,然后安泉拉着力南回家了。在家里吃过晚饭之后,安泉和吉梦简单地在他们的卧室里通了个气,就来到客厅,跟力南谈心。
安泉说,“外公做这个事吧,虽然你不能说他老人家不是真正想做成,如果这样说他,未免不是一种污蔑了,他肯定是想做成的。但是,外公这个年纪的人,有他的人生哲学,这样的事情再重要,也没有过好每一天重要,所以,到头来,外公做这个事客观上还是会比较三心二意的。这么大的一个事,三心二意怎么能够做得成呢?不可能做成的。你跟外公不一样,他可以去做一个必定做不成的事,因为他在乎的是这个过程丰富了他的晚年生活,但你才二十岁,你做任何事情都要有益你的前途和个人成长的,对吧?”
力南有点厌烦安泉的说教,不吭声。
吉梦就过来打圆场。这个三人家庭里,吉梦始终是个游离在外的人,这种游离在现在这种情境中,就摇身一变成为她一个打圆场的动作。
“力南,你要真对外公这个事情感兴趣,可以跟他做一段时间。记住哈,就只做一段时间。接着你还是要去找那种像你爸说的有益于你前途和个人成长的事情。”
力南忽然生气了。“什么是有益于前途和个人成长的事情?我的前途和成长方向到底是什么?连你们都不知道不是吗?你们每天都只是想着过好自己的生活,有像别的父母那样好好给我规划过我的人生吗?要不是因为你们从小对我这个不管那个不管,从来不监督我,美其名曰是西化教育,让我自由发展,如果不是你们这样,我一个小学连跳三级的人后来会成绩越来越差,到最后会只是考上个三本,到头来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吗?”
这样的责问,是第一次。安泉和吉梦面面相觑,惊觉力南说的是事实。不过,他们以前还以为,不像别的家长那样过于约束孩子,是一种先进的教育理念呢,没想到,好像真的是因为他们对力南过于放松,使力南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安泉和吉梦都有点愧疚。这时力南突然说了一句狠话:
“爸爸,妈妈,不知道有没有人跟你们讲过,你们都是自私的人。”
这个话如当头棒喝,让安泉和吉梦蒙住了。他们是自私的人?万万没有想到,在力南心里,他们是自私的。吉梦有点难过,擅长露出八颗牙齿作标准微笑状的她,难得地脸色哀沉了下来。
“力南,不能这样说爸妈。”
也是觉察到自己说了过头的话,力南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爸,妈!外公说,这个剧到时候会让我来主演。”
啊?吉部长居然跟力南這样承诺。也可以理解,在外公眼里,哪个外孙女不是如花似玉、光芒四射呢?他当然觉得力南只要有机会去演一部戏没准就变成另一个范冰冰了,更何况,在安泉看来,力南身材和长相比起电视里那些女明星也不逊色太多。
现在弄明白了,力南之所以受到了吉部长的蛊惑,是因为吉部长无意之中把力南心里的那点儿年轻人都有的自我膨胀全调动出来了。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哪经得起这么大的诱惑?又是“安总”又是“主演”的,力南现在不昏了头才怪。
八
许兴兴给安泉介绍的新工作,是给一个集团分公司的市场部做企划工作。安泉听到是这个工作,条件反射觉得这适合力南。他自己找不找工作的确无所谓,力南找工作才是大事。安泉就问许兴兴,能不能介绍力南去,他就不去了。许兴兴一口否决了安泉。
市场部的总监也是自主择业出身的人,他对部队有特殊的感情,招人只招部队出来的。
“那你能不能给我女儿介绍个工作?”
中间黄深、安泉和许兴兴聚过一次,那天安泉详细跟许兴兴说了说力南。在安泉的心目中,许兴兴在介绍工作方面是个能人。当然,他也不清楚许兴兴何以在这方面能力超强并热心于此。 许兴兴痛快地答应了安泉,“这个事包我身上。”
安泉按照约好的时间来到了那集团公司市场总监的办公室。这是个精干的中年人,看起来比安泉要年轻至少五六岁。干部干满二十年方可自主择业,这是部队的硬条件,安泉可是一满二十年就马上出来了,在自主择业人员中,眼下他是最年轻的一拨,怎么这个据说已经自主择业四年的人,比安泉要年轻那么多呢?原来这位市场总监是个少年兵,十四岁初中毕业时为了达到应征年龄,找人武部的人帮忙在档案上把年龄写成了十七岁、学历是高中毕业。
安泉后来还了解到,这位姓尹的市场总监是该集团董事长的女婿。他是不久前才调任眼下这个分公司的市场部当总监的,在此之前,他在公司的其他好几个位置干过。这么说来,作为集团董事长的女婿,尹总监不可能在当前这个位置上干太久,他需要去集团各个岗位上坐一遍,以便尽快被他岳父打造成一名扎实的家族企业继承人。尹总监是那种攥着金钥匙离开部队的人,在自主择业人员中,算是另一个极端的特例。
安泉发现不断出来应聘有一个好处,可以迅速知道情况各异的各种自主择业人员,通过这种了解,又迅速对社会有了一个深接触。不能否认的是,他在部队待了二十年,虽然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在一个位于城市中心地带的大院里上班,但本质上他与社会还是有深重隔膜的。眼下他确实需要对社会加强了解。
尹总监在约见安泉之前就已经看过安泉发给他的简历了,他对安泉挺满意的。在部队期间,只说在干事这个岗位上,安泉干过文化干事,成功策划过多台联欢会、晚会和歌咏、体育比赛活动,组织能力没得说;他还负责过教育,写材料是一把好手;他大学毕业特招入伍前,学了四年的计算机专业,虽然到部队不久他就改行做政工干部了,但他一直保持着对计算机的兴趣,这方面的水平比一个网络工程师也不差太多;他还有个连、营两个级别政治主官的工作经验,指挥能力不错。综合以上这些方面,安泉是个复合型人才,有很多潜力可挖,在社会上,入对了行,他是有发展空间的。
“你在部队的经历太丰富了,不像我,在部队的时候,待在一个地方就没挪过窝。我特别遗憾在部队那二十年,经历太单一,那可是人生中最有活力的二十年啊!我羡慕你们这些在部队的时候也有很多经历的人。”尹总监甚至放下身段来恭维安泉,“我是怀着十二万分的真诚邀请你加入我的团队。就看你怎么想了。”
安泉却显得有点犹豫。从正式办完自主择业手续到今天,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连续得到两份工作的垂青,这多少让他得到些自信心。坦率地说,真正出来找工作之前,他是不敢想象找工作会如此顺利的。他经常在网上看到自主择业人员找工作吃闭门羹的帖子。这种顺利,也让安泉性格中的一个弊端放大性地呈现了。那就是,他这个人是比较优柔寡断的。别人同意要他了,他这边就开始犹犹豫豫了。
见安泉犹豫,尹总监说,“你不必马上回答我,你可以明天告诉我你的答案。”
安泉回去想了一晚上,决定放弃这份工作。他这次的理由很简单,据尹总监说,作为一个新人,安泉上岗后可能需要经常喝酒。安泉在部队的时候,就讨厌部队那种喝酒的作风,可那时候难以避免地要去喝酒,平均一个星期能有一回。一个月喝一回酒安泉都不能忍受,年过四十之后,在注重养生的吉梦的影响下,安泉特别排斥喝酒。
毫无疑问,吉梦这次赞同安泉放弃。
安泉把这个决定用电话告知尹总监后才几分钟,许兴兴的电话就来了。
“安先生,你怎么故伎重演了呢?我还以为,经过了上一次,你会珍惜这个唾手可得的工作机会。真想不通,你到底想干什么?”
安泉把理由跟许兴兴说了一下。
“这确实是个理由。但我还是那句话,你要真心想找工作,什么样的理由你都能克服,你都不会把它当成理由,再多的理由,也不会成其为理由。”
许兴兴声音有些不忿,声音挺大,正好吉梦也在场,从安泉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她听得清清楚楚。吉梦在一旁嘀咕起来:
“她怎么对你的事这么上心?”
前几天,许兴兴得知安泉的爱人在市第五人民医院皮研所当二把手,去找吉夢做了一次脸部光子嫩肤,这样吉梦算是也跟许兴兴认识了。女人本能的警觉,让吉梦对许兴兴的动机产生了疑惑。
“她不会是看上你了吧?”吉梦又小声说了这么一句。
这话安泉听得真切,所以他一下子有点失神,错过了一句来自许兴兴的提问。电话里面许兴兴的声音突然不见了,安泉有点纳闷,“喂”了一声。
许兴兴的声音出现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你……问我什么?”安泉说。
“我问你,下次,如果我还给你介绍一个工作的话,你还会像前两次那样放弃吗?”
“应该……不会吧。”
“‘应该’?!你这个用词很可怕。那就说明,你还是会放弃,那我还在你身上做这些无用功干什么呢?”
安泉心里面说,是啊,你为什么要在我身上做这些无用功呢?我俩非亲非故,认识也不过个把月的工夫。当然,安泉完全不认同刚才吉梦的那个说法。这根本就不可能。从哪个角度去想,都不可能。看不看上这玩意儿,太俗气了。这个世界除了男盗女娼的情节之外,还有一种情节叫出人意料,以许兴兴的深邃和显而易见的孤傲,怎么可能容许那么俗套的情节发生在她身上?一定是有比这深刻的理由,可那是什么呢?安泉正在打着这样的肚皮官司,就听许兴兴说:
“算了吧,我也算是尽到一个自主择业前辈的义务了。”
安泉以为许兴兴要挂电话了,却听许兴兴说:
“安先生,我想跟你说的是,我们这个自主择业,形式上跟退休有点像,但我们跟离退休的老同志还是有很大不同的,毕竟我们正值壮年。如果把自主择业后的生活过成退休,那太可惜了。我们的人生才走了一半,接下来这么长一段时间,却要过成退休,那是对自己人生的不负责。”
安泉下意识地想起了吉部长,吉部长在他们的群体里,已经算是积极的了,他们中的有些比吉部长这种正师退下来的人级别高一点的人,每年都会利用在部队积攒下来的人脉,年复一年去全国各地游山玩水,他们去很多地方,都有当地的部队以组织的名义下接待通知,全程专人陪同,食宿绝对一流。可即便这样,安泉心里还对吉部长的行为有些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