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凄凉载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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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炎,贵族之后,南宋末年宋词四大家之一。
  在宋朝写诗词的人,很多是贵族,还有很多是贵族的子嗣。他们的家族,在汴梁就是贵族之家。跟着南迁到了杭州,这些贵族之家不失汴梁之规模,渐渐,随着江南地区物产的富饶而更加的浮华了。
  张炎的家族,在北宋就是望族,到了南宋,张炎的六世祖张俊,把张家贵族的地位推到了极致。
  南宋的皇帝高宗、孝宗、宁宗时代,虽然风也萧萧,雨也飘飘,却有汴梁南下之臣子的护卫,前期的偏安,真的是一片安宁。为了褒奖这些护卫之臣子,三个皇帝追封了七个南宋初期的抗金将领为王。这七个将领活着,享尽南宋城里的荣华富贵,除了宫廷之外,这七人是南宋的七个贵族。虽然七王去世后评价不同,但是他们的荣华富贵,蒙荫几代后人。
  《宋史》记载,高宗曾在杭州好山好水的地段,为张俊修建张府,极尽南宋的豪华奢侈。张俊去世后,高宗休朝三天,到张府悼念祭奠。
  高宗赵构为什么对张俊褒赏有加呢?因为张俊是南宋的中兴四将之一。北宋末年,张俊是甘肃天水出名的弓箭手,从军后骁勇善战。在北宋抗金战争中屡立战功,先后取得胜利的藕塘之战、柘皋之战是北宋最后两次大捷。汴梁破,徽宗赵佶被掳北去,张俊在南渡的路途上拥立赵构为皇帝,赵构自然十分倚重。
  张俊自己是一介武夫,而后代却都是读书人。慢慢地成了江南著名的书香门第。张俊的曾孙张镃,在南宋很多省份做官,也是南宋著名的词人之一。他的《书东迁褚氏壁》,曾风靡他卜居的南湖,在南宋的词坛也有一席之地。
  风晴舒望绿吹林,舣櫂蒿田曲迳深。淳朴山川追古俗,萧閒林谷许幽寻。
  籯金不必多留子,种德先须善用心。动我耕耘平日兴,浊醪归缓肯辞斟。
  这些句子,就是杭州望族之家后人用诗词做的衣服,华丽而文雅,完全脱去了张俊武夫的衣钵。
  张炎是南宋著名的四大词家之一,从张俊开始计算,他是第六代。张炎的父亲张枢,是南宋著名的格律派词人,和江南另一个望族之家的词人周密,是很好的朋友。张枢和周密的诗词生活和贵族生活方式,从少年时代就影响了张炎。他把自己的人生圭臬在诗词的版图上,而不是官爵的版图上。
  几十年过去,张炎和周密,被归纳为南宋四大词人中间的二人,而张炎的父亲却排除在四大词人之外。南宋的词人多贵族,而著名的词人除了贵族的衣钵之外,还有才华的衣裳。张炎拥有才华的衣裳,而父亲张枢没有。很多东西都是可世袭的,而才华绝对不可以世袭。特别是诗词的才华,从唐代开始,从来没有一个家族能世袭诗词的才华。
  张炎出生于1248年,南宋都城杭州被元军攻破是1276年,时年张炎28岁。这一年,是张炎生活和诗词的分水岭。
  祖父张濡,既是南宋的贵族,也是南宋的臣子。仅仅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张濡是可以不死的。元军为了震慑江南,就把张濡拉到了杭州的大街上,磔杀了。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享尽了南宋荣华富贵的张濡被磔杀,对于28岁的张炎来说,灵魂的恐慌程度,也不亚于一次磔杀。
  享誉杭州望族的庭院,昨日姓张,瞬间就不姓张了。那些挂着铜锁的大门,门扉上的苔藓,也不再属于张炎了。元军的某个首领住进去,一座巨大的江南园林式庭院,就属于元朝了。包括大门口那两盏巨大的灯笼上的张字,眨眼之间就成了一个贵族的往事。
  从张俊南渡之后积攒了几代人的翡翠琉璃玛瑙,都戴在了另外一些女人的发髻上。几代人堆垒起来的金子银子,都成了别人的财宝。张炎家被彻底抄没之后,张炎的父亲张枢,净人出户了。张炎也净人出户了。不但贵族的奢华没有了,而是连吃饱肚子的资财也没有了,躲避风雨的房子也没有了。过往的日子,张炎是不可能读懂杜甫的茅屋之歌的,如今的张炎不读就懂了。
  贵族之家最后遗留给张炎的,除了诗词的才华,就是一无所有。他开始寓居于朋友的家里,春日来时,屋檐下的燕子,让他伤感。西泠的一抹荒烟,更让他哀怨。张炎在西湖边踽踽而行,一首《高阳台·西湖春感》,既有往事如烟的凄然,也有斜川荒凉的新愁:
  接叶巢莺,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更凄然,万绿西泠,一抹荒烟。
  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昨日的潋滟西湖,最是天下明媚处,今日重游,已是残山剩水一片,听取啼血鸥燕。当年的燕子飞往何处,已在他人的屋檐呢喃,更何况,那座老了的庭院,还是昨日的朱颜。燕子可以去,鸥鸟可以去,张炎是不可以去了,诗词也不可以去了。张炎说:不要打开窗帘,我害怕看见西湖的飞花,装点了谁的容颜?我害怕听见杜鹃啼叫,滴血了谁的河山?
  很多事情都是一瞬間璀璨了,一瞬间暗淡了。璀璨之时,谁人想过暗淡?暗淡之时,却往往令人想起璀璨。这就是人啊,生命的轻重之间,春已堪怜,夏也堪怜;秋已堪怜,冬也堪怜。
  在杭州友人家寄居久了,张炎便离开杭州,到绍兴朋友家寄居。可以说,寄居都是老情分,时间长了老情分也会淡漠的。张炎这个曾经的贵族公子哥,过去杭州的庭院,是宋高宗倾力为张家修建的。所谓庭院,就是一座江南的园林。鼎盛之时,张家的园林声伎,蜚声杭州。在这样的园林庭院里长大的张炎,南宋灭亡,家赀荡然无存,四处漂泊,八方寄居。一时间丢掉了佳公子的桂冠,披上了一件穷诗客的蓑衣,张炎就只有伤别怀远。最让他动容的是西湖边的园林庭院,在绍兴朋友家寄居,缥缈里走回了杭州西湖边的庭院。一首《渡江云山·空天入海》,最是泪潸然:
  山空天入海,倚楼望极,风急暮潮初。一帘鸠外雨,几处闲田闲,隔水动春锄。新烟禁柳,想如今,绿到西湖。犹记得,当年深隐,门掩两三株。
  愁余。荒洲古溆。断梗疏萍,更漂流何处?空自觉,围羞带减,影怯灯孤。常疑即见桃花面,甚近来,翻笑无书。书纵远,如何梦也都无。   旧居绍兴怀念西湖,张炎怀念的不是一个纯粹的西湖,而是在怀念自己丢在西湖边的贵族岁月。在南宋,越是贵族,越是读书人,越是愿意走進春水夏雨,越是喜欢淡烟轻轻柳色青。在杭州西湖边的园林庭院里,张炎只需倚楼远眺,这些江南田园风光,都会尽收眼底。到了今日寄居绍兴,一切都遥远了。自己只是一个浮萍,漂流何处不得而知,杭州的西湖,只有在梦里相见了。
  秋日来临,天高云淡,北雁南归。偶有一只孤雁,飞过天空,恰好让张炎看见。秋阳秋云,孤独者总是叫着秋日的孤凄。无边的田畴,一闪而过,总是写满漂泊者的缱绻。人寄居,雁孤飞,秋惆怅,故人远。张炎已经不是那个贵族张炎,而是一只南宋遗留下来的孤雁。天空越寥廓,孤雁就越孤独。雁群越遥远,孤雁就越恍然。张炎这只南宋的孤雁,飞过天空时,一声怅然,犹如弦断。他写一首《解连环·孤雁》,记录了他孤飞于天的心路:
  楚江空晚。怅离群万里,恍然惊散。自顾影、却下寒塘,正沙净草枯,水平天远。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料因循误了,残毡拥雪,故人心眼。
  谁怜旅愁旅荏苒。谩长门夜悄,锦筝弹怨。想伴侣、犹宿芦花,也曾念春前,去程应转。暮雨相呼,怕蓦地、玉关重见。未羞他、双燕归来,画帘半卷。
  张炎已成寄居客,还在漫想被俘北去的将士。相对于他们,张炎才是一只孤雁。离群万里,对于那些北去的将士,他也只能是“只寄得、相思一点”。国破时,四顾茫然,就是山河在,谁能听懂一只孤雁?
  客居的张炎,写下了这首《孤雁》,很快传遍江南。南宋的遗民们,就把张炎称之为“张孤雁”。他的啼叫是不会孤独的,江南大地都听见了。一声孤雁,放在大地之上,或许是不会孤独的。而那些连一声孤独之音也没有的,是群体的孤独。在时间的背景之下,群体的无音之孤独,是不被记忆的孤独。过了很长时间,孔行素说:“钱塘张叔夏,尝赋孤雁词,人皆称之曰:张孤雁。”
  张炎,南宋的贵族诗人,在心底还残留了一点儿国破后依然入仕的火苗。毕竟入仕后,就不会再过寄居漂泊的生活。很多人被后人诟病,都是因为生活。就是诟病他人的人,放在南宋之后的日子,或许和张炎一样,会偶然点燃起入仕的火苗。
  元世祖27年,也就是1290年,张炎42岁,已经过了14年的寄居生活。此时元大都下诏书,诏令张炎北上撰写金字《藏经》。张炎此时选择了遵诏北上,而不是和同是南宋四大词人之一的周密一样,选择拒绝。周密是张炎父亲那辈人,他有着自己做人的准则。张炎是下一辈的人,他对于寄居生活的厌恶,不得不选择遵诏北去,不是人生准则决定了他,而是人生的境遇决定了他。
  张炎北去,也只是一厢情愿地北去。撰写金子《藏经》之后,吏部并没有给张炎一官半职的意思。张炎只好怏怏而归。张炎回到寄居地绍兴,落寞和忧伤,点燃了埋藏在骨子深处的亡国之疼。这次北去,彻底改变了张炎,也彻底断绝了张炎出仕元朝的心志。在元大都一年,张炎感觉到了一层重压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而来,让他喘不过气来。
  在绍兴,郁闷之中,张炎写下了一首《八声甘州》,倾斜无边无际的压抑:
  记玉关、踏雪事清游,寒气脆貂裘。傍枯林古道,长河饮马,此意悠悠。短梦依然江表,老泪洒西州。一字无题处,落叶都愁。
  载取白云归去,问谁留楚佩,弄影中洲?折芦花赠远,零落一身秋。向寻常、野桥流水,待招来、不是旧沙鸥。空怀感,有斜阳处,却怕登楼。
  落叶成愁,说尽人世梦断。斜阳沙鸥,零落苍茫无限。折一支芦花,给远处的朋友,凋落处江水悠悠。本来是恃才傲物的张炎,到头来空有一腔怨恨和忧愁。一切都远去吧,一切都随风而逝吧,谁能捡起往日的羽毛,做个翅膀飞翔呢?
  张炎一生写了很多关于西湖的诗词,南宋未破时,都是一片春色,一湖锦绣。有人评价说张炎:鼓吹春声于繁华世界,能令后三十年西湖锦绣山水,犹生清响。
  南宋灭亡,张炎再写西湖,春色当作秋色看,水色潋滟也是愁。同一个张炎,岁月不同心境不同,景色自然也不同。人生几十年,春色秋色谁人知,对于张炎也是如此。
  在很多《宋词》选本里,最后一个是张炎。可以说,张炎的词,是南宋最后的一个音符,是南宋的最后一声叹息。在《宋词》的最后一首词里,找到的张炎,是一个寄居者哀怨的低吟。
  以张炎的《绮罗香·红叶》来给张炎点燃一支安息香吧:
  万里飞霜,千山落木落,寒艳不招春妒。枫冷吴江,独客又吟愁句。正船舣、流水孤村,似花绕、斜阳芳树。甚荒沟、一片凄凉,载情不去载愁去。
  长安谁问倦旅,羞见衰颜借酒,飘零如许。漫倚新妆,不入洛阳花谱。为回风、起舞樽前,尽化作、断霞千缕。记阴阴、绿遍江南,夜窗听暗雨。
  张炎1320年去世,享年72岁。从28岁开始寄居和飘零,44年之后消失于江南大地。28岁之前是贵族,28岁之后是穷诗客。《宋词》选本里的张炎,是从28岁之后开始的。飘零的生活养活了张炎的诗词,让张炎很是无语。
  一片凄凉,载情不去载愁去。这就是张炎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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