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降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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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 一


  回故乡的路上,而立之年的浩幸看着车窗外阴沉的云,心情多少被这样的天色感染。他听着JR线报出了钱函的站名,不一会儿他就看到列车在与海相邻的线路上飞驰。白色的雪覆盖着地面的边界,而阴暗的海不时泛起白色的浪花,两者彼此交织,直到浪花退走后显露出黑黝黝的岸礁。看到这里,他的右手不自觉地疼了起来。他攥住手腕,努力安抚着自己的情绪。
  很久沒有回家了。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来着?浩幸心里没底。自从在东京工作开始,虽然他和家人之间的通话并没变少,但回家的路却感觉遥不可及。
  仿佛有一条巨大的鸿沟在故乡和他的人生之间横亘着。
  不过他下决心在公司请了假,终究还是回来了。
  故乡雪意渐浓。浩幸从JR线的小樽车站中出来时,发现已经有雪花从空中飘落。他站在故土上,思绪却被旁边游客的笑声所吸引过去。
  “下雪啦!”他们非常期待雪的降临,于是周围的气氛也随之雀跃。浩幸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就拉着黑色的威戈行李箱走了出去。浩幸记得小时候,出站口会有不少人力车夫,不过后来就很少见了。也许是天气的缘故,今天一个都没看到。他看到一辆停靠在路边的计程车,于是搭乘上去。将行李放到后车厢中,然后坐到前排。
  司机是一个搭载A.I.系统的机器人。它穿着计程车司机的蓝黑色制服,头部呈圆筒状,两个蓝宝石镜面的眼睛镶嵌其上,发声单元则在脖颈处。它的手指灵巧地抓着键盘,然后侧过头来看着浩幸。
  “乘客您好,欢迎搭乘北海道计程车公司的计程车,机器人80835号向您服务。请问您此行的目的地是哪里?”
  浩幸将家里的地址告知机器人。虽然司机是最新科技的产物,汽车却是在上个世纪大行其道的卡罗拉。A.I.机器人灵活地操纵着手动的档位,随时切换油门和刹车,让汽车四平八稳地行驶在雪中。后来因为雪花越来越密的关系,计程车逐渐拉开与前车的距离。在这个过程中,浩幸一直盯着机器人的动作,并且观察它对于各种道路状况的反馈。等到家的时候,地面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八点五分。”浩幸脱口而出。
  “对不起客人,您给出的命令未被正确识别,能否重复一遍?”
  “没什么。”浩幸摇摇了头。
  浩幸下车后,目送计程车越走越远。既然下这么大的雪,计程车应该会去城市里的临时停车点待机吧。浩幸打断了自己的思绪,走向二层小楼的家门口,按起了门铃。
  “是谁啊?”母亲的声音令人顿感亲切。
  “是我,浩幸!”他回答道。
  母亲过来打开了门。她擦拭着手,然后摘掉腰间系着的白色围裙。一瞬间,浩幸以为自己回到了小时候。
  “我回来了。”他看着母亲两鬓冒出的白发,然后说道。
  “小浩,好久不见啦。欢迎回来!”母亲笑盈盈地张开双臂。浩幸放下手中的行李,走上前去抱住母亲。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后来他觉得这样也好。这些年不见,母亲的身体好像变轻了。
  拥抱过后,母亲一边帮浩幸收着行李,一边不停嘘寒问暖。即使浩幸到了三十岁,有着一副成年人的块头,在母亲眼里他依旧还是一个孩子。
  “爸爸呢?”一会儿,浩幸问道。
  “还在店里呢。今天可能会晚点回来。”圣诞节和新年快到了,看来店里也开始忙了起来。
  “他和铁男相处得如何了?”
  “刚开始的时候很糟糕,现在已经离不开铁男了。”母亲捂嘴笑道。
  “嗯。”浩幸点点头。
  他把行李搬回了自己的房间。房间里一尘不染,书桌和床的位置也保持原样。年轻时自己在这个房间中学习和玩耍的情形仿佛历历在目。那时候知佳姐、太郎还有雄一也会经常来这个房间,要么借浩幸的漫画书看,要么和他一起写暑假作业。
  知佳姐已经结婚了。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她。
  脱掉外衣,浩幸躺在自己的床上,不禁张开双臂。往昔的气味从房间中渗了出来,令人安心。他看着天花板,旅途的劳顿不断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于是他侧着身,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敲响了房门。
  “小浩,来吃晚饭吧。你爸爸也回来了。”
  “好的。”浩幸睡眼惺忪,一时记不起自己究竟身处何地,只是机械地答应着。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下去,但依旧能看到鹅毛大的雪花在空中簌簌地飘落。原来是故乡啊,浩幸想道。已经好久没看到这么壮观的落雪了。
  走下楼,浩幸看到父亲还穿着自家点心屋的衣服,铁男也是如此。
  “老爸,我回来了。”浩幸打招呼道。
  “哦。你回来得正好,感觉铁男的身体有些小问题,吃完饭之后你帮忙看看吧。”
  “好的。”
  铁男是前年圣诞节之前浩幸为家里定制的A.I.机器人。它的外表和浩幸刚见到的计程车司机很相像,只是细节处略有不同。其实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家用型A.I.机器人的外形和运动方式都已经趋同。而它们体内机械结构的运动方式完全相同,基本都由浩幸所在的公司设计制造。由于自己工作有些繁重,当时浩幸选择留在东京。而他寄给家里的A.I.机器人承载着他迄今为止的全部心血(话虽如此,机器人身上大部分的技术研发都与浩幸无关)。不过当时他的父亲并不领情,觉得铁男又笨重又耗电,完全没有任何用处。为此他还和浩幸在电话里吵过几回。
  “街坊邻居都说这种东西不好用,而且还可能会弄出危险的事情,赶紧退回你们公司吧!”当时不仅仅是老爸,整个城市都对A.I.机器人非常排斥。
  浩幸知道自己父亲的脾气,依旧尝试着说服他,直到铁男成了点心屋的重要支柱。现在父亲每天都和铁男一起工作,虽然总是有牢骚,但要把铁男赶走的念头一次也没动过。   想到这里,浩幸舒了一口气。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边,而铁男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开始充电和联网同步数据。饭桌的中间是一锅热气腾腾的筑前煮,每个人的盘子里还盛着日式马铃薯炖肉。这是浩幸从小就特别喜欢吃的菜式。
  母亲为他和父亲盛了米饭,一家人开始大快朵颐。还是母亲做的饭最好吃,浩幸由衷感叹道。
  “店里的生意怎么样?”吃了一会儿,浩幸问道。
  “还可以。现在游客又多了起来,有铁男帮忙的话勉强能应对。”母亲说道。
  “所以你走之前要把铁男的问题都处理好,不然我们会很头疼的。”父亲接着说道。父亲跟浩幸说话时的口气总是这样,不过浩幸知道这是他唯一能表达关心的方式。这样也好,不然的话浩幸也不知道应该怎样跟父亲交谈。
  吃过饭,浩幸找到铁男,然后一起去到屋后的工作间。
  “整天跟老爸在一起工作,辛苦你了。”浩幸对铁男说道。
  “这是我的职责。”铁男回答说。
  浩幸拍拍铁男的肩膀。
  工作间是父亲修理家中电器的地方,里面大大小小的工具箱中堆放着不少趁手的工具。浩幸小时候很喜欢来这里探险,摆弄电机和其他机械装置,在这里他学到了很多这方面的知识。进入工作间之前,浩幸换了一双工作鞋,以免把地面的油污带进正屋。他打开明亮的吊灯,然后用工具箱里的内六方扳手卸开铁男的外壳,仔细检查着铁男体内的机械结构。由于手臂还是很疼,所以他小心翼翼地进行处理。浩幸知道哪些机械结构容易磨损,于是回故乡之前就已经带来了足够量的备件。配合着工具,他把铁男体内磨损厉害的零件都拆了下来,安好备件之后又涂上足够量的润滑油。
  浩幸一边检查着铁男体内的零件,一边回想起自己和这些机器设备打交道的往事。之所以对底层设备如此了解,是因为浩幸所在的公司主要就从事这方面的业务。在这个时代,A.I.机器人的研发算得上是泾渭分明。一方面是A.I.智能方向的研究,而且用于机器人的智能研究多集中于语言交互和图像识别方面,毕竟人们需要机器人迅速准确地对身边的事情做出反馈。另一方面是机器装置的研发,这也就是浩幸和同事们在做的工作。他们一直在研究机器人的动力与动作,并可以提供高度模块化的底层设备和驱动,而其他专门从事智能方向研究的公司可以直接采购,然后搭载自己研发的智能系统。
  浩幸曾与几个种类的机器人打过交道。工业生产用的机器臂是数量最大的一型机器人装备,也是公司业绩腾飞的起点,浩幸刚毕业时在这个领域实习了半年。后来他从事过建筑工地用的两足机器人的研发,这些机器人高达两米,体重在三百公斤以上,当它们进行高强度的负重工作时无法被电池驱动,所以体内装有柴油机。浩幸第一次看到这些机器人肩膀上扛着H型钢材,随着轰鸣的马达声前行时,内心感受到了巨大的震撼。一年后,浩幸开始参与家用两足A.I.机器人的研发,这是他一直希望加入的研究方向,并且耕耘到现在。
  家用A.I.机器人追求动作的精巧与使用时的安静,所以体内不可能安置柴油机这样的动力装置。单纯使用电力驱动伺服电机有时又无法产生足够的动力,所以实用的家用A.I.机器人基本都带有液压设备。当然,以前的液压设备会占用过多空间,于是3D打印技术被利用起来,将液压元件直接集成到机器人的四肢中,不必再单独安装。铁男的身体就是由这些技术支撑起来。
  之前铁男的内部被清理的非常仔细。父亲在这方面总是一丝不苟,所以铁男身体内需要更换的零件也不多。合上铁男身体外面的几处外壳之前,浩幸让铁男挨个把关节动了动。看起来很顺利,于是浩幸就把它的外壳都安装好。
  浩幸用清洁剂除掉刚才不小心沾在铁男身上的油渍,然后把自己的双手也清理干净。大功告成,他长舒一口气。
  他看着窗外的雪。后院的雪积得非常厚,于是浩幸披上外衣,打开后屋门走进院子里。铁男在屋中静静看着浩幸。雪轻松没过了浩幸的工作鞋,脚上能感觉到冰凉的触感。天上飘落的雪花依旧很大,完全没有停下的迹象。
  真不愧是小樽的雪。
  因为在研究过程中不小心伤到手臂,虽然不严重,不过有时候还会有阵痛。正好自己也想休息一下,于是请了一段时间的假回家。
  浩幸张开双臂,然后对天空中飞舞的雪花说道:“我回来了。”

其 二


  翌日,A.I.机器人驾驶着铲雪车将道路上的积雪清理干净,而商店街的A.I.机器人们纷纷出来铲雪。铁男也和浩幸一起清理家门前那条街道的积雪。虽然自己想为家里尽一份力,但铁男做起这些事情来效率很高。过了一会儿,浩幸直起身子抚着酸痛的腰,然后看着铁男一骑绝尘地清除完大部分积雪。
  “浩幸?”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嗯。”浩幸转过身去,打量着自己面前的女性。
  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和蓝黑色的牛仔裤,头发刚及肩膀,头上戴着一副毛绒绒的耳罩。两个四五岁大小的孩子牵着她的双手,抬头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叔叔。
  “知佳姐!”浩幸猛然反应过来。
  “好久不见。”她的脸上扬起爽朗的笑容。
  “嗯,好久不见。”浩幸点点头。
  “会在小樽待多久?”
  “新年结束之后应该就回东京。”
  “还是很忙?”她问道。
  “嗯,每天都忙得要死,要干的事情好像无穷无尽。”
  “但这是你喜欢的工作吧。”
  浩幸点點头。
  “小智,小鸫,跟浩幸叔叔问好。”知佳姐低头对孩子们说道。
  “叔叔好。”孩子们很听话。
  “你们好。”浩幸蹲下身子,看着两个孩子的面庞。虽然有些怕生和腼腆,但依旧能看出他们的五官非常像小时候的知佳姐。
  生命真是一种奇妙的存在,浩幸在心里想道。
  “晚上要不要一起出来喝一杯?我们都很想你。”知佳姐对浩幸说道。   “嗯,没问题。我也很想你们。”
  “那么晚上去太郎那里吧。可能你还不知道,他在自家的店干得风生水起。”
  “那个太郎吗?”浩幸的确没有想到,从小到大一直嚷嚷着要去名古屋生活的太郎会老老实实地继承家里的小店。
  世事难料啊。
  和知佳姐分开后,浩幸在小樽漫无目的地逛着。记忆中的故乡和眼前的景色并无二致,不过浩幸也能察觉到很多区别。如果说起最大的区别,那应该就是这里A.I.机器人的数量变多了。
  明明自己去东京工作之前还基本看不到A.I.机器人。
  浩幸观察着过往的车辆,计程车司机大部分都已经换成了A.I.机器人。市政相关的清洁车和扫雪车的操作员也都已经是A.I.机器人了。不知道自己小时候常去的地方变得如何了?想到这里,浩幸向小樽的八音盒博物馆走去。
  处于雪季的小樽有很多值得品味的去处,不管是小樽运河食堂中的美食,还是运河边温馨的煤气灯,不管是北一硝子馆那琳琅满目的玻璃制品,还是国铁旧手宫线那充满历史感的铁道,无不刻画出小樽温暖而又浪漫的气质。浩幸喜欢小樽的各个地方,而他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八音盒博物馆。对于从小就喜欢摆弄机器的浩幸来说,这个博物馆宛如天堂。城市不大,他沿着入船通街道往东北方向走去,不一会儿就走到了童话十字路口。八音盒本馆的主楼就坐落在这个路口上。
  主楼门口有一个青铜制的蒸汽钟,每十五分钟就会奏响音乐,而蒸汽也会随之涌现,为八音盒馆那文艺复兴式的建筑披上一层淡淡的白纱。穿过大门,就是高达九米的大厅。里面古香古色,木制的地板踩上去非常舒服,而映入眼帘的古董木桌与木橱上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八音盒。
  今天馆中来了很多游客。其中有一对带着两个孩子的夫妇。孩子围着琳琅满目的展品看个不停,不时发出一阵阵惊叹。夫妇跟在他们身后寸步不离,生怕他们不小心弄坏了展品。这一幕令浩幸不禁莞尔。在很小的时候,父母恐怕也是这样领着自己来到这个地方吧。也许父母担心自己会闯祸,但面对这无数未知又美好的事物时,那时的自己仿佛来到了天堂,雀跃的心情可想而知。
  不过父母忙于点心屋的工作,并不能经常带自己来。在浩幸的心里,最常见的景象是父亲在点心屋里制作点心的样子。他穿着深蓝色的衣服,在店里一丝不苟地制作着点心,数十年如一日,好像把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光都献给了那家店和自己的顾客们。他那专注的神情令浩幸非常羡慕,好像正是点心们夺走了父亲的全部注意力。
  没办法,等到浩幸长大一些后,他会独自或者跟小伙伴们一起来展览馆。他想起小时候的自己总喜欢拉着知佳姐,两人在四季如潮的客流中挤来挤去,然后反复观察着每个八音盒的结构。雄一和太郎也喜欢这里,不过不像浩幸和知佳姐一样如此着迷,所以四个人会在暑假的白天分开行动,到了晚上之后再汇合。在博物馆里,浩幸和知佳姐一边看着音筒上的凸点在发条机构的带动下拨动簧片,一边聆听它们能够奏响怎样的音乐。不论是八音盒那精美的外表还是灵巧的机械构造都凝结着匠人们的心血,浩幸对此如痴如醉。看来这些游客也一样。不仅仅是本馆,八音盒博物馆还有很多分馆,都是他们小时候玩耍的圣地。
  “浩幸简直是个女孩子。”那时候知佳姐看到他沉迷于精美的八音盒,总是如此打趣道。不过当他们发现新奇的八音盒时,就会一起看个不停。
  浩幸徜徉在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的地方,然后走到楼梯处拾级而上。等他来到最高层时,发现一个在帮管理人收拾展品的A.I.机器人。这个机器人有着一副木制外壳,外形就像美术课上学生们素描用的带有关节的木头小人,只不过这个机器人有一人高。浩幸慢慢走了过去,观察着这个机器人。不得不说,它的外形和馆中木质结构的风格异常搭配。而这款机器人的动作也非常完美,抓取八音盒展品的力道简直完美。根据它的动作模式,浩幸已经猜到了其动力设备的型号和供应商。
  “九分。”浩幸在心里说道。
  “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木质机器人发现浩幸之后,便转过身来。
  “这是博物馆定制的一款机器人,不是展品,也不销售。”一个管理人也靠了过来。
  “嗯,知道了。”浩幸点点头,然后走到别的展览区。
  徜徉在五彩斑斓的八音盒展品中间,浩幸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从小喜欢机械的浩幸在升入初中后对A.I.机器人开始着迷。也许那时他看过的那些关于机器人的动画与电影同样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浩幸喜欢在学校的图书馆翻阅相关的杂志,在家中也喜欢上网检索与A.I.机器人相关的信息。
  “我今后要做A.I.机器人的研发者。”十四岁的浩幸兴冲冲地在饭桌上宣布着自己的梦想,就像他八岁时说自己要成为八音盒工匠时一样。
  “这是玩物丧志。”父亲冷漠地回应道。
  浩幸对于父亲这样的态度则十分反感。从小时候起,自己的梦想就经常遭到他的冷嘲热讽。处于青春期的浩幸与自己固执的父亲经常发生争吵。在父亲眼里,点心屋的孩子继承家业简直天经地义,何况浩幸还是个独生子。但浩幸对制作点心并没有太大兴趣,也许是一直看着父母制作点心的缘故,而且还常被唤去帮忙,所以对这件事一点也不感冒。母亲是两人之间的缓冲区,有时候两人之间一个月都不说一句话,都是母亲在想方设法调和两人的关系。也许这才是浩幸才下定决心离开自己家乡的真正理由。现在可能不再会跟父亲吵架了,但并不代表自己认同他的观点。也许只是自己学会用默然来对抗无来由的磨损罢了。
  小时候,A.I.机器人的价格一直高企,而且性能也远不如现在。浩幸暗自发誓,要让A.I.机器人成为随处可见的寻常事物。
  但真开始深入研究A.I.機器人之后,浩幸才发现自己的想法非常幼稚。也许在局外人眼中,A.I.机器人的研发非常高深,但实际上开发者们往往只关注非常具体的事务。大家专精于自己一直关注的方向,然后再通过合适的方式把这些细微的进展整合起来。将这些机器人推广到自己家乡的都是营销部同事的功劳,如果要说自己究竟在其中做了什么,恐怕只有不断打磨某个具体的功能,使得这些机器人的性能更进一步。当然,自己所做的一切只能推进极细微的一步而已。   浩幸感觉自己仿佛成了机器中的一枚螺丝钉。
  但这也没什么。浩幸的性格很适合日积跬步的精进研究。他从事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混合控制”的家务处理方面。一个家用A.I.机器人在动作控制方面包含大量的算法,包含近几年才刚刚成熟的“混合控制”算法。为了让A.I.机器人所产生的动作精确及时,“混合控制”是非常重要的一种算法类型。这是因为不管机器人在生活中是完成家务抑或是其他的运动动作,本质上都有大量的机械装置在进行非线性的运动。以“跳跃”这一动作举例,连续的关节角度与速度控制和离散的接触后反馈在不断发生,只有恰到好处的混合控制才能让机器人完成相应的动作而不至于摔倒。如果生活中的意外导致A.I.机器人跌倒,需要瞬间调整姿势保证它们跌倒时不会损坏器件,另外如何再次起身行走也是巨大的挑战。这些都在“混合控制”的范畴内。
  机器人身上的图像识别与语言交互功能日趋成熟,利用这些现成的智能模块作为输入设备,浩幸可以直接将研究的全部精力集中在机器人的动作反馈上。他和同事在自己的公寓中设置了多个摄像头,把他们每天的家务劳动拍摄下来,把视频带去研究所,然后对身体的运动方式慢慢分析。通过不断改进混合控制的算法,再为实验型A.I.机器人编写相应的程序。而A.I.机器人的行动过程也会被全程录像,大家会为其动作完成度打出分数,不断依据这种评分来调整程序,追求最佳的控制模式。让A.I.机器人日复一日地重复叠放衣物或者是打扫卫生的行动,不断打磨每个步骤里需要联动的关节做出的不同动作,最终才能让A.I.机器人在处理家务时表现得行云流水。
  当A.I.机器人获得足够多的动作算法之后,很多功能就可以由用戶来各自训练。这些功能可以由用户上传至A.I.机器人的开源社区,也可以独自保留。铁男从浩幸的父亲那里学会制作点心的技巧,由于属于商业机密,所以不会上传。其他方面的家务技巧倒是不存在这方面的问题。
  虽说研究要日积跬步,但是很多时候研究者总会被困在原地。好不容易有了突破,就会有另一个难题出现在自己面前。每次突破都只是推进了极其微小的一步,而业内的竞争又日趋白热化,所以每个研究者都被这没有硝烟的“军备竞赛”驱使着,不断探求,无法停歇。这令浩幸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他那一直在点心屋里雕琢一个个精致的点心时的样子。
  其实父亲的点心屋就是故乡的缩影。原本浩幸总认为自己的家乡固然非常美丽,不过其中又包含着故步自封与自鸣得意的心态。所以当浩幸来到东京后,受到的冲击之大简直无法想象。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透着一股通透的冷漠,来这里的第一天浩幸就感觉自己要被这浓密的人群所吞噬。不知道要去往何处的人们川流不息,对于浩幸的存在视而不见。在这里没人和浩幸非常亲近,每个人之间都隐匿着肉眼无法探查到距离。
  浩幸第一次登上天空树的时候,就种感受来得更为深刻。那时的他还在上大学。某天,浩幸独自一人来到墨田区的天空树,花了三千多日元上到四百五十米处的展望台。午后的天气非常不错,而且身处世界第二高的建筑物上,城市附近区域的细节尽收眼底。这个城市透着蓝灰色的基调,更远的地方已经与天空混淆在一起,而那里依旧不是城市的尽头。如果想走到这座城市的边缘,不知要花多长时间,而自己的家乡可能很快就能靠步行走完。鳞次栉比的建筑与密密麻麻的街道勾勒着人们生活的样貌。这里已经看不到地面上的车水马龙,而这座城市的地下埋藏着以日比谷共同沟为代表的生命线,地铁线每天吞吐着一千万人次的客运量,这是自己的家乡所无法想象的事情。肉眼所觉察不到的阵阵脉动从这座城市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振聋发聩。如果把东京视作朝气蓬勃的巨人的话,自己的家乡又应摆在何处呢?
  每当浩幸在上班时走过时尚的街道时,他总会想起小樽那些高低不平的坡道。每天都吃着便当快餐,这些年来总觉得食之无味,所以心里非常怀念母亲做的料理。每一个在东京打拼的异乡人是不是都像自己一样呢?
  平心而论,不管是家乡还是东京,它们都有自己的优点与缺点。但对于这个年纪的浩幸来说,人生还是一个迷宫,自己最终的归宿究竟在哪里,现在的自己依旧浑然不知。
  所以浩幸不敢回到家乡,因为回来的话,说不定就再也不想回东京了。

其 三


  “欢迎光临。”走进店里时,站在柜台里的太郎和在服务的A.I.机器人同时说道。
  “太郎,认不出我了?”浩幸打趣道。
  “浩幸?!”太郎这才明白过来。
  “嗯。”他点点头。
  “你小子跑去东京之后就不怎么回来了啊。”太郎摘掉了做饭时头上戴的帽子,然后对着浩幸全身上下不停打量。
  “实在是太忙了。”浩幸耸耸肩。
  “哎。快进去坐下吧。”
  可能是刚到傍晚的缘故,店里客人还不多。浩幸被领去一处包间,A.I.机器人轻轻将铺着白色和纸的木门拉开,浩幸脱掉鞋子走了进去,然后盘腿坐在拜垫上。机器人拿来一个棕色的陶壶,为浩幸面前的杯子里倒上大麦茶。
  “请问客人需要点单吗。”
  “需要再等一会儿。”浩幸回答说。
  “好的。”机器人退出包间,然后再把推门合上。
  “听太郎说,你已经先到了。”过了一会儿,和纸木门被拉开,传来了知佳姐的声音。
  “是啊。”
  “你看这是谁?”另一个人也随她进了包间,于是知佳姐笑嘻嘻地问道。
  “真的是浩幸吗!”结果是那人先开口。浩幸把他打量一番。
  “雄一?”
  “嗯。好久不见啊!”两人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浩幸感觉右臂的伤有点疼,不过忍住没表现出来。雄一的变化也很大,健壮的身躯和黝黑的脸颊都与上大学的形象判若两人。如果走在街道上相遇的话,浩幸怕是根本认不出他来。
  寒暄了一会儿,他们向A.I.机器人下单。作为海滨城市,小樽这边有很多饭店的主打都是海鲜类的美食,而太郎的这家店却是一家烧鸟店,各种好吃的烤鸡肉串是店里的最大特色。   “鸡肉葱串、鸡皮串、鸡胗串、鸡软骨串、鸡肝串、鸡心串,香菇串、培根串和鹌鹑蛋串各来六串,烤秋刀鱼来三份,然后要两杯用角牌威士忌做的Highball,一杯札幌黑牌生啤。”大家看着菜单商量完之后,由雄一向A.I.机器人下单。
  “好的。”A.I.机器人重复了一遍点单,请他们核对。确认没问题之后A.I.机器人直接将订单发送到厨房。
  “浩幸应该好好尝尝太郎的手艺。他做的烤鸡肉串比我在其他城市吃到的都要好。”雄一兴冲冲地推荐道。
  “好的。”浩幸点点头。
  太郎的手艺的确远超浩幸的想象。不管是鸡肉串炙烤的程度还是上面加的酱汁都非常美味,很难想象这些食物出自从来不想继承家业的太郎之手。由于美食和酒精的关系,刚开始还略显拘谨的三人渐渐无话不谈。
  每个人都说了自己毕业后的情况。雄一的工作是随着父亲的渔船出海捕鱼,在海中颠簸飘摇,为小樽的饭店提供肥美新鲜的海产品。知佳姐在本地的一家硝子馆里工作,制作各种漂亮的玻璃制品就是她的日常生活之一。大家清楚浩幸的工作很忙,不过还是希望他能多回家乡聚聚。
  后来大家又聊起了各自的家庭情况。知佳姐有了一对珍宝,能出来和朋友见面的次数也是少之又少。雄一和太郎马上就要结婚了,有一大堆事情要操持。浩幸有一个正在交往的女友,但两人都还没有要结婚的打算。
  酒过三巡之后,木门又被拉开,太郎把店里的制服脱掉后,端着一大份牛肉寿喜锅进到房间里。
  “不用看店了?”雄一问道。
  “不用了。老妈听说你们都来了,让老爸从家里捎来这个。”
  “我们都快吃饱了!”知佳姐笑着说道。
  “我忙到现在还什么都沒吃呢!”太郎抗议道。大家又要了几杯酒,然后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寿喜锅。
  “那时候太郎整天嚷着要留在名古屋,而雄一也想留在札幌发展来着,结果两人都回到小樽,一直待到现在。”知佳姐喝了一口札幌黑牌生啤,大大的玻璃杯上印有札幌啤酒的标志——黑圈内有一颗金灿灿的北极星。
  “你很烦哎。”太郎无可奈何地笑着说。
  包括太郎在内,小时候四个人经常会泡在一起。可惜大学以后大家就分散到各个地方,在不同的大学度过各自的青春时光。
  “当时也就知佳根本不想出去,说要在小樽待一辈子。我记得浩幸很早之前就想离开小樽了。结果浩幸成为我们四个人里唯一一个在外地打拼的家伙了。”雄一说道。
  “浩幸的年龄在咱们四个人里最小,却是最早嚷嚷着要离开小樽的家伙。”太郎一边吃着锅里的蔬菜,一边说起往事。
  “嗯。浩幸从小就喜欢机器,现在也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实在是太幸福了。”知佳姐笑着回应道。
  “嗯……”浩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即使咱们四个人中有三个人留下了,小樽的人口却还在不断减少。很多同学都离开了小樽,要么去了札幌,要么像浩幸一样去了东京。”
  大家点点头。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小樽还有十七万左右的人口,三十年后就只有十三万左右了。现在的话恐怕连十万人都不到,而且根据市政的统计,人口比例中老龄化的现象比较严重。浩幸对于这件事非常清楚。
  “所以浩幸离开这里也是很正确的选择。”太郎说道。
  “东京生活感觉如何?”知佳姐问道。
  “已经在东京待了十多年,最初的新鲜感早就不复存在了。而且工作很累,每天都要加班,不然的话开发的进度根本完成不了。”浩幸没有勇气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话说,现在小樽的街头有很多A.I.机器人,它们是不是都采用你们公司的产品呢?”雄一问道。
  “大体是如此,这几天在小樽见到的机器人基本都采用我们公司的运动模块。”
  “我家的机器人应该也是吧?”太郎问道。
  “是的。”浩幸点头道。
  “这台机器人已经是这家店的得力助手了。你们的产品还是蛮好用的。”
  “为在东京好好发展的浩幸干一杯。”雄一提议道。
  “干杯!”四人碰杯道。玻璃杯碰撞的声音非常悦耳。
  四个人闹到了深夜,众人决定让浩幸把知佳姐送回家。知佳姐酒量甚是了得,喝了很多杯生啤依旧面不改色,反倒是浩幸觉得自己有些喝多了。
  两人一起漫步在清冷的街道上。一切都是那么令人熟悉,不管是屋顶上的积雪,还是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海腥味。儿时的记忆不断涌出,就好像能在下一个街角处碰到两人小时候一起嬉戏时的身影。
  “我们的硝子馆过几天可能也会引进A.I.机器人。毕竟没有年轻人来这里继续学习制作玻璃制品的技术了。”这时,知佳姐突然说道。
  “嗯……”浩幸不知该作何回答。也许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家乡的变化还是很大的。
  “馆长打算买你家店里使用的那款,毕竟大叔逢人便夸那台的性能很棒。”知佳姐笑着说道。
  “哦?”浩幸还不知道父亲会这样评价铁男,所以一脸惊讶。
  “嗯,你家店里的客人每逢问到那台A.I.机器人的事情,大叔就会不厌其烦地展示它的功能,说这是自己的宝贝儿子寄来的圣诞礼物,还说这是孩子亲手做出来的。如果机器人被客人夸奖的话,大叔就会很开心地笑个半天。”
  浩幸听罢,脸红到耳朵根。
  “我爸真是这么说的?”
  “是啊,大叔对自家的A.I.机器人也非常宝贝,经常花很多时间来养护它的零件。我们跟大叔开玩笑,说如果坏了的话就让浩幸再寄来一台,结果你猜大叔说什么?”
  “什么?”
  “他说这是儿子寄来的心意,肯定会好好保养的。”
  听到这里,浩幸的眼圈红了。
  知佳姐察觉到了浩幸的表情,于是没再说话。
  两人慢慢走在路上。不知何时,小樽的天空又有雪花飘落。宛如精灵一般,轻盈地飞舞在夜空,在路灯旁纷纷扰扰。
  “知佳姐。”浩幸开口说道。
  “嗯?”知佳侧过头来看着浩幸。
  “就买那款机器人吧。我保证会非常好用。”浩幸一脸认真的表情。
  “嗯!”知佳露出大大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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