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小牛，本名张小牛，湖南武冈人，中国作协会员，湖南省作协理事，娄底市作协主席，一级作家，在《人民文学》、《当代》、《中国作家》、《十月》等众多报刊公开发表文学作品近四百万字，多篇作品获奖，被多家选刊转载，入选多种选集，被搬上荧屏、舞台，长篇小说《割爱》于2011年先后被湖南省作协和中国作协定为重点扶持作品；另有电视连续剧本《女子乘务组》被摄制播出后获第23届中国电视剧飞天奖；评论界称其为“湖南底层写作代表性作家”，2012年入选湖南省文艺人才扶持“三百工程”。
第一次听铲子说吃“三叫”我吐了。铲子先是脸上挂一片居高临下的神色，目光斜斜盯着我，没听说吃“三叫”吧。我眨巴着眼，什么“三叫”？铲子哼一声，你绝对不敢吃！他用手在小桌上夸张地比划，端一盘上来，盘子里一坨一坨粉嘟嘟的，是什么晓得吗？那脸上神色已转成神秘。我好奇了，是什么呀？铲子将肉团团的鼻子使劲耸着，就是不说。这家伙常常喜欢弄玄虚，我迫不及待了，催他，莫把鼻子皱得像只脱毛老鼠！快说嘛！铲子嘿嘿笑了，就是老鼠！刚生下来眼睛都没睁开，挤在盘子里蠕动呢。我一愣，瞪大眼，嘴巴也大张起来。
铲子又哼哼一笑，看你那嘴巴张的！想吃了啊？伸手从桌上筷筒里抽出一双筷子，往桌上一戳，那就先夹一坨，吱，第一声叫；再去旁边小碗里蘸一下，那是酱油、醋、辣椒粉、花椒粉和酸菜末拌合的调料酱，糊得那小粉坨一身乌红，吱，就有第二声叫了；然后，将这乌红的一坨送进嘴里去，吱，第三叫最响亮，也是最后一叫……
我跳起来，一股腥红污秽的大浪拼命往我胃里涌。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卫生间，吐得翻江倒海。
铲子在我喘着气皱着脸回到桌边时，摇着头笑，瞧你这豆芽样！难怪让别人夹！我反驳，学野人才不被夹？铲子说，吃得狠就做得狠。我刚当兵时，听说当地山区有吃三叫习俗，也是想想都脑壳皮发麻。后来跟兄弟排一个老兵领任务进山区，在老乡家里看着那老兵吃，又被老兵激着，闭眼试一坨，顿时觉得自己猛了不少。回去后鼓着眼珠向班长一描述，班长立时缩了脖子，说他当兵三年了，只知道有吃三叫的，从来不敢去试吃一回呢。那以后，班长在我面前收起夹子了，脸上老飘笑。
我没作声。我实在难以接受这种选择：是闭着眼睛吃一回“三叫”，还是继续让栾科长夹？
铲子朝我撇嘴，今天又被那个栾科长夹一家伙吧。你一坐这角落拿手掌在额头上打砂纸，我就晓得了。
我仍然没作声，让铲子戳着了疼处。每次被栾科长夹了我就像霜打的菜秧，下班都不想回家去，总是软着腿走到铲子这小店里来，还总是挑角落地方缩着，支一只手在桌边托住额头，让额头在手掌里磨来磨去。铲子的小店并无给我解憋气消窝囊的东西，只是因为他这小店主要做早餐，晚餐生意淡，他便常常有空晃着脑袋亮着腔调跟我说东说西，那硬邦邦的声音和扬眉耸鼻的硬扎神情多少能让我受点感染，就像大冷天看到蹿着火苗的地方多少感觉暖意一样。
今天又为什么夹你了？铲子又扬着粗黑眉头问我。我望着他一脸的兴致勃勃，抿了抿嘴不想作答。我也想不出今天哪里错了，上班没迟到，打扫卫生没马虎。而且照样先清洁栾科长的办公桌，将栾科长桌上的玻璃台板擦得一尘不染；等栾科长和科里其他同事都到了，又问了栾科长有没有马上要办的事，看到栾科长摇头后，我才坐在办公桌边吃早点——早点就是路过铲子小店买的两个大煎饼，这也没错的，从去年进市公交公司被安排在营运科，我就见办公室里吃早点是常事，栾科长也经常将路上买的早点带来办公室吃，他今天就带来两个包子，但才吃下一个将第二个咬一口，就皱了眉头，说做包子的夜里肯定去哪里打炮了，碱面都和不匀呀。我立即告诉栾科长，我一个朋友当过炊事兵，现在回来开了家小餐馆，早点做得蛮好。科长完全可以绕一小段路去那里买早点呢。栾科长瞟我一眼嗯一声，将手里大半个包子扔进桌边垃圾篓，然后就慢悠悠喝茶了。茶也是我泡好的，这是我吸取教训后的主动。曾经有一次疏忽了，只顾边喝热茶边吃包子，没注意栾科长泡茶的时候脸上阴着，那天下班时栾科长狠狠尅我，这里没做好那里没做好，新来单位不虚心学习却要摆架子，端着杯子吃着包子摇着身子，还以为来了个二百六比他二百五科长大咧。尅得我心里发慌脑壳发晕，新来这里工作不熟悉是肯定的，但自己哪有架子摆呀；而且喝茶吃包子也没摇身子嘛，我从来就没有摇身子的习惯呢。后来还是给老陈买了一包硬装芙蓉王才得了点拨，老陈说，你自己泡了热茶吃早点享受得猪一样，为什么不给人家当领导的泡茶呢？
铲子向我摆摆手，别找原因了，原因就一个：你是条软卵，偏偏还看不起臭×。我皱了皱眉，还是没做声。铲子这话太难听。但细想想，自己实在软不拉叽，而且软不拉叽的深处偏偏还裹一颗硬核，那是心底的高尚，高尚当然是反感那些势利浅薄霸道的。然而这就来问题了，对势利浅薄霸道有反感却不敢反抗，那势利浅薄霸道还能不欺着来么。那个著名诗句怎么说：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我是既不甘心早早躺到墓志铭下面去，又不愿意举一个卑鄙的通行证大摇大摆，只好小心翼翼不去冒犯势利浅薄霸道，可怎么小心翼翼还是免不了招惹人家啊。下午下班时栾科长就突然向我宣布，原定推荐我参加公司青年骨干培训班有变，要落实上级重视培养女干部的精神，决定推荐段开莲去。我十分意外，眼傻傻地望着栾科长。段开莲也十分意外，鼻子旁边一小片雀斑在激动中变得如春笋壳一般鲜亮，嘴唇还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到底没说出来。连向来不露神色的大李也藏不住惊诧，将我和段开莲来回地看，眼神溜得比织布梭子还快。科里人都知道，这一年多来我对栾科长恭顺得就差没叫爹了，而段开莲两月前因为请探亲假忘了栾科长生日，回来后让栾科长找碴尅了好几回，直到她把从老公那里带回来的一包优质干墨鱼送给栾科长，栾科长这才让她看到脸上的舒展。翟胖子的惊诧则比大李更突出，已经准备下班站起身了，听到栾科长的宣布又猛地坐下去，就跟小品里发生惊诧的夸张动作一样，磨盘般的屁股砸得旧藤椅吱嘎乱叫。栾科长挖他一眼，说你把屁股当夯锤呀，砸穿椅子不会给你换新的咧！只有老陈不意外，睁一只眼眯一只眼看着我似笑非笑，一根手指还在桌上轻轻敲鼓点。栾科长哼他一声，说你手打摆子吧，我在说话你造什么动静！他立即就将敲鼓点的手僵住，意味深长的神色也迅速消遁。 当然我最终还是弄清了栾科长对我的风云突变。那天晚上我把老陈约到一家咖啡馆，老陈慢条斯理啜着一杯三十八元钱的巴西咖啡，仍然对我睁一只眼眯一只眼，你呀，又想讨好头头又不肯多用心思。你要报告栾远贵哪里早餐好，可你看着他吃不下包子又不去买好的来孝敬他，这不是舔屁股又隔着裤子吗！我怔了半响，脑子里恍然大悟心里却在叫苦不迭，哪能想那么周到嘛，我也跟所有人一样才拳头大的心，杂七杂八东西已经塞得满满，还要开多少眼到处瞅着啊！
老陈在接过我递上的一包硬壳芙蓉王后，将脸向我伸了伸，声音添了诚恳味道，给你点拨一下吧，那号角色我是悟透了，你怎么讨好也得不了好，既然得不了好你索性就莫想得好，既然不要得好了也就省了讨好嘛。你说是不是呀？我听着这绕口令似的点拨，望着老陈始终似笑非笑的眼睛，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清早我还是在铲子的小店买了两份早餐，一份是给栾科长的：一个肉包子一个豆沙包子外加一杯黑米粥。铲子看看我，奇怪我突然长了大胃。我苦笑一下。铲子明白了，却没空说我什么，在忙碌中向我撇一下嘴巴。我知道铲子撇着的嘴巴下挂了一句话：你真是条软卵！
我是只能软了，我在栾科长手下工作，我在科里又资历最浅，我也是科里最年轻的，我敢得罪栾科长么？我能不希望通过栾科长得点好么？
现在想起来我只能为自己感到好笑，也活该让铲子讥嘲！我给栾科长买了大半年早餐仍然是隔着裤子舔他的屁股。虽然栾科长每次看到桌上的早餐都会向我点头，虽然栾科长时不时在开会时给我两句表扬，可我并没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最让我委屈的是，去井冈山的机会也把我掐掉了。
科里难得组织外出，老陈说顶多两年一次，还要借“革命传统教育”名义。我来科里不到两年就碰上公费旅游机会，当然要兴奋。还碰得巧的是，科里留一人值班可以派给老陈，因为他沾老婆光去过井冈山了。老陈老婆在市疾控站当护士，前年疾控站在三八节组织全站人员去井冈山旅游，允许大家把配偶带上，说是新时代要对妇女节有新理解。据说老陈回来后还在科里津津乐道疾控站的仁惠，让栾科长呛了一鼻子，栾科长说疾控站是刮人民的健康经费搞腐败呢。这次科里组织去井冈山，栾科长在几天前就点了老陈值班，说老陈已经得过老婆单位仁惠了，再在自己单位得三十元钱值班补助的仁惠吧。怎么也没想到，临到出发的前一天了，栾科长突然宣布由我值班。我顿时懵了，指着老陈说，不、不是老陈值班吗？栾科长说，先进庙堂为长老，你资历能跟他比么，啊？我结结巴巴，可、可是，他不是去过井冈山了嘛。栾科长说，人家老婆单位搞了腐败，我们单位就要剥夺人家接受革命传统教育的权利么，啊？我用求情的目光望着老陈，你，你才去过，又想去？老陈并不说什么，那双一睁一眯的眼睛里只有滑腻腻的目光。
我只好勾着脑壳留在科里值班。下午下班时我又软着腿去了铲子的小店。铲子哼哼笑，你这软卵白献孝心了吧，又让臭×夹了吧！我只好吐露委屈，实在觉得栾科长不公，专门对我变卦，总是把我的好机会突然掐了。铲子说，变卦肯定有原因，收了人家好处嘛。我说那倒不一定，老陈说过他不会送好的，人也小气，没必要为重踩一次井冈山脚印去进贡。不过这个老陈也不仁惠，完全可以把机会让给我嘛。铲子又哼哼笑，说我除了是条软卵还是条傻卵。
铲子的说法还真在几天后得到了证实，我是从段开莲嘴里得知实情的。老陈的确送了栾科长好处，老陈也并没去井冈山，他去南昌看望读大学的儿子了。栾科长因为得了老陈二百元钱，就按井冈山活动的人平花费，给老陈报销了五百元差旅费。
我十分的沮丧，我能够理解老陈去看儿子，但我惊诧老陈用自身体会点拨我其实是忽悠我，人怎么能这样虚伪呢！当然我也更加觉得栾科长心太窄了，人家在你脚下摆一块年糕你就忘了过去所有得过的糍粑啊。
铲子对我的沮丧幸灾乐祸，他使劲皱着肉团团的鼻子，尖细的冷笑声比老鼠叫还难听。他说，不听我劝吧，要你硬扎点呀！越软越遭夹呢！他还用手指着我，看你这蔫乎样子真让人急！来我这里就会蹲角落就会给自己打砂纸，也学着吃点狠呀！
我听着铲子的数落默不作声。吃得狠也许真能做人狠，人类茹毛饮血的时候哪个不勇猛！可今天是现代文明社会了，难道还要倒退回去茹毛饮血？
铲子还在劝导我，兄弟你要能接受我的训练，包你飞快变个硬扎汉！我连连摆手，心里已经开始恐惧。铲子摇着头，莫那样紧张，我这里也没有三叫给你练胆子，只有三扭呢。我挑起眉，“三扭”？心中恐惧禁不住换成好奇。
铲子脚步咚咚走进厨房去，一会儿又脚步咚咚走出来，右手端一个菜碗，左手端一个小蝶，手指间还夹一根筷子长香棍粗的铁丝。待他将手里端的夹的都摆在小桌上，我看清了，菜碗里是几条活泥鳅，正在微微扭动身子；小碟里是酱红色的糊状调料，肯定有酱油、醋、辣椒粉、花椒粉和酸菜末之类；而那根铁丝，是一根一头尖的签子。
我盯住铲子，吃活泥鳅？铲子很豪壮地抖抖肩膀，晓得乡下春耕时候用什么给牛添劲吗？他用手指着菜碗里的泥鳅，就是活泥鳅！一头牛喂十来斤活泥鳅，用竹筒一次一次装了活泥鳅，掰开牛嘴巴，把竹筒伸到牛的喉咙边，让泥鳅顺着牛喉咙溜下去。那牛吃了活泥鳅大长猛劲呢，莫说背大犁，老虎来了都不怕！我听得入神，想象着一头壮硕的牛被掰开嘴巴，一竹筒活泥鳅扭着身子争先恐后朝牛喉咙里窜。
铲子用手在我肩上拍拍，人呢，吃这几条活泥鳅也不指望能添猛劲，但能添猛气啊。树靠皮人靠气，有了猛气哪个敢夹你！我从桌边退开一步，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我可不吃活泥鳅！
铲子抓住我一只胳膊，田辉呀田辉，你也是个快三十的男子汉了，当不得一个嫩丫头啊！他一手指指不远处站着的服务员小阮，那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孩正饶有兴味地看我们。铲子说，人家软软都看着我吃过两次三扭了，你一次都不敢看？
我站定了，看你吃？敢看啊！心里松弛下来，不要自己吃活泥鳅就行。
铲子松开我的胳膊，抓起那根铁签子就伸向菜碗里，准确地扎中一条泥鳅，那条足有三寸长的肥硕泥鳅一阵乱扭，惹得另几条泥鳅也激动地大扭起来。铲子立即用铁签子挑起那条乱扭的泥鳅，向我耸耸鼻子，这是一扭。然后就将泥鳅往小碟的调料酱里一按，泥鳅肯定让调料渍得更疼，扭得越加厉害。铲子又向我耸耸鼻子，这是二扭。等会你朝我嘴巴里看它三扭吧。说着就张大嘴巴，将那身子滴着调料酱的泥鳅送进嘴里，牙齿卡住泥鳅退出铁签子，又向我伸过头来，要我朝他嘴巴里看。我赶紧说，看到了看到了，三扭三扭。其实没看到。虽然并无恐惧，也说不上有多恶心，但毕竟不愿看一条活泥鳅扭着身子钻进人的喉咙里去。 铲子嘴巴一闭脖子一伸眼珠一鼓，喉结也紧跟着使劲一跳，然后又张开嘴，向我得意地晃晃脸，吃啦！我点点头，知道那活泥鳅已经被他吞进胃里，正在一汪胃酸中扭动得越来越无力。旁边的小阮拍着巴掌，老板再吃一条！铲子笑道，这嫩丫头还看上瘾了呢。又向小阮说，软软你也学着吃一条！吃了就不软了我也不敢训你呢！做出要去拉她的样子。小阮尖叫一身扭身就往厨房跑了。
铲子又看着我，怎么样，试一家伙敢不敢？我拼命摇头。铲子哼哼一笑，吃这东西还有个神奇你不晓得呢！我不做声，知道他又要弄玄虚。
果然，铲子瞪着眼睛看我一阵，见我并不催他到底又憋不住，将嘴巴凑近我耳边，告诉你吧，这也是我当兵时在那山区得的密授：壮阳！特别地壮阳呐！
我扭开头，躲着铲子嘴里冲出的泥鳅腥味，又重重地摆一下手。不管铲子的密授是真是假，吃活泥鳅我坚决不干。
三年后，也就是2010年的阳春时节吧，一家省卫视台新办的节目请了个嘉宾大谈营养学，说生吃泥鳅可以去虚火。我就调侃铲子，说那个嘉宾一定是铲子的战友。铲子却看不起那个嘉宾，说完全是个搓把子。“搓把子”是我们这里对忽悠者的鄙视称呼。铲子认定那个嘉宾自己不敢生吃泥鳅，而且“去虚火”太不符合他得的密授。我也发现，看过那档节目的人除了信奉嘉宾的绿豆神功把绿豆价格追得飞涨，还真没一个为了去虚火敢生吃泥鳅的。而那个搓把子很快也被揭穿是个专吹玄乎气泡的角色。我就又调侃铲子，说幸亏铲子没上那档节目去做嘉宾，要不也会落个骂名。说得铲子发急，指着我，你不承认壮阳还不承认长猛气么！
一个人变化有多快真是说不准，有的也许一辈子难变，有的也许几十年才变，而我，想起几年前被铲子鄙夷的脆弱，竟恍惚有如隔世。
当然再快的变化也是由量变到质变的。我先是不再向栾科长献殷勤了。虽然老陈点拨我是在玩忽悠，但他说的道理没错。既然我的巴结殷勤永远是白费劲，我干嘛还要费劲呢！我不稀罕你给我什么好处还不行么！我依然每天准时上下班，依然认真干好自己的事，依然该向栾科长请示汇报的时候不打一丝折扣，但我不再为他搞卫生了，不再为他泡茶了，更是不再为他买早餐了。
栾科长开始很奇怪，斜着眼睛上下打量我。我被他打量得有点发毛，使劲忍着那扭来扭去的目光在我周身蛇一样爬，心里在使劲给自己打气：不舔不舔就是不舔！你那永远舔不干净的臭屁股让狗舔去！栾科长打量我一阵又将目光拖开，我这才偷眼瞟他，那毛孔粗糙的脸上竟浮出一层淡淡的笑来，使得那张令我生厌的脸就像一块打了肥皂的抹布。
老陈似乎早料到我的变化，趁着栾科长离开办公室时拖着腔叫我一声：田辉哪——然后又闭住嘴，嘴角隐约挑一丝笑意，一双眼睛一如既往地一睁一眯看着我，目光滑腻腻的也像沾了肥皂沫。我却不理会他，接受你的点拨并不等于对你有好感，而且以后也不需要你作什么点拨了，你就始终将眼睛装得像波斯猫吧！
科里其他几个人当然要对我的变化表示诧异，大李睁大眼睛，看一下亲自泡茶的栾科长，又看一下自顾喝茶吃早点的我，目光已无利索，抹了糨糊似的滞滞粘粘。翟胖子正要去下面分公司了解调整营运线路的意见，走到门口又折回桌边，装模作样地翻动手中本子，脑壳却歪向栾科长，粗短脖子也努力伸着。栾科长朝他阴着腔调，哎翟胖子是想听我说什么吧，我说你像条寻蛆吃的胖头鳜你爱听吗？翟胖子赶紧缩回脖子攥着本子走了。段开莲吸取翟胖子教训，装出一副安静模样，眼睛只专注地盯着电脑，但我知道她心里正紧绷绷的，鼻子边那一小片雀斑已经快像一块锅巴颜色了。
好在栾科长一连几天都没对我怎样，神情一片太平。我心里纳闷，老撅着臭屁股想让别人舔的角色，这回只拿眼神蛇一样在我身上爬一阵行了？是我把栾科长看得太小心眼了，还是栾科长懒得跟我计较了？或许，他多少还记着我献过那么多殷勤？
就在我心里由不安到纳闷到终于安宁下来时，栾科长突然冲我发火了。
栾科长是下午上班时冲我发火的，他手里抓着一迭打印件指着我吼道，怎么写的营运线路调整方案！啊？像不像话！啊？来了也这么久了还傻卵一样！啊？我懵了，怔怔地望着他。这营运线路调整方案，我是根据科里开会定的蓝图整理的啊，其实就是栾科长定的调子，我在文字上精心敲打，整整花了四天功夫呢。
栾科长瞪着我的眼睛呼呼喷火，你自己说像不像话！啊？自己说！我张着嘴巴说不出。他就收回用打印件狠狠指我的动作，将打印件往桌面上一下一下重重拍打，就像铲子做拉面时使劲拍打面团一样。
科里其他几个人都木头似的坐着，静静看着栾科长的暴怒和我的懵呆。我也只能呆呆地坐着，目光移向他们，说不清是要躲避栾科长眼里喷出的火，还是想向他们求援。但他们始终只作出木头姿势和木然表情，连段开莲鼻子边那片灵敏的雀斑也色彩依旧。
栾科长也转向其他人了，你们都说说，这样像话吗？啊！把新增17路车的起、终点标为“荆城六小——荆城监狱”，像话吗！啊？其他人都眨巴着眼，竟不知如何表态。我以为线路搞错了，嗫嚅着开口，起点是六小，终点是监狱嘛。这是科里研究，你拍板的哪。栾科长嗓门更大了，能这么标终点站名吗！啊？为什么不把终点站名换成地名“三角塘村”！啊？你的意思是六小的学生今后全都进监狱？啊？居心不良啊你！
其他几个人都纷纷表态了，那是要不得咧，祖国花朵不能污蔑哟！还有六小老师呢，园丁也不能进监狱耶！赶快改了改了，用“三角塘村”最好，栾科长说得非常正确！
我满心委屈，营运线路站点凡傍着单位的都以单位名称标示站名，这已是惯例，我是遵照惯例嘛。当然栾科长这样一说，我也觉得把“荆城监狱”换成“三角塘村”妥当些，我得承认考虑问题不够全面，但说我居心不良我能接受吗？
我分辩说，我哪有居心不良嘛？我姐的儿子就在六小上学呢。
栾科长冷笑，你姐的儿子以后进监狱我不管，你把整个六小师生跟监狱挂起钩就是居心不良！铁的事实摆在这里你还狡辩！啊？ 我站起身，有点憋不住了，栾科长你怎么说话呀？我姐听了怎么想？我外甥是三好学生还是班干部呢！栾科长索性发出冷笑的怪声来，哼嘿嘿！三好学生怎么了？班干部怎么了？不谦虚不踏实摆架子耍骄傲，发展到最后一样可以进监狱！这样的例子少吗！啊？
我实在没法压住心头气愤，也提高腔调，栾科长你太过分了！不就是因为我没向你献殷勤了嘛，你心里不舒服不满意嘛！你一个当领导的能这样狭隘呀！
栾科长晃着脑壳，转向其他人，耶耶耶！他还晓得叫我科长啊？晓得我是他的领导啊？其他人都纷纷表态说栾科长当然是领导。栾科长就又转向我，那你能不能把我这个科长撤了呢，啊？让你来领导一把呢，啊？因为我狭隘嘛！他狠狠盯着我，将那张糙脸狠狠抖一下，批评你就狭隘了是吗！啊？放纵你诬蔑一个学校的师生就不狭隘了是吗！啊？
我嘴唇颤抖着，再说不出什么来，只努力睁大眼瞪着那张毛孔粗糙的脸，那脸上正明显地荡着一层得意之色，像一块恶心的抹布又沾了一层潲水油。
下班后我又去了铲子的小店。铲子听了我的愤慨，响亮地打着哈哈，说我到底人生路上有长进了，有点自学成才味道了，不用他培训也晓得屁股朝着卵科长了。又朝我凑过脸来，不过嘛，你要是让我培训一下，包你就敢朝那卵科长屁股上踢呢！我赶紧歪着头避开铲子的脸，总觉得他嘴里还有活泥鳅的腥味冲出来。
栾科长冲我大发火的第三天，又对我生出一个大不满，因为他的生日。
其实只是四十四岁的平常生日，但科里人照例要送礼金。我来科里已经给栾科长送过两次生日礼金了，这次不想再送。你那样吼我，还咒我姐的儿子，我又狗一样地来舔你屁股吗！我找个借口请假了，说我姐搬家要我帮忙。栾科长扁着腔调说，上周不是听你说你姐搬了新房子吗？我支吾一下，立即摇头，那是说我姐准备搬新房子。心想你当时也没录音呢，栾科长扫了办公室其他人一眼，也不要求证明人站出来，只撇着嘴巴笑一下，同意了我的请假。
按科里惯例，没空去吃栾科长的生日酒，也可以让别人带一份礼金的。去年栾科长生日老陈就请事假了，他让我带去一百元礼金，我当时还觉得老陈精，大家都拿二百元，你不去吃酒就减一半啊！而现在我连一百元都不出，我要把老陈假模假样的点拨高高举成一个硬道理。
栾科长生日那天，我上午在家上网，下午呆在铲子的小店里。铲子又劝我吃“三扭”，说他昨天就用吃“三扭”镇住一个城管。那个城管本想对铲子罚款，因为铲子为弥补下午生意新增一只卖冰食的冰柜，就在门外靠墙摆着。那城管说冰柜摆放位置违反规定，铲子不服气，摆在自己屋檐下违什么规呢！那城管就拿出一个册子翻给铲子看，说早通知了，超出墙体就是违规。铲子说那就摆门里边吧，将冰柜拖进门靠门边摆着。可那城管说几天前已经告诫铲子别这样摆，这是重犯了，要罚款五十元。铲子脖子一粗眼睛一鼓，说屁大个事罚五十元？看我卖早点挣钱容易啊！我自己都吃不起早点半晌午了还饿着肚子呢。然后挥手叫小阮端“三扭”来给他填肚子，其实是要给那城管表演“吃得狠”。
铲子给我描述当时情景时哼哼直笑，说，我一连吞了五条活泥鳅，让那个城管看得嘴巴都歪起来。我对他说，你要是吃这三扭嘴巴就歪不得呵，泥鳅在你嘴里窜得不顺畅会朝鼻腔里窜呢！又用铁签子敲着碗，说碗里还有三条泥鳅，你要吃吗？那个城管手摇得打摆子一样，赶紧走了。
我完全相信铲子的描述。喜欢坐车子喜欢下馆子捏片餐巾纸擦鼻子的城里人，有几个敢模仿茹毛饮血的，当然也包括我！
我仍然不愿接受铲子的动员。我也不知道自己对栾科长的态度变化，是不是有铲子吃“三扭”的影响在里面，但要我也学铲子的嘴巴狠劲，我还是不干。我对铲子说，你要再吃一回“三扭”，我还是敢看，看也是练胆子嘛。
铲子却冷笑，老给你培训初级阶段啊，我自己都觉得没劲呢！我吃一回三叫你敢看不？我愣一下，很明朗地表态，那是不敢看。尽管我知道铲子要弄到那恶心的“三叫”也难。
铲子最后用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我，说，那你只好等着那个臭×再来夹你吧，人家会给你下狠劲呢。
我没做声。还怎么下狠劲？大不了炸得我耳朵发麻。我扎实工作我老实做人，还能给我整个什么“杯具”出来？
但我没想到，铲子又一次说中了。栾科长竟然要扣我二季度的奖金，说我二季度出了一个工作差错，请了一天事假。所谓“工作差错”，就是那份营运线路调整方案，因为我把新增17路车的终点站名写成“监狱”，导致方案上报公司领导被拖延半天；而请事假，就是栾科长生日那天我请假了。我据理力争，改个站名要半天么？你要不小题大作吼我一上午，怎么会拖延半天上报！栾科长说，按你意思，那么严重的问题我当科长的应该大事化小？啊？我亲自给你改了就行，不用批评你不用教育你了！啊？那下回还增加线路到火葬场的话，再让你把什么学校机关企业牵到火葬场去？啊？栾科长真会摆歪理，他这歪理还引得科里其他人都笑起来，栾科长便在一片笑声中得意地扬起那张在潲水油里浸过的抹布脸。
我却涨红脸了，被噎住一样使劲伸了伸脖子，又跟栾科长据理力争，那我请一天事假为什么扣奖金？一月内请事假不超过一天不扣当月奖金的嘛。栾科长耸耸肩，没错，可那是平时的规章，不适应特殊时期。正在全公司开展优质服务百日竞赛的时候，你请一天事假跟平时一样吗？啊？人人都在这时候请一天事假，连我当科长的也请一天事假，这百日竞赛还赛个鬼呀！啊？
我又噎住了。明明知道栾科长是在狠狠报复我，我却无力反击，他太冠冕堂皇了。我只能最后做一次据理力争，那也只能扣两个月奖金嘛，为什么把全季度都扣了？栾科长将脸一抖，进一步严格规章制度啊，与时俱进嘛！为了适应城市公交新形势，从第二季度起科里开展季度竞赛，一个季度内工作出差错一次，扣一个月奖金，请事假一天，扣一个月奖金；如果又出工作差错又请事假，本季度奖金全扣！
我说，什么时候修订的制度？科里什么时候开了会？为什么不早宣布？栾科长扯长脖子笑得像只抖腔的鹅一样，啊呵呵呵，大家看看，这个二百六是不是比我二百五科长还大呀！啊？一连逼我三个质问咧！又歪着头转向我，在原有基础上进一步健全制度，我当科长的没这个权利吗！啊？我宣布制度那天你自己要借请假不上班，能怪我吗？啊！ 我知道自己满头满脸都涨成一只坏了皮的西红柿了，我拼命憋住自己的眼泪不涌出眼眶，我再也不吭声，不是有“打落牙齿肚里吞”的古训么！
那天下班后，我破例没有去铲子的小店，我不愿意再让铲子幸灾乐祸，我也不想再让铲子劝导。我觉得自己已经有点觉醒了，既然我无论如何都绕不开那势利浅薄霸道躲不了那丑恶嘴脸，我为什么还要继续怕那势利浅薄霸道怕那丑恶嘴脸！既然我扛着高尚牌子也没法保护自己，为什么不丢开那高尚作自卫还击呢！我不是已经在栾远贵面前成功憋住眼泪了么，我还可以再把眼泪变成油烧出火来呀！我也不能只记住“打落牙齿肚里吞”的古训，还要记住“以牙还牙”的古训呀！
回顾自己这几年的“快速成长”，我的明显质变应该就从那次“以牙还牙”开始了。
机会也是我寻找好些天终于找到的：段开莲被栾远贵索要了一千元钱。因为段开莲要被提拔为公司教培科的培训股长，她实在兴奋。科里大家都向她表示祝贺，栾远贵却在下班路上叫住她单独谈话。栾远贵首先也向段开莲表示热烈祝贺，段开莲赶紧说，不敢当不敢当！应该是我感谢栾科长的栽培呢！栾远贵就假作谦虚，说主要还是你自己的努力进步嘛。又笑笑，当然罗，我也是为了让你更快进步，才把参加青年骨干培训班的机会给了你。段开莲连连点头，所以我要感谢栾科长呀！栾远贵又笑笑，感谢什么罗。不过你确实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不像田辉那小子，我教他帮他费好多心血，他丝毫不领情！我是看穿了他，才取消他参加青年骨干培训班的资格呢！段开莲听出栾远贵的话意，却又不好附和栾远贵贬低我，只再三地说感谢栾科长照顾。栾远贵沉吟一下，又补充说照顾是要给的，公司的考察表上需要他给段开莲写表现意见，他也会写得非常好，他要是写得不怎么好，段开莲的提拔不悬了吗！这话让段开莲的心也悬起来了。第二天早上，段开莲第一个来到科里，在栾远贵屉子里放了一只装了一千元钱的信封，信封上还写了一句话：衷心感谢科长栽培和照顾。
段开莲将这些实情告诉我，是在她当上培训股长的第三天。那天我去给她送稿费单——她写的一篇关于方便市民调整公交营运线路的报道，是请我作了修改的，没想她投稿到市报时加署了我的名，还排在她自己名字前。我只好去邮局取了那三十元钱，将钱如数交给她。段开莲有点感动，也有点不好意思，正碰上那办公室没别人，她就说了一番内心话。她说，田辉你是个好青年我晓得，我占了你去青年骨干培训班的机会，心里也有内疚呢。我摆摆手，这跟你无关！你比我早进单位也该你去，我去了也不可能这么快提拔。我只是觉得姓栾的心太狭隘呢！段开莲轻轻一点头，说，那人嘛，的确是个小人。她接着就把上面那些事告诉了我。
我听得简直有点兴奋，脸上肯定都充血了。段开莲望着我血色充沛的脸，又叮嘱道，田辉你千万莫拿这事去跟栾科长顶啊！退一步海阔天空呢。我重重地点头。
我当然不会拿这事去跟栾远贵顶，我只把这事反映给公司纪委行了！我在心里叫，栾远贵呀栾远贵，你到底让我有了“以牙还牙”的机会呵！
我从纪委出来后就给段开莲打了电话，我把对栾远贵的揭发告诉了她。段开莲开始很惊愕，在话筒里好一阵没吭声。我安慰她，不用怕栾远贵，他现在报复不了你了！他变相勒索你的钱必须退给你，他这种恶劣行径我们也不能容忍！我说得慷慨激昂，段开莲再没做声。我想她没法不同意我的说法。
公司纪委行动还真快，我上午反映情况，纪委下午就把栾远贵叫去了。栾远贵神色装着镇定，离开办公室时还扭头说，各位莫太辛苦了，坐久了也要活动手脚啊。眼睛还亲切地一个个扫着，只是不看我。我暗自冷笑，你就装吧，看你装多久！心里已经涌出胜利喜悦，坐在椅子上微微摇着身子——以后是可以培养摇身子的习惯了。
科里其他几个人却毫无动静，也不相互打量，只埋头做事。他们就猜不出栾远贵被纪委叫去的含义么？栾远贵受了处分后，他们还依然像过去一样彼此不敢流露对栾远贵的不满么？我从心里对这几位先进“庙堂”的“长老”感到悲哀。
我是坐不住了，站起身亮着嗓门说，我也活动手脚，下分公司去了解营运情况啊！大步出了门。
我当然并没下分公司去，我直奔铲子的小店。铲子正在往冰柜里添货，顺手拿一支冰激凌给我，说看我脸上泛着血红就晓得踢了臭×一脚了，慰劳吧！又拿一根冰激凌递给正凑在他身旁的小阮，说是奖励软软，因为软软看老板吃三扭也等于鼓励了老板的朋友呢。
我大口吃着冰激凌，把公司纪委找栾远贵的事告诉了铲子。铲子哦一声又唔一声，接着还嗯一声。小阮凑在一旁也听得有味，问铲子纪委是不是跟乡干部一样厉害。铲子挥手让她进厨房干活去，说你个嫩丫头不用懂这些。然后又向我点点头，说，你这一脚是踢出勇猛了。不过呢，能不能踢痛他还难说，我没打过交道我也晓得，那是一只湖边老麻雀咧！明天再看他的神色吧。
第二天早上栾远贵按时到了办公室，眼睛仍然不看我，只跟其他人很亲切地一一点头微笑。其他人也全都以笑回报，似乎对栾远贵的格外亲热并无意外。我心里开始纳闷，纪委放过栾远贵了？
没多久，公司纪委的电话来了，将科里其他人一个一个叫到纪委去。我想一定是深入调查了。可栾远贵索要段开莲的钱别人哪知情呢。
被纪委叫去的人回来都很快，而且一进办公室就跟栾远贵碰目光，那双方对接相连的目光都是甜黏黏热乎乎的，就像我在湘西凤凰看到作坊里扯姜糖一样。我心里开始起皱，纪委调查这几个人肯定一无所获，反倒让这几个人找到讨好栾远贵的机会了。
我是最后一个被公司纪委叫去的。纪委书记亲自找我谈话。纪委书记告诉我，经过纪委严肃认真地调查，发现我反映的情况跟事实有很大出入。我瞪大了眼，怎么会呢？我是如实反映情况啊！你们是不是深入调查了？我知道自己有点急，口吻简直是质问了。
纪委书记面对我的激动倒也显出耐心，说，我们纪委对任何情况反映都是高度重视、认真调查的。你反映的这件事吧，我们本来只需找段开莲同志核实就行了，可我们还找了营运科其他几位同志，了解栾远贵同志平常是否也有索要好处的行为，但几个同志一致反映没有。 我明白了，难怪栾远贵突然对科里其他人那么亲热，难怪那几个人从纪委回来都要跟栾远贵扯姜糖。栾远贵果然是一只湖边老麻雀，他抢在纪委前面向科里其他人耍过动作了。
我急不可耐问，那段开莲也不向纪委说明事实？我差点要说出自己的举报就来自段开莲的亲口所述，但我使劲憋住了，既然已经说是混在人群里跟踪栾远贵，听到他对段开莲变相索要好处费，第二天又看到了段开莲被迫放在他屉子里的钱，这说辞就不好再改口了。
纪委书记说，段开莲同志把情况作了详细说明，跟栾远贵同志所说是一致的。
我眼睛再次猛地一瞪，自己都觉得眉毛跳到脑门上去了。纪委书记面对我的剧烈表情仍然显得很有耐心，用平静语调介绍着他们严肃认真调查到的“一致”。
栾远贵的确收到了段开莲的钱，他很坦诚地向调查组说了，他当时奇怪，不知道是不是段开莲还他的钱了，因为她有次在商场购物少了钱，正碰上栾远贵，栾远贵借给她八百元。可为什么信封里是一千元呢？信封上还写上“衷心感谢科长栽培和照顾”呢？因为忙，栾远贵没机会及时找段开莲，他觉得这事必须单独找，不能让别人对段开莲有误解；而段开莲又很快去了教育培训科，机会更难碰了。但栾远贵一直挂着这事，终于在三天前单独找了段开莲。段开莲说主要是还钱，至于多放了二百元，一来真心感谢栾科长几年来的栽培照顾，知道栾科长爱喝茶，自己早想买盒茶叶送给他，又怕他不收，只好趁还钱机会搭上一点点心意——这点钱也就能给他买几两一般般的茶叶吧；二来呢也可以说成个借钱的还礼吧，那喜酒、生日酒什么的，不都是得了人情礼也有一份还礼么。但栾远贵硬要把礼退给段开莲，说栽培照顾不是领导应该做的吗，哪能要感谢费！同事之间借钱解急小事一桩，还要还礼么！
在纪委书记的详细说明下，我慢慢让自己的眉毛眼睛都复了原。我知道自己在听一个编造的故事。故事的编造者当然是栾远贵，栾远贵在纪委面前编造的这个故事虽然拙劣，却有段开莲在帮他圆，而且，科里其他几个人还一齐帮着栾远贵在守护这个拙劣故事，那么，我还能打烂这个故事么！
纪委书记望着我，你说，等我们调查了这个问题后，还有第二个问题要反映，第二个问题是什么呢？
我重重抿了抿嘴，又重重吞一口唾沫。原本想把栾远贵的最新问题揪出来后再扯出老问题，现在知道老问题也扯不出了。老陈肯定不会承认为了去南昌给栾远贵送了钱；只要没送钱，栾远贵给老陈报销差旅费就能圆说法：南昌也是革命传统教育基地呀，把井冈山和南昌的教育都接受了不好么！
我闷声说，没有第二个问题了。
纪委书记继续望着我，目光里也看不出了解第二个问题的兴趣，倒是含了一种审视色彩。我只好避开那目光，心里悻悻的。于是纪委书记就作总结了。田辉同志，纪委书记给我也添上了“同志”，这使得他的总结显出了严肃。纪委书记在叫了“田辉同志”后又略略停顿一下，这是当领导的普遍习惯，希望引起听者重视的，但我仍然不接纪委书记的目光。
纪委书记接下来的口吻就更为严肃了，作为纪委，我们欢迎任何人来反映情况。但我们也希望，向纪委反映情况的同志，一定要坚持实事求是；尤其涉及领导干部时，要避免让个人情绪影响了自己的客观目光。
我站起身来，再听下去会不会听到“诬告”的字眼啊。
我觉得自己完全是灰溜溜离开纪委办公室的。
我去找段开莲。段开莲正在办公室跟一个同事凑在电脑前查阅什么，见到我，她神情闪过一丝慌乱，勉强笑笑，说正在忙，脸又凑到电脑屏幕前去了。我在门边一张椅子上坐下，等着她忙过后的空闲机会。我并不希望段开莲再向纪委说出实情，我只希望她向我说出实情：为什么要帮栾远贵圆谎，我败也要败个心甘情愿呀。但段开莲聚精会神的样子似乎难以很快忙完，也许她根本就不想忙完。只有她鼻子边那片雀斑在时浓时淡地变幻色彩，可以流露出她心底的不安或许不满。
我终于站起身，不跟段开莲告辞就走了。我心里在哼自己，还希望段开莲说什么实情呢！她当初向我说实情，既是想表示对我有内疚，也是要流露对栾远贵不满；可我把她扯到纪委面前了，她也不情愿了。而且我能肯定，就在我给她打电话后，她立即跟栾远贵通过气了；我还能肯定，栾远贵不仅抢在纪委调查前把钱退给了她，还在她送的钱上加了一份“还礼”。
此刻我才深深体会到，为什么网上有句话会迅速流行：不怕虎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中午下班只差半小时了，我也不再去办公室，也不想回家去，去铲子店里么，想着昨天下午铲子的话也不想去了。我去了城外的河边，我搬起一块足有十多斤重的石头狠狠砸在地上，看着石头砸在半湿的地上发出扑扑闷响，心里憋着的火也扑扑直蹿，就再搬起那块石头继续往地上砸。不远处有两个人在河边浅水里电鱼，看见我的举动便赶紧上岸，身上的电箱和手里的电竿都顾不得搁下，急步赶过来，问我砸什么，眼睛也往地上搜索。我没回答，只不停地搬起那块石头往地上砸。那两个人没发现地上有感兴趣的东西，只好面面相觎，又赶紧走了，还轻声嘀咕着什么。
我也不知道搬石头往地上砸了多久，直到自己浑身汗透才停止。看着地上一片深深浅浅的坑，我这才听不到心里扑扑蹿火的声音。我慢吞吞地往回走，肚里在咕咕响，嘴里却毫无食欲。
我在街边一家面包店买了一只面包、一瓶冰红茶，小口小口毫无味觉的吃着，走进办公室都没吃完。
栾远贵将斜斜的目光向我射来，冷着腔，迟到十分钟啊！我没理睬他，慢吞吞走到自己的桌边坐下。
而且还吃东西！栾远贵提高腔，大家听着啊，除了早上时间紧可以带早餐来办公室，其他时间不能在办公室吃东西啊，违者扣发当月奖金！
我扭头冲着栾远贵，上个月有一天下午，段开莲带来一包酱鸭脖，你吃得嘴巴乌黑忘了吗！又转向其他几个人，大家都嘴巴黑了的，这个铁的事实不能也说没有吧？那几个人看看我又看看栾远贵，当然听出我的夹层话，却又不好开口。
栾远贵将一只手臂重重一挥，那是上个月！没有宣布新制度！我冷笑一声，制度由你一个人订？你看着哪个不顺眼了，你想报复哪个了，你就甩出新制度了，那制度是你做的枷锁咧，量着人家脖子尺寸做呢！ 栾远贵气坏了，先是很可笑地蹦一下，接着又朝桌上拍一掌，你放屁！你这是污蔑领导！你这是对抗管理破坏制度！你要无法无天了是吗！啊？
我也站起身来，你放屁！用屁渣子糊大帽子吓唬谁呀！我将双手攥成拳头撑住桌子。我已经听到心里又在扑扑蹿火的声音，我是豁出去了，我站起来能比栾远贵高一个头，我也比他年轻一大截，我还刚刚搬石头砸地操练过手脚，我不怕跟栾远贵干一架咧！
其他人再不能沉默了，先是围到栾远贵身边，劝着栾科长熄熄火，人到中年尤其不能肝火旺，对血压对心脏都没好处，当领导的也莫跟后生子一般见识，惊动别的科室看热闹呢；然后又围住我，劝我要冷静，栾科长也是为了本部门规范管理，有意见以后开会再好好提，跟领导吵架还是不好，年轻人修养性子很重要，不仅有利前途同样也有利身体呢。
栾远贵已经坐下了，那张抹布似的脸像刚抹了做过饭菜的灶台，色彩斑斓而污腻。料想他也不愿跟我干架，气呼呼地却再不看我。
老陈用手臂亲热地揽住我肩膀，劝着我往门外走，说，看你一身汗，干什么去了呀，快回去换衣服，别着凉了，栾科长严格是严格也不希望下属有病痛呢。他故意说得大声，要让栾远贵听到。把我劝出办公室后，他声音立即低下来，小兄弟呀，能理解你呢！也晓得你对我也有看法呢，你也要理解我嘛。给你点拨一下吧……
我没等老陈说完就打断他，我已经不需要点拨了！推开他揽住我肩膀的手臂，头也不回走了。
我径直去了铲子的小店。我进门就冲铲子大声说，有“三扭”吗，拿来！
铲子高高挑起眉，盯我一阵，你说什么？旁边的小阮告诉他，田哥要吃三扭呢？铲子将挑着的两条粗黑眉头又抖一抖，肉团团的鼻子也耸起来，哟呵，认识到培训的重要性了？
我重复一句，拿“三扭”来！
也许吃了“三扭”真的来了猛气，我第二天又跟栾远贵斗起来。
我抓的机会是栾远贵跑卫生间。栾远贵不知为什么闹肚子，刚上班不到一个小时就往卫生间跑了两趟。我们公司办公楼是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三层楼，卫生间包括男女一共只四间，一楼两间男女分用；二楼一间男用；三楼一间女用。我们办公室在三楼，栾远贵接连两次跑卫生间回来都气哼哼的，说这老房子真该来场地震了，上趟卫生间都要跑一层楼。我当时就在心里幸灾乐祸，自己平时去二楼上卫生间也抱怨这种非人性化的设计，但这会却觉得二楼也没卫生间才好呢。
决定跟栾远贵斗，是在我也上卫生间的时候。我基本都是每天上午十点左右蹲大厕，且速度一般不超过五分钟，为此我一直对自己的肠道功能很满意。但这天我蹲在卫生间决计将时间大大延长，因为栾远贵在门外发急，他连连催促，哪个在里面快点行么？我没吭声。栾远贵又重重敲门，快点行么？我拉肚子咧！我仍然没吭声，闭着眼睛想象栾远贵憋着糙脸扭着屁股的狼狈样子。栾远贵用脚朝隔壁蹲位的门踹一下，骂，办公室吃干饭，卫生间坏了也不赶紧修！我却在心里为办公室叫好。卫生间两个蹲位，隔壁蹲位的弯道堵了，办公室昨天叫人来处理没搞好，说要大手术，就暂时把门锁起来了。
栾远贵又敲我这间门，田辉我晓得是你了！你故意吧！我拖着腔，故意？还有故意让自己熏臭气的啊？你不晓得去一楼？栾远贵飞快跑了。听着他那鼓点般远去的脚步声，我捂着嘴巴差点要笑。我希望一楼男卫生间的两个蹲位也没空，那我还得继续蹲着，宁愿忍耐一阵臭气。反正昨天吃了“三扭”现在感觉嘴里还有泥鳅腥味，也不怕厕所臭气在鼻子下蹿了。我的希望还真没落空，栾远贵很快又返回来了，重重一推门，骂一声，小子你就守一辈子厕所吧！又跑了。我差点又要笑，闭着眼睛想起一句网络流行语：只要功夫深，拉屎也认真。
但我立即又睁开了眼，我听到那鼓点般的脚步声往三楼去了，莫非栾远贵要往女厕所钻？
我迅速收拾好自己，出了卫生间兴冲冲回三楼去。财务科的“肥肥科长”（她长得有点像香港那位著名的肥肥），正走在我前面，只见她径直走到卫生间门口，伸手推门，推不动门又退开一步，站着等。我远远向“肥肥科长”笑道，是不是我们栾科长在里面啊？“肥肥科长”脸上一惊，立即敲门，到底哪个呀？我隐约听到了栾远贵的回答。“肥肥科长”蹦起来，退开好几步，放肆打哈哈，你个栾科长要笑死人啊！拉肚子拉到女厕所来了！双手还打锣似地拍着自己肥硕的屁股。
差不多三楼所有办公室的人都上走廊来了，全将目光射向卫生间门口，嘴里也全跟着“肥肥科长”的哈哈在嘻嘻嘿嘿。我们科里几个人也一个不落从办公室门里探出头，各自做出看洋相的表情，不过一见栾远贵从卫生间出来，他们又全都缩进办公室去了。
栾远贵是气坏了，一进办公室就朝我瞪起眼，田辉你就是故意的，居心不良啊你！
我仍然拉着腔，那你呢？是故意的么？只许你当科长的拉肚子，就不能我当兵的便秘？顿一顿，又补一句，我看你自己是故意的呢，借跑厕所减少上班时间，要给我们当兵的作榜样啊！
栾远贵被噎得糙脸发青，指着我的手也直抖。
那天下班后，我去铲子店里把这场“厕所斗争”一描绘，乐得铲子拍着巴掌打哈哈，那哈哈比“肥肥科长”还要打得脆亮。小阮则在铲子身旁笑得蹲在地上，还搂住铲子一条腿说自己真的软软了站不稳了。
有了漂亮的“厕所斗争”，我的斗争信心陡然倍增。今天要做个大体总结的话，在那以后的半年时间里，算得上我主动出击的斗争差不多半个月就有一次，而且每次都是我在惬意中取得胜利。
而最让栾远贵丢丑的，是他去三分公司给司机们上培训课却出了洋相。三分公司管几条夜行线路，那些夜行车都是个体承包性质，栾远贵说司机的水平参差不齐，要亲自上几堂培训课。培训课也只是夜里在公司停车坪里开车测平稳——将一只装满水的小盆摆在车里过道上，司机开车在坪里绕五圈，再将盆里的水倒进有刻度的容器里量，看谁开车溢出水最多。栾远贵最初就是开公交车的，技术在全公司数一数二，他亲自示范开车时那盆里水的确溢出最少。他自然格外得意，一连三个晚上的培训课他都要亲自驾车一次。最后那晚他把全科人都带去了，为的是在科里的下属面前也抖一回神气。晚餐由三分公司招待，栾远贵喝了不到半斤啤酒，他酒量不小，但毕竟要抖技术不肯多喝。我心里有主意了，当他亲自驾车拉着我们在坪里绕圈时，我悄悄跟一个坐我身边的司机说，你们都为培训课交了钱，栾科长也得了培训报酬，你们应该让栾科长多表演几手啊，要他开到大街上跑二十分钟，倒看盆里能剩多少水！那司机被我怂恿起来，便大声向栾远贵提要求了。栾远贵答应爽快，说那就让大家再看看高水平吧。立即将车开上大街去。我迅速用手机给铲子发短信，让他赶紧向交警举报：清风路上有一辆公交车由酒后司机驾驶，车牌多少多少。尽管打击酒驾醉驾的突击行动已结束多日，夜里基本没有交警巡查了，但有人举报交警是不敢忽视的。果然，不到十分钟，我们这车就被两名交警拦下。栾远贵被交警叫下车去，乖乖地鼓着腮帮朝酒精测试仪吹气，结果可想而知，挨交警狠训，罚款三百元，只免了扣驾照，因为驾照对他派不上太大用场。栾远贵就像一只吃了药的老鼠萎蔫蔫的，他坐到了车厢最后面一声不吭，车也是我身边那个司机开回来的。 “酒驾事件”后，栾远贵一连几天都不太说话，那张糙脸也始终像抹布干透了一样硬扎扎的，还时不时斜着眼睛狠狠朝我射一下，然后又朝着天花板将眼珠狠狠地转个不停。我不理睬他，我几乎能听到他眼珠在眼眶里狠狠转动的嘎嘎声，心里在打冷笑，这家伙到底晓得被别人整的味道了。
科里其他几个人也对我越来越客气，已没人叫我“小田”，全改“田辉兄弟”了。
“田辉兄弟”最先是老陈叫出来的，老陈每天都要朝我笑几次。现在他又来向我“告密”了。下午下班后他在路上追上我，凑在我耳边压着嗓门，田辉兄弟要当心啊，姓栾的对你恼火透了，他正在想报复你的招法呢。
我哼哼一笑，不作回应。
第二天早上，我在铲子店里自己动手弄了一份“三扭”，我把“三扭”带到了办公室。
我向大家说，有胆量尝尝“三扭”的就跟我学吧！
栾远贵坐着没动，其他人都围过来了，嘴里一齐惊乍，要吃活泥鳅呀？
我嘿嘿一笑，轻描淡写，这什么呀，我经常吃咧。拿起签子就朝碗里扎，虽然连扎几次才扎住一条泥鳅，但我觉得挽着袖子哼着鼻子的派头比铲子还要显狠劲。
三个围着的人全向我探着身子瞪大眼睛，我举着那条乱扭的泥鳅送往嘴边时，眼也越过老陈肩头朝栾远贵瞟了一下，只见他也在歪着头朝我看，连那张糙脸也拧了起来。我立即将泥鳅送进嘴里。
泥鳅在我嘴里拼命扭动，浓烈的腥味直冲我脑门。我憋住气，昂起头，脖子一伸眼珠一鼓，将泥鳅吞进肚里。自己觉得比上次吃得利索多了。围着的三个人全都情不自禁张大嘴巴，眼神炸得像鸡毛掸子。
我一气将碗里的三条活泥鳅全吞了，然后使劲憋着自己，不像上次在铲子店里，吃了“三扭”要赶紧大口喝水。
这一场吃“三扭”的表演当然效果极佳，翟胖子晃着头用手在孕妇般的肚子上使劲搓揉，仿佛活泥鳅是钻进他肚子里了；大李撮着嘴巴嘶嘶地吸气，牙齿也咬得紧紧，生怕我给他嘴里喂活泥鳅似的；老陈手里的烟举在下巴边好一阵没动，那手就像被人使了定法一样。但三个人都用眼神向我表示出佩服，然后又不约而同偷偷用眼神瞟栾远贵，要看他的反应。
栾远贵头还在朝我歪着，但那张糙脸已经不拧了，只是仍然干巴巴的显出僵硬。
我也一动不动，保持着吃了“三扭”后的豪壮气派。办公室出现片刻沉寂，我感觉这不大的室内空间已经被浓烈的泥鳅腥味挤得满满。
终于，栾远贵干巴巴地笑出一声，田辉你行啊，还有这一手咧！
我量定栾远贵不敢对我报复了。尽管他心里恨得我死，但同时也应该怕我得很呢，他甚至在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用了软绵口气对我说，田辉你也过足瘾了吧，该踩一脚了吧。我明白他的意思，让我踩刹车呢。便回答他，科长你说什么呀，我没故意跟领导搞什么对抗嘛！栾远贵就将那张糙脸皱起来，说，你越来越像个无赖了。我笑笑，谢谢科长将我栽培成你的函数呢。栾远贵愣了愣，问我，把你栽培成什么了？我又笑笑，不说了。这个连初中都不知怎么读完的人脑壳里哪有“函数”呢，真不知他那张党校发的大专文凭怎么来的。
但栾远贵不在办公室时，翟胖子和大李也来劝我了，翟胖子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大家还是和谐吧。大李说人家毕竟是个领导，不跟我过不去我就收手算了。我说你们两个也该分析一下，为什么栾远贵好久没跟你们过不去了，是因为你们一直怕他讨好他呀；为什么他好久没跟我过不去了，是我用自卫还击保护了自己呀。我们都在用自己的付出换取栾远贵的表面和谐，要是没有付出了，我们想讨和谐也讨不到呢！
老陈在一旁啧着嘴说，田辉兄弟真是行啊，点拨人的功夫比我强多了。那腔调却是滑腻腻的，望着我的眼睛也睁一只眯一只，他好久没用这种波斯猫表情看我了。
当然我得承认，除了我搬出的道理，我也感到自己有点收不住手了。物体运动都有惯性，人的作为也有惯性吧。栾远贵的为人早成惯性了，科里那几个角色也让栾远贵培养出了惯性；我呢，跟栾远贵斗争也正在成为我的一种享受，那种出击的漂亮和获胜的惬意能合成一种特别的快感。记得有次没事闲逛书店翻到一本小说，虽没耐心看那小说但书名记住了：《有了快感你就喊》。现在想想也不见得，我就不叫，我只在心里乐，这种乐让我很是过瘾。加之科里那几个角色对我的态度也让我颇为受用，我就觉得自己在被一种惯性推着了。有时我也在想自己是不是有点过，但铲子关于勇吃“三叫”的理论立即又在耳边响起，铲子说，老鼠是恶心，可你眼不看心里恨，只想离远点，行吗？它偏偏要窜到你屋里来到处拉屎，还想窜到你床上来咬你脚趾头呢。你跟他说老鼠大爷我不招惹你不行吗，你莫老追着我来啊。老鼠呲着尖牙发冷笑，说我生就是只老鼠，你想让我学公鸡在你院子里唱歌学麻雀在你屋顶上跳舞啊。这样可恶的老鼠你怎么办？只有横下心，索性在它粉嘟嘟的时候把它吃了！
铲子这番理论还真是生动。尽管我不想接受他的理论教育去吃“三叫”，但这理论用到我和栾远贵的关系上是恰当的，栾远贵就是只可恶的老鼠，不能看他想求和了，温和得像只粉嘟嘟的小老鼠了，心就软起来。要知道粉嘟嘟也还是只老鼠，那可恶的本性就在粉嘟嘟里藏着呢！
因此我坐在办公桌边常常瞟一眼栾远贵，看他连瞟我一眼都有点顾虑，就禁不住用手掌在额头上重重地搓来搓去——我现在是惬意的时候才给自己“打砂纸”了。
要不是科里来了一个叫肖雨的女孩，我向栾远贵出击的惯性就真的停不下来了。
肖雨大学刚毕业，学的统计，因此进了市公交公司就被安排到我们科里。这是个清纯秀丽的女孩，脾性也温顺柔和，整个人就像一条蜿蜒清澈的小溪，这样一条小溪在办公室里流淌，我心里就总有叮叮咚咚的声音。
这个清纯秀丽的女孩工作态度也非常认真。其实我们这种营运业务的统计工作并不复杂，过去段开莲以非科班出身的水平也能应付得了。肖雨却生怕自己干得不好，常常下班时间已过还留在办公室钻研业务书，或是反复核实一些数据。这使得我也经常延迟下班了，留在办公室里装模作样翻翻本子，查找什么资料。 我这举动自然能让科里除肖雨以外的所有人都看出意味来，因为我好久没有这样忘我工作的表现了。于是当肖雨不在场的时候，翟胖子会亲热地拍我肩膀，说田辉兄弟是该解决个人问题了；大李不像翟胖子一样说话主题鲜明，只说肖雨的确是个不错的女孩，各方面都不错，还看我一眼，那一眼却含了主题；老陈也是将主题含在看我的眼神里，但那一睁一眯的眼睛让眼神也变得一圆一扁，使得主题也就褒贬不明。
只有栾远贵，他肯定能看出我对肖雨的心思，却没直接对我做出任何相关表示，只在听到别人向我带着主题色彩提肖雨时，那张糙脸会微微皱动一下。这表情看起来比老陈的眼神还要模糊，但我能肯定，他心里对我皱得更厉害呢。这本是要让我生警惕的，但看他除了皱一下也没作别的举动，我也就无所谓了。我还想，他没对我搞什么破坏，也许是因为我终于停止向他出击了吧。
肖雨也实在太清纯，居然看不出我对她的心思，有我在办公室跟她一起加班她高兴得很，不时甜甜地叫一声“田辉哥”，就业务问题向我讨教；而我借机凑近她身边，在讲解业务问题时使劲闻着她身上散发的动人气息，她也毫不知情。如果我和她一起下班时还提议请她吃晚饭，她就睁大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向我忽闪两下，说田辉哥当了老师还请客呀，应该由她请呢。我就坚决摇头，说WTO都这么多年了，国际接轨必须加强，打造绅士很重要呢。她就咯咯地笑，然后强调只能小餐馆不准太贵了。
我当然带肖雨去小餐馆——铲子的小店。我还事先悄悄叮嘱了铲子，要多在肖雨面前夸我，要表现得文雅一点特别不能提什么“三叫”“三扭”。铲子果然配合很好，说话嗓门至少低了八度，走路也不脚下咚咚，两条腿还努力模仿模特猫步；并时不时在我和肖雨吃饭时上前来问口味合不合，接着借机夸我在他的朋友中档次最高心眼最好最重感情。就连女服务员小阮也会跟老板一唱一和，借着送茶水时向我表示敬佩，说看到田哥就像看到电视里的领导呢（这嫩丫头也让铲子迅速培训出模样了）。
有句话叫“日久生情”，何况我还老在肖雨身上花心思。通过两个多月的密切接触，肖雨对我越来越亲热了。我终于在一天晚上带肖雨离开铲子的小店后，借着路灯诗意般的濛濛柔辉，向肖雨说，肖雨我想问你一下，究竟对我有什么感觉没有？肖雨脆声答道，当然有啊。她数着细笋般的手指头，能干、大方、热情、风趣，还有，也挺有型的。我又问，没别的感觉了？比方说，我怎么老爱跟你在一起呢？肖雨低了脸，有点害羞，声音也低了，晓得哩，你喜欢我嘛……
我心里一阵发热，清澈蜿蜒的小溪在我心里成了温泉了。我索性进一步挑明话题，那你，喜欢我不？肖雨没回答，但点了点头。我心在发热中立即跳得更欢，急迫地说，那我们进一步发展关系好么！肖雨还是没回答，也不点头，只眼看自己脚尖慢慢走，路灯的濛濛柔辉在她脚下荡起了微微涟漪。
我顿了顿，声音差点发颤，你是不是，还在犹豫？肖雨点头了，我，有点怕。我立即问，怕什么呀？肖雨说，我刚来不久，还是只菜鸟，就谈恋爱了，栾科长会不会说我啊？他好严肃的！我松一口气，手也挥一下，不用怕他！有我呢！肖雨抬脸看着我，你又不是科长。我又挥一下手，我不是科长，但是可以……
我到底刹住嘴，不想甩出“拍死科长”的狠话来。我改口说，但是可以正大光明谈恋爱呀！这正大光明谈恋爱也是你的权利呀！栾科长有什么抓狂的呢！肖雨又低下脸，一会儿说，那，我们秘密一点，行不？
我心里一阵狂喜，行啊！还情不自禁蹦了一蹦，幸好已经走到肖雨家所在的宿舍院旁边，一大丛树荫正罩在我们身上。肖雨被我的激动感染了，那身子也在树荫下稍稍扭动一下。这极有韵致的形体动作让我更是爱意喷发，我伸手就抱住了她。
肖雨也不挣扎，只继续将柔软身子在我的搂抱下微微扭动着。我已经克制不住自己，将着了火的嘴巴向她的嘴巴凑过去。但这下她就幅度很大地扭开脸了，躲避着我的嘴巴，说，太快了嘛……
那个晚上我激动得失眠了。我在后半夜了还忍不住打了铲子手机，告诉他我把肖雨追到手了。铲子先是说祝贺，接着又骂我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完全不管他睡得正香呢。
我和肖雨秘密恋爱了。我们上班时尽量少接触，彼此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目光能不相碰就不相碰；下午到了下班时间肖雨还要留在办公室钻研业务时，我也不再当大家面留下来陪她，而是和科里其他人一起按时下班，在路上跟别人分手后再折回办公室来。而肖雨一见我回到办公室，便迎着我的深情目光甜甜一笑，白嫩的脸上迅速弥漫幸福色彩。其实肖雨在自己的聪明和努力下，已经不需要经常加班钻研业务了，她超过下班时间留在办公室的更多目的，就是等着我离开办公室后再折回去，让我的深情目光像神奇的画笔一样在她脸上涂满幸福色彩，然后就带着这满脸幸福色彩和我手拉着手走下楼去，直到出了楼道才放开手，接着就跟我去铲子店里一起吃晚饭，或是去某家咖啡馆吃煲仔饭，同时使劲弥补我们上班时不能目光相碰的遗憾，让彼此的黏稠目光拉扯得远远超过扯姜糖。
这样秘密恋爱了一个来月，我就觉得时机应该成熟了，可以找个机会吻肖雨了，吻她的最佳时机当然是晚上两人单独相处之时，最佳地点就是办公室里。
于是，当肖雨又一次在下午延迟下班留在办公室时，我决定当晚就实施吻的计划。只是那天栾远贵也没按时下班，仍然伏在桌上整理什么资料。我不知道他要磨蹭多久，只好又呆在二楼的男卫生间里，支着耳朵听三楼的楼道声响。还好，半个小时后，有脚步声从三楼下来了，我赶紧轻着脚步追到二楼的下楼梯口，果然看到了栾远贵的背影。我站在二楼梯口又呆了一阵，确信栾远贵不会再返回来，这才急步上三楼去。
可是，情况似有不对。当我眼睛在深情中喷出炽烈迫不及待跨进办公室时，并没看到肖雨的甜甜一笑，那双美丽的大眼睛还向我微微睁起来，眼神里夹有诧异。我急忙问肖雨，你怎么了，不认识我啦？我口吻依然抖着风趣，心里猜测刚才栾远贵说我什么坏话了吧。肖雨反问我，你敢吃活泥鳅？我没立即回答，果然是栾远贵在使坏了。 我走到肖雨桌边，笑一笑，是栾远贵告诉你的。我就晓得他迟早会给我使坏。
肖雨摇头，他没说你坏话，还夸你呢，说你好勇猛的，敢吃活泥鳅，一口一条，一口一条！她说着“一口一条”时明显脸露怯色，而且马上又问我，你嘴巴里泥鳅乱钻不怕呀？全是泥鳅腥味受得了呀？她身子也向后倾斜了，像是我嘴里正向她喷出浓烈的泥鳅腥味。
我退回自己桌边坐下，今晚吻肖雨的计划已经泡汤。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向肖雨摊开一切真相，粉碎栾远贵的阴谋。我努力镇定，向肖雨又笑了一笑，说，我哪里勇猛呢，完全是被栾远贵逼的嘛。
我用平静的语调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肖雨听得眼睛一眨不眨，她看一部情节曲折的电视连续剧也许就是这神情。直到我说完了，她还木木地坐着，像一支动人却是风干了的花。好一阵，肖雨才轻轻吸一口气，将那双美丽的眼睛慢慢转动几下，嘴里喃喃道，怎么会，这么复杂呀……
我看着肖雨的样子心里好不疼惜，赶紧安慰她，你不要紧张，栾远贵之所以给我使坏都要装出夸我，就是我的自卫还击对他产生震慑了。不过嘛，你也最好……我顿了顿，我觉得应该借风摇果了。
肖雨催问我，我最好怎么呢？身子也向前倾了倾。
我眼睛里重新满含深情，将深情浓浓地往肖雨眼里灌，你也别跟我秘密了，我们就公开恋爱，这样，栾远贵既不敢再使坏，也不敢欺压你。你晓得吗，你没向他讨好献殷勤，按他那德行早就给你穿小鞋了，为什么他还没拎出小鞋来呢，就是晓得我喜欢你在追求你呢。可要让他以为我俩不会在一起，他那德行就憋不住了。
肖雨也定定看着我，但那眼神有点迷茫。一会儿，她又慢慢挪开眼睛，说，你莫急着催我，我要想想……
我轻轻嗯一声。心里有点打鼓，不知道肖雨要对我俩“秘密”多久仔细想想呢，还是要对我俩的关系重新想想。
那天晚上我们离开办公室后，虽然仍然在下楼道时牵了手，但接下来没去铲子店里了，也没去咖啡馆了。肖雨说吃什么都没胃口，也许是真的，她的胃口让栾远贵对我吃活泥鳅的描绘损坏了。由此我也更加恼火栾远贵。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我一直憋着自己不对栾远贵出手还击。我更焦虑的是肖雨明显对我降温了，十几天里她竟一次也不留在办公室加班，这就阻住了我跟她亲近的机会。我下班后给她打电话，发短信，要用许多亲热的话语给她加温，她也只是在电话里表示感谢，在短信里回复一个微笑表情。我想她一定是对我们的关系生出犹豫了，我焦虑中不知该怎么办。我没想到，关键时刻倒是栾远贵给我帮上忙了。当然这“忙”他也是倒着帮上的。
栾远贵先是觉察到了肖雨对我的态度变化，同时也看出了我的不安，他就认定我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了。他也许还觉得自己装作夸我给我使坏的计谋起了关键作用，内心肯定十分的得意。人一得意就容易忘形，一忘形就会显露本性。栾远贵在得意忘形中的本性显露就是给肖雨穿小鞋，因为他认为可以无所顾忌地对肖雨“怠慢”他进行秋后算账了。栾远贵先是抓住肖雨的统计报表，说报表分析文字写得太简单，充分说明肖雨放不下大学毕业生架子，不肯在基层工作上下功夫；接着，在肖雨将分析文字补充详细后，他又说写得太罗嗦，唧唧哩哩地不像个大学本科水平，要不是肖雨就在他眼皮低下，他还以为是个中学货呢。最后，在肖雨被他训得满眼含泪的时候又让她多去三分公司跟车了解情况。
前面说了，三分公司管夜行线路。让一个女孩夜里去私人承包的夜行线上跟车，这做法实在有点过分。连科里其他几个人也有点同情肖雨，但也无人帮肖雨说话。翟胖子和大李只在肖雨白天小心谨慎整理跟车资料时，多向她看几眼；老陈倒是在我上卫生间的时候跟在我身后，压着嗓门说，田辉兄弟，那小姑娘该点拨点拨啦。但我没吭声。
我在努力让自己冷静，我知道肖雨是憋住眼泪去跟车的，我在肖雨上车后就打的一直跟着那车，直到晚上十点左右肖雨要下车了，我才从的士里出来，远远地迎过去。肖雨开始有意外，没想到她对我降温后我依然会去接她。她问我，你就一直站在这里等我？我说，我一直打的跟着你，当你的忠实保镖呢。肖雨眼神明显颤动了，但她很快又低下眼去。也许她心情复杂，一时说不出什么来吧，只低着脸默默地走。我也不说话，就默默地送她回家去。这样陪了肖雨五次后，肖雨终于憋不住了，就在离她家不远的那丛树荫下，她站住，抬起脸，向我轻声说，田辉，你，真好……
我也站定，望着肖雨仰着的脸，尽管是在树荫下，这张脸依然如月亮一般皎洁。我的心开始蹿跃了，却仍要故作风趣，说，不是我好，是柏拉图说得好：爱一个人，就是找到了他生命中的另一半。
肖雨睁着那双美丽的眼睛定定望着我，慢慢的，泪水从那眼眶里珍珠般地滚出来。我抬手去她脸上揩泪，她却猛地伸开双臂搂住我的脖子，滚烫的嘴也按在了我的嘴上。我当然也紧紧搂住了她，狠狠地吻着她，让她的泪水和满嘴的暖香一起将我的舌头彻底融化。
第二天早上上班，我给肖雨带来了早餐，我当着大家的面用亲昵语调叮嘱肖雨，早餐一定要吃好，尤其你晚上去跟车辛苦了。你的健康不止属于你自己呵！肖雨点点头，白嫩的脸顿时像一只熟透的苹果，那鲜艳的光泽里既有幸福色彩也有害羞成分。
除了栾远贵，其他几个人都用眼睛盯住我了，我向他们笑笑说，也不打算继续瞒大家了，我和肖雨的感情也是在大家的支持下培养起来的呵。其他几个人也都笑笑，算是表示祝贺，但都不吱声，又都约好似的一齐用眼睛去瞟栾远贵。
只有栾远贵不看我，只瞪大眼睛在肖雨脸上盯了好一阵。接着他自己脸上开始出现色彩变幻，如果我的分析没错，那色彩一会是诧异，一会是悻然，一会是恼火，也许最后还出现了不安。
我不动声色，心里在冷笑，栾远贵你就等着吧。
一个多小时后，我盼望着的电话果然打到栾远贵手机上了。栾远贵一接电话就提高腔，什么你说什么？要我来你家疏通厕所？你神经病吧！对方也提高腔了，整个办公室都能听到那从手机里爆出来的声音，你怎么骂人呢！来不了就说来不了啊，什么素质啊你！栾远贵毫不相让，你素质高连电话号码都看不清楚？眼珠发了霉啊！对方吼起来，还在骂人啊你！你自己把号码写到我们楼道来了吃屎不认账？栾远贵按断通话，将手机重重拍在桌上。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大家都埋头做事，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会儿，栾远贵的手机又响了，他满脸怒色看来电号码，是财务科，叫他去报账。他起身走了，走得仍然气呼呼的。待他一出办公室，大家立即抬起脸来，一阵大笑也随即在办公室炸开。翟胖子用手揉着孕妇般的肚子笑得像呻吟；大李则笑得肩膀乱抖；老陈也摇着头边笑边说，天才，硬是个天才，把人家科长的手机号涂改到疏通厕所的小广告上咧！说着又将眼睛一睁一眯向我望来。
我仍然不动声色，我可以让你们猜测这就是我干的，但我不会向你们承认。我只把隐含得意的目光投向肖雨。肖雨将脸抬一下又埋下去了，继续做着认真做事的样子，但一只手紧紧捂住嘴，在使劲憋着笑。她肯定明白我又开始向栾远贵反击了，而且是为了她反击的。
半个多小时后，栾远贵的高腔又在办公室门外响起，告诉你了，我不是疏通厕所的！是缺德家伙把我的号码改写上去的咧！
办公室里的人都在埋头做事，我知道又一波笑声就藏在这作古正经里。
那天一整天里，栾远贵都在对自己的手机满怀戒备，每一个来电铃声都能让他神经质地瞪起眼睛，仔细看清来电号码是否熟悉。下午下班后，我刚带肖雨走进铲子店里，栾远贵给我来电话了，说晓得是我干的缺德事，希望我去把那些小广告上的号码都涂了。他也会在工作上照顾我女朋友的。我说科长你这话好像做小生意一样啊。我可是没对你做什么呢！
我在店里把栾远贵被人通知疏通厕所的事描绘一通，铲子又乐得拍巴掌打哈哈；小阮也再一次在铲子身旁笑得蹲在地上说站不稳了，只是当了肖雨的面没再搂住铲子一条腿。
第二天，我继续看了栾远贵整整一天的神经质表现，这才在晚上去了几个住宅小区，将楼道里一些小广告上被我涂改的电话号码又用粗笔涂掉。我并非心存恻隐，对老鼠本质的人无须恻隐。我只是不让栾远贵揪住我长期利用电话号码影响他工作的把柄，去向公司领导告状。我有的是花样翻新又让栾远贵无法上纲上线的的招数。
于是，在栾远贵对手机的戒备终于消除后，又有一家民营快递公司的业务员踩着中午下班时间来办公室了，问谁是栾远贵，要邮寄什么。栾远贵莫名其妙，说哪个跟你说我要邮寄什么？那业务员说，不是你打电话吗，让公司派人这时候来给你办理吗！栾远贵火了，你神经病！我打什么电话呀？业务员脸胀成紫色了，立即给公司打电话。然后忍着气向栾远贵说，公司查了那号码，你是在公用电话亭打的！栾远贵扬着手里的手机，真是神经病！我有手机还用去打公用电话？那是人家搞鬼咧！业务员再也忍不住了，回应道，你自己神经病！人家不搞别人的鬼？肯定你先搞了人家的鬼呀！气哼哼走了。
我和肖雨走在路上时，肖雨问我，又是你吧？我笑道，伟大领袖曾有段著名语录：发扬勇敢战斗、不怕牺牲、不怕疲劳和连续作战的作风。肖雨抿抿嘴，又说，可栾科长已经不要我去跟夜车了，也没再找我的碴了嘛，你就算了吧。我又笑笑，伟大领袖还有个著名诗句，我们八零后怕是没几个晓得呢：宜将剩勇追穷寇。然后，我满怀爱怜地将手伸向肖雨脑袋，抚摸着她那绸缎般的秀发，柔声道，我可爱的肖雨呵，不能让善良长在幼稚中呵。
此后半个月里我又接连向栾远贵出击几次。最后一次气得他差点跟我干架。那是他穿着自己最喜欢的浅咖啡色西装来办公室，准备中午去赴城管局一位领导为父亲设的寿宴，我借着清洗钢笔将一串碳素墨水甩在他的西服胸襟上，他那糙脸都扭得看不清五官了，但到底不敢跟我动手，不得不赶紧回家去换衣服。我之所以说这次出击是“最后”，是因为肖雨在阻止我了，她无论如何不同意我再出击下去。她几乎是恳求我的口气，说莫再扛着伟人的语录诗句做旗帜了，干嘛硬把人家当穷寇呀！我看着肖雨天使般的脸，终于答应了她。
而栾远贵也的确没再表现出一个“穷寇”样子，虽然对肖雨没有笑脸，对我更是看都不看，但也看不出他还要给肖雨准备小鞋藏着。尤其令我意外的是，他居然会在一个令人羡慕的机会中推荐了我。那是我们的主管部门城管局要调一个年轻有能力的人去充实政教科。谁都知道呆在领导机关比呆在基层强不少，工作环境和福利条件不说，发展空间也大，城管局的科室是真正的科级部门，我们这里的科室实际只有副科架子。因此公司有好些认为自己年轻有能力的人都在争取这个机会，最积极的是段开莲。大家认为最有希望的也是段开莲。
我怎么也没想到，最后被城管局选中的居然是我。我压根就没把这种机会跟自己联系，是栾远贵大力推荐了我。栾远贵先是向我们公司经理强烈建议应该推荐我，说他以部门负责人的公正，根据我和段开莲在他手下的工作能力，认为留下段开莲比留下我对公司更有利；然后他又跑到城管局，找了局长又找分管人事的副局长，说他以党员干部的责任感，应该向上级推荐真正合适的人，接着就列举我的工作能力如何出众、工作表现如何出色、如何具有开拓意识、如何具有拼搏勇气，甚至把科里每次评先我都没份也说成我见荣誉就退的高境界；最后还拿出一张科里存档的报纸，指着那篇方便市民调整公交营运线路的报道，说那就是我写的，我仅仅因为段开莲补充了材料就要加上她的署名，笔杆子和人品都不错呢。
而且，当城管局派人来我们科里考察我时，栾远贵还事先跟大家打招呼，一定要给我唱赞歌。虽然肖雨是不需招呼的，但其他几个人有了科长的招呼就再次表现出言辞一致了，这使得考察的同志对我非常满意，在离去时还特意跟我很亲切地握手。
我简直懵了，肖雨也懵了，太阳真的还能从西边出来？我想是不是那句成语“不打不成交”的道理，栾远贵到底从我跟他的斗争中看到了我的勇猛，也欣赏我的智慧了？肖雨则觉得还可以加上一条分析，我在听从她的劝阻停止出击后，栾科长也对自己有了良心发现，从而对我也有了感激心理。
不管怎样，肖雨认为我应该感激栾科长。我也觉得应该去栾远贵家里感激他一次，并且带上肖雨。因为我和肖雨的关系，栾远贵对我施惠的同时也就惠及肖雨了；而且我走了以后，肖雨还要靠科长多加关照呢。
拿到调令的当天晚上，我和肖雨就一起去了栾远贵家。我买了一对青酒——寓意就在周华健唱的“喝杯青酒，交个朋友”里；买了一罐半斤装的君山银针——寓意是我们从此都是君子；还特意买了一只包装精美的红瓷茶杯——这寓意就不用多说了。 但我和肖雨又一次惊愕了，栾远贵十分冷淡，眼甚至都不看我们，更不看我送上的礼品。我开始还以为是我跟他由敌对到亲热转弯太急，面对面毕竟尴尬吧。于是我简短说了几句感激话就带着肖雨告辞。栾远贵要我把礼品也带走，说不想再让纪委调查他索要好处了。我的表情进一步尴尬，连连说不会不会，误会都过去了嘛。
就在我坚持留下礼品带着肖雨急忙出门下楼时，令我们更加惊愕的事发生了，只听得哐啷啪啦一阵响，栾远贵将我留下的那些礼品统统扔出门来。
我站在楼道拐弯处，手紧紧揽住微微颤抖的肖雨，将嘴咬得铁紧。
我心里也一片哐啷啪啦的乱响。
我真是傻透了，西边怎么能拱出太阳来呢！老鼠怎么会变成麻雀甚至公鸡呢！栾远贵的德行我看得还不够么？居然揣了满腔感激登门去谢呢！
我的更大醒悟和更大愤怒还在栾远贵扔掉我的礼品第二天。栾远贵去公司会议室参加科室负责人会议了，我去科里向其他人告别，毕竟跟这些“长老”们同事一场，毕竟他们都在上面考察我时说了我不少好话。我跟他们真诚地一一握手，也真诚地说着感谢话。他们也全都向我说着祝贺，脸上露出真实的笑；当然也都强调，即使科长不打招呼也会给我大说好话呢。老陈还多说了几句，说我上调了以后真的不需要他点拨了，但除了他恐怕也没几个人能真心去点拨人家呢。说完这些又将眼睛一睁一眯，示意我去看看栾远贵的办公桌上。
我便在老陈的目光指点下去看栾远贵那桌上有什么。这一看顿时让我脑中轰然一响。那桌上的玻璃台板下，压着一张八开打字纸，白纸黑字显然是栾远贵刚用毛笔写的，歪歪扭扭的“送瘟神”三字还有笔画被台板压模糊了。我毕竟对伟人诗词略有了解，知道那首著名的七律《送瘟神》。但栾远贵在粗黑的标题下却仅仅摘录了诗的两句：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
一切昭然若揭。我只觉得全身热血直往脸上冲。
那天晚上，我不陪肖雨溜马路了。我在电话里对肖雨说，铲子有重要事要找我商量。事实上是我要找铲子商量，当然铲子也的确先给我打了电话，问我敢不敢再让他培训一下练出更大勇猛来。我咬牙回答晚上一定来。
晚上在铲子店里，铲子指着桌上一只盘子说，我到底搞到三叫了。我看那盘里，三只粉嘟嘟的老鼠仔闭着眼睛挤在一起，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抖抖瑟瑟。
我得承认我心里顿时涌出一股恶心，但我狠劲将那股恶心压住。我对铲子说，我还是不看你吃，但我就在这陪着你，我还保证不吐。
小阮将一小碗调料端上桌了，说我可不敢陪在这里哟，赶紧跑进厨房去。
铲子向我哼哼笑，也行，发展到敢陪在这里不吐，也是一大进步了！相信你总有敢亲自吃的时候呢！他操起了筷子。
我背过身去，闭上眼睛。我把那三只粉嘟嘟的小老鼠想象成栾远贵三张不同时候的脸：一张专横霸道的脸，一张假装和善的脸，一张悻悻怀恨的脸。这三张可恶可恨的脸随着吱吱叫声被送进一架更凶猛的绞肉机搅得稀烂……
铲子吃过“三叫”，灌了一大杯啤酒，就坐在桌边，跟我一起商量怎么向栾远贵再出击一次。这次出击一定要比过去所有出击都狠，这不仅为了报仇，更重要是让他在我走后不敢再欺压肖雨。我已经听说，市里很快要进行政府机构改革，公交公司将划归市交通局，那时栾远贵根本不用理睬呆在城管局的我了。
我们商量的计划非常周密，因为铲子让小阮也参与了计划的制定。我在计划敲定后仰起脸，用手掌狠狠地搓着额头，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栾远贵呀栾远贵，你就等着吧！
其实也不用栾远贵等多久，我们的周密计划在第二天中午就开始实施了。栾远贵中午下班走出公司不远就碰到一个发小广告的男子。发小广告的男子说，我们是家开业不久的卡拉OK厅，为了加大宣传特开展一个礼拜的优惠活动，第一是普优，所有包厢七折优惠；第二是特优，凡是这一个礼拜内过生日的客人才可以享受。接着就问栾远贵哪天生日，栾远贵说再过五天就生日了。发小广告的男子说，那就先祝贺你了！如果先生愿意享受特优，本人免费唱歌一晚呢。栾远贵哼一声，这算什么特优！独自一人在包厢唱歌？又不是神经病！发小广告的男子说，怎么会独自一人呢，生日在一个礼拜内的人应该不少吧，这一个礼拜随便哪个晚上去唱歌，都能结识男男女女的新朋友啊！而且，我们歌厅还给每人送一份礼品。栾远贵立即问，什么礼品？发小广告的男子说，暂时保密，反正日子不同礼品也不同。请问先生打算哪个晚上光临？栾远贵说，那就今晚吧！
栾远贵是来兴致了，他本就爱唱卡拉OK，现在又遇上这种新鲜事，为什么要放弃呢！那就去特优一把吧，看看能碰到什么样的男男女女？会收到什么样的礼品？他哪里会想到，给他发小广告的就是卡拉OK厅的小老板——铲子的朋友；当他走近那位小老板时，是我在附近用手机给小老板提示目标；而小老板说的优惠活动，只有“普优”属实，所谓“特优”其实只为他专门设计；至于他的生日，我还能不知道么！
不用说，那天晚上栾远贵在包厢里见到的几个享受“特优”的“新朋友”，都是铲子安排的了。几个“新朋友”只有一个女的，这个女的非常娇嫩非常性感而且穿着非常暴露，还老爱缠着栾远贵唱情歌老爱给栾远贵灌红酒。
平心而论，栾远贵并非好色之徒，说他好酒之徒倒是基本符合。虽然他喝啤酒的量很大，但他对红酒却能耐有限。问题是他本性爱贪便宜，既然这红酒是歌厅送的礼品，为什么不尽量多喝呢！加之还有几个“新朋友”一个劲劝酒敬酒，他很快就满脑壳云遮雾罩了。
于是，几个男性“新朋友”都先后找了借口一个个离去，只剩下了那个女孩。栾远贵抓住那个女孩的胳膊，嘴里喷着酒气，你，你可不能，也，也走了！啊？女孩扭着身子发着娇嗲，我哪能走呢？我当然要陪着你嘛！
我们可以想想，即便栾远贵并非好色之徒，但他毕竟是个男人，现在又是个被红酒灌得满脑壳云遮雾罩的男人；这个男人被云雾遮罩的时候，面前恰好有一个非常娇嫩非常性感且穿着非常暴露的女孩，而且，这个女孩还正被他抓住一条胳膊，让一种令人心颤的细嫩滑腻从他的手掌迅速传到心里，而且，这个女孩在他心里溜进细嫩滑腻的时候，还用扭着身子的娇嗲在他心里撩拨。栾远贵还能控制自己么？他本来就很少去铲子店里买早餐，哪里还能认出这个在化妆打扮中变得天仙一样的女孩，就是铲子店里那个女服务员呢！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小阮先是在栾远贵的搂抱下扭扭捏捏却又不奋力挣扎，接着在栾远贵把手伸进她的超短裙时也只轻声说着，莫，莫；再接着，栾远贵的手抓住她的内裤了，往下扯了，她这才尖声叫起来。
铲子就是这时候冲进包厢来的。他一把揪住栾远贵扇了两个耳光，然后向紧跟着跑进包厢的小老板说，这个色鬼想强奸我店里的服务员，我要揪他到派出所去！
小老板赶紧关上包厢门，又是安慰哭哭啼啼的小阮，又是劝铲子熄熄火，说事情发生在他的歌厅，千万给他个面子。而且，看这位唱歌的先生也是有点身份的，莫让人家身败名裂了。铲子怒气冲冲说小老板，你的歌厅也管理不善，怎么能让这样的流氓粘到不认识的女孩身边呢！派出所有我的战友，我要打个电话能让你关门整顿！小老板点头哈腰，是是是。又赶紧向栾远贵说，先生你就快认错快赔礼道歉吧！
栾远贵已经被两个耳光扇晕了，他双手捧着脸颊差点站立不稳，一个劲给铲子鞠躬。
铲子还在怒气难遏，指着栾远贵，先看你的认错态度！你把自己的错误写出来，再做出保证，以后不再犯了！态度诚恳认错深刻的话，我就放过你这一次！小老板赶紧催促栾远贵，快点写，快点写，写深刻点，抓住这个机会呵！早备好的纸和笔也递到他面前。
栾远贵哪里还有思索余地，酒已经被吓得醒了一半，此时的他生怕被揪到派出所去，强奸未遂也是不轻的罪名啊！他忙不迭点着头，我认错我认错！趴在长条茶几上就写起认错书来。
小老板意味深长看铲子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铲子拿过栾远贵写的认错书，是不是真实名字啊。栾远贵掏出身份证给铲子看，真的真的！铲子嗯一声，又仔细盯着栾远贵，欸，有点面熟啊，好像电视新闻里见过你？公交公司的吧？栾远贵只好点头。
接下来，铲子就给我打电话了。我飞快赶到现场时，栾远贵正手捧脸颊缩在沙发一角，一声不吭。铲子将栾远贵写的那张纸交给我，说，你也是公交公司的，这认错保证书让你保管吧，监督他日后不再犯这种错！我哎哟一声，说我已经去城管局了。铲子说领导机关更好监督啊。我说公交公司很快要划出去呢。铲子说你还是可以通过公交公司的熟人了解他的表现嘛。哦，你女朋友不还在那里吗！
事到此时，我们的计划圆满完成。铲子向我挤挤眼，带着早已不哭的小阮走了。
但我还在兴致盎然，我还想将计划做点创造性发挥。我盯着栾远贵，叹了一口气，说，栾科长啊，你怎么一时这样糊涂呢？栾远贵在沙发角上蠕动一下身子，脸从双掌里艰难地拔出来，声音沙哑，我晓得了，这是你设的计谋。我抖着手里那张纸，你看你看，刚才写下认错保证书，翻脸又不认错了？我摇摇头，看来，还真要依靠你单位的人监督你呢。我把肖雨叫来吧。
栾远贵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使劲摇着手，莫！莫！口气也完全成了恳求，田辉你行行好，我彻底认输了行吗！你也给我留点面子行吗？我看着他那张在铲子的耳光下肿胀起来的脸，竟又想起铲子吃“三叫”时浮在我脑中的三张脸来。
我没理睬栾远贵，很快给肖雨打了电话，说有急事让她迅速赶来。栾远贵又缩在沙发角落里了，近乎呻吟地喃喃道，小人，小人哪……我冷笑一声回应道，我本来不是小人，但要小起来也不是人。
肖雨很快赶到了。一见这场面就愣住。我把手里攥的纸递向她，语调平静，知道吗，你们的科长在这里搂住一个女孩耍流氓，被人家当场逮住。这是他写的认错保证书。
肖雨不敢接过那张纸，神色惊惶，似乎那张纸是一条蛇。
我说，那我念给你听吧：我叫栾远贵，今晚在不夜天歌厅168包厢喝多了酒，搂住一个女孩耍流氓，手还伸进她的超短裙里，抓住她的内裤……
肖雨不等我念完就双手捂耳，莫念了！莫念了！
我停止念读。包厢里出现片刻寂静。一会儿，有抽泣声歪歪扭扭地响起，是栾远贵，他竟哭起来了。
我鄙夷地看看栾远贵，他越哭越凶，眼泪鼻涕糊得那张肿胀的糙脸不再像抹布，而是像一个潲水桶里捞出的大馒头，令人越加恶心。
肖雨咬了咬嘴，向栾远贵递过几张纸巾去。栾远贵伸出手，却不接纸巾，只指着我，沙哑的声音在恸哭中更加如撕烂布一样，小人，小人，小人啊……
我冷冷一笑，拉着肖雨出门去，说，不理他！
送肖雨回家的路上，肖雨不肯打的，说心里不好受，要走走。我能理解她，她太清纯，遇上这种场面肯定会像吞了苍蝇一样。就陪着她慢慢走，还安慰她，现在我也放心了，我不在你身边，栾远贵也不敢再欺压你咧。肖雨没做声，低着脸默默地走。好一阵，她才抬脸问我，是你，设套让他钻的吧？我点头，他能不钻吗！那号爱整人的角色，就让他尝个厉害整法！肖雨摇了摇头，看他哭成那样子，你不觉得太过分了么？我也摇摇头，不这样不能彻底制服他呀。你应该晓得网上流行的那句成语改造吧：水至清则无鱼，人至贱则无敌。
肖雨再不做声了。那慢慢挪动的脚步失了一贯的轻盈，似有沉滞，连濛濛的路灯光也在她脚下变得稠凝起来。我有点心疼她这样子，她是太纯良了。就又继续开导她，今天这社会，都说只喝纯净水只饮纯牛奶的人才是单纯人，可真要那样会营养不良呢，过于脆弱呢！你营养不良就总处于弱势，你过于脆弱就容易让人欺压……
肖雨向我摆摆手，不让我再喋喋不休。我只好也陪着她默默地走，心里莫名地忐忑起来。
走到离肖雨家不远的那丛树荫下了，肖雨停步，脸仍然低着，声音有点艰涩，我们，不要再继续了。我一愣，心陡然紧张起来，绷着嗓子问，你是指，对栾远贵，还是指，我俩的关系？肖雨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我俩的关系。我急了，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肖雨又沉默片刻，突然抬起脸来，望着我的眼神在树荫下竟闪露一种锐利的光，我觉得，你，更可怕！她扭头跑了。
我身子颤动一下，又木住。肖雨的身影迅速在我眼前消失，我仍然呆立不动，浓重树荫将我从头到脚裹得铁紧……
第一次听铲子说吃“三叫”我吐了。铲子先是脸上挂一片居高临下的神色，目光斜斜盯着我，没听说吃“三叫”吧。我眨巴着眼，什么“三叫”？铲子哼一声，你绝对不敢吃！他用手在小桌上夸张地比划，端一盘上来，盘子里一坨一坨粉嘟嘟的，是什么晓得吗？那脸上神色已转成神秘。我好奇了，是什么呀？铲子将肉团团的鼻子使劲耸着，就是不说。这家伙常常喜欢弄玄虚，我迫不及待了，催他，莫把鼻子皱得像只脱毛老鼠！快说嘛！铲子嘿嘿笑了，就是老鼠！刚生下来眼睛都没睁开，挤在盘子里蠕动呢。我一愣，瞪大眼，嘴巴也大张起来。
铲子又哼哼一笑，看你那嘴巴张的！想吃了啊？伸手从桌上筷筒里抽出一双筷子，往桌上一戳，那就先夹一坨，吱，第一声叫；再去旁边小碗里蘸一下，那是酱油、醋、辣椒粉、花椒粉和酸菜末拌合的调料酱，糊得那小粉坨一身乌红，吱，就有第二声叫了；然后，将这乌红的一坨送进嘴里去，吱，第三叫最响亮，也是最后一叫……
我跳起来，一股腥红污秽的大浪拼命往我胃里涌。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卫生间，吐得翻江倒海。
铲子在我喘着气皱着脸回到桌边时，摇着头笑，瞧你这豆芽样！难怪让别人夹！我反驳，学野人才不被夹？铲子说，吃得狠就做得狠。我刚当兵时，听说当地山区有吃三叫习俗，也是想想都脑壳皮发麻。后来跟兄弟排一个老兵领任务进山区，在老乡家里看着那老兵吃，又被老兵激着，闭眼试一坨，顿时觉得自己猛了不少。回去后鼓着眼珠向班长一描述，班长立时缩了脖子，说他当兵三年了，只知道有吃三叫的，从来不敢去试吃一回呢。那以后，班长在我面前收起夹子了，脸上老飘笑。
我没作声。我实在难以接受这种选择：是闭着眼睛吃一回“三叫”，还是继续让栾科长夹？
铲子朝我撇嘴，今天又被那个栾科长夹一家伙吧。你一坐这角落拿手掌在额头上打砂纸，我就晓得了。
我仍然没作声，让铲子戳着了疼处。每次被栾科长夹了我就像霜打的菜秧，下班都不想回家去，总是软着腿走到铲子这小店里来，还总是挑角落地方缩着，支一只手在桌边托住额头，让额头在手掌里磨来磨去。铲子的小店并无给我解憋气消窝囊的东西，只是因为他这小店主要做早餐，晚餐生意淡，他便常常有空晃着脑袋亮着腔调跟我说东说西，那硬邦邦的声音和扬眉耸鼻的硬扎神情多少能让我受点感染，就像大冷天看到蹿着火苗的地方多少感觉暖意一样。
今天又为什么夹你了？铲子又扬着粗黑眉头问我。我望着他一脸的兴致勃勃，抿了抿嘴不想作答。我也想不出今天哪里错了，上班没迟到，打扫卫生没马虎。而且照样先清洁栾科长的办公桌，将栾科长桌上的玻璃台板擦得一尘不染；等栾科长和科里其他同事都到了，又问了栾科长有没有马上要办的事，看到栾科长摇头后，我才坐在办公桌边吃早点——早点就是路过铲子小店买的两个大煎饼，这也没错的，从去年进市公交公司被安排在营运科，我就见办公室里吃早点是常事，栾科长也经常将路上买的早点带来办公室吃，他今天就带来两个包子，但才吃下一个将第二个咬一口，就皱了眉头，说做包子的夜里肯定去哪里打炮了，碱面都和不匀呀。我立即告诉栾科长，我一个朋友当过炊事兵，现在回来开了家小餐馆，早点做得蛮好。科长完全可以绕一小段路去那里买早点呢。栾科长瞟我一眼嗯一声，将手里大半个包子扔进桌边垃圾篓，然后就慢悠悠喝茶了。茶也是我泡好的，这是我吸取教训后的主动。曾经有一次疏忽了，只顾边喝热茶边吃包子，没注意栾科长泡茶的时候脸上阴着，那天下班时栾科长狠狠尅我，这里没做好那里没做好，新来单位不虚心学习却要摆架子，端着杯子吃着包子摇着身子，还以为来了个二百六比他二百五科长大咧。尅得我心里发慌脑壳发晕，新来这里工作不熟悉是肯定的，但自己哪有架子摆呀；而且喝茶吃包子也没摇身子嘛，我从来就没有摇身子的习惯呢。后来还是给老陈买了一包硬装芙蓉王才得了点拨，老陈说，你自己泡了热茶吃早点享受得猪一样，为什么不给人家当领导的泡茶呢？
铲子向我摆摆手，别找原因了，原因就一个：你是条软卵，偏偏还看不起臭×。我皱了皱眉，还是没做声。铲子这话太难听。但细想想，自己实在软不拉叽，而且软不拉叽的深处偏偏还裹一颗硬核，那是心底的高尚，高尚当然是反感那些势利浅薄霸道的。然而这就来问题了，对势利浅薄霸道有反感却不敢反抗，那势利浅薄霸道还能不欺着来么。那个著名诗句怎么说：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我是既不甘心早早躺到墓志铭下面去，又不愿意举一个卑鄙的通行证大摇大摆，只好小心翼翼不去冒犯势利浅薄霸道，可怎么小心翼翼还是免不了招惹人家啊。下午下班时栾科长就突然向我宣布，原定推荐我参加公司青年骨干培训班有变，要落实上级重视培养女干部的精神，决定推荐段开莲去。我十分意外，眼傻傻地望着栾科长。段开莲也十分意外，鼻子旁边一小片雀斑在激动中变得如春笋壳一般鲜亮，嘴唇还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到底没说出来。连向来不露神色的大李也藏不住惊诧，将我和段开莲来回地看，眼神溜得比织布梭子还快。科里人都知道，这一年多来我对栾科长恭顺得就差没叫爹了，而段开莲两月前因为请探亲假忘了栾科长生日，回来后让栾科长找碴尅了好几回，直到她把从老公那里带回来的一包优质干墨鱼送给栾科长，栾科长这才让她看到脸上的舒展。翟胖子的惊诧则比大李更突出，已经准备下班站起身了，听到栾科长的宣布又猛地坐下去，就跟小品里发生惊诧的夸张动作一样，磨盘般的屁股砸得旧藤椅吱嘎乱叫。栾科长挖他一眼，说你把屁股当夯锤呀，砸穿椅子不会给你换新的咧！只有老陈不意外，睁一只眼眯一只眼看着我似笑非笑，一根手指还在桌上轻轻敲鼓点。栾科长哼他一声，说你手打摆子吧，我在说话你造什么动静！他立即就将敲鼓点的手僵住，意味深长的神色也迅速消遁。 当然我最终还是弄清了栾科长对我的风云突变。那天晚上我把老陈约到一家咖啡馆，老陈慢条斯理啜着一杯三十八元钱的巴西咖啡，仍然对我睁一只眼眯一只眼，你呀，又想讨好头头又不肯多用心思。你要报告栾远贵哪里早餐好，可你看着他吃不下包子又不去买好的来孝敬他，这不是舔屁股又隔着裤子吗！我怔了半响，脑子里恍然大悟心里却在叫苦不迭，哪能想那么周到嘛，我也跟所有人一样才拳头大的心，杂七杂八东西已经塞得满满，还要开多少眼到处瞅着啊！
老陈在接过我递上的一包硬壳芙蓉王后，将脸向我伸了伸，声音添了诚恳味道，给你点拨一下吧，那号角色我是悟透了，你怎么讨好也得不了好，既然得不了好你索性就莫想得好，既然不要得好了也就省了讨好嘛。你说是不是呀？我听着这绕口令似的点拨，望着老陈始终似笑非笑的眼睛，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清早我还是在铲子的小店买了两份早餐，一份是给栾科长的：一个肉包子一个豆沙包子外加一杯黑米粥。铲子看看我，奇怪我突然长了大胃。我苦笑一下。铲子明白了，却没空说我什么，在忙碌中向我撇一下嘴巴。我知道铲子撇着的嘴巴下挂了一句话：你真是条软卵！
我是只能软了，我在栾科长手下工作，我在科里又资历最浅，我也是科里最年轻的，我敢得罪栾科长么？我能不希望通过栾科长得点好么？
现在想起来我只能为自己感到好笑，也活该让铲子讥嘲！我给栾科长买了大半年早餐仍然是隔着裤子舔他的屁股。虽然栾科长每次看到桌上的早餐都会向我点头，虽然栾科长时不时在开会时给我两句表扬，可我并没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最让我委屈的是，去井冈山的机会也把我掐掉了。
科里难得组织外出，老陈说顶多两年一次，还要借“革命传统教育”名义。我来科里不到两年就碰上公费旅游机会，当然要兴奋。还碰得巧的是，科里留一人值班可以派给老陈，因为他沾老婆光去过井冈山了。老陈老婆在市疾控站当护士，前年疾控站在三八节组织全站人员去井冈山旅游，允许大家把配偶带上，说是新时代要对妇女节有新理解。据说老陈回来后还在科里津津乐道疾控站的仁惠，让栾科长呛了一鼻子，栾科长说疾控站是刮人民的健康经费搞腐败呢。这次科里组织去井冈山，栾科长在几天前就点了老陈值班，说老陈已经得过老婆单位仁惠了，再在自己单位得三十元钱值班补助的仁惠吧。怎么也没想到，临到出发的前一天了，栾科长突然宣布由我值班。我顿时懵了，指着老陈说，不、不是老陈值班吗？栾科长说，先进庙堂为长老，你资历能跟他比么，啊？我结结巴巴，可、可是，他不是去过井冈山了嘛。栾科长说，人家老婆单位搞了腐败，我们单位就要剥夺人家接受革命传统教育的权利么，啊？我用求情的目光望着老陈，你，你才去过，又想去？老陈并不说什么，那双一睁一眯的眼睛里只有滑腻腻的目光。
我只好勾着脑壳留在科里值班。下午下班时我又软着腿去了铲子的小店。铲子哼哼笑，你这软卵白献孝心了吧，又让臭×夹了吧！我只好吐露委屈，实在觉得栾科长不公，专门对我变卦，总是把我的好机会突然掐了。铲子说，变卦肯定有原因，收了人家好处嘛。我说那倒不一定，老陈说过他不会送好的，人也小气，没必要为重踩一次井冈山脚印去进贡。不过这个老陈也不仁惠，完全可以把机会让给我嘛。铲子又哼哼笑，说我除了是条软卵还是条傻卵。
铲子的说法还真在几天后得到了证实，我是从段开莲嘴里得知实情的。老陈的确送了栾科长好处，老陈也并没去井冈山，他去南昌看望读大学的儿子了。栾科长因为得了老陈二百元钱，就按井冈山活动的人平花费，给老陈报销了五百元差旅费。
我十分的沮丧，我能够理解老陈去看儿子，但我惊诧老陈用自身体会点拨我其实是忽悠我，人怎么能这样虚伪呢！当然我也更加觉得栾科长心太窄了，人家在你脚下摆一块年糕你就忘了过去所有得过的糍粑啊。
铲子对我的沮丧幸灾乐祸，他使劲皱着肉团团的鼻子，尖细的冷笑声比老鼠叫还难听。他说，不听我劝吧，要你硬扎点呀！越软越遭夹呢！他还用手指着我，看你这蔫乎样子真让人急！来我这里就会蹲角落就会给自己打砂纸，也学着吃点狠呀！
我听着铲子的数落默不作声。吃得狠也许真能做人狠，人类茹毛饮血的时候哪个不勇猛！可今天是现代文明社会了，难道还要倒退回去茹毛饮血？
铲子还在劝导我，兄弟你要能接受我的训练，包你飞快变个硬扎汉！我连连摆手，心里已经开始恐惧。铲子摇着头，莫那样紧张，我这里也没有三叫给你练胆子，只有三扭呢。我挑起眉，“三扭”？心中恐惧禁不住换成好奇。
铲子脚步咚咚走进厨房去，一会儿又脚步咚咚走出来，右手端一个菜碗，左手端一个小蝶，手指间还夹一根筷子长香棍粗的铁丝。待他将手里端的夹的都摆在小桌上，我看清了，菜碗里是几条活泥鳅，正在微微扭动身子；小碟里是酱红色的糊状调料，肯定有酱油、醋、辣椒粉、花椒粉和酸菜末之类；而那根铁丝，是一根一头尖的签子。
我盯住铲子，吃活泥鳅？铲子很豪壮地抖抖肩膀，晓得乡下春耕时候用什么给牛添劲吗？他用手指着菜碗里的泥鳅，就是活泥鳅！一头牛喂十来斤活泥鳅，用竹筒一次一次装了活泥鳅，掰开牛嘴巴，把竹筒伸到牛的喉咙边，让泥鳅顺着牛喉咙溜下去。那牛吃了活泥鳅大长猛劲呢，莫说背大犁，老虎来了都不怕！我听得入神，想象着一头壮硕的牛被掰开嘴巴，一竹筒活泥鳅扭着身子争先恐后朝牛喉咙里窜。
铲子用手在我肩上拍拍，人呢，吃这几条活泥鳅也不指望能添猛劲，但能添猛气啊。树靠皮人靠气，有了猛气哪个敢夹你！我从桌边退开一步，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我可不吃活泥鳅！
铲子抓住我一只胳膊，田辉呀田辉，你也是个快三十的男子汉了，当不得一个嫩丫头啊！他一手指指不远处站着的服务员小阮，那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孩正饶有兴味地看我们。铲子说，人家软软都看着我吃过两次三扭了，你一次都不敢看？
我站定了，看你吃？敢看啊！心里松弛下来，不要自己吃活泥鳅就行。
铲子松开我的胳膊，抓起那根铁签子就伸向菜碗里，准确地扎中一条泥鳅，那条足有三寸长的肥硕泥鳅一阵乱扭，惹得另几条泥鳅也激动地大扭起来。铲子立即用铁签子挑起那条乱扭的泥鳅，向我耸耸鼻子，这是一扭。然后就将泥鳅往小碟的调料酱里一按，泥鳅肯定让调料渍得更疼，扭得越加厉害。铲子又向我耸耸鼻子，这是二扭。等会你朝我嘴巴里看它三扭吧。说着就张大嘴巴，将那身子滴着调料酱的泥鳅送进嘴里，牙齿卡住泥鳅退出铁签子，又向我伸过头来，要我朝他嘴巴里看。我赶紧说，看到了看到了，三扭三扭。其实没看到。虽然并无恐惧，也说不上有多恶心，但毕竟不愿看一条活泥鳅扭着身子钻进人的喉咙里去。 铲子嘴巴一闭脖子一伸眼珠一鼓，喉结也紧跟着使劲一跳，然后又张开嘴，向我得意地晃晃脸，吃啦！我点点头，知道那活泥鳅已经被他吞进胃里，正在一汪胃酸中扭动得越来越无力。旁边的小阮拍着巴掌，老板再吃一条！铲子笑道，这嫩丫头还看上瘾了呢。又向小阮说，软软你也学着吃一条！吃了就不软了我也不敢训你呢！做出要去拉她的样子。小阮尖叫一身扭身就往厨房跑了。
铲子又看着我，怎么样，试一家伙敢不敢？我拼命摇头。铲子哼哼一笑，吃这东西还有个神奇你不晓得呢！我不做声，知道他又要弄玄虚。
果然，铲子瞪着眼睛看我一阵，见我并不催他到底又憋不住，将嘴巴凑近我耳边，告诉你吧，这也是我当兵时在那山区得的密授：壮阳！特别地壮阳呐！
我扭开头，躲着铲子嘴里冲出的泥鳅腥味，又重重地摆一下手。不管铲子的密授是真是假，吃活泥鳅我坚决不干。
三年后，也就是2010年的阳春时节吧，一家省卫视台新办的节目请了个嘉宾大谈营养学，说生吃泥鳅可以去虚火。我就调侃铲子，说那个嘉宾一定是铲子的战友。铲子却看不起那个嘉宾，说完全是个搓把子。“搓把子”是我们这里对忽悠者的鄙视称呼。铲子认定那个嘉宾自己不敢生吃泥鳅，而且“去虚火”太不符合他得的密授。我也发现，看过那档节目的人除了信奉嘉宾的绿豆神功把绿豆价格追得飞涨，还真没一个为了去虚火敢生吃泥鳅的。而那个搓把子很快也被揭穿是个专吹玄乎气泡的角色。我就又调侃铲子，说幸亏铲子没上那档节目去做嘉宾，要不也会落个骂名。说得铲子发急，指着我，你不承认壮阳还不承认长猛气么！
一个人变化有多快真是说不准，有的也许一辈子难变，有的也许几十年才变，而我，想起几年前被铲子鄙夷的脆弱，竟恍惚有如隔世。
当然再快的变化也是由量变到质变的。我先是不再向栾科长献殷勤了。虽然老陈点拨我是在玩忽悠，但他说的道理没错。既然我的巴结殷勤永远是白费劲，我干嘛还要费劲呢！我不稀罕你给我什么好处还不行么！我依然每天准时上下班，依然认真干好自己的事，依然该向栾科长请示汇报的时候不打一丝折扣，但我不再为他搞卫生了，不再为他泡茶了，更是不再为他买早餐了。
栾科长开始很奇怪，斜着眼睛上下打量我。我被他打量得有点发毛，使劲忍着那扭来扭去的目光在我周身蛇一样爬，心里在使劲给自己打气：不舔不舔就是不舔！你那永远舔不干净的臭屁股让狗舔去！栾科长打量我一阵又将目光拖开，我这才偷眼瞟他，那毛孔粗糙的脸上竟浮出一层淡淡的笑来，使得那张令我生厌的脸就像一块打了肥皂的抹布。
老陈似乎早料到我的变化，趁着栾科长离开办公室时拖着腔叫我一声：田辉哪——然后又闭住嘴，嘴角隐约挑一丝笑意，一双眼睛一如既往地一睁一眯看着我，目光滑腻腻的也像沾了肥皂沫。我却不理会他，接受你的点拨并不等于对你有好感，而且以后也不需要你作什么点拨了，你就始终将眼睛装得像波斯猫吧！
科里其他几个人当然要对我的变化表示诧异，大李睁大眼睛，看一下亲自泡茶的栾科长，又看一下自顾喝茶吃早点的我，目光已无利索，抹了糨糊似的滞滞粘粘。翟胖子正要去下面分公司了解调整营运线路的意见，走到门口又折回桌边，装模作样地翻动手中本子，脑壳却歪向栾科长，粗短脖子也努力伸着。栾科长朝他阴着腔调，哎翟胖子是想听我说什么吧，我说你像条寻蛆吃的胖头鳜你爱听吗？翟胖子赶紧缩回脖子攥着本子走了。段开莲吸取翟胖子教训，装出一副安静模样，眼睛只专注地盯着电脑，但我知道她心里正紧绷绷的，鼻子边那一小片雀斑已经快像一块锅巴颜色了。
好在栾科长一连几天都没对我怎样，神情一片太平。我心里纳闷，老撅着臭屁股想让别人舔的角色，这回只拿眼神蛇一样在我身上爬一阵行了？是我把栾科长看得太小心眼了，还是栾科长懒得跟我计较了？或许，他多少还记着我献过那么多殷勤？
就在我心里由不安到纳闷到终于安宁下来时，栾科长突然冲我发火了。
栾科长是下午上班时冲我发火的，他手里抓着一迭打印件指着我吼道，怎么写的营运线路调整方案！啊？像不像话！啊？来了也这么久了还傻卵一样！啊？我懵了，怔怔地望着他。这营运线路调整方案，我是根据科里开会定的蓝图整理的啊，其实就是栾科长定的调子，我在文字上精心敲打，整整花了四天功夫呢。
栾科长瞪着我的眼睛呼呼喷火，你自己说像不像话！啊？自己说！我张着嘴巴说不出。他就收回用打印件狠狠指我的动作，将打印件往桌面上一下一下重重拍打，就像铲子做拉面时使劲拍打面团一样。
科里其他几个人都木头似的坐着，静静看着栾科长的暴怒和我的懵呆。我也只能呆呆地坐着，目光移向他们，说不清是要躲避栾科长眼里喷出的火，还是想向他们求援。但他们始终只作出木头姿势和木然表情，连段开莲鼻子边那片灵敏的雀斑也色彩依旧。
栾科长也转向其他人了，你们都说说，这样像话吗？啊！把新增17路车的起、终点标为“荆城六小——荆城监狱”，像话吗！啊？其他人都眨巴着眼，竟不知如何表态。我以为线路搞错了，嗫嚅着开口，起点是六小，终点是监狱嘛。这是科里研究，你拍板的哪。栾科长嗓门更大了，能这么标终点站名吗！啊？为什么不把终点站名换成地名“三角塘村”！啊？你的意思是六小的学生今后全都进监狱？啊？居心不良啊你！
其他几个人都纷纷表态了，那是要不得咧，祖国花朵不能污蔑哟！还有六小老师呢，园丁也不能进监狱耶！赶快改了改了，用“三角塘村”最好，栾科长说得非常正确！
我满心委屈，营运线路站点凡傍着单位的都以单位名称标示站名，这已是惯例，我是遵照惯例嘛。当然栾科长这样一说，我也觉得把“荆城监狱”换成“三角塘村”妥当些，我得承认考虑问题不够全面，但说我居心不良我能接受吗？
我分辩说，我哪有居心不良嘛？我姐的儿子就在六小上学呢。
栾科长冷笑，你姐的儿子以后进监狱我不管，你把整个六小师生跟监狱挂起钩就是居心不良！铁的事实摆在这里你还狡辩！啊？ 我站起身，有点憋不住了，栾科长你怎么说话呀？我姐听了怎么想？我外甥是三好学生还是班干部呢！栾科长索性发出冷笑的怪声来，哼嘿嘿！三好学生怎么了？班干部怎么了？不谦虚不踏实摆架子耍骄傲，发展到最后一样可以进监狱！这样的例子少吗！啊？
我实在没法压住心头气愤，也提高腔调，栾科长你太过分了！不就是因为我没向你献殷勤了嘛，你心里不舒服不满意嘛！你一个当领导的能这样狭隘呀！
栾科长晃着脑壳，转向其他人，耶耶耶！他还晓得叫我科长啊？晓得我是他的领导啊？其他人都纷纷表态说栾科长当然是领导。栾科长就又转向我，那你能不能把我这个科长撤了呢，啊？让你来领导一把呢，啊？因为我狭隘嘛！他狠狠盯着我，将那张糙脸狠狠抖一下，批评你就狭隘了是吗！啊？放纵你诬蔑一个学校的师生就不狭隘了是吗！啊？
我嘴唇颤抖着，再说不出什么来，只努力睁大眼瞪着那张毛孔粗糙的脸，那脸上正明显地荡着一层得意之色，像一块恶心的抹布又沾了一层潲水油。
下班后我又去了铲子的小店。铲子听了我的愤慨，响亮地打着哈哈，说我到底人生路上有长进了，有点自学成才味道了，不用他培训也晓得屁股朝着卵科长了。又朝我凑过脸来，不过嘛，你要是让我培训一下，包你就敢朝那卵科长屁股上踢呢！我赶紧歪着头避开铲子的脸，总觉得他嘴里还有活泥鳅的腥味冲出来。
栾科长冲我大发火的第三天，又对我生出一个大不满，因为他的生日。
其实只是四十四岁的平常生日，但科里人照例要送礼金。我来科里已经给栾科长送过两次生日礼金了，这次不想再送。你那样吼我，还咒我姐的儿子，我又狗一样地来舔你屁股吗！我找个借口请假了，说我姐搬家要我帮忙。栾科长扁着腔调说，上周不是听你说你姐搬了新房子吗？我支吾一下，立即摇头，那是说我姐准备搬新房子。心想你当时也没录音呢，栾科长扫了办公室其他人一眼，也不要求证明人站出来，只撇着嘴巴笑一下，同意了我的请假。
按科里惯例，没空去吃栾科长的生日酒，也可以让别人带一份礼金的。去年栾科长生日老陈就请事假了，他让我带去一百元礼金，我当时还觉得老陈精，大家都拿二百元，你不去吃酒就减一半啊！而现在我连一百元都不出，我要把老陈假模假样的点拨高高举成一个硬道理。
栾科长生日那天，我上午在家上网，下午呆在铲子的小店里。铲子又劝我吃“三扭”，说他昨天就用吃“三扭”镇住一个城管。那个城管本想对铲子罚款，因为铲子为弥补下午生意新增一只卖冰食的冰柜，就在门外靠墙摆着。那城管说冰柜摆放位置违反规定，铲子不服气，摆在自己屋檐下违什么规呢！那城管就拿出一个册子翻给铲子看，说早通知了，超出墙体就是违规。铲子说那就摆门里边吧，将冰柜拖进门靠门边摆着。可那城管说几天前已经告诫铲子别这样摆，这是重犯了，要罚款五十元。铲子脖子一粗眼睛一鼓，说屁大个事罚五十元？看我卖早点挣钱容易啊！我自己都吃不起早点半晌午了还饿着肚子呢。然后挥手叫小阮端“三扭”来给他填肚子，其实是要给那城管表演“吃得狠”。
铲子给我描述当时情景时哼哼直笑，说，我一连吞了五条活泥鳅，让那个城管看得嘴巴都歪起来。我对他说，你要是吃这三扭嘴巴就歪不得呵，泥鳅在你嘴里窜得不顺畅会朝鼻腔里窜呢！又用铁签子敲着碗，说碗里还有三条泥鳅，你要吃吗？那个城管手摇得打摆子一样，赶紧走了。
我完全相信铲子的描述。喜欢坐车子喜欢下馆子捏片餐巾纸擦鼻子的城里人，有几个敢模仿茹毛饮血的，当然也包括我！
我仍然不愿接受铲子的动员。我也不知道自己对栾科长的态度变化，是不是有铲子吃“三扭”的影响在里面，但要我也学铲子的嘴巴狠劲，我还是不干。我对铲子说，你要再吃一回“三扭”，我还是敢看，看也是练胆子嘛。
铲子却冷笑，老给你培训初级阶段啊，我自己都觉得没劲呢！我吃一回三叫你敢看不？我愣一下，很明朗地表态，那是不敢看。尽管我知道铲子要弄到那恶心的“三叫”也难。
铲子最后用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我，说，那你只好等着那个臭×再来夹你吧，人家会给你下狠劲呢。
我没做声。还怎么下狠劲？大不了炸得我耳朵发麻。我扎实工作我老实做人，还能给我整个什么“杯具”出来？
但我没想到，铲子又一次说中了。栾科长竟然要扣我二季度的奖金，说我二季度出了一个工作差错，请了一天事假。所谓“工作差错”，就是那份营运线路调整方案，因为我把新增17路车的终点站名写成“监狱”，导致方案上报公司领导被拖延半天；而请事假，就是栾科长生日那天我请假了。我据理力争，改个站名要半天么？你要不小题大作吼我一上午，怎么会拖延半天上报！栾科长说，按你意思，那么严重的问题我当科长的应该大事化小？啊？我亲自给你改了就行，不用批评你不用教育你了！啊？那下回还增加线路到火葬场的话，再让你把什么学校机关企业牵到火葬场去？啊？栾科长真会摆歪理，他这歪理还引得科里其他人都笑起来，栾科长便在一片笑声中得意地扬起那张在潲水油里浸过的抹布脸。
我却涨红脸了，被噎住一样使劲伸了伸脖子，又跟栾科长据理力争，那我请一天事假为什么扣奖金？一月内请事假不超过一天不扣当月奖金的嘛。栾科长耸耸肩，没错，可那是平时的规章，不适应特殊时期。正在全公司开展优质服务百日竞赛的时候，你请一天事假跟平时一样吗？啊？人人都在这时候请一天事假，连我当科长的也请一天事假，这百日竞赛还赛个鬼呀！啊？
我又噎住了。明明知道栾科长是在狠狠报复我，我却无力反击，他太冠冕堂皇了。我只能最后做一次据理力争，那也只能扣两个月奖金嘛，为什么把全季度都扣了？栾科长将脸一抖，进一步严格规章制度啊，与时俱进嘛！为了适应城市公交新形势，从第二季度起科里开展季度竞赛，一个季度内工作出差错一次，扣一个月奖金，请事假一天，扣一个月奖金；如果又出工作差错又请事假，本季度奖金全扣！
我说，什么时候修订的制度？科里什么时候开了会？为什么不早宣布？栾科长扯长脖子笑得像只抖腔的鹅一样，啊呵呵呵，大家看看，这个二百六是不是比我二百五科长还大呀！啊？一连逼我三个质问咧！又歪着头转向我，在原有基础上进一步健全制度，我当科长的没这个权利吗！啊？我宣布制度那天你自己要借请假不上班，能怪我吗？啊！ 我知道自己满头满脸都涨成一只坏了皮的西红柿了，我拼命憋住自己的眼泪不涌出眼眶，我再也不吭声，不是有“打落牙齿肚里吞”的古训么！
那天下班后，我破例没有去铲子的小店，我不愿意再让铲子幸灾乐祸，我也不想再让铲子劝导。我觉得自己已经有点觉醒了，既然我无论如何都绕不开那势利浅薄霸道躲不了那丑恶嘴脸，我为什么还要继续怕那势利浅薄霸道怕那丑恶嘴脸！既然我扛着高尚牌子也没法保护自己，为什么不丢开那高尚作自卫还击呢！我不是已经在栾远贵面前成功憋住眼泪了么，我还可以再把眼泪变成油烧出火来呀！我也不能只记住“打落牙齿肚里吞”的古训，还要记住“以牙还牙”的古训呀！
回顾自己这几年的“快速成长”，我的明显质变应该就从那次“以牙还牙”开始了。
机会也是我寻找好些天终于找到的：段开莲被栾远贵索要了一千元钱。因为段开莲要被提拔为公司教培科的培训股长，她实在兴奋。科里大家都向她表示祝贺，栾远贵却在下班路上叫住她单独谈话。栾远贵首先也向段开莲表示热烈祝贺，段开莲赶紧说，不敢当不敢当！应该是我感谢栾科长的栽培呢！栾远贵就假作谦虚，说主要还是你自己的努力进步嘛。又笑笑，当然罗，我也是为了让你更快进步，才把参加青年骨干培训班的机会给了你。段开莲连连点头，所以我要感谢栾科长呀！栾远贵又笑笑，感谢什么罗。不过你确实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不像田辉那小子，我教他帮他费好多心血，他丝毫不领情！我是看穿了他，才取消他参加青年骨干培训班的资格呢！段开莲听出栾远贵的话意，却又不好附和栾远贵贬低我，只再三地说感谢栾科长照顾。栾远贵沉吟一下，又补充说照顾是要给的，公司的考察表上需要他给段开莲写表现意见，他也会写得非常好，他要是写得不怎么好，段开莲的提拔不悬了吗！这话让段开莲的心也悬起来了。第二天早上，段开莲第一个来到科里，在栾远贵屉子里放了一只装了一千元钱的信封，信封上还写了一句话：衷心感谢科长栽培和照顾。
段开莲将这些实情告诉我，是在她当上培训股长的第三天。那天我去给她送稿费单——她写的一篇关于方便市民调整公交营运线路的报道，是请我作了修改的，没想她投稿到市报时加署了我的名，还排在她自己名字前。我只好去邮局取了那三十元钱，将钱如数交给她。段开莲有点感动，也有点不好意思，正碰上那办公室没别人，她就说了一番内心话。她说，田辉你是个好青年我晓得，我占了你去青年骨干培训班的机会，心里也有内疚呢。我摆摆手，这跟你无关！你比我早进单位也该你去，我去了也不可能这么快提拔。我只是觉得姓栾的心太狭隘呢！段开莲轻轻一点头，说，那人嘛，的确是个小人。她接着就把上面那些事告诉了我。
我听得简直有点兴奋，脸上肯定都充血了。段开莲望着我血色充沛的脸，又叮嘱道，田辉你千万莫拿这事去跟栾科长顶啊！退一步海阔天空呢。我重重地点头。
我当然不会拿这事去跟栾远贵顶，我只把这事反映给公司纪委行了！我在心里叫，栾远贵呀栾远贵，你到底让我有了“以牙还牙”的机会呵！
我从纪委出来后就给段开莲打了电话，我把对栾远贵的揭发告诉了她。段开莲开始很惊愕，在话筒里好一阵没吭声。我安慰她，不用怕栾远贵，他现在报复不了你了！他变相勒索你的钱必须退给你，他这种恶劣行径我们也不能容忍！我说得慷慨激昂，段开莲再没做声。我想她没法不同意我的说法。
公司纪委行动还真快，我上午反映情况，纪委下午就把栾远贵叫去了。栾远贵神色装着镇定，离开办公室时还扭头说，各位莫太辛苦了，坐久了也要活动手脚啊。眼睛还亲切地一个个扫着，只是不看我。我暗自冷笑，你就装吧，看你装多久！心里已经涌出胜利喜悦，坐在椅子上微微摇着身子——以后是可以培养摇身子的习惯了。
科里其他几个人却毫无动静，也不相互打量，只埋头做事。他们就猜不出栾远贵被纪委叫去的含义么？栾远贵受了处分后，他们还依然像过去一样彼此不敢流露对栾远贵的不满么？我从心里对这几位先进“庙堂”的“长老”感到悲哀。
我是坐不住了，站起身亮着嗓门说，我也活动手脚，下分公司去了解营运情况啊！大步出了门。
我当然并没下分公司去，我直奔铲子的小店。铲子正在往冰柜里添货，顺手拿一支冰激凌给我，说看我脸上泛着血红就晓得踢了臭×一脚了，慰劳吧！又拿一根冰激凌递给正凑在他身旁的小阮，说是奖励软软，因为软软看老板吃三扭也等于鼓励了老板的朋友呢。
我大口吃着冰激凌，把公司纪委找栾远贵的事告诉了铲子。铲子哦一声又唔一声，接着还嗯一声。小阮凑在一旁也听得有味，问铲子纪委是不是跟乡干部一样厉害。铲子挥手让她进厨房干活去，说你个嫩丫头不用懂这些。然后又向我点点头，说，你这一脚是踢出勇猛了。不过呢，能不能踢痛他还难说，我没打过交道我也晓得，那是一只湖边老麻雀咧！明天再看他的神色吧。
第二天早上栾远贵按时到了办公室，眼睛仍然不看我，只跟其他人很亲切地一一点头微笑。其他人也全都以笑回报，似乎对栾远贵的格外亲热并无意外。我心里开始纳闷，纪委放过栾远贵了？
没多久，公司纪委的电话来了，将科里其他人一个一个叫到纪委去。我想一定是深入调查了。可栾远贵索要段开莲的钱别人哪知情呢。
被纪委叫去的人回来都很快，而且一进办公室就跟栾远贵碰目光，那双方对接相连的目光都是甜黏黏热乎乎的，就像我在湘西凤凰看到作坊里扯姜糖一样。我心里开始起皱，纪委调查这几个人肯定一无所获，反倒让这几个人找到讨好栾远贵的机会了。
我是最后一个被公司纪委叫去的。纪委书记亲自找我谈话。纪委书记告诉我，经过纪委严肃认真地调查，发现我反映的情况跟事实有很大出入。我瞪大了眼，怎么会呢？我是如实反映情况啊！你们是不是深入调查了？我知道自己有点急，口吻简直是质问了。
纪委书记面对我的激动倒也显出耐心，说，我们纪委对任何情况反映都是高度重视、认真调查的。你反映的这件事吧，我们本来只需找段开莲同志核实就行了，可我们还找了营运科其他几位同志，了解栾远贵同志平常是否也有索要好处的行为，但几个同志一致反映没有。 我明白了，难怪栾远贵突然对科里其他人那么亲热，难怪那几个人从纪委回来都要跟栾远贵扯姜糖。栾远贵果然是一只湖边老麻雀，他抢在纪委前面向科里其他人耍过动作了。
我急不可耐问，那段开莲也不向纪委说明事实？我差点要说出自己的举报就来自段开莲的亲口所述，但我使劲憋住了，既然已经说是混在人群里跟踪栾远贵，听到他对段开莲变相索要好处费，第二天又看到了段开莲被迫放在他屉子里的钱，这说辞就不好再改口了。
纪委书记说，段开莲同志把情况作了详细说明，跟栾远贵同志所说是一致的。
我眼睛再次猛地一瞪，自己都觉得眉毛跳到脑门上去了。纪委书记面对我的剧烈表情仍然显得很有耐心，用平静语调介绍着他们严肃认真调查到的“一致”。
栾远贵的确收到了段开莲的钱，他很坦诚地向调查组说了，他当时奇怪，不知道是不是段开莲还他的钱了，因为她有次在商场购物少了钱，正碰上栾远贵，栾远贵借给她八百元。可为什么信封里是一千元呢？信封上还写上“衷心感谢科长栽培和照顾”呢？因为忙，栾远贵没机会及时找段开莲，他觉得这事必须单独找，不能让别人对段开莲有误解；而段开莲又很快去了教育培训科，机会更难碰了。但栾远贵一直挂着这事，终于在三天前单独找了段开莲。段开莲说主要是还钱，至于多放了二百元，一来真心感谢栾科长几年来的栽培照顾，知道栾科长爱喝茶，自己早想买盒茶叶送给他，又怕他不收，只好趁还钱机会搭上一点点心意——这点钱也就能给他买几两一般般的茶叶吧；二来呢也可以说成个借钱的还礼吧，那喜酒、生日酒什么的，不都是得了人情礼也有一份还礼么。但栾远贵硬要把礼退给段开莲，说栽培照顾不是领导应该做的吗，哪能要感谢费！同事之间借钱解急小事一桩，还要还礼么！
在纪委书记的详细说明下，我慢慢让自己的眉毛眼睛都复了原。我知道自己在听一个编造的故事。故事的编造者当然是栾远贵，栾远贵在纪委面前编造的这个故事虽然拙劣，却有段开莲在帮他圆，而且，科里其他几个人还一齐帮着栾远贵在守护这个拙劣故事，那么，我还能打烂这个故事么！
纪委书记望着我，你说，等我们调查了这个问题后，还有第二个问题要反映，第二个问题是什么呢？
我重重抿了抿嘴，又重重吞一口唾沫。原本想把栾远贵的最新问题揪出来后再扯出老问题，现在知道老问题也扯不出了。老陈肯定不会承认为了去南昌给栾远贵送了钱；只要没送钱，栾远贵给老陈报销差旅费就能圆说法：南昌也是革命传统教育基地呀，把井冈山和南昌的教育都接受了不好么！
我闷声说，没有第二个问题了。
纪委书记继续望着我，目光里也看不出了解第二个问题的兴趣，倒是含了一种审视色彩。我只好避开那目光，心里悻悻的。于是纪委书记就作总结了。田辉同志，纪委书记给我也添上了“同志”，这使得他的总结显出了严肃。纪委书记在叫了“田辉同志”后又略略停顿一下，这是当领导的普遍习惯，希望引起听者重视的，但我仍然不接纪委书记的目光。
纪委书记接下来的口吻就更为严肃了，作为纪委，我们欢迎任何人来反映情况。但我们也希望，向纪委反映情况的同志，一定要坚持实事求是；尤其涉及领导干部时，要避免让个人情绪影响了自己的客观目光。
我站起身来，再听下去会不会听到“诬告”的字眼啊。
我觉得自己完全是灰溜溜离开纪委办公室的。
我去找段开莲。段开莲正在办公室跟一个同事凑在电脑前查阅什么，见到我，她神情闪过一丝慌乱，勉强笑笑，说正在忙，脸又凑到电脑屏幕前去了。我在门边一张椅子上坐下，等着她忙过后的空闲机会。我并不希望段开莲再向纪委说出实情，我只希望她向我说出实情：为什么要帮栾远贵圆谎，我败也要败个心甘情愿呀。但段开莲聚精会神的样子似乎难以很快忙完，也许她根本就不想忙完。只有她鼻子边那片雀斑在时浓时淡地变幻色彩，可以流露出她心底的不安或许不满。
我终于站起身，不跟段开莲告辞就走了。我心里在哼自己，还希望段开莲说什么实情呢！她当初向我说实情，既是想表示对我有内疚，也是要流露对栾远贵不满；可我把她扯到纪委面前了，她也不情愿了。而且我能肯定，就在我给她打电话后，她立即跟栾远贵通过气了；我还能肯定，栾远贵不仅抢在纪委调查前把钱退给了她，还在她送的钱上加了一份“还礼”。
此刻我才深深体会到，为什么网上有句话会迅速流行：不怕虎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中午下班只差半小时了，我也不再去办公室，也不想回家去，去铲子店里么，想着昨天下午铲子的话也不想去了。我去了城外的河边，我搬起一块足有十多斤重的石头狠狠砸在地上，看着石头砸在半湿的地上发出扑扑闷响，心里憋着的火也扑扑直蹿，就再搬起那块石头继续往地上砸。不远处有两个人在河边浅水里电鱼，看见我的举动便赶紧上岸，身上的电箱和手里的电竿都顾不得搁下，急步赶过来，问我砸什么，眼睛也往地上搜索。我没回答，只不停地搬起那块石头往地上砸。那两个人没发现地上有感兴趣的东西，只好面面相觎，又赶紧走了，还轻声嘀咕着什么。
我也不知道搬石头往地上砸了多久，直到自己浑身汗透才停止。看着地上一片深深浅浅的坑，我这才听不到心里扑扑蹿火的声音。我慢吞吞地往回走，肚里在咕咕响，嘴里却毫无食欲。
我在街边一家面包店买了一只面包、一瓶冰红茶，小口小口毫无味觉的吃着，走进办公室都没吃完。
栾远贵将斜斜的目光向我射来，冷着腔，迟到十分钟啊！我没理睬他，慢吞吞走到自己的桌边坐下。
而且还吃东西！栾远贵提高腔，大家听着啊，除了早上时间紧可以带早餐来办公室，其他时间不能在办公室吃东西啊，违者扣发当月奖金！
我扭头冲着栾远贵，上个月有一天下午，段开莲带来一包酱鸭脖，你吃得嘴巴乌黑忘了吗！又转向其他几个人，大家都嘴巴黑了的，这个铁的事实不能也说没有吧？那几个人看看我又看看栾远贵，当然听出我的夹层话，却又不好开口。
栾远贵将一只手臂重重一挥，那是上个月！没有宣布新制度！我冷笑一声，制度由你一个人订？你看着哪个不顺眼了，你想报复哪个了，你就甩出新制度了，那制度是你做的枷锁咧，量着人家脖子尺寸做呢！ 栾远贵气坏了，先是很可笑地蹦一下，接着又朝桌上拍一掌，你放屁！你这是污蔑领导！你这是对抗管理破坏制度！你要无法无天了是吗！啊？
我也站起身来，你放屁！用屁渣子糊大帽子吓唬谁呀！我将双手攥成拳头撑住桌子。我已经听到心里又在扑扑蹿火的声音，我是豁出去了，我站起来能比栾远贵高一个头，我也比他年轻一大截，我还刚刚搬石头砸地操练过手脚，我不怕跟栾远贵干一架咧！
其他人再不能沉默了，先是围到栾远贵身边，劝着栾科长熄熄火，人到中年尤其不能肝火旺，对血压对心脏都没好处，当领导的也莫跟后生子一般见识，惊动别的科室看热闹呢；然后又围住我，劝我要冷静，栾科长也是为了本部门规范管理，有意见以后开会再好好提，跟领导吵架还是不好，年轻人修养性子很重要，不仅有利前途同样也有利身体呢。
栾远贵已经坐下了，那张抹布似的脸像刚抹了做过饭菜的灶台，色彩斑斓而污腻。料想他也不愿跟我干架，气呼呼地却再不看我。
老陈用手臂亲热地揽住我肩膀，劝着我往门外走，说，看你一身汗，干什么去了呀，快回去换衣服，别着凉了，栾科长严格是严格也不希望下属有病痛呢。他故意说得大声，要让栾远贵听到。把我劝出办公室后，他声音立即低下来，小兄弟呀，能理解你呢！也晓得你对我也有看法呢，你也要理解我嘛。给你点拨一下吧……
我没等老陈说完就打断他，我已经不需要点拨了！推开他揽住我肩膀的手臂，头也不回走了。
我径直去了铲子的小店。我进门就冲铲子大声说，有“三扭”吗，拿来！
铲子高高挑起眉，盯我一阵，你说什么？旁边的小阮告诉他，田哥要吃三扭呢？铲子将挑着的两条粗黑眉头又抖一抖，肉团团的鼻子也耸起来，哟呵，认识到培训的重要性了？
我重复一句，拿“三扭”来！
也许吃了“三扭”真的来了猛气，我第二天又跟栾远贵斗起来。
我抓的机会是栾远贵跑卫生间。栾远贵不知为什么闹肚子，刚上班不到一个小时就往卫生间跑了两趟。我们公司办公楼是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三层楼，卫生间包括男女一共只四间，一楼两间男女分用；二楼一间男用；三楼一间女用。我们办公室在三楼，栾远贵接连两次跑卫生间回来都气哼哼的，说这老房子真该来场地震了，上趟卫生间都要跑一层楼。我当时就在心里幸灾乐祸，自己平时去二楼上卫生间也抱怨这种非人性化的设计，但这会却觉得二楼也没卫生间才好呢。
决定跟栾远贵斗，是在我也上卫生间的时候。我基本都是每天上午十点左右蹲大厕，且速度一般不超过五分钟，为此我一直对自己的肠道功能很满意。但这天我蹲在卫生间决计将时间大大延长，因为栾远贵在门外发急，他连连催促，哪个在里面快点行么？我没吭声。栾远贵又重重敲门，快点行么？我拉肚子咧！我仍然没吭声，闭着眼睛想象栾远贵憋着糙脸扭着屁股的狼狈样子。栾远贵用脚朝隔壁蹲位的门踹一下，骂，办公室吃干饭，卫生间坏了也不赶紧修！我却在心里为办公室叫好。卫生间两个蹲位，隔壁蹲位的弯道堵了，办公室昨天叫人来处理没搞好，说要大手术，就暂时把门锁起来了。
栾远贵又敲我这间门，田辉我晓得是你了！你故意吧！我拖着腔，故意？还有故意让自己熏臭气的啊？你不晓得去一楼？栾远贵飞快跑了。听着他那鼓点般远去的脚步声，我捂着嘴巴差点要笑。我希望一楼男卫生间的两个蹲位也没空，那我还得继续蹲着，宁愿忍耐一阵臭气。反正昨天吃了“三扭”现在感觉嘴里还有泥鳅腥味，也不怕厕所臭气在鼻子下蹿了。我的希望还真没落空，栾远贵很快又返回来了，重重一推门，骂一声，小子你就守一辈子厕所吧！又跑了。我差点又要笑，闭着眼睛想起一句网络流行语：只要功夫深，拉屎也认真。
但我立即又睁开了眼，我听到那鼓点般的脚步声往三楼去了，莫非栾远贵要往女厕所钻？
我迅速收拾好自己，出了卫生间兴冲冲回三楼去。财务科的“肥肥科长”（她长得有点像香港那位著名的肥肥），正走在我前面，只见她径直走到卫生间门口，伸手推门，推不动门又退开一步，站着等。我远远向“肥肥科长”笑道，是不是我们栾科长在里面啊？“肥肥科长”脸上一惊，立即敲门，到底哪个呀？我隐约听到了栾远贵的回答。“肥肥科长”蹦起来，退开好几步，放肆打哈哈，你个栾科长要笑死人啊！拉肚子拉到女厕所来了！双手还打锣似地拍着自己肥硕的屁股。
差不多三楼所有办公室的人都上走廊来了，全将目光射向卫生间门口，嘴里也全跟着“肥肥科长”的哈哈在嘻嘻嘿嘿。我们科里几个人也一个不落从办公室门里探出头，各自做出看洋相的表情，不过一见栾远贵从卫生间出来，他们又全都缩进办公室去了。
栾远贵是气坏了，一进办公室就朝我瞪起眼，田辉你就是故意的，居心不良啊你！
我仍然拉着腔，那你呢？是故意的么？只许你当科长的拉肚子，就不能我当兵的便秘？顿一顿，又补一句，我看你自己是故意的呢，借跑厕所减少上班时间，要给我们当兵的作榜样啊！
栾远贵被噎得糙脸发青，指着我的手也直抖。
那天下班后，我去铲子店里把这场“厕所斗争”一描绘，乐得铲子拍着巴掌打哈哈，那哈哈比“肥肥科长”还要打得脆亮。小阮则在铲子身旁笑得蹲在地上，还搂住铲子一条腿说自己真的软软了站不稳了。
有了漂亮的“厕所斗争”，我的斗争信心陡然倍增。今天要做个大体总结的话，在那以后的半年时间里，算得上我主动出击的斗争差不多半个月就有一次，而且每次都是我在惬意中取得胜利。
而最让栾远贵丢丑的，是他去三分公司给司机们上培训课却出了洋相。三分公司管几条夜行线路，那些夜行车都是个体承包性质，栾远贵说司机的水平参差不齐，要亲自上几堂培训课。培训课也只是夜里在公司停车坪里开车测平稳——将一只装满水的小盆摆在车里过道上，司机开车在坪里绕五圈，再将盆里的水倒进有刻度的容器里量，看谁开车溢出水最多。栾远贵最初就是开公交车的，技术在全公司数一数二，他亲自示范开车时那盆里水的确溢出最少。他自然格外得意，一连三个晚上的培训课他都要亲自驾车一次。最后那晚他把全科人都带去了，为的是在科里的下属面前也抖一回神气。晚餐由三分公司招待，栾远贵喝了不到半斤啤酒，他酒量不小，但毕竟要抖技术不肯多喝。我心里有主意了，当他亲自驾车拉着我们在坪里绕圈时，我悄悄跟一个坐我身边的司机说，你们都为培训课交了钱，栾科长也得了培训报酬，你们应该让栾科长多表演几手啊，要他开到大街上跑二十分钟，倒看盆里能剩多少水！那司机被我怂恿起来，便大声向栾远贵提要求了。栾远贵答应爽快，说那就让大家再看看高水平吧。立即将车开上大街去。我迅速用手机给铲子发短信，让他赶紧向交警举报：清风路上有一辆公交车由酒后司机驾驶，车牌多少多少。尽管打击酒驾醉驾的突击行动已结束多日，夜里基本没有交警巡查了，但有人举报交警是不敢忽视的。果然，不到十分钟，我们这车就被两名交警拦下。栾远贵被交警叫下车去，乖乖地鼓着腮帮朝酒精测试仪吹气，结果可想而知，挨交警狠训，罚款三百元，只免了扣驾照，因为驾照对他派不上太大用场。栾远贵就像一只吃了药的老鼠萎蔫蔫的，他坐到了车厢最后面一声不吭，车也是我身边那个司机开回来的。 “酒驾事件”后，栾远贵一连几天都不太说话，那张糙脸也始终像抹布干透了一样硬扎扎的，还时不时斜着眼睛狠狠朝我射一下，然后又朝着天花板将眼珠狠狠地转个不停。我不理睬他，我几乎能听到他眼珠在眼眶里狠狠转动的嘎嘎声，心里在打冷笑，这家伙到底晓得被别人整的味道了。
科里其他几个人也对我越来越客气，已没人叫我“小田”，全改“田辉兄弟”了。
“田辉兄弟”最先是老陈叫出来的，老陈每天都要朝我笑几次。现在他又来向我“告密”了。下午下班后他在路上追上我，凑在我耳边压着嗓门，田辉兄弟要当心啊，姓栾的对你恼火透了，他正在想报复你的招法呢。
我哼哼一笑，不作回应。
第二天早上，我在铲子店里自己动手弄了一份“三扭”，我把“三扭”带到了办公室。
我向大家说，有胆量尝尝“三扭”的就跟我学吧！
栾远贵坐着没动，其他人都围过来了，嘴里一齐惊乍，要吃活泥鳅呀？
我嘿嘿一笑，轻描淡写，这什么呀，我经常吃咧。拿起签子就朝碗里扎，虽然连扎几次才扎住一条泥鳅，但我觉得挽着袖子哼着鼻子的派头比铲子还要显狠劲。
三个围着的人全向我探着身子瞪大眼睛，我举着那条乱扭的泥鳅送往嘴边时，眼也越过老陈肩头朝栾远贵瞟了一下，只见他也在歪着头朝我看，连那张糙脸也拧了起来。我立即将泥鳅送进嘴里。
泥鳅在我嘴里拼命扭动，浓烈的腥味直冲我脑门。我憋住气，昂起头，脖子一伸眼珠一鼓，将泥鳅吞进肚里。自己觉得比上次吃得利索多了。围着的三个人全都情不自禁张大嘴巴，眼神炸得像鸡毛掸子。
我一气将碗里的三条活泥鳅全吞了，然后使劲憋着自己，不像上次在铲子店里，吃了“三扭”要赶紧大口喝水。
这一场吃“三扭”的表演当然效果极佳，翟胖子晃着头用手在孕妇般的肚子上使劲搓揉，仿佛活泥鳅是钻进他肚子里了；大李撮着嘴巴嘶嘶地吸气，牙齿也咬得紧紧，生怕我给他嘴里喂活泥鳅似的；老陈手里的烟举在下巴边好一阵没动，那手就像被人使了定法一样。但三个人都用眼神向我表示出佩服，然后又不约而同偷偷用眼神瞟栾远贵，要看他的反应。
栾远贵头还在朝我歪着，但那张糙脸已经不拧了，只是仍然干巴巴的显出僵硬。
我也一动不动，保持着吃了“三扭”后的豪壮气派。办公室出现片刻沉寂，我感觉这不大的室内空间已经被浓烈的泥鳅腥味挤得满满。
终于，栾远贵干巴巴地笑出一声，田辉你行啊，还有这一手咧！
我量定栾远贵不敢对我报复了。尽管他心里恨得我死，但同时也应该怕我得很呢，他甚至在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用了软绵口气对我说，田辉你也过足瘾了吧，该踩一脚了吧。我明白他的意思，让我踩刹车呢。便回答他，科长你说什么呀，我没故意跟领导搞什么对抗嘛！栾远贵就将那张糙脸皱起来，说，你越来越像个无赖了。我笑笑，谢谢科长将我栽培成你的函数呢。栾远贵愣了愣，问我，把你栽培成什么了？我又笑笑，不说了。这个连初中都不知怎么读完的人脑壳里哪有“函数”呢，真不知他那张党校发的大专文凭怎么来的。
但栾远贵不在办公室时，翟胖子和大李也来劝我了，翟胖子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大家还是和谐吧。大李说人家毕竟是个领导，不跟我过不去我就收手算了。我说你们两个也该分析一下，为什么栾远贵好久没跟你们过不去了，是因为你们一直怕他讨好他呀；为什么他好久没跟我过不去了，是我用自卫还击保护了自己呀。我们都在用自己的付出换取栾远贵的表面和谐，要是没有付出了，我们想讨和谐也讨不到呢！
老陈在一旁啧着嘴说，田辉兄弟真是行啊，点拨人的功夫比我强多了。那腔调却是滑腻腻的，望着我的眼睛也睁一只眯一只，他好久没用这种波斯猫表情看我了。
当然我得承认，除了我搬出的道理，我也感到自己有点收不住手了。物体运动都有惯性，人的作为也有惯性吧。栾远贵的为人早成惯性了，科里那几个角色也让栾远贵培养出了惯性；我呢，跟栾远贵斗争也正在成为我的一种享受，那种出击的漂亮和获胜的惬意能合成一种特别的快感。记得有次没事闲逛书店翻到一本小说，虽没耐心看那小说但书名记住了：《有了快感你就喊》。现在想想也不见得，我就不叫，我只在心里乐，这种乐让我很是过瘾。加之科里那几个角色对我的态度也让我颇为受用，我就觉得自己在被一种惯性推着了。有时我也在想自己是不是有点过，但铲子关于勇吃“三叫”的理论立即又在耳边响起，铲子说，老鼠是恶心，可你眼不看心里恨，只想离远点，行吗？它偏偏要窜到你屋里来到处拉屎，还想窜到你床上来咬你脚趾头呢。你跟他说老鼠大爷我不招惹你不行吗，你莫老追着我来啊。老鼠呲着尖牙发冷笑，说我生就是只老鼠，你想让我学公鸡在你院子里唱歌学麻雀在你屋顶上跳舞啊。这样可恶的老鼠你怎么办？只有横下心，索性在它粉嘟嘟的时候把它吃了！
铲子这番理论还真是生动。尽管我不想接受他的理论教育去吃“三叫”，但这理论用到我和栾远贵的关系上是恰当的，栾远贵就是只可恶的老鼠，不能看他想求和了，温和得像只粉嘟嘟的小老鼠了，心就软起来。要知道粉嘟嘟也还是只老鼠，那可恶的本性就在粉嘟嘟里藏着呢！
因此我坐在办公桌边常常瞟一眼栾远贵，看他连瞟我一眼都有点顾虑，就禁不住用手掌在额头上重重地搓来搓去——我现在是惬意的时候才给自己“打砂纸”了。
要不是科里来了一个叫肖雨的女孩，我向栾远贵出击的惯性就真的停不下来了。
肖雨大学刚毕业，学的统计，因此进了市公交公司就被安排到我们科里。这是个清纯秀丽的女孩，脾性也温顺柔和，整个人就像一条蜿蜒清澈的小溪，这样一条小溪在办公室里流淌，我心里就总有叮叮咚咚的声音。
这个清纯秀丽的女孩工作态度也非常认真。其实我们这种营运业务的统计工作并不复杂，过去段开莲以非科班出身的水平也能应付得了。肖雨却生怕自己干得不好，常常下班时间已过还留在办公室钻研业务书，或是反复核实一些数据。这使得我也经常延迟下班了，留在办公室里装模作样翻翻本子，查找什么资料。 我这举动自然能让科里除肖雨以外的所有人都看出意味来，因为我好久没有这样忘我工作的表现了。于是当肖雨不在场的时候，翟胖子会亲热地拍我肩膀，说田辉兄弟是该解决个人问题了；大李不像翟胖子一样说话主题鲜明，只说肖雨的确是个不错的女孩，各方面都不错，还看我一眼，那一眼却含了主题；老陈也是将主题含在看我的眼神里，但那一睁一眯的眼睛让眼神也变得一圆一扁，使得主题也就褒贬不明。
只有栾远贵，他肯定能看出我对肖雨的心思，却没直接对我做出任何相关表示，只在听到别人向我带着主题色彩提肖雨时，那张糙脸会微微皱动一下。这表情看起来比老陈的眼神还要模糊，但我能肯定，他心里对我皱得更厉害呢。这本是要让我生警惕的，但看他除了皱一下也没作别的举动，我也就无所谓了。我还想，他没对我搞什么破坏，也许是因为我终于停止向他出击了吧。
肖雨也实在太清纯，居然看不出我对她的心思，有我在办公室跟她一起加班她高兴得很，不时甜甜地叫一声“田辉哥”，就业务问题向我讨教；而我借机凑近她身边，在讲解业务问题时使劲闻着她身上散发的动人气息，她也毫不知情。如果我和她一起下班时还提议请她吃晚饭，她就睁大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向我忽闪两下，说田辉哥当了老师还请客呀，应该由她请呢。我就坚决摇头，说WTO都这么多年了，国际接轨必须加强，打造绅士很重要呢。她就咯咯地笑，然后强调只能小餐馆不准太贵了。
我当然带肖雨去小餐馆——铲子的小店。我还事先悄悄叮嘱了铲子，要多在肖雨面前夸我，要表现得文雅一点特别不能提什么“三叫”“三扭”。铲子果然配合很好，说话嗓门至少低了八度，走路也不脚下咚咚，两条腿还努力模仿模特猫步；并时不时在我和肖雨吃饭时上前来问口味合不合，接着借机夸我在他的朋友中档次最高心眼最好最重感情。就连女服务员小阮也会跟老板一唱一和，借着送茶水时向我表示敬佩，说看到田哥就像看到电视里的领导呢（这嫩丫头也让铲子迅速培训出模样了）。
有句话叫“日久生情”，何况我还老在肖雨身上花心思。通过两个多月的密切接触，肖雨对我越来越亲热了。我终于在一天晚上带肖雨离开铲子的小店后，借着路灯诗意般的濛濛柔辉，向肖雨说，肖雨我想问你一下，究竟对我有什么感觉没有？肖雨脆声答道，当然有啊。她数着细笋般的手指头，能干、大方、热情、风趣，还有，也挺有型的。我又问，没别的感觉了？比方说，我怎么老爱跟你在一起呢？肖雨低了脸，有点害羞，声音也低了，晓得哩，你喜欢我嘛……
我心里一阵发热，清澈蜿蜒的小溪在我心里成了温泉了。我索性进一步挑明话题，那你，喜欢我不？肖雨没回答，但点了点头。我心在发热中立即跳得更欢，急迫地说，那我们进一步发展关系好么！肖雨还是没回答，也不点头，只眼看自己脚尖慢慢走，路灯的濛濛柔辉在她脚下荡起了微微涟漪。
我顿了顿，声音差点发颤，你是不是，还在犹豫？肖雨点头了，我，有点怕。我立即问，怕什么呀？肖雨说，我刚来不久，还是只菜鸟，就谈恋爱了，栾科长会不会说我啊？他好严肃的！我松一口气，手也挥一下，不用怕他！有我呢！肖雨抬脸看着我，你又不是科长。我又挥一下手，我不是科长，但是可以……
我到底刹住嘴，不想甩出“拍死科长”的狠话来。我改口说，但是可以正大光明谈恋爱呀！这正大光明谈恋爱也是你的权利呀！栾科长有什么抓狂的呢！肖雨又低下脸，一会儿说，那，我们秘密一点，行不？
我心里一阵狂喜，行啊！还情不自禁蹦了一蹦，幸好已经走到肖雨家所在的宿舍院旁边，一大丛树荫正罩在我们身上。肖雨被我的激动感染了，那身子也在树荫下稍稍扭动一下。这极有韵致的形体动作让我更是爱意喷发，我伸手就抱住了她。
肖雨也不挣扎，只继续将柔软身子在我的搂抱下微微扭动着。我已经克制不住自己，将着了火的嘴巴向她的嘴巴凑过去。但这下她就幅度很大地扭开脸了，躲避着我的嘴巴，说，太快了嘛……
那个晚上我激动得失眠了。我在后半夜了还忍不住打了铲子手机，告诉他我把肖雨追到手了。铲子先是说祝贺，接着又骂我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完全不管他睡得正香呢。
我和肖雨秘密恋爱了。我们上班时尽量少接触，彼此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目光能不相碰就不相碰；下午到了下班时间肖雨还要留在办公室钻研业务时，我也不再当大家面留下来陪她，而是和科里其他人一起按时下班，在路上跟别人分手后再折回办公室来。而肖雨一见我回到办公室，便迎着我的深情目光甜甜一笑，白嫩的脸上迅速弥漫幸福色彩。其实肖雨在自己的聪明和努力下，已经不需要经常加班钻研业务了，她超过下班时间留在办公室的更多目的，就是等着我离开办公室后再折回去，让我的深情目光像神奇的画笔一样在她脸上涂满幸福色彩，然后就带着这满脸幸福色彩和我手拉着手走下楼去，直到出了楼道才放开手，接着就跟我去铲子店里一起吃晚饭，或是去某家咖啡馆吃煲仔饭，同时使劲弥补我们上班时不能目光相碰的遗憾，让彼此的黏稠目光拉扯得远远超过扯姜糖。
这样秘密恋爱了一个来月，我就觉得时机应该成熟了，可以找个机会吻肖雨了，吻她的最佳时机当然是晚上两人单独相处之时，最佳地点就是办公室里。
于是，当肖雨又一次在下午延迟下班留在办公室时，我决定当晚就实施吻的计划。只是那天栾远贵也没按时下班，仍然伏在桌上整理什么资料。我不知道他要磨蹭多久，只好又呆在二楼的男卫生间里，支着耳朵听三楼的楼道声响。还好，半个小时后，有脚步声从三楼下来了，我赶紧轻着脚步追到二楼的下楼梯口，果然看到了栾远贵的背影。我站在二楼梯口又呆了一阵，确信栾远贵不会再返回来，这才急步上三楼去。
可是，情况似有不对。当我眼睛在深情中喷出炽烈迫不及待跨进办公室时，并没看到肖雨的甜甜一笑，那双美丽的大眼睛还向我微微睁起来，眼神里夹有诧异。我急忙问肖雨，你怎么了，不认识我啦？我口吻依然抖着风趣，心里猜测刚才栾远贵说我什么坏话了吧。肖雨反问我，你敢吃活泥鳅？我没立即回答，果然是栾远贵在使坏了。 我走到肖雨桌边，笑一笑，是栾远贵告诉你的。我就晓得他迟早会给我使坏。
肖雨摇头，他没说你坏话，还夸你呢，说你好勇猛的，敢吃活泥鳅，一口一条，一口一条！她说着“一口一条”时明显脸露怯色，而且马上又问我，你嘴巴里泥鳅乱钻不怕呀？全是泥鳅腥味受得了呀？她身子也向后倾斜了，像是我嘴里正向她喷出浓烈的泥鳅腥味。
我退回自己桌边坐下，今晚吻肖雨的计划已经泡汤。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向肖雨摊开一切真相，粉碎栾远贵的阴谋。我努力镇定，向肖雨又笑了一笑，说，我哪里勇猛呢，完全是被栾远贵逼的嘛。
我用平静的语调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肖雨听得眼睛一眨不眨，她看一部情节曲折的电视连续剧也许就是这神情。直到我说完了，她还木木地坐着，像一支动人却是风干了的花。好一阵，肖雨才轻轻吸一口气，将那双美丽的眼睛慢慢转动几下，嘴里喃喃道，怎么会，这么复杂呀……
我看着肖雨的样子心里好不疼惜，赶紧安慰她，你不要紧张，栾远贵之所以给我使坏都要装出夸我，就是我的自卫还击对他产生震慑了。不过嘛，你也最好……我顿了顿，我觉得应该借风摇果了。
肖雨催问我，我最好怎么呢？身子也向前倾了倾。
我眼睛里重新满含深情，将深情浓浓地往肖雨眼里灌，你也别跟我秘密了，我们就公开恋爱，这样，栾远贵既不敢再使坏，也不敢欺压你。你晓得吗，你没向他讨好献殷勤，按他那德行早就给你穿小鞋了，为什么他还没拎出小鞋来呢，就是晓得我喜欢你在追求你呢。可要让他以为我俩不会在一起，他那德行就憋不住了。
肖雨也定定看着我，但那眼神有点迷茫。一会儿，她又慢慢挪开眼睛，说，你莫急着催我，我要想想……
我轻轻嗯一声。心里有点打鼓，不知道肖雨要对我俩“秘密”多久仔细想想呢，还是要对我俩的关系重新想想。
那天晚上我们离开办公室后，虽然仍然在下楼道时牵了手，但接下来没去铲子店里了，也没去咖啡馆了。肖雨说吃什么都没胃口，也许是真的，她的胃口让栾远贵对我吃活泥鳅的描绘损坏了。由此我也更加恼火栾远贵。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我一直憋着自己不对栾远贵出手还击。我更焦虑的是肖雨明显对我降温了，十几天里她竟一次也不留在办公室加班，这就阻住了我跟她亲近的机会。我下班后给她打电话，发短信，要用许多亲热的话语给她加温，她也只是在电话里表示感谢，在短信里回复一个微笑表情。我想她一定是对我们的关系生出犹豫了，我焦虑中不知该怎么办。我没想到，关键时刻倒是栾远贵给我帮上忙了。当然这“忙”他也是倒着帮上的。
栾远贵先是觉察到了肖雨对我的态度变化，同时也看出了我的不安，他就认定我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了。他也许还觉得自己装作夸我给我使坏的计谋起了关键作用，内心肯定十分的得意。人一得意就容易忘形，一忘形就会显露本性。栾远贵在得意忘形中的本性显露就是给肖雨穿小鞋，因为他认为可以无所顾忌地对肖雨“怠慢”他进行秋后算账了。栾远贵先是抓住肖雨的统计报表，说报表分析文字写得太简单，充分说明肖雨放不下大学毕业生架子，不肯在基层工作上下功夫；接着，在肖雨将分析文字补充详细后，他又说写得太罗嗦，唧唧哩哩地不像个大学本科水平，要不是肖雨就在他眼皮低下，他还以为是个中学货呢。最后，在肖雨被他训得满眼含泪的时候又让她多去三分公司跟车了解情况。
前面说了，三分公司管夜行线路。让一个女孩夜里去私人承包的夜行线上跟车，这做法实在有点过分。连科里其他几个人也有点同情肖雨，但也无人帮肖雨说话。翟胖子和大李只在肖雨白天小心谨慎整理跟车资料时，多向她看几眼；老陈倒是在我上卫生间的时候跟在我身后，压着嗓门说，田辉兄弟，那小姑娘该点拨点拨啦。但我没吭声。
我在努力让自己冷静，我知道肖雨是憋住眼泪去跟车的，我在肖雨上车后就打的一直跟着那车，直到晚上十点左右肖雨要下车了，我才从的士里出来，远远地迎过去。肖雨开始有意外，没想到她对我降温后我依然会去接她。她问我，你就一直站在这里等我？我说，我一直打的跟着你，当你的忠实保镖呢。肖雨眼神明显颤动了，但她很快又低下眼去。也许她心情复杂，一时说不出什么来吧，只低着脸默默地走。我也不说话，就默默地送她回家去。这样陪了肖雨五次后，肖雨终于憋不住了，就在离她家不远的那丛树荫下，她站住，抬起脸，向我轻声说，田辉，你，真好……
我也站定，望着肖雨仰着的脸，尽管是在树荫下，这张脸依然如月亮一般皎洁。我的心开始蹿跃了，却仍要故作风趣，说，不是我好，是柏拉图说得好：爱一个人，就是找到了他生命中的另一半。
肖雨睁着那双美丽的眼睛定定望着我，慢慢的，泪水从那眼眶里珍珠般地滚出来。我抬手去她脸上揩泪，她却猛地伸开双臂搂住我的脖子，滚烫的嘴也按在了我的嘴上。我当然也紧紧搂住了她，狠狠地吻着她，让她的泪水和满嘴的暖香一起将我的舌头彻底融化。
第二天早上上班，我给肖雨带来了早餐，我当着大家的面用亲昵语调叮嘱肖雨，早餐一定要吃好，尤其你晚上去跟车辛苦了。你的健康不止属于你自己呵！肖雨点点头，白嫩的脸顿时像一只熟透的苹果，那鲜艳的光泽里既有幸福色彩也有害羞成分。
除了栾远贵，其他几个人都用眼睛盯住我了，我向他们笑笑说，也不打算继续瞒大家了，我和肖雨的感情也是在大家的支持下培养起来的呵。其他几个人也都笑笑，算是表示祝贺，但都不吱声，又都约好似的一齐用眼睛去瞟栾远贵。
只有栾远贵不看我，只瞪大眼睛在肖雨脸上盯了好一阵。接着他自己脸上开始出现色彩变幻，如果我的分析没错，那色彩一会是诧异，一会是悻然，一会是恼火，也许最后还出现了不安。
我不动声色，心里在冷笑，栾远贵你就等着吧。
一个多小时后，我盼望着的电话果然打到栾远贵手机上了。栾远贵一接电话就提高腔，什么你说什么？要我来你家疏通厕所？你神经病吧！对方也提高腔了，整个办公室都能听到那从手机里爆出来的声音，你怎么骂人呢！来不了就说来不了啊，什么素质啊你！栾远贵毫不相让，你素质高连电话号码都看不清楚？眼珠发了霉啊！对方吼起来，还在骂人啊你！你自己把号码写到我们楼道来了吃屎不认账？栾远贵按断通话，将手机重重拍在桌上。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大家都埋头做事，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会儿，栾远贵的手机又响了，他满脸怒色看来电号码，是财务科，叫他去报账。他起身走了，走得仍然气呼呼的。待他一出办公室，大家立即抬起脸来，一阵大笑也随即在办公室炸开。翟胖子用手揉着孕妇般的肚子笑得像呻吟；大李则笑得肩膀乱抖；老陈也摇着头边笑边说，天才，硬是个天才，把人家科长的手机号涂改到疏通厕所的小广告上咧！说着又将眼睛一睁一眯向我望来。
我仍然不动声色，我可以让你们猜测这就是我干的，但我不会向你们承认。我只把隐含得意的目光投向肖雨。肖雨将脸抬一下又埋下去了，继续做着认真做事的样子，但一只手紧紧捂住嘴，在使劲憋着笑。她肯定明白我又开始向栾远贵反击了，而且是为了她反击的。
半个多小时后，栾远贵的高腔又在办公室门外响起，告诉你了，我不是疏通厕所的！是缺德家伙把我的号码改写上去的咧！
办公室里的人都在埋头做事，我知道又一波笑声就藏在这作古正经里。
那天一整天里，栾远贵都在对自己的手机满怀戒备，每一个来电铃声都能让他神经质地瞪起眼睛，仔细看清来电号码是否熟悉。下午下班后，我刚带肖雨走进铲子店里，栾远贵给我来电话了，说晓得是我干的缺德事，希望我去把那些小广告上的号码都涂了。他也会在工作上照顾我女朋友的。我说科长你这话好像做小生意一样啊。我可是没对你做什么呢！
我在店里把栾远贵被人通知疏通厕所的事描绘一通，铲子又乐得拍巴掌打哈哈；小阮也再一次在铲子身旁笑得蹲在地上说站不稳了，只是当了肖雨的面没再搂住铲子一条腿。
第二天，我继续看了栾远贵整整一天的神经质表现，这才在晚上去了几个住宅小区，将楼道里一些小广告上被我涂改的电话号码又用粗笔涂掉。我并非心存恻隐，对老鼠本质的人无须恻隐。我只是不让栾远贵揪住我长期利用电话号码影响他工作的把柄，去向公司领导告状。我有的是花样翻新又让栾远贵无法上纲上线的的招数。
于是，在栾远贵对手机的戒备终于消除后，又有一家民营快递公司的业务员踩着中午下班时间来办公室了，问谁是栾远贵，要邮寄什么。栾远贵莫名其妙，说哪个跟你说我要邮寄什么？那业务员说，不是你打电话吗，让公司派人这时候来给你办理吗！栾远贵火了，你神经病！我打什么电话呀？业务员脸胀成紫色了，立即给公司打电话。然后忍着气向栾远贵说，公司查了那号码，你是在公用电话亭打的！栾远贵扬着手里的手机，真是神经病！我有手机还用去打公用电话？那是人家搞鬼咧！业务员再也忍不住了，回应道，你自己神经病！人家不搞别人的鬼？肯定你先搞了人家的鬼呀！气哼哼走了。
我和肖雨走在路上时，肖雨问我，又是你吧？我笑道，伟大领袖曾有段著名语录：发扬勇敢战斗、不怕牺牲、不怕疲劳和连续作战的作风。肖雨抿抿嘴，又说，可栾科长已经不要我去跟夜车了，也没再找我的碴了嘛，你就算了吧。我又笑笑，伟大领袖还有个著名诗句，我们八零后怕是没几个晓得呢：宜将剩勇追穷寇。然后，我满怀爱怜地将手伸向肖雨脑袋，抚摸着她那绸缎般的秀发，柔声道，我可爱的肖雨呵，不能让善良长在幼稚中呵。
此后半个月里我又接连向栾远贵出击几次。最后一次气得他差点跟我干架。那是他穿着自己最喜欢的浅咖啡色西装来办公室，准备中午去赴城管局一位领导为父亲设的寿宴，我借着清洗钢笔将一串碳素墨水甩在他的西服胸襟上，他那糙脸都扭得看不清五官了，但到底不敢跟我动手，不得不赶紧回家去换衣服。我之所以说这次出击是“最后”，是因为肖雨在阻止我了，她无论如何不同意我再出击下去。她几乎是恳求我的口气，说莫再扛着伟人的语录诗句做旗帜了，干嘛硬把人家当穷寇呀！我看着肖雨天使般的脸，终于答应了她。
而栾远贵也的确没再表现出一个“穷寇”样子，虽然对肖雨没有笑脸，对我更是看都不看，但也看不出他还要给肖雨准备小鞋藏着。尤其令我意外的是，他居然会在一个令人羡慕的机会中推荐了我。那是我们的主管部门城管局要调一个年轻有能力的人去充实政教科。谁都知道呆在领导机关比呆在基层强不少，工作环境和福利条件不说，发展空间也大，城管局的科室是真正的科级部门，我们这里的科室实际只有副科架子。因此公司有好些认为自己年轻有能力的人都在争取这个机会，最积极的是段开莲。大家认为最有希望的也是段开莲。
我怎么也没想到，最后被城管局选中的居然是我。我压根就没把这种机会跟自己联系，是栾远贵大力推荐了我。栾远贵先是向我们公司经理强烈建议应该推荐我，说他以部门负责人的公正，根据我和段开莲在他手下的工作能力，认为留下段开莲比留下我对公司更有利；然后他又跑到城管局，找了局长又找分管人事的副局长，说他以党员干部的责任感，应该向上级推荐真正合适的人，接着就列举我的工作能力如何出众、工作表现如何出色、如何具有开拓意识、如何具有拼搏勇气，甚至把科里每次评先我都没份也说成我见荣誉就退的高境界；最后还拿出一张科里存档的报纸，指着那篇方便市民调整公交营运线路的报道，说那就是我写的，我仅仅因为段开莲补充了材料就要加上她的署名，笔杆子和人品都不错呢。
而且，当城管局派人来我们科里考察我时，栾远贵还事先跟大家打招呼，一定要给我唱赞歌。虽然肖雨是不需招呼的，但其他几个人有了科长的招呼就再次表现出言辞一致了，这使得考察的同志对我非常满意，在离去时还特意跟我很亲切地握手。
我简直懵了，肖雨也懵了，太阳真的还能从西边出来？我想是不是那句成语“不打不成交”的道理，栾远贵到底从我跟他的斗争中看到了我的勇猛，也欣赏我的智慧了？肖雨则觉得还可以加上一条分析，我在听从她的劝阻停止出击后，栾科长也对自己有了良心发现，从而对我也有了感激心理。
不管怎样，肖雨认为我应该感激栾科长。我也觉得应该去栾远贵家里感激他一次，并且带上肖雨。因为我和肖雨的关系，栾远贵对我施惠的同时也就惠及肖雨了；而且我走了以后，肖雨还要靠科长多加关照呢。
拿到调令的当天晚上，我和肖雨就一起去了栾远贵家。我买了一对青酒——寓意就在周华健唱的“喝杯青酒，交个朋友”里；买了一罐半斤装的君山银针——寓意是我们从此都是君子；还特意买了一只包装精美的红瓷茶杯——这寓意就不用多说了。 但我和肖雨又一次惊愕了，栾远贵十分冷淡，眼甚至都不看我们，更不看我送上的礼品。我开始还以为是我跟他由敌对到亲热转弯太急，面对面毕竟尴尬吧。于是我简短说了几句感激话就带着肖雨告辞。栾远贵要我把礼品也带走，说不想再让纪委调查他索要好处了。我的表情进一步尴尬，连连说不会不会，误会都过去了嘛。
就在我坚持留下礼品带着肖雨急忙出门下楼时，令我们更加惊愕的事发生了，只听得哐啷啪啦一阵响，栾远贵将我留下的那些礼品统统扔出门来。
我站在楼道拐弯处，手紧紧揽住微微颤抖的肖雨，将嘴咬得铁紧。
我心里也一片哐啷啪啦的乱响。
我真是傻透了，西边怎么能拱出太阳来呢！老鼠怎么会变成麻雀甚至公鸡呢！栾远贵的德行我看得还不够么？居然揣了满腔感激登门去谢呢！
我的更大醒悟和更大愤怒还在栾远贵扔掉我的礼品第二天。栾远贵去公司会议室参加科室负责人会议了，我去科里向其他人告别，毕竟跟这些“长老”们同事一场，毕竟他们都在上面考察我时说了我不少好话。我跟他们真诚地一一握手，也真诚地说着感谢话。他们也全都向我说着祝贺，脸上露出真实的笑；当然也都强调，即使科长不打招呼也会给我大说好话呢。老陈还多说了几句，说我上调了以后真的不需要他点拨了，但除了他恐怕也没几个人能真心去点拨人家呢。说完这些又将眼睛一睁一眯，示意我去看看栾远贵的办公桌上。
我便在老陈的目光指点下去看栾远贵那桌上有什么。这一看顿时让我脑中轰然一响。那桌上的玻璃台板下，压着一张八开打字纸，白纸黑字显然是栾远贵刚用毛笔写的，歪歪扭扭的“送瘟神”三字还有笔画被台板压模糊了。我毕竟对伟人诗词略有了解，知道那首著名的七律《送瘟神》。但栾远贵在粗黑的标题下却仅仅摘录了诗的两句：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
一切昭然若揭。我只觉得全身热血直往脸上冲。
那天晚上，我不陪肖雨溜马路了。我在电话里对肖雨说，铲子有重要事要找我商量。事实上是我要找铲子商量，当然铲子也的确先给我打了电话，问我敢不敢再让他培训一下练出更大勇猛来。我咬牙回答晚上一定来。
晚上在铲子店里，铲子指着桌上一只盘子说，我到底搞到三叫了。我看那盘里，三只粉嘟嘟的老鼠仔闭着眼睛挤在一起，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抖抖瑟瑟。
我得承认我心里顿时涌出一股恶心，但我狠劲将那股恶心压住。我对铲子说，我还是不看你吃，但我就在这陪着你，我还保证不吐。
小阮将一小碗调料端上桌了，说我可不敢陪在这里哟，赶紧跑进厨房去。
铲子向我哼哼笑，也行，发展到敢陪在这里不吐，也是一大进步了！相信你总有敢亲自吃的时候呢！他操起了筷子。
我背过身去，闭上眼睛。我把那三只粉嘟嘟的小老鼠想象成栾远贵三张不同时候的脸：一张专横霸道的脸，一张假装和善的脸，一张悻悻怀恨的脸。这三张可恶可恨的脸随着吱吱叫声被送进一架更凶猛的绞肉机搅得稀烂……
铲子吃过“三叫”，灌了一大杯啤酒，就坐在桌边，跟我一起商量怎么向栾远贵再出击一次。这次出击一定要比过去所有出击都狠，这不仅为了报仇，更重要是让他在我走后不敢再欺压肖雨。我已经听说，市里很快要进行政府机构改革，公交公司将划归市交通局，那时栾远贵根本不用理睬呆在城管局的我了。
我们商量的计划非常周密，因为铲子让小阮也参与了计划的制定。我在计划敲定后仰起脸，用手掌狠狠地搓着额头，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栾远贵呀栾远贵，你就等着吧！
其实也不用栾远贵等多久，我们的周密计划在第二天中午就开始实施了。栾远贵中午下班走出公司不远就碰到一个发小广告的男子。发小广告的男子说，我们是家开业不久的卡拉OK厅，为了加大宣传特开展一个礼拜的优惠活动，第一是普优，所有包厢七折优惠；第二是特优，凡是这一个礼拜内过生日的客人才可以享受。接着就问栾远贵哪天生日，栾远贵说再过五天就生日了。发小广告的男子说，那就先祝贺你了！如果先生愿意享受特优，本人免费唱歌一晚呢。栾远贵哼一声，这算什么特优！独自一人在包厢唱歌？又不是神经病！发小广告的男子说，怎么会独自一人呢，生日在一个礼拜内的人应该不少吧，这一个礼拜随便哪个晚上去唱歌，都能结识男男女女的新朋友啊！而且，我们歌厅还给每人送一份礼品。栾远贵立即问，什么礼品？发小广告的男子说，暂时保密，反正日子不同礼品也不同。请问先生打算哪个晚上光临？栾远贵说，那就今晚吧！
栾远贵是来兴致了，他本就爱唱卡拉OK，现在又遇上这种新鲜事，为什么要放弃呢！那就去特优一把吧，看看能碰到什么样的男男女女？会收到什么样的礼品？他哪里会想到，给他发小广告的就是卡拉OK厅的小老板——铲子的朋友；当他走近那位小老板时，是我在附近用手机给小老板提示目标；而小老板说的优惠活动，只有“普优”属实，所谓“特优”其实只为他专门设计；至于他的生日，我还能不知道么！
不用说，那天晚上栾远贵在包厢里见到的几个享受“特优”的“新朋友”，都是铲子安排的了。几个“新朋友”只有一个女的，这个女的非常娇嫩非常性感而且穿着非常暴露，还老爱缠着栾远贵唱情歌老爱给栾远贵灌红酒。
平心而论，栾远贵并非好色之徒，说他好酒之徒倒是基本符合。虽然他喝啤酒的量很大，但他对红酒却能耐有限。问题是他本性爱贪便宜，既然这红酒是歌厅送的礼品，为什么不尽量多喝呢！加之还有几个“新朋友”一个劲劝酒敬酒，他很快就满脑壳云遮雾罩了。
于是，几个男性“新朋友”都先后找了借口一个个离去，只剩下了那个女孩。栾远贵抓住那个女孩的胳膊，嘴里喷着酒气，你，你可不能，也，也走了！啊？女孩扭着身子发着娇嗲，我哪能走呢？我当然要陪着你嘛！
我们可以想想，即便栾远贵并非好色之徒，但他毕竟是个男人，现在又是个被红酒灌得满脑壳云遮雾罩的男人；这个男人被云雾遮罩的时候，面前恰好有一个非常娇嫩非常性感且穿着非常暴露的女孩，而且，这个女孩还正被他抓住一条胳膊，让一种令人心颤的细嫩滑腻从他的手掌迅速传到心里，而且，这个女孩在他心里溜进细嫩滑腻的时候，还用扭着身子的娇嗲在他心里撩拨。栾远贵还能控制自己么？他本来就很少去铲子店里买早餐，哪里还能认出这个在化妆打扮中变得天仙一样的女孩，就是铲子店里那个女服务员呢！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小阮先是在栾远贵的搂抱下扭扭捏捏却又不奋力挣扎，接着在栾远贵把手伸进她的超短裙时也只轻声说着，莫，莫；再接着，栾远贵的手抓住她的内裤了，往下扯了，她这才尖声叫起来。
铲子就是这时候冲进包厢来的。他一把揪住栾远贵扇了两个耳光，然后向紧跟着跑进包厢的小老板说，这个色鬼想强奸我店里的服务员，我要揪他到派出所去！
小老板赶紧关上包厢门，又是安慰哭哭啼啼的小阮，又是劝铲子熄熄火，说事情发生在他的歌厅，千万给他个面子。而且，看这位唱歌的先生也是有点身份的，莫让人家身败名裂了。铲子怒气冲冲说小老板，你的歌厅也管理不善，怎么能让这样的流氓粘到不认识的女孩身边呢！派出所有我的战友，我要打个电话能让你关门整顿！小老板点头哈腰，是是是。又赶紧向栾远贵说，先生你就快认错快赔礼道歉吧！
栾远贵已经被两个耳光扇晕了，他双手捧着脸颊差点站立不稳，一个劲给铲子鞠躬。
铲子还在怒气难遏，指着栾远贵，先看你的认错态度！你把自己的错误写出来，再做出保证，以后不再犯了！态度诚恳认错深刻的话，我就放过你这一次！小老板赶紧催促栾远贵，快点写，快点写，写深刻点，抓住这个机会呵！早备好的纸和笔也递到他面前。
栾远贵哪里还有思索余地，酒已经被吓得醒了一半，此时的他生怕被揪到派出所去，强奸未遂也是不轻的罪名啊！他忙不迭点着头，我认错我认错！趴在长条茶几上就写起认错书来。
小老板意味深长看铲子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铲子拿过栾远贵写的认错书，是不是真实名字啊。栾远贵掏出身份证给铲子看，真的真的！铲子嗯一声，又仔细盯着栾远贵，欸，有点面熟啊，好像电视新闻里见过你？公交公司的吧？栾远贵只好点头。
接下来，铲子就给我打电话了。我飞快赶到现场时，栾远贵正手捧脸颊缩在沙发一角，一声不吭。铲子将栾远贵写的那张纸交给我，说，你也是公交公司的，这认错保证书让你保管吧，监督他日后不再犯这种错！我哎哟一声，说我已经去城管局了。铲子说领导机关更好监督啊。我说公交公司很快要划出去呢。铲子说你还是可以通过公交公司的熟人了解他的表现嘛。哦，你女朋友不还在那里吗！
事到此时，我们的计划圆满完成。铲子向我挤挤眼，带着早已不哭的小阮走了。
但我还在兴致盎然，我还想将计划做点创造性发挥。我盯着栾远贵，叹了一口气，说，栾科长啊，你怎么一时这样糊涂呢？栾远贵在沙发角上蠕动一下身子，脸从双掌里艰难地拔出来，声音沙哑，我晓得了，这是你设的计谋。我抖着手里那张纸，你看你看，刚才写下认错保证书，翻脸又不认错了？我摇摇头，看来，还真要依靠你单位的人监督你呢。我把肖雨叫来吧。
栾远贵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使劲摇着手，莫！莫！口气也完全成了恳求，田辉你行行好，我彻底认输了行吗！你也给我留点面子行吗？我看着他那张在铲子的耳光下肿胀起来的脸，竟又想起铲子吃“三叫”时浮在我脑中的三张脸来。
我没理睬栾远贵，很快给肖雨打了电话，说有急事让她迅速赶来。栾远贵又缩在沙发角落里了，近乎呻吟地喃喃道，小人，小人哪……我冷笑一声回应道，我本来不是小人，但要小起来也不是人。
肖雨很快赶到了。一见这场面就愣住。我把手里攥的纸递向她，语调平静，知道吗，你们的科长在这里搂住一个女孩耍流氓，被人家当场逮住。这是他写的认错保证书。
肖雨不敢接过那张纸，神色惊惶，似乎那张纸是一条蛇。
我说，那我念给你听吧：我叫栾远贵，今晚在不夜天歌厅168包厢喝多了酒，搂住一个女孩耍流氓，手还伸进她的超短裙里，抓住她的内裤……
肖雨不等我念完就双手捂耳，莫念了！莫念了！
我停止念读。包厢里出现片刻寂静。一会儿，有抽泣声歪歪扭扭地响起，是栾远贵，他竟哭起来了。
我鄙夷地看看栾远贵，他越哭越凶，眼泪鼻涕糊得那张肿胀的糙脸不再像抹布，而是像一个潲水桶里捞出的大馒头，令人越加恶心。
肖雨咬了咬嘴，向栾远贵递过几张纸巾去。栾远贵伸出手，却不接纸巾，只指着我，沙哑的声音在恸哭中更加如撕烂布一样，小人，小人，小人啊……
我冷冷一笑，拉着肖雨出门去，说，不理他！
送肖雨回家的路上，肖雨不肯打的，说心里不好受，要走走。我能理解她，她太清纯，遇上这种场面肯定会像吞了苍蝇一样。就陪着她慢慢走，还安慰她，现在我也放心了，我不在你身边，栾远贵也不敢再欺压你咧。肖雨没做声，低着脸默默地走。好一阵，她才抬脸问我，是你，设套让他钻的吧？我点头，他能不钻吗！那号爱整人的角色，就让他尝个厉害整法！肖雨摇了摇头，看他哭成那样子，你不觉得太过分了么？我也摇摇头，不这样不能彻底制服他呀。你应该晓得网上流行的那句成语改造吧：水至清则无鱼，人至贱则无敌。
肖雨再不做声了。那慢慢挪动的脚步失了一贯的轻盈，似有沉滞，连濛濛的路灯光也在她脚下变得稠凝起来。我有点心疼她这样子，她是太纯良了。就又继续开导她，今天这社会，都说只喝纯净水只饮纯牛奶的人才是单纯人，可真要那样会营养不良呢，过于脆弱呢！你营养不良就总处于弱势，你过于脆弱就容易让人欺压……
肖雨向我摆摆手，不让我再喋喋不休。我只好也陪着她默默地走，心里莫名地忐忑起来。
走到离肖雨家不远的那丛树荫下了，肖雨停步，脸仍然低着，声音有点艰涩，我们，不要再继续了。我一愣，心陡然紧张起来，绷着嗓子问，你是指，对栾远贵，还是指，我俩的关系？肖雨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我俩的关系。我急了，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肖雨又沉默片刻，突然抬起脸来，望着我的眼神在树荫下竟闪露一种锐利的光，我觉得，你，更可怕！她扭头跑了。
我身子颤动一下，又木住。肖雨的身影迅速在我眼前消失，我仍然呆立不动，浓重树荫将我从头到脚裹得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