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溃感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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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间宏(1915-1991),日本“二战”结束后出现的重要文学流派——“战后派文学”的代表作家,日本战后文学史上不得不提的重要作家。当我们思考日本现代文学时,都无法绕过这位反思“二战”、试图革新日本现代文学文体、改变日本文学创作内容的求新变革的作家,他的创作对日本现代文学的影响巨大且深远。
  发表于1948年1月的《崩溃感觉》被野间宏称作“实验小说”,是战后初期系列作品中的最后一部。从总体来看,这部小说内容散乱,没有完整的故事情节,在形式和结构上确有欠缺,但在野间宏战后初期的系列作品中可以说是最具爆发力、最吸引人的一部小说。
  小说主人公及川隆一是一位从战场归来、有着战争心灵创伤的青年,其内心的战争阴影是因忍受不了战争的残酷、在战场上一次失败的自杀行为所致。这个经历除了在精神上留下屈辱和痛苦的感觉外,还有一个肉体上的创伤,就是只剩三根指头的左手。回到现实社会后的及川隆一的脑海中时不时会重现战场引爆手榴弹后引发的惨痛感受,并为此始终无法融入战后的日常生活。他偶然结识了一个在军需工厂工作、头脑相对简单的女子西原志津子,在和西原的肉体接触中,及川隆一的身心得以暂时摆脱战场的“崩溃”回忆,得到短暂的自由和解放,但他还是不能完全解脱出来。左手三根指头上“皱巴巴的伤痕”,不仅一直带给他肉体上的痛苦,更主要的是它不断地唤起及川隆一对自己在战争中选择自杀方式的屈辱记忆。
  小说中最能充分体现这一内心矛盾和痛苦的情节是当及川隆一面对同住一间公寓的大学生荒井幸夫的自杀事件时的反应。荒井幸夫的自杀是因为恋爱不顺利引起的,这样一个学生的自杀又重新唤起了及川隆一对自己在战场上自杀未遂的痛苦回忆,他竭力想融入战后正常生活的愿望瞬间被击打成碎片,“崩溃感觉”重又占据了及川隆一大脑的所有角落。面对荒井幸夫的尸体,及川隆一的感受是复杂且痛苦的:
  仿佛觉得自己的眼睛被一种看不见的磁力或是其他的什么力量捕捉住了一般。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个特别的瞬间。他内心感到一种自己被无数次来回颠倒般的精神上的眩晕感。深深的静寂从他的耳后蔓延到大脑的各个角落,然后又在角落里扩散开来……从那深不可测的脑髓末端勾起了平日隐藏在他心里的秘密和痛苦。
  荒井幸夫的自杀让及川隆一重又走进了自己内心的“战争”隐痛。从这个意义上讲,荒井幸夫的死成为及川隆一进入“战后”世界的新的障碍。已被西原志津子拽入战后现实社会的他又一次被拖回到“战争”中。及川隆一虽然表现出了近似本能的抵抗意识,但这个事件无疑加大了他接受战后现实的难度。贯穿小说始终的是两类微妙而又含混不清的斗争:一类是缓缓蠕动向前的战后光阴;一类是一半已被战后光阴吞没、一半仍在拼命抵抗战后时间侵蚀的及川隆一“战争创伤”记忆。
  对及川隆一造成压迫的是两个具有象征意义的事物:一个是及川自己残缺的左手,一个是同屋室友的尸体。战场自杀未遂的事件留给他精神上的创伤就像石块似的,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会溶解和消逝。这种触及人物内心深处的探究,单单通过人物的行动和会话是无法充分表述的,只有通过对一种无意识中涌现的、只有肉体还记得的阴暗感觉的描写,才能将人物内心复杂的感受表达出来:
  软乎乎的感觉、黏稠的脑浆、自己的体液向体外迸发的影像在黑暗中一下子涌入自己的眼帘。爆炸引起的强烈震动让他的全身感到身体里的肉、体液、淋巴球和神经网都在摇动的一种黏乎乎的感觉……
  这种不断地将主人公拉回到往昔岁月的意识正是作家野间宏的意识自日本战败以来无以言表的意识。让我们来看看作家自己是怎样描述这个感受的吧:
  在战争和战斗中,一切人际关系都被切断了。我带着这种强烈的、难以拭去的印象从战场回来了。我要将这些崩溃了的人物明示出来,否则和他们的联系就无法建立。因此我尝试着从细微之处探究这些疲惫的、联系被切断的人们的方法。《崩溃感觉》就是来自这种想法的作品。
  这里提到的“方法”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日本战败后,“战后派”作家们为了实现文坛的复兴,实现文学“反映社会、激励人生”的真正使命,意识到在小说创作中“方法”的运用是不可欠缺的。野间宏作为这方面的先驱,一直做着艰难的努力与尝试。《崩溃感觉》中使用的方法是“精细地、不断地观察疲惫的、被切断了一切联系的人们”,过去的惨痛经历通过肉体的感受在记忆的深处得以复苏,最后打破了现在的“生”的平衡。野间宏通过捕捉人物内心的细微变化,尝试着运用自己独特的语言风格,来描写这一切:
  及川隆一呆立在门口,就这么一直面对着背对着自己的、从天花板上垂挂下来的尸体。从蔓延在他脑海中的深沉的静寂中,他似乎听到了一种大提琴的琴弦被拨动了的声音,这种透明的震动穿过脑髓的深处渐渐传来。这个声音好像是从尸体的周围向自己这边流淌过来似的。脸颊就好像山间的空气般鸣叫起来。呆立不动、瞪视着尸体的视线也好像在发出声响。然后他感到自己紧张的大脑正从记忆深处将某种东西呼唤出来。
  这里的“记忆深处”的“某种东西”正是及川隆一战争期间的自杀经历。战场上引爆手榴弹企图自杀的情景重又闪回到他的脑海中,尤其是自杀时候的“崩溃感”。当小说主人公的视觉等感觉器官和外界的对象接触时,意识当中的创伤以一种惨烈的形态呈现在眼前的表现手法正是野间宏独特的描写方法,这种方法在他战后初期的系列作品中经常被运用到,只不过在《崩溃感觉》中的表现力更为强烈。为了逃避这种反复出现的“崩溃感觉”,及川隆一将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女人的怀抱,试图通过自己的肉体本能寻求解脱,但是除了得到短暂的解脱外,一切有关生命的价值观都已崩溃,在他的生活中看不到丝毫“生命的新的意义”。《崩溃感觉》的创作意图反映了野间宏自 《阴暗的图画》以来的创作出发点,即“自我是无法逃避的”的观点,因此野间宏一直对小说主人公的内心进行有意识的、方法性的探索。
  阅读《崩溃感觉》之初,往往会感到小说的行文异常晦涩沉重,处处都隐含着一触即发的“崩溃”感,这正是野间宏要传达给读者的主题。而文字的感染力与小说的主题形成了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完美整体。
  在《崩溃感觉》中野间宏多次将审视的目光集中到人物的内心世界,通过主人公的思绪不断地去追问、思索人类存在的价值和意义。这种存在主义哲学思索的倾向可以看作是隐藏在这一系列小说中的线索之一,而且这一思想是在不断发展变化的,体现了野间宏在运用存在主义文学创作手法方面的成熟和深入。在《阴暗的图画》《地狱篇第二十八歌》《脸上的红月亮》和《崩溃感觉》等作品中,野间宏花费了大量笔墨描写男女主人公的情感纠葛以及男主人公在女性观和人生观方面的发展变化,这些转变从一个侧面体现了存在主义哲学的思考方式逐步渗入小说主人公思想中的过程。
  野间宏战后初期创作理念的变化是和日本战后特殊的社会现状紧密相关的。在战后的日本社会中,人们从存在主义哲学中发现了一些与现实贴近的关于人的存在本质的论说,促使生存在现实世界的废墟和精神世界的空虚当中的人们通过存在主义哲学思想重新审视并探讨人类存在的根本意义。在战后初期系列小说创作之后,野间宏又创作了《真空地带》《骰子的天空》《我的塔矗立在那里》和《青年之环》(续)等描写现实社会的变化与人物命运紧密相连的作品。概括地说,野间宏的战后初期小说创作为他后来的文学创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是解读野间宏“整体小说”创作思想的一个重要切入点,也是了解日本“战后派”作家群体创作特色以及日本战后社会的生动而切实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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