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的一次外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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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大楼每年都要在本地和异地搞几次外调。外调对象,是写过入党申请书又被列为发展对象的人。
   这表明,高大楼自己必须是党员,而且他还是个建国前的老党员,曾经在华东野战军当过机要员。那年,因为多说了一句话,差点被打成右派,弄到墙夼水库工地劳动改造,受寒瘸了右腿。他在蓝上大队驻点,这个大队又乱又穷,公社干部老曹在这里住了不到一年就被社员撵走,他去后很快稳定了局面,还自学中医,治好了两个四十多岁妇女不孕症,都生了儿子。别的媳妇和闺女把他看作神医,喜爱的目光炒豆粒般在他身上蹦。
   立冬那天,公社副主任找他,想派他去诸城、邹平两县外调。以前,只要是副主任找他,一般都是这事,他心里有数,没太当回事。然而副主任的目光却充满了信任和热情,同他握手寒暄。他笑着,吸了口烟,那条瘸腿蹬在椅子腿上,眼睛看着副主任桌上的档案袋。谜底就在那里,副主任告诉他,這次,想让他去外调老曹。
   他听后,心里咯噔一下,如同在滚烫的饺子锅里添了瓢凉水。
   确切地说,为老曹出力,不值得。老曹哪有让人称道的呢?工作上不去,被打脸的事多了。他在蓝上大队住村时,就有男女作风的传言。前年夏天,他的傻儿子忽然淹死在自家水缸里。这件事,他肯定有嫌疑。更不能容忍的是,他主持食品站工作时,把答应给自己家住的三间闲瓦房,又让另一个公社干部去住。还有,那年高大楼的孙子满月,老曹说,这小孙子是单眼皮,到老长不成双眼皮。他想嘲讽一家几代人?这让高大楼内心很不爽。
   沉默也是一种态度。副主任见高大楼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就从写字台里取出一条见吃不见卖的丰收烟,递到他手里。然后,高大楼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屋里仍压低声音说,你可能不知道,老曹的漂亮女儿了不得啊,老曹跟县武装部政委快成亲家了。
   是吗?那与我何干?高大楼不由得嘟囔一句。
   副主任提示说,可别小瞧了。我为什么派你去?还不是因为你正派老道有经验嘛。
   高大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头闻着茶几上淡淡的丰收烟味。副主任有些紧张地盯着他,将那条烟往他跟前推了推。他慢慢吐出一口烟,左腿压上右腿,摇头说,原来这事儿还挺复杂的。我这几天不舒服,请假,你另派人去吧,别误了事。
   谁知道,副主任摇头之后,竟一口回绝,这不行,不能打退堂鼓。驻片蹲点,老大难问题,都是你去啃硬骨头,这事儿也不能耍滑头。
   从这些奉承话里,高大楼听出副主任高看他一眼的意思,他无话可说,只能无奈地苦笑。他想了想,然后有些为难地说,我想让三中的赵宝林老师也去。他是党员,文字能力也不错,最后形成的总结材料就让他写。
   行,谁去都行,没问题,那人我也熟。见副主任已点头,高大楼起身欲走,副主任却一把拽住他,拿过一张报纸,包起那条丰收烟,二话不说,塞进高大楼的人造革提包。高大楼推辞不受,报纸被无意中撕破一角,看见副主任要恼的样子,只得夹在腋下走了。
   第二天下午五点钟,高大楼他们乘客车到达吕布公社。翌日一大早,又到公社换开介绍信,借了辆自行车,沿着一条东西贯通的石渠,赶到灰蒙蒙的梁家堡大队。
   在大队,他们见到了大队长。大队长接过赵宝林递上的介绍信后,就扭头和公社电影队两个放映员说话。原来,梁家堡今晚要上演京剧艺术片《红灯记》。电影队长邀请大队长放映前讲话,大队长说,一定要讲,抓革命促生产嘛。我要说说治理雪村河工地上的事,批判一些青年人怕苦怕累、整天讲吃等歪风邪气。这也是阶级斗争新动向嘛。
   接着,就听见大队长邀请放映员中午一起去家里吃鲢鱼,喝鱼头汤。他说,我专门从工地上找了个很俊的大闺女下厨。她的脸白白的,手也白白的,就像鱼肚皮。
   靠南窗那里,随即响起一阵暧昧的笑声。
   高大楼和赵宝林无疑是局外人,被晾在一边。
   这时,墙上的烟台挂钟当当地敲了十下。
   高大楼觉得有些乏味、无聊,便来到院子里,看墙上贴的一张张大字报。看了半天,内容全是老书记曹某贪污腐化、道德败坏、生活作风混乱等。此时,赵宝林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朝大门外探出头,没发现狗的踪影,便去了墙外的茅厕。
   等高大楼回到烟雾缭绕的屋里,那个一直在天井东南角烧水的黑老头,给他们冲了壶茶,佝偻着腰,在枣红色的长烟袋上猛吸了口烟,又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大队长也领着两个放映员走了。走到门口,他把介绍信折叠后扔到桌子上,丢下一句话,找曹会计吧。
   怎不早说?谁是曹会计呢?高大楼吸完两支烟,也没见曹会计。大队部里,只有那个黑老头在劈柴。他蹲在一块高处,皲裂的手攥着一把生锈的斧子,一板一眼地将木匠送来的下脚料劈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木头,再倚着土墙整齐地码成垛。也许,应该问问他。此刻,赵宝林不在,高大楼绕过水炉,踮着脚跟,把第三个烟头扔在墙根。
   你这人不长眼色。我才扫了地,你就乱扔,这样不好吧?黑老头在水炉旁立起身说。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依然看着高大楼。高大楼窘了一阵,便将烟头一点点踢向门外。他返身回来时,大声问黑老头,你知道曹会计在哪里吗?
   这下,黑老头的反应出乎意料,他的身子打了个哆嗦,两只耳朵分别动弹了一下,然后点头承认他就是曹会计。
   看来,他的耳朵有点聋啊。
   正在看大字报的赵宝林,听此消息,马上从桌上取来介绍信。曹会计默默地把信捏在手里,慢慢回到屋里,坐到最北边的那张桌旁,从老花镜框上边低着头看信,仿佛在看一幅拓片。
   高大楼暗自庆幸,亏得没和黑老头计较。他站在窗边,望着大门外,默数着行人和遛弯的老人。他不抽烟,也不发声。赵宝林正勤快地给曹会计的白磁缸子里添水。水满了,高大楼忽见白底缸子上写着“抗美援朝 保家卫国”八个红漆大字。看不出,曹会计当过兵?或者是他儿子?
   这时曹会计依然紧绷脸,端着架子,身子倚靠在桌子一侧。猛然间,他朝门外大喝一声,桌上的鸡毛掸子飞出,那只头已进屋的黑母鸡受到惊吓,扎煞着翅膀溜走了。    第四生产队出纳有事来问曹会计,曹会计解释半天,那人听不进去,曹会计便和那人出了门。看着曹会计的背影,高大楼对赵宝林说,我看,这不是个办法。梁家堡人都这么忙,我们的事还办不办?一个个爱搭不理的,他们怎么能这样?
   赵宝林也是鞭长莫及,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他说,急也没用,慢慢来吧,出门在外嘛。你不知道,我也吃够粉笔沫了。
   隔了一个多小时,曹会计才回来。刚坐下,桌上的摇把子电话又响了。原来是公社打来的,大意是要求各大队今晚十一点统一行动,严查严防和打击四类分子。一旦有新的发现和苗头,立即对上汇报。
   曹会计马上打开麦克风,通过高音喇叭喊话大队长迅速回到大队部。
   等到喇叭里的杂音消失,曹会计喘了口气,又往烟锅里装烟。他的眼睛,扫描一下介绍信,抬起头来,这才和高大楼的视线对接上。高大楼笑了笑说,原来大队长让找的就是你,我还以为是个有文化的年轻人呢。
   曹会计瞪着高大楼说,怎么?我看着不像?
   不,不是那个意思。高大楼不由得吸进一口凉气。
   那你看我什么年纪?曹会计眯着眼,放下信,呲出满嘴黄牙,摆出穷追不舍的架势。
   说实话?那就得罪了。横看竖看,也有七十岁吧?
   哼,让你说的,那我成爷爷辈了。曹会计反问一句,你多大?
   他听高大楼说了,灰着脸说,你整天吃什么?我吃什么?我告诉你吧,我五十三岁,还没当爷爷呢。
   高大楼说,你说的,错不了。你是会计嘛。
   曹会计说,此言差矣!老兄,当会计,只要认得男女二字,识得几个阿拉伯数字,会扒拉个算盘,就行。那有何难?
   赵宝林说,在大队里,会计既是干部,也是文化人。是人上人嘛。
   看得出,这句话的威力大了,曹会计脸上横七竖八的皱纹,每条都恣得冒喜泡泡。
   当然,曹会计也是个凡人,更关心嘴皮子和嗓子眼的问题。他转过脸,对高大楼说,瞧你像个大干部。你从靠海的地方来,那里的新鲜虾皮我没尝过,什么味道啊?
   听话听音,高大楼后悔没想到这一层。看来,从前的经验已靠不住,早知道办事这样难,捎带上几斤就好了。他眼里看得清楚,曹会计眼里那片火星在一点点熄灭。
   在这个有些尴尬的时候,赵宝林偏偏又说了句不该说的。请问曹会计,那个老曹,表面上看,一点问题都没有,但他历史表现怎样,私生活检点吗?
   你想干什么?曹会计用黄铜烟锅敲着桌子,冷冷地盯着赵宝林说,你凭什么怀疑人家?要不是你们来外调,我就不客气了。明和你说吧,我和老曹,虽一个姓,可早出五服,没有任何瓜葛。我不偏向他,也不许别人给他扣帽子。
   赵宝林听了,没再吭气,他的目光,落在电话机旁边的两块圆桶电池上。稍不留神,电话又突然响起,曹会计抓起话筒,喂喂了几句,便一脸茫然地把手里的话机递过来,请赵宝林听话。
   谁将电话打到这里?此时此刻,来的这个电话,却让高大楼不免生出疑心。
   赵宝林也显得疑惑、不安,他迟疑着接过话筒,放在耳边。然后,他快速瞥了高大楼一眼,脸刷地由红变白,嘴里支支吾吾,嗯嗯回应,不作任何表态。时间不长,他触电似的扣上电话,但高大楼还是隐约听出,那边是副主任的声音。他们是什么关系?难道,他们早有联系,已有默契?
   赵宝林接完电话,就安静地找到一个小凳子坐下,抬头看了会儿挂钟,又望着曹会计的水缸子。那里的清水,映照出头顶上一片秫桔搭成的天棚。
   可是,高大楼内心里的疑点,如眉头上的皱纹,越聚越多。
   被刚才奇怪的电话一冲,曹会计变得无事人一样,弯着腰,剧烈地咳起来。刚停下,他就蹲在墙旮旯磕烟灰,整张脸阴得像外面的天空。
   挂钟敲了十二下。院子外,传来一阵狗叫声。
   已到平常吃饭时间,这里的事情还没着落。于是,心焦的高大楼主动迎上前去,朝曹会计摇晃着一盒烟。曹会计没好气地伸手推开,说没劲儿,我从不抽卷烟。
   应该说,曹会计还是有些抵触情绪。高大楼也不想绕弯子,捋了把露在帽檐外的头发,对曹会计说,大队长已经说过,你也听到了,现在开证明吧。
   曹会计的手罩着右耳朵,装作没听见。高大楼不得不重复一遍说,你很忙,老曹的事,你说着,我们记录,这样可以吧?
   瞧不起谁?曹会计抬起眼皮,眼角那里的皱纹被挤成一根根粉条。
   他的左手在桌上拨着算盘珠子,一遍、两遍……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但他的自尊心无疑受到了伤害。他拿起搁在一块火山石上的烟袋,掏出袄里的烟荷包,装满关东烟,用露出黑指甲的拇指摁实,点燃,闭上眼,长长地吸了一口。过了瘾,他将那个枣核样的脸转过来,不紧不慢地说,你们是不是信不过我?可是,这个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不管谁,碰上我,无论办什么事,我都要讲个来处,讲出个子丑寅卯。不是吹,那些事,我都懂,也知道怎么写,但我不想马虎。我得想一想,老曹这个人,多年不见,有无变化?所以,你们不妨等一等,等我想好想全了,再写不迟。
   对!完全对!赵宝林凑近曹会计,从侧面望着他微凸的颧骨,斟酌着字眼说,这就对了嘛。写证明,写材料,绝不能离谱,须是本来面目。
   曹会计说,泄私愤图报复的人也有,还有那些见不得别人好的、落井下石的,比比皆是。可我声明,我不是那种人。
   高大楼对这种腔调显然不满,他吐着烟圈,脑袋里一陣眩晕,一时摸不着南北。
   曹会计在烟雾里喝水时,忽呛出眼泪,引起几分钟咳嗽。他那瘦小的骨头架筛糠般发抖,身子蜷缩着,一股烂白菜的霉味在他头顶上方弥漫。一段时间,他憋住咳,躬身站起,以这屋主人的身份,轻敲着桌子。忽地,他走到高大楼和赵宝林面前,仔细地看着他们套在外面的中山装,大概想寻找香烟留下的破洞?然而,他终究归于失望。他又若无其事地走到脸盆架旁,用湿乎乎的脏毛巾在脸上擦过,才显得整个人精神了些。可他围在棉袄外边那条油腻的布带子略松,小眼睛里透出一股嘲讽的意味。忽然,他压低声音对他们说,实不相瞒,我可不想为了谁遮遮掩掩。我知道,老曹年轻时,在大队里处过一个对象。那闺女的名字,叫徐玉仙,人也长得跟仙女似的。可我这老弟,有点那个啊。唉,不说了,这事儿,我从来没跟别人提过。    这使高大楼的情绪为之一振。不过,高大楼保证说,放心,我们一定实事求是,不会节外生枝的。
   赵宝林也来了兴致,脸上色迷迷的,眼珠子放着光,静静地等着下文。
   遗憾的是,曹会计不是轻易上当的主儿。他果断地摇头,保持沉默,隔了好一会儿,才悻悻地冲高大楼道,你不是个善茬儿。我一眼就看出来,你是个上门找事的人。可是老兄,别想多了,空口无凭。我们老曹,那是什么疤啊麻啊都没有。当然,材料,我会写的,可现在不行。
   为什么?高大楼皱眉说,我们明天还要到邹平县。
   听你的?实话说,我最烦别人牵着我的鼻子走。哪怕是大队长也不行!
   赵宝林见情形不对,偷拽了下高大楼的袖子。
   屋内墙角的煤炉子没生火,拐弯的烟筒像个摆设。曹会计将双手凑近,作出搓着取暖的可笑动作。高大楼却感觉不到冷,鞋和脚慢慢动着,脚脖子上的筋脉也动,血液照样活泼地流着。他瞅着一只黑猫跳上窗台,缩着身子,眯眼往屋里窥视。而一条怀孕的雪白的母狗拱门进屋,摇尾靠近曹会计,用鼻子嗅他的脸。他一声不响把它领出门口。
   没办法,现在,只能等,无处发火。
   曹会计又咳了几声。他嗓子里并没痰,地上的唾沫也了无痕迹。他来回走着,那只漏风的解放鞋,露出的右脚趾更加凸显。他终于意识到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就坐到椅子上,舔了下中指和无名指,拉开抽屉,找出副麻绳绑腿的老花镜,进入工作程序。
   高大楼一动不动地望着赵宝林,他们又一声不响地端量曹会计。渐渐地,曹会计翻动纸张的速度慢下来,他吁了口气,眨着干涩的眼皮,抬起镜框,看着他们说,其实,老曹这头的社会关系,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他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已经不在,他岳父去世,岳母活着。他大爷大娘没有了,他二大爷、二婶子、姑姑、姑父都在。他还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及嫂子、姐夫、兄弟媳妇和妹夫,论整理材料,自然麻烦一点儿。尤其是这些人的政治和现实表现至关重要。可是,这字得人写,公章需人去盖。归根结底,还是人说了算。
   这有什么可卖弄的?高大楼心想,曹会计只不过想让人明白,他本人才是拿笔杆子和公章的人,是不可小瞧和得罪的。不过,他的暗示过于露骨了。
   赵宝林说,我打个比方,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人是感情动物,你曹会计来写老曹,难道就不带任何观点?
   谁都不是省油的灯。高大楼同意赵宝林的看法。他已看明白这个曹会计,小心眼多得很。
   曹会计的烂眼角红着,对赵宝林说,我反对!不能上纲上线。我办的都是小事、实事,可也有人看着不顺眼啊。
   谁呀?高大楼反问一句,就把刚拆封的一盒大前门递过去,这其中,有棵极易抽出的烟。谁料,曹会计牌子都不看,一下子将整盒烟拿在手里,直接装进裤袋里。他脸皮上的皱褶,也变得平缓。
   就在这时,一位穿碎花袄的年轻媳妇急急地走进来,气喘吁吁地对曹会计说,大,大大,快回家吧,我奶奶肚子疼,在炕上打滚呀!
   曹会计的脸更黑了,他哆嗦着嘴唇,将目光落在高大楼肩膀上,低声说,你看,我这麻烦事又来了。老娘病了,这个儿媳妇又不生孩子,我愁死了。唉,委屈了,你们先住下。我用下你的车子,把老娘送到公社医院。
   临时房东就在大队部东边不远。到了第二天下午,曹会计依旧没露面,高大楼有些着急,就让赵宝林去探听消息。不久赵宝林回来说,曹会计刚到家,他老娘得的是急性胆囊炎,已治好出院,让咱明天去大队部。
   高大楼仍不放心,从钱夹里取出张毛票,递给赵宝林说,刚才忘了,你去趟公社食品门市部,买两斤虾皮子,给曹会计送去,就说捎来的。
   果然,在大队部,当高大楼他们再次见到曹会计时,感觉他说话的语气不再尖酸,调子也缓和许多。他还问起,他们这两天吃得怎样,休息得如何,昨晚看电影了吗?他叹着气说,多亏你们的车子。我又从生产队找了个粪筐,铺上棉被,把老娘抱进筐里,用一个筐子就把老娘带走了。
   曹会计顿了顿,又点上一锅烟,慢慢吸着说,说起来,你们有所不知,我昨天说的那个徐玉仙,就是我老娘的亲外甥女,也是我的表妹。我娘本来有那个意思,撮合她和大队长成亲。大队长也喜欢她,说是经常梦见她。可是,万万想不到,被老曹插了一杠子。老曹引诱徐玉仙说,他要去当兵。有个晚上,大队长看见他和徐玉仙走进村前那片树林子。大队长捶胸顿足,哭了一晚上。大队长后来说,当时真想杀了老曹。可是,他把人家大闺女骗到手,当兵提干后,却与一个副团长的女儿结了婚。徐玉仙遭此打击,就闯了关东,再没回乡。
   说到这里,曹会计突然浑身一颤,意识到说漏了嘴,便眼神发直,死死地盯着高大楼,双手捂着嘴,半晌没吱声。
   高大楼说,原来,老曹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人,还有资格入党?曹会计,拜托你也写个证明材料吧。
   曹会计听了,马上不认账, 摇头说,我也是听人说的瞎话,不算数。要写,也是大队长写,我不能写。
   赵宝林可是话中有话,说实话,这事有什么大不了的?年轻人谈恋爱嘛,你情我愿,这样的事多了。
   高大楼对曹会计重申道,你知道,這可不是小事。如果你们不写,到时总结材料也可以出现。
   赵宝林有些性急了,干脆亮出底牌,副主任电话说过,总结由我写。
   高大楼听明白了,逐渐看出一些事情的眉目,就叹口气,不再说什么,一屁股坐在吱扭作响的椅子上。
   这时,一群麻雀在窗前的榆树上跳来跳去,屋里安静下来。高大楼看见曹会计想办正经事了。他放下长烟袋,开始砚墨,取过毛笔蘸墨,胳膊支在桌上,在一摞粗糙的大队公用笺上,默写起来。也许,他不喜欢钢笔字,而用毛笔写字是他的习惯。他也不用草稿,或许肚子里早就想好。他要的,只是个自我表现的过程。可是,他是个不能近身的人,因为从他呼出的气息里,他们闻到一股口臭和葱拌虾皮的味道,便躲得远远的。    十分钟后,高大楼悄悄地回来。实际上,他的心思并不淡定,反而有一种隐忧。他来到桌旁,想第一眼看看曹会计写了什么?有没有值得关注的?并期待发现些蛛丝马迹。高大楼脚步很轻,裤角不颤不飘,目光却是尖利的。他不声不响,拿起曹会计写的一份材料,惴着心,呼吸渐紧,从头阅读。他的眼花了吗?他看到了什么?结果令他意外,他凝视的,竟是曹会计那一行行蝇头似的欧体小楷,虽不是宣纸,仍如字帖,使人赏心悦目。他张着嘴,大气不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想把这完美的书法,同这个手背上黑筋毕露的人联系在一起。他只能愕然、惊讶、叹息。人不可貌相,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确认,这字是这人所写?以至于高大楼略过材料内容,只醉心于欣赏这书法作品。
   赵宝林看了会儿,也是点头、赞赏、惊叹,并且很快就找到了同自己粉笔字相似的地方。
   这一个小时的时间,曹会计没抽烟,没喝水,没出门,仿佛进入一个无我境界。其他人和物,在他眼里皆是虚无。
   其间,高大楼和赵宝林罕见默契,或坐或站,悄无声息,留给他一个发挥的空间。高大楼调整平衡着自己的心态,把这种书法艺术带来的喜悦,看作是一种意外的发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长,区别只在于能否将天赋和兴趣坚持到底。这正如中医,各种医学典籍浩如烟海,吸收得多了,肠胃自然就满,药方自会融会贯通,用之不竭,变化万千。
   当曹会计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字,等他慢慢起身,把笔插到筒里,甩着酸酸的手指,从脸部僵硬的老皮里挤出一抹笑,并冲着他们眨动眼皮,又拉开中间那个抽屉,取出印台和公章,将印章在红印泥上嘭嘭地蘸几下,准备盖章时,突然高大楼喊出一声慢,便用一只手,盖住第一页材料的落款处。高大楼略显紧张地望着曹会计,一字一顿地问道,这些就是老曹的全部证明?
   啥意思?曹会计怔怔地,嘴里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高大楼说,我只问一句,大队长不用审查?
   曹会计冷冷地道,我当是什么幺蛾子?开什么玩笑!我写的,你瞧一瞧,没有半个错字别字假字。他大队长,是我孙子辈。你问问他,他敢审?你是找事吗?
   误会,误会了。赵宝林身子插在他俩之间,极力劝说促和。
   曹会计不领情,脸色再变,咣地一下,把手里的公章,重新锁进抽屉。然后,谁都不理,颤抖的手托着烟袋杆,气呼呼地装烟丝。
   在这之前,高大楼已粗略阅完所有材料,他看到,里面没有一丁点可利用的东西。他想到老曹那张虚胖浮肿的脸,老曹的那些风凉话,也如嗡嗡响的绿豆蝇旋在耳边。他胸腔里的心头火,在熊熊燃烧。毫无疑问,这是一次机会,下次,无法预料。他当然不想放弃,他在寻找任何细微的线索,然而他极度失望。无奈之下,已把事情推到不可挽回的边缘。他只得冷静下来,强迫自己面对现实,思谋着,如何摆脱这尴尬的局面。
   那阵子,高大楼已从提包里抽出了副主任送他的那条丰收烟,是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了。而曹会计,不是也知道什么是好东西吗?无论如何,先走完这个过场吧,这也是他自己需要的。高大楼静下心,缓缓地喘了口顺溜气,眼睛忽然变亮了。他知道,他的烟可以省下了。他静了静神,拍着大腿嚷道,有了。曹会计,你也不用愁,我会帮你忙。我这里有个中药土方,不仅能让你儿媳妇怀孕,还能讓她给你生个大孙子。
   对呀!妙啊!赵宝林也情不自禁地说,我看这个事,能成。
   什么?你有方子?这位大干部竟有如此本事?曹会计已是转怒为喜,对高大楼说,那我就信你一次。这样吧,中午我请客。我那坛子里,还腌了两条咸鲅鱼。
   高大楼把烟塞进包里,痛快地答应着。
   赵宝林也不停地催着快走,说快一点儿,我到院里推车子。
   曹会计并不急,他又拉开抽屉,找出材料,找到老曹二婶的名字,犹豫半分钟后,在她名字后面,补上一句:家庭出身地主。
   这无疑是个疏漏。在老曹满堂红的家族幕布上,是个不大不小的黑点。
   这也是过去整理政审材料时,常常忽略的一个漏洞。而且这个漏洞,往往可以大做文章。高大楼心里窃喜,他认为老曹的这个二婶,虽不是主要社会关系,如果深究细查,说不定还会牵连出其他。他暗自打定一个主意。
   但赵宝林却多管闲事,他站在曹会计身旁,命令式地用手指点着那行字说,重在个人表现嘛。这里,应该再加上句,一般家庭妇女,本分老实。
   于是曹会计呵呵笑着,照写不误。
   中午的酒,喝得不高不低,不多不少。高大楼和赵宝林的酒量相当,只是微醺。饭后,他们挥手辞别了曹会计,又赶赴下一个目的地——邹平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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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只鸟  从南太平洋上的陆地出发  大地的目光如桉树的气味  浓烈又厚重  原諒一颗想要飞翔的心  不止因为云朵的召唤  还有 害怕一生用尽  没有装满  一路向北 劈风斩浪  迎接数十个黎明之后  在一个日暮之前  你可以在万鸟之中认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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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一座城市几年了,总觉得,营口像个负心的汉子,辜负了我这一场以爱为名的义无反顾的奔赴。直到,去欣赏鸟浪奇观,陡觉天高地阔,整个人的心都恢弘壮阔起来。   营口是座百年港城,历史悠久。这座百年前中外闻名的东北第一港,被光阴侵蚀得沦为四线城市,那些繁华都成了过眼云烟,像一个梦,忠实相伴的,唯有海。不卖关子地说,观鸟浪的最佳地点,在营口西海岸浴场一带,驾车途经美丽的滨海路,有种心远地偏的味道涌上心头。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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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生命的赞歌,   是神灵博涵的天书——   万鸟翔集,舞动长河和大海。翅膀拉手,绕着夕阳和晚霞的篝火旋转,歌喉的锦绣织就繁丽的天宇。伟大的太阳神微笑着注视人间。   这是大辽河与渤海湾的荣誉。优美的旋律,集体主义的欢乐仿佛梦幻的撒网。飘然的洁羽拂尘,世界清新,丁香的晚风为我添加了深邃的呼吸。我和春天眉飞色舞。   我爱这远道而来的精灵,将磅礴的春天开辟,柔韧而锐志的翅膀在浩荡的天风里披荆斩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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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厘米,10000公里,7天7夜。  从大洋洲到大辽河口  一只鸻鹬,要把自己反复搬动5000万次  追赶春天的筹码,是耗去一半体重  东经123度,再东一点  北纬40度,再北一点  骨子里锁定的营口,盛产暖阳,和风与细浪  仁厚的滩涂,适于远行者卸下周身疲惫  吞下一尾鱼,还你一层浪  收到澎湃瓦蓝的祝词,就反馈热烈绯红的高歌  大自然的守恒定律  正被一只只鸻鹬,演绎得惟妙惟肖  请设想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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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从新西兰、澳大利亚开始  像闪电与雷鸣,追逐春天的脚步  带血丝的鸣叫,瞬间铺满太平洋  仿佛一场虚无的梦境,坚忍铸铁的寂寞  白日,同一头奔跑的金狮子博弈  黑夜,在群星的瞳仁里遍植执着之心  天高洋迥,偶尔的坠落  是一束光与人间最后的一次拥抱  水面下,千万个胸膛已经敞开  浪在飞翔,那是你溫柔的灵魂、轻盈的翅膀  鸣叫一声比一声嘹亮  风一样的速度,何其辽阔  二  自由行走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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