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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高原的国庆节已是深秋，寒风夹着片片黄叶不时地从礼堂敞开的边门灌进来。礼堂里座无虚席，热闹非凡，不安分的少男少女们高声喧哗着，呼朋引伴，把身下的长条板凳拖来拖去。我和菜包子抢到了第一排侧边的位置，而第一排正中自然是学校和上级领导的专座。
终于，紫红色的大幕徐徐拉开。嘿，布景还真像那么回事，窗户上贴着精美的窗花，炕上摆着小炕桌。这是芭蕾舞剧《白毛女》的第一场。
我们翘首以待的“喜儿”——范瓜子终于出场了。红衣绿裤衬着她那娇俏的脸蛋、纤秀的身材，恍若仙女下凡一般，一个亮相就震惊了四座。更惊人的是，平日里在班上畏畏缩缩，任人欺负捉弄的范瓜子竟有着如此优美的舞姿，她用脚尖支撑着全身的重量，睬着标准的芭蕾舞步，挥洒自如地做出一次次曼妙的旋转和轻盈的腾跃……除非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芭蕾舞演员，一般人绝不可能达到如此水准。礼堂内除了音乐流淌之外，没有一点声响。
随着剧情的发展，喜儿被逼逃上了山，变成了“白毛仙姑”。这时候，演技精湛的范瓜子和喜儿已经浑然一体，她穿着破烂衣衫到奶奶庙里偷吃供品，发现了仇人黄世仁正在躲雨，就扔出馒头追打。一只馒头从舞台上骨碌碌滚到我脚边，我捡起来一看，嗨，原来是一只白线团。
“范瓜子真厉害耶，上海芭蕾舞团的茅惠芳也不过如此吧。”菜包子佩服地说。
解放军营救了喜儿，她获得了新生，穿上了红棉袄，眺起了欢快的舞蹈《大红枣》。在灯光的照耀下，范瓜子喜气洋洋的脸显得那么光鲜亮丽。我稀里糊涂地想着，这不仅是“喜儿”的新生，也是范瓜子完成了从丑小鸭到白天鹅的转变啊。
“喂喂，看到眼里拔不出来了?”菜包子推推我说。
“范瓜子在哪里学的芭蕾?”我问她。
“大概是她妈妈教的。”她悄悄告诉我。
故事还要从我刚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说起。那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某个年头，我跟随父亲从茫茫草原来到这里，心中充满了新鲜感。不久，我进了新学校才知道，虽然对于我这个从小生活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的孩子来说，这里是那么繁华美丽；但在整个中国这也就是个不发达的西部城市。当时还是“文革”时期，许多同学是跟着家长从上海、北京下放到这里来的，他们都是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
我的同桌就是个上海人，外号“菜包子”，因为她长着一张圆鼓鼓的脸，身材也比较丰满。菜包子的姑父是我们学校的领导，她就成了学校里的百事通。
刚转学不久的一个课间，我正在看书，忽然听到一阵唧唧喳喳的吵闹声，回头一看，一帮女生正在抢葵花籽。“范瓜子，给我点……” “我也要……”一双双手伸向一个坐在后排的女生。不一会儿，葵花籽分完了，那个被称作“范瓜子”的女生摊开双手，对着后来的人抱歉地笑着，一脸诚恳的无奈的表情。
“她叫什么?”我问菜包子。她告诉我：“她叫范盈盈，范瓜子是她的外号。”“为什么叫范瓜子?”“因为她傻呗。这里的土话‘瓜’就是傻的意思。”接着菜包子给我讲了范瓜子的身世。她妈妈原先是某地区歌舞团的台柱子，后来因为出了“生活作风问题”(说到这儿，她忽然对着我的耳朵悄悄地说，就是“还没结婚就和男人在一起”)，被歌舞团开除了。后来不知怎么的，她就来到这里，当了售货员，嫁给了一个有点傻的邮递员。接着她又扒在我耳朵上说，听说范瓜子是个“私生子”。
“什么是私生子?”我从未听说过这个词儿。
“私生子你都不懂?就是她爸不是她亲爸呗。”菜包子压低声音不屑地说。
我愣住了，原来范瓜子身上有这么多故事。
接下来的一节语文课我什么都没有听进去，心里一直在想范瓜子的事。那时我对大人的世界丝毫不懂，只知道“生活作风问题”是很严重很肮脏很见不得人的问题，有这样的问题的女人都是“坏女人”。小学的时候，我路过一间街头厕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大约三十来岁，一帮小孩在不远处齐声喊：“坏女人，坏女人……”并向她投掷石块。我觉得她就像一只苍蝇或臭虫，赶紧躲开了。范瓜子的妈妈就是那种坏女人吗?
我忍不住又回过头看看范瓜子。乍看上去她很不起眼，甚至有点发育不良，纤弱的身材，两条细细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腰间，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且不合身的中山装。可是仔细端详，她的美便一点一点显露出来。她有一张典型的瓜子脸，下巴略尖，浓淡适宜的眉毛衬托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她的眼睫毛特长，像小扇子一样扑扇扑扇的；挺直的鼻子和小巧的嘴巴使这张脸更加生动，只是脸色有点苍白。
不久后的一天，范瓜子的父亲来看她了。
下课铃响过之后，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穿墨绿色邮政制服的中年男人。他肩上一前一后搭着两个土黄色的皱巴巴的旅行包，包的带子用毛巾绑在一起。他满头大汗，面容憔悴，头发蓬乱，脸上挂着憨厚的微笑。同学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范瓜子，她看到父亲，眼睛顿时一亮，急匆匆走出去挽起父亲的胳膊回宿舍了。
范瓜子再回到教室时，她的两只口袋很明显地涨鼓鼓的。还没等她坐下，许多只手便纷纷伸向了她，“你爸又带什么好吃的了?给咱一点。”“这里……”“还有我。”范瓜子又开始分发零食，这次大家吃到的是炒蚕豆和花生米。
我看到范瓜子脸上泛出了幸福的笑容。她平时都是独来独往，大概只有在给同学们分发零食的时候，她才感觉到大家对她的需要，才暂时成为大家瞩目的人物。
“她妈妈来看过她么?”我问菜包子。
“没有。”菜包子一边回答一边使劲嚼着蚕豆，随手递给我一把，“那种坏女人肯定怕见人啦。”
我的同学中那些下放的高干的子女，大多穿着一身那时最时髦的服装——黄军装，说话带着十足的京味，似乎处处都高人一等。龙云和谢美凤就是这样的“贵族”。
一下课，她们就跑到范瓜子身边，首先掏空了她口袋里的零食和其它小玩艺，然后又拿起她的书和作业本抛向空中，两人互相比试谁抛得高接得准。在一片“嗷……嗷……”的叫好声中，范瓜子抬起头木然地看着她们，常常挂在脸上的腼腆笑容消失了。
龙云似乎还不尽兴，索性拿起范瓜子的作业本大声朗读起来。这下范瓜子急了，像惊恐的小鹿般一跃而起，不顾一切地站起身来去抢。龙云先是假装还给她，等她差一点就拿到手时又把本子举得高高的，最后踩着板凳站到了课桌上，谢美凤则拽住范瓜子的胳膊，引得旁边的男生都扭过头来看。龙云显然不是照本宣读，而是把范瓜子的作业内容随意篡改，让人听起来荒诞不经，惹得同学们狂笑不止。拿不到作业本的范瓜子涨红了脸，大声申辩说：“我不是那样写的!不是的!”但她的声音很快就被一片哄笑声淹没了。她无助地坐了下来，长睫毛上凝起了泪珠。“这点玩笑都开不起，真没劲!”龙云鄙夷地望了范瓜子一眼，把作业本扔在地下，拉着谢美凤离开了。 那年冬天，学校里流行起了“挤香油”的游戏。下课时男女生各自一帮，一个挨一个，靠墙排成一长溜，往教室某个角落里挤，嘴里喊着“挤，挤，挤香油，挤出来巴巴买糖牛……”其实是以此取暖。最靠角落的第一个人先被挤出队伍，然后他(她)再排到队伍末尾去挤，接着是第二个人被挤出局，如此循环下去。轮到范瓜子成为第一个时，可没那么容易出局了。龙云、谢美凤她们窜出队列，跑到排头围着她挤。她使劲地想突围出来，可终究势单力薄，被挤得满脸通红，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终于钻出人群后，她一边捂着胸口，一边不停咳嗽着，踉跄着跑向教室，大口喘着气。麻花辫子全散开了，辫绳也没有了。后来，她再也不玩这个游戏了。
卑微可怜的范瓜子，如同一个物件，时常被人拿来开玩笑、散心。我对于城市和城市学校的好感不由得打了些折扣。
就在我对范瓜子寄予了万分的同情时，她的处境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学校里组织起了宣传队，范瓜子被选人其中。从此，她成了我们班上的特殊学生，经常因为排练而不来上课。当她偶尔回到教室时，一帮女生便呼啦一下众星捧月般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你们是不是演《白毛女》?”
“是不是跳芭蕾?跳一个给我们看看！”
“对!跳一个，眺一个!”众人齐声响应。
原先最爱耍弄她的那帮人也收敛了往日的嚣张，跟在大家后面嚷嚷，用羡慕的眼光望着这个曾经被她们踩在脚下的“灰姑娘”。
“这，这不行，场地不合适，也没有舞鞋……”她嗫嚅着说。
“校宣传队的林老师是你妈的老同学，对不对?”谢美凤突然问道。
“是的，是我妈在省艺校的同学。”她怯怯地回答。
谢美凤还想再说什么，上课铃响了。
几个月后，我们就看到了那场令全校同学惊叹不已的公开演出。
本以为范瓜子将从此成为红得发紫、高高在上的白天鹅，可是事情的发展却出乎我的意料。
那次演出之后不久，范瓜子的妈妈是“坏女人”的流言不胫而走，还有人说范瓜子跟林老师的关系不正常，曾经看见他们俩出去幽会。不过，范瓜子听不到这些传言，她随校宣传队参加巡回演出去了。
某一天下午，多日不见的范瓜子又回到了教室，全班同学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没人和她搭腔，仿佛她是个外星人。她依然像过去那样微笑着，并且掏出瓜籽和糖块分给大家。
“是太妃糖哎!”一个同学惊叫起来。
那会儿还没人见过巧克力，太妃糖就是最高级的糖了。
“你现在可成了明星啦，听说还入团了，是不是啊?”谢美凤终于忍不住，开始了挑衅式的询问，她的一侧腮帮子由于含着糖明显凸了出来。
“……”范瓜子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
“你现在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龙云接着说。
范瓜子的头更低了。
“能不能请大明星给我们表演一下立脚尖啊?”谢美凤又开始逗范瓜子。
“对对，现在就表演，上次在舞台上看不清楚。”龙云马上附和。一些同学围拢过来。
“这，这不行……没穿舞鞋，也没场地……”范瓜子窘迫地说。
“那没关系，呆会儿下课到宿舍去穿鞋就是了。”谢美凤她们又嚷嚷着。
放学后，一帮女生果然推搡着范瓜子去了宿舍，我和菜包子也跟去看热闹。
谢美凤一进门就从床上翻出了范瓜子银白色的舞鞋，并套在脚上试着走了几步，其他人也纷纷效仿。范瓜子微微皱起了眉，但没说什么。
“别浪费时间了，让范瓜子表演吧。”龙云说。
范瓜子低着头，为难地说：“这么小的场地，实在没法跳。”
“那你就表演几个动作吧。”
范瓜子终于脱下外套，穿上舞鞋。大家把桌椅挪开，腾出了一块席子大的空地。
范瓜子不知是羞涩还是紧张，脸色绯红，眼帘低垂。只见她两只脚后跟轻巧地摆成直角，两臂轻轻舒展，稍一用力，脚尖就立了起来。
“哇……真了不起!”大家惊叹着。虽说在舞台上已经见过，但近距离面对面地观看，还是令人兴奋不已。
范瓜子又做了两个旋转动作，一个“倒踢紫金冠”，就结束了表演。她身着一件淡蓝色的收腰衬衣，细腿裤，整个人娇小妩媚，如同一只蓝色蝴蝶在翩翩起舞。
大家意扰未尽，范瓜子却说什么也不跳了。
谢美凤突然尖刻地说道：“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会眺几下子嘛，有本事到上海芭蕾舞团去呀，去当茅惠芳啊。”
“就是嘛，人家范瓜子现在不比从前了，有人撑腰了。”龙云接着说。
“不，不是。”范瓜子低声说。
“不是什么?”谢美凤又接着问，“你的团员是怎么当上的，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那是在宣传队发展的。”范瓜子争辩道。
“怎么不发展别人呢?”谢美凤继续追问，“没有林老师你能加入吗?”
“对，你用什么手段把他买通了?”龙云说。 同学们一阵窃窃私语。
“那还不容易?用她妈妈的手段呗。”谢美凤脱口而出。
“不是的!没有!”范瓜子大声说，声音有些哽咽。
没想到舞蹈表演竟变成了批判会，我和菜包子对视了一眼。我知道，谢美凤的父亲曾经当过国民党军医，龙云的父亲也有污点，所以她们至今还没入团；而范瓜子这个她们从不放在眼里的小小“灰姑娘”，“坏女人”的女儿，私生手，居然轻而易举地压过了她们，压过了班里的所有女生，她们心里早就窝了一肚子火，今天趁机都发泄出来了。
范瓜子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她默默地穿上外套，准备走出宿舍。谢美凤上前拦住了她。
“别走啊，范大明星，表演还没结束呢，这么急着走要去找谁啊?”
“要走也行，再跳一段就让你走。”龙云“大度”地说。
范瓜子执意要走，龙云和谢美凤把她拉回到床前。她的泪水开始吧嗒吧嗒地滴落。
谢美凤哼了一声说：“别老拿眼泪来吓唬人啊，你现在可变得娇气多了。”
范瓜子突然表现出了少有的坚决，不管她们用难听的话讽刺她还是动手扯她的衣服，她都紧紧抓着床栏杆，纹丝不动。
我忽然觉得这帮同学有点像《白毛女》中逼迫喜儿的恶霸地主黄世仁，那么可憎。我不想再看这出令人不愉快的闹剧，就拉着菜包子离开了。
第二天，菜包子告诉我，闹剧一直持续到傍晚，最后惊动了校领导。
范瓜子就是不肯跳舞，她们后来把她反锁在宿舍里，一群人在门外一边用恶毒下流的语言谩骂羞辱她，一边听着里面的抽泣声哈哈大笑。后来，屋里忽然没有了声息。谢美凤从钥匙孔往里看了一会儿，忽然大叫道：“范瓜子跳楼了!”
一行人飞也似的跑下楼去一看，范瓜子果然从窗户跳了下去。幸好，她被窗户下面的平台接住了。
有人叫来了校领导，搬了梯子把她扶下来。
事情的结局是谢美凤等人被叫到校长室挨批评，回来后写了检查。
终于，紫红色的大幕徐徐拉开。嘿，布景还真像那么回事，窗户上贴着精美的窗花，炕上摆着小炕桌。这是芭蕾舞剧《白毛女》的第一场。
我们翘首以待的“喜儿”——范瓜子终于出场了。红衣绿裤衬着她那娇俏的脸蛋、纤秀的身材，恍若仙女下凡一般，一个亮相就震惊了四座。更惊人的是，平日里在班上畏畏缩缩，任人欺负捉弄的范瓜子竟有着如此优美的舞姿，她用脚尖支撑着全身的重量，睬着标准的芭蕾舞步，挥洒自如地做出一次次曼妙的旋转和轻盈的腾跃……除非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芭蕾舞演员，一般人绝不可能达到如此水准。礼堂内除了音乐流淌之外，没有一点声响。
随着剧情的发展，喜儿被逼逃上了山，变成了“白毛仙姑”。这时候，演技精湛的范瓜子和喜儿已经浑然一体，她穿着破烂衣衫到奶奶庙里偷吃供品，发现了仇人黄世仁正在躲雨，就扔出馒头追打。一只馒头从舞台上骨碌碌滚到我脚边，我捡起来一看，嗨，原来是一只白线团。
“范瓜子真厉害耶，上海芭蕾舞团的茅惠芳也不过如此吧。”菜包子佩服地说。
解放军营救了喜儿，她获得了新生，穿上了红棉袄，眺起了欢快的舞蹈《大红枣》。在灯光的照耀下，范瓜子喜气洋洋的脸显得那么光鲜亮丽。我稀里糊涂地想着，这不仅是“喜儿”的新生，也是范瓜子完成了从丑小鸭到白天鹅的转变啊。
“喂喂，看到眼里拔不出来了?”菜包子推推我说。
“范瓜子在哪里学的芭蕾?”我问她。
“大概是她妈妈教的。”她悄悄告诉我。
故事还要从我刚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说起。那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某个年头，我跟随父亲从茫茫草原来到这里，心中充满了新鲜感。不久，我进了新学校才知道，虽然对于我这个从小生活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的孩子来说，这里是那么繁华美丽；但在整个中国这也就是个不发达的西部城市。当时还是“文革”时期，许多同学是跟着家长从上海、北京下放到这里来的，他们都是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
我的同桌就是个上海人，外号“菜包子”，因为她长着一张圆鼓鼓的脸，身材也比较丰满。菜包子的姑父是我们学校的领导，她就成了学校里的百事通。
刚转学不久的一个课间，我正在看书，忽然听到一阵唧唧喳喳的吵闹声，回头一看，一帮女生正在抢葵花籽。“范瓜子，给我点……” “我也要……”一双双手伸向一个坐在后排的女生。不一会儿，葵花籽分完了，那个被称作“范瓜子”的女生摊开双手，对着后来的人抱歉地笑着，一脸诚恳的无奈的表情。
“她叫什么?”我问菜包子。她告诉我：“她叫范盈盈，范瓜子是她的外号。”“为什么叫范瓜子?”“因为她傻呗。这里的土话‘瓜’就是傻的意思。”接着菜包子给我讲了范瓜子的身世。她妈妈原先是某地区歌舞团的台柱子，后来因为出了“生活作风问题”(说到这儿，她忽然对着我的耳朵悄悄地说，就是“还没结婚就和男人在一起”)，被歌舞团开除了。后来不知怎么的，她就来到这里，当了售货员，嫁给了一个有点傻的邮递员。接着她又扒在我耳朵上说，听说范瓜子是个“私生子”。
“什么是私生子?”我从未听说过这个词儿。
“私生子你都不懂?就是她爸不是她亲爸呗。”菜包子压低声音不屑地说。
我愣住了，原来范瓜子身上有这么多故事。
接下来的一节语文课我什么都没有听进去，心里一直在想范瓜子的事。那时我对大人的世界丝毫不懂，只知道“生活作风问题”是很严重很肮脏很见不得人的问题，有这样的问题的女人都是“坏女人”。小学的时候，我路过一间街头厕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大约三十来岁，一帮小孩在不远处齐声喊：“坏女人，坏女人……”并向她投掷石块。我觉得她就像一只苍蝇或臭虫，赶紧躲开了。范瓜子的妈妈就是那种坏女人吗?
我忍不住又回过头看看范瓜子。乍看上去她很不起眼，甚至有点发育不良，纤弱的身材，两条细细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腰间，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且不合身的中山装。可是仔细端详，她的美便一点一点显露出来。她有一张典型的瓜子脸，下巴略尖，浓淡适宜的眉毛衬托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她的眼睫毛特长，像小扇子一样扑扇扑扇的；挺直的鼻子和小巧的嘴巴使这张脸更加生动，只是脸色有点苍白。
不久后的一天，范瓜子的父亲来看她了。
下课铃响过之后，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穿墨绿色邮政制服的中年男人。他肩上一前一后搭着两个土黄色的皱巴巴的旅行包，包的带子用毛巾绑在一起。他满头大汗，面容憔悴，头发蓬乱，脸上挂着憨厚的微笑。同学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范瓜子，她看到父亲，眼睛顿时一亮，急匆匆走出去挽起父亲的胳膊回宿舍了。
范瓜子再回到教室时，她的两只口袋很明显地涨鼓鼓的。还没等她坐下，许多只手便纷纷伸向了她，“你爸又带什么好吃的了?给咱一点。”“这里……”“还有我。”范瓜子又开始分发零食，这次大家吃到的是炒蚕豆和花生米。
我看到范瓜子脸上泛出了幸福的笑容。她平时都是独来独往，大概只有在给同学们分发零食的时候，她才感觉到大家对她的需要，才暂时成为大家瞩目的人物。
“她妈妈来看过她么?”我问菜包子。
“没有。”菜包子一边回答一边使劲嚼着蚕豆，随手递给我一把，“那种坏女人肯定怕见人啦。”
我的同学中那些下放的高干的子女，大多穿着一身那时最时髦的服装——黄军装，说话带着十足的京味，似乎处处都高人一等。龙云和谢美凤就是这样的“贵族”。
一下课，她们就跑到范瓜子身边，首先掏空了她口袋里的零食和其它小玩艺，然后又拿起她的书和作业本抛向空中，两人互相比试谁抛得高接得准。在一片“嗷……嗷……”的叫好声中，范瓜子抬起头木然地看着她们，常常挂在脸上的腼腆笑容消失了。
龙云似乎还不尽兴，索性拿起范瓜子的作业本大声朗读起来。这下范瓜子急了，像惊恐的小鹿般一跃而起，不顾一切地站起身来去抢。龙云先是假装还给她，等她差一点就拿到手时又把本子举得高高的，最后踩着板凳站到了课桌上，谢美凤则拽住范瓜子的胳膊，引得旁边的男生都扭过头来看。龙云显然不是照本宣读，而是把范瓜子的作业内容随意篡改，让人听起来荒诞不经，惹得同学们狂笑不止。拿不到作业本的范瓜子涨红了脸，大声申辩说：“我不是那样写的!不是的!”但她的声音很快就被一片哄笑声淹没了。她无助地坐了下来，长睫毛上凝起了泪珠。“这点玩笑都开不起，真没劲!”龙云鄙夷地望了范瓜子一眼，把作业本扔在地下，拉着谢美凤离开了。 那年冬天，学校里流行起了“挤香油”的游戏。下课时男女生各自一帮，一个挨一个，靠墙排成一长溜，往教室某个角落里挤，嘴里喊着“挤，挤，挤香油，挤出来巴巴买糖牛……”其实是以此取暖。最靠角落的第一个人先被挤出队伍，然后他(她)再排到队伍末尾去挤，接着是第二个人被挤出局，如此循环下去。轮到范瓜子成为第一个时，可没那么容易出局了。龙云、谢美凤她们窜出队列，跑到排头围着她挤。她使劲地想突围出来，可终究势单力薄，被挤得满脸通红，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终于钻出人群后，她一边捂着胸口，一边不停咳嗽着，踉跄着跑向教室，大口喘着气。麻花辫子全散开了，辫绳也没有了。后来，她再也不玩这个游戏了。
卑微可怜的范瓜子，如同一个物件，时常被人拿来开玩笑、散心。我对于城市和城市学校的好感不由得打了些折扣。
就在我对范瓜子寄予了万分的同情时，她的处境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学校里组织起了宣传队，范瓜子被选人其中。从此，她成了我们班上的特殊学生，经常因为排练而不来上课。当她偶尔回到教室时，一帮女生便呼啦一下众星捧月般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你们是不是演《白毛女》?”
“是不是跳芭蕾?跳一个给我们看看！”
“对!跳一个，眺一个!”众人齐声响应。
原先最爱耍弄她的那帮人也收敛了往日的嚣张，跟在大家后面嚷嚷，用羡慕的眼光望着这个曾经被她们踩在脚下的“灰姑娘”。
“这，这不行，场地不合适，也没有舞鞋……”她嗫嚅着说。
“校宣传队的林老师是你妈的老同学，对不对?”谢美凤突然问道。
“是的，是我妈在省艺校的同学。”她怯怯地回答。
谢美凤还想再说什么，上课铃响了。
几个月后，我们就看到了那场令全校同学惊叹不已的公开演出。
本以为范瓜子将从此成为红得发紫、高高在上的白天鹅，可是事情的发展却出乎我的意料。
那次演出之后不久，范瓜子的妈妈是“坏女人”的流言不胫而走，还有人说范瓜子跟林老师的关系不正常，曾经看见他们俩出去幽会。不过，范瓜子听不到这些传言，她随校宣传队参加巡回演出去了。
某一天下午，多日不见的范瓜子又回到了教室，全班同学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没人和她搭腔，仿佛她是个外星人。她依然像过去那样微笑着，并且掏出瓜籽和糖块分给大家。
“是太妃糖哎!”一个同学惊叫起来。
那会儿还没人见过巧克力，太妃糖就是最高级的糖了。
“你现在可成了明星啦，听说还入团了，是不是啊?”谢美凤终于忍不住，开始了挑衅式的询问，她的一侧腮帮子由于含着糖明显凸了出来。
“……”范瓜子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
“你现在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龙云接着说。
范瓜子的头更低了。
“能不能请大明星给我们表演一下立脚尖啊?”谢美凤又开始逗范瓜子。
“对对，现在就表演，上次在舞台上看不清楚。”龙云马上附和。一些同学围拢过来。
“这，这不行……没穿舞鞋，也没场地……”范瓜子窘迫地说。
“那没关系，呆会儿下课到宿舍去穿鞋就是了。”谢美凤她们又嚷嚷着。
放学后，一帮女生果然推搡着范瓜子去了宿舍，我和菜包子也跟去看热闹。
谢美凤一进门就从床上翻出了范瓜子银白色的舞鞋，并套在脚上试着走了几步，其他人也纷纷效仿。范瓜子微微皱起了眉，但没说什么。
“别浪费时间了，让范瓜子表演吧。”龙云说。
范瓜子低着头，为难地说：“这么小的场地，实在没法跳。”
“那你就表演几个动作吧。”
范瓜子终于脱下外套，穿上舞鞋。大家把桌椅挪开，腾出了一块席子大的空地。
范瓜子不知是羞涩还是紧张，脸色绯红，眼帘低垂。只见她两只脚后跟轻巧地摆成直角，两臂轻轻舒展，稍一用力，脚尖就立了起来。
“哇……真了不起!”大家惊叹着。虽说在舞台上已经见过，但近距离面对面地观看，还是令人兴奋不已。
范瓜子又做了两个旋转动作，一个“倒踢紫金冠”，就结束了表演。她身着一件淡蓝色的收腰衬衣，细腿裤，整个人娇小妩媚，如同一只蓝色蝴蝶在翩翩起舞。
大家意扰未尽，范瓜子却说什么也不跳了。
谢美凤突然尖刻地说道：“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会眺几下子嘛，有本事到上海芭蕾舞团去呀，去当茅惠芳啊。”
“就是嘛，人家范瓜子现在不比从前了，有人撑腰了。”龙云接着说。
“不，不是。”范瓜子低声说。
“不是什么?”谢美凤又接着问，“你的团员是怎么当上的，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那是在宣传队发展的。”范瓜子争辩道。
“怎么不发展别人呢?”谢美凤继续追问，“没有林老师你能加入吗?”
“对，你用什么手段把他买通了?”龙云说。 同学们一阵窃窃私语。
“那还不容易?用她妈妈的手段呗。”谢美凤脱口而出。
“不是的!没有!”范瓜子大声说，声音有些哽咽。
没想到舞蹈表演竟变成了批判会，我和菜包子对视了一眼。我知道，谢美凤的父亲曾经当过国民党军医，龙云的父亲也有污点，所以她们至今还没入团；而范瓜子这个她们从不放在眼里的小小“灰姑娘”，“坏女人”的女儿，私生手，居然轻而易举地压过了她们，压过了班里的所有女生，她们心里早就窝了一肚子火，今天趁机都发泄出来了。
范瓜子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她默默地穿上外套，准备走出宿舍。谢美凤上前拦住了她。
“别走啊，范大明星，表演还没结束呢，这么急着走要去找谁啊?”
“要走也行，再跳一段就让你走。”龙云“大度”地说。
范瓜子执意要走，龙云和谢美凤把她拉回到床前。她的泪水开始吧嗒吧嗒地滴落。
谢美凤哼了一声说：“别老拿眼泪来吓唬人啊，你现在可变得娇气多了。”
范瓜子突然表现出了少有的坚决，不管她们用难听的话讽刺她还是动手扯她的衣服，她都紧紧抓着床栏杆，纹丝不动。
我忽然觉得这帮同学有点像《白毛女》中逼迫喜儿的恶霸地主黄世仁，那么可憎。我不想再看这出令人不愉快的闹剧，就拉着菜包子离开了。
第二天，菜包子告诉我，闹剧一直持续到傍晚，最后惊动了校领导。
范瓜子就是不肯跳舞，她们后来把她反锁在宿舍里，一群人在门外一边用恶毒下流的语言谩骂羞辱她，一边听着里面的抽泣声哈哈大笑。后来，屋里忽然没有了声息。谢美凤从钥匙孔往里看了一会儿，忽然大叫道：“范瓜子跳楼了!”
一行人飞也似的跑下楼去一看，范瓜子果然从窗户跳了下去。幸好，她被窗户下面的平台接住了。
有人叫来了校领导，搬了梯子把她扶下来。
事情的结局是谢美凤等人被叫到校长室挨批评，回来后写了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