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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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我家住在北京城钟鼓楼下。那会儿我时常仰起脖子,瞅着钟鼓楼顶上飞翔的鸽子想,若是能骑在它们身上朝下望该有多好,我一准儿能望见我们所在的那条胡同,我还一准儿能认出我们家那个细长而幽深的小院儿。
   那条胡同叫张旺。
   我家住在胡同当间儿的那个22号。
   我们院儿里头东西南北房,一共住着六七户人家。先从东边数,东屋两间,住的是锔锅锔碗的孙师傅和在小学里供职的谭先生。孙师傅可以说是我们钟鼓楼这一片儿最好的锔锅匠,您家里头凡是有什么东西摔了打了,甭忙,也甭急,交他,就擎好儿吧!而谭先生呢,也是一顶一的好人,随和耐心又有学识。老北京的孩子出生的时候,大都没个大名,等到需要上学了,急着出去学徒了吾的(吾的,即什么的),就都会被爹妈牵着,找到谭先生。谭先生都不用翻那本厚得跟城砖似的《康熙字典》,问了姓氏问了辈分,只略微沉思片刻,当时下就给取个大名。另外,街坊们无论是遇上什么难事,解不开疙瘩了,就会说一声,得,找谭先生去呗。南屋两间住的是在钟鼓楼下摆摊卖泥人的沈师傅和整日里游手好闲的三当家的。沈师傅的摊位上,货物琳琅满目,除了各种泥人之外,还有兔爷跟“嗑咕”鸟儿。兔爷我不用说了,大家伙都知道,只是那“嗑咕”鸟儿却有些稀奇。用老北京话说,那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儿!游手好闲的三当家的呢,本是阔家的三掌柜的,住在一所大宅门儿里,赶巧儿正要上高中那年,得了肺病,没有特效药可治,便休学在家,家里给买了钓鱼竿,置办了自行车,实指望着他修身养性锻炼身体,赶紧把病养好,回学校上学,等学业成了,再上国外深造,得了学位,开了眼界,将来好接管家族的产业。他们家族,有一个老大的木器厂子。可他却休大发了,跟着八旗子弟们开始提笼子架鸟,玩蛐蛐斗油葫芦,闹得大宅门儿里头人嫌狗不待见,尽遭哥哥嫂子的白眼。自然,三当家的也是个要脸面的,于是他便主动提出搬出去单住,不过,他每月都是有充足的银子供着花的。西屋两间房是我们家。常住的是我跟我妈,我爸先前跟谭先生一样,都是教书匠,后来就跑到了口外(张家口)拉骆驼(商队),一年到头也难得着家。拉骆驼是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因此我们一年到头替他担着心。但凡听说哪儿一不安定了,我跟我妈的心便忽悠一下子提溜了起来,生怕我爸跟骆驼出什么状况。我总小心谨慎地问我妈:“我爸这会儿到哪儿了?怹不会有事吧?”我妈不言语,双手合十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之后又赶紧走到佛龛前边,敬上三炷香。北屋最大,一溜三大间。房主是刘宝泰,他在东郊的一个大厂子里上班。据说那个厂子特别远,出了朝阳门往东还有十好几里地。据说,那个大厂子不是一般的大,里头有铁轨,能跑火车。还据说,他们厂子里的人渴了不用到水缸里头拿瓢舀半下出来咕咕咕咕地喝,人家渴了喝的是一瓶儿一瓶儿的带汽的水!您听说过吗?带汽的水!一开瓶子盖儿,砰的一声,跟放炮似的,弄不好,稍不留神,能吓个好歹来!刘宝泰有四个秃小子,大水子二水子三水子四水子。
   您都瞅见了?这就是我们的小院儿。小院儿细长,挤挤插插。
   哎,对了,您瞧我这记性,还忘了一个人!
   谁呀?
   耿三儿!
   您瞧这寸劲儿的。说曹操曹操就到。那不是,他来了——
  一、收房租
   门口儿响起了噗噗的跺脚声。不用瞧,就知道是耿三儿来了。耿三儿干瘦,矮小,细长脖子上,顶一个没长开便遭遇了霜降的冬瓜似的脑袋。
   耿三儿尽管人看上去相貌不济,但却是个极规矩的人。每逢到谁家门口儿,进不进去不说,都必得跺跺脚,之后仔仔细细地用双手拍打拍打大褂儿。从肩膀头儿,到俩胳膊袖子,再到前大襟、后摆。顺着往下,再拍打裤子。膝盖,屁股,就连裤头脚儿也不忘记。抬腿,弯腰,把裤头脚儿拍打完了,他就两腿并拢,立直了身子,双手自然下垂,双目朝下,轻轻地咳嗽一下,或是两下,静候屋里的动静儿。若是遇上屋里头许久都没人支应,才抬手在門框上轻轻地敲一敲,有时候一下,有时候两下,但最多不超过三下。末了儿,用不男不女的声调,叫一声刘嫂、沈师傅或是三当家的。
   耿三儿是个出了宫的老太监。皇上没了,铁杆儿的庄稼倒了,就仗着有些房产当营生。
   耿三儿每个月的月头上,都会走进我们住的大杂院子来收取房租。
   据说,距离我们娘娘庙不多远的锣鼓巷,也有太监的房产,还据说是大太监李莲英的房产,每个月的月头上,李莲英的侄女也派人来收取房租。但受托的,是个横须扎髯,腰间系着一扎多宽、镶着黄铜扣的大板儿带,手腕子上戴着黑漆皮护具,敞胸露怀的主儿,因此,所有的房租,不出一顿饭的工夫,就全部收齐了。据说,那人从来就不用在谁家门口儿跺脚掸衣裳,更用不着挨家挨户地张婶李妈妈地哀求,往胡同口上的那棵大槐树下面一坐,一吆喝就成了。并且,每回来,还必得有租房户立马儿把张一元的小叶冰片或是高沫儿在吊子(茶壶)里,用滚开的水给沏得了,会同板凳、茶碗一堆儿,屁颠儿屁颠儿地端过来,嘴里还必得山响地喊着:“容爷,又让您跑一趟,受累了您呐!”
   真应了我们小孩子家常念叨的那句顺口溜儿:“软的欺负硬的怕,管着横的叫爸爸。”耿三儿来到我们院儿,从来就没受到过这样的礼遇,迎来最多的是咒骂。我们家和南屋三当家的还倒好一些,在家里有粮食的情况下,会赶紧开开门,把一个口袋递过去,塞在耿三儿怀里,说句让您老费心了;遇上就快要没米下锅了的时候,就躲在屋里假装听不见。不管耿三儿是咳嗽还是敲门,都假作不知,在屋里的柜子后边躲着,大气儿不出。有时候三当家的还会躲出去,袖着手在当街迈单儿(一个人没目的地闲逛),天多冷或是多热也不回来。北屋的刘宝泰家和南屋的沈师傅家可就不介了,耿三儿的跺脚声刚起,屋里就是一阵骂,北边一句臭老公,南边一句老不死的一应一和,不绝于耳。骂着,这一南一北的两所屋子还会刺啦一下子把屋门拽开,刘宝泰媳妇儿和沈师傅媳妇儿唱戏般地高声喊:“嘿,刘嫂,您今儿个晌午吃的什么呀?”对方立马儿回一句:“烙饼摊鸡蛋!您呢沈师傅家的?”沈师傅媳妇儿也跟着喊一句:“我们是烙饼卷鸭蛋!”(在老北京,当着太监的面,是不能说鸡蛋鸭蛋的,正因如此,饭店的‘摊鸡蛋’,取名是‘摊黄菜’)俩人有意地把重音都放在了鸡蛋和鸭蛋上,喊完了,就瞅着耿三儿,鸭子下水般地嘎嘎乐。俩人的对话,似乎是让耿三儿很尴尬,浑身上下不自在,就木头桩子般地杵在当院儿。俩人瞅见了,就乐得更加欢实,肆无忌惮。乐够了,便像是商量好了,一转身,各自从门旮旯儿里抄起一把笤帚来,呼噜呼噜地扫地,从屋里,扫到门口,再从门口扫到当院,直弄得鸡飞狗跳,暴土扬场,让耿三儿在当院儿里也无处立足了。    每当这个时候,大都是谭先生从屋里出来给耿三儿解围。他喊一声:“耿师傅,您来了?请屋里头吧!”
   我那时候还不大懂事,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女人要说家里吃的是摊鸡蛋和卷鸭蛋,因为我见他们明明是喝的棒子面儿粥。我们院儿里头,甚至整条胡同里头,为了省嚼谷儿,家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当家的(家庭的男主人被称作是当家的)不在家,女人们自个儿绝不会吃细粮和干粮,一律都是凑合着喝顿稀粥的。我妈也是这样,我爸不在家,她是细粮和干粮从不沾牙的。要是饿得实在受不了,只多弄块白薯糊弄糊弄。于是,便问我妈:“摊鸡蛋不是应该叫‘摊黄菜’吗?”我妈听了,赶紧使手指头杵了我脑瓜顶儿一下,悄声说:“小孩子家家儿的,别胡咧咧!”
   我们院儿,每月都按时按点交房租的,就数谭先生了。
   先生在当时下,是专一称呼在学校教书的老师和瞧病的大夫的。
   谭先生在天桥的灵佑观小学教书。
   每回耿三儿来,未曾掸罢衣裳,谭先生便端着口袋迎出来。“给您,耿师傅。十斤小米。”在我们院里,除了谭先生跟耿三儿称呼师傅,无论大人孩子,都是管着他叫老公或是耿三儿的。其实,大家伙儿都知道,无论是称呼师傅还是直呼其名称耿三儿,都不大合适。耿三是太监,街坊们无论如何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排辈儿。我还曾经听见过北屋刘宝泰媳妇儿跟她儿子大水子教坏,偷偷地说:“去,瞧瞧那个老公上男厕所还是女厕所,瞧瞧他怎么撒尿!”
   后来,耿三儿把收取房租的时间,改在了晚吧晌儿。一来,刘家和沈家的女人忙着做饭,没工夫儿骂街、拿笤帚胡噜地;二来,那时候,各家各户人最全。
   这回来收房租,耿三儿身后头还带着一个人。
   “耿师傅,来了您?”还是谭先生先把房门给打开了,“吃了吗您呐?”
   “还没呢。”耿三儿用不男不女的嗓音回应道。
   “那您两位屈尊一块儿吧,我给你俩添双筷子去!”谭先生赶紧把耿三儿和他身后的人朝屋里让。
   “不介了,不介了。”耿三儿连忙把身子朝后撤,“家里头的饭也熟了,您慢用您的。这位是新房客,我带着他瞧一眼房子,顺带把小米带回去就得!大老刘的排子车还在外头候着呢。”
   新房客也连连拱手,称谢。
   “您两位真不吃?”谭先生说,“那我就不客气,等赶明儿个有了好吃食儿再请您两位,这碗粥我先偏(意思是我先吃了)着了。给,这是十斤小米。”
   “您慢用,慢用。”耿三儿接了小米,连忙开始介绍,“这位是谭先生,在天桥的灵佑观小学当先生。这位是新房客。我跟您说,您打着灯笼也没地界找这么好的房子去。一个是地界好,都说北京城最热闹的是‘东单西四鼓楼前’,咱们这鼓楼前,由打后门(地安门)往北,一直到钟鼓楼底下,这买卖铺子一个接一个,就跟排队搬家的蚂蚁似的,虽不是庙会,但却比庙会还要热闹。并且您也没地方去找这么好的街坊去。谭先生,知书达理,学识满腹,谦和友善。赁我的房子,跟谭先生接壁儿,算是您的福分!”
   给新房客和谭先生引荐完了,还没等新房客和谭先生俩人寒暄几句,耿三儿就对新房客说:“从前的房客是每月10斤小米,打您这儿开始,我打算加两斤,每月12斤,讨您个示下,您瞧着合适不?”说完,又扭头朝着谭先生说,“谭先生,实在不好意思,跟您知会一声,打下月起,您的房子每月也涨两斤小米。唉!老街坊住着,张不开嘴呀!我从来都没觉得这么寒碜过,还请您多包涵着点儿吧!”
   我跟我妈听见了耿三儿的跺脚声,原本是在屋里躲着的,听见他又说,每月要再涨两斤小米的房租,我连忙抬头瞅瞅我妈,我妈也低头瞅瞅我,就更是大气儿不敢出了。
   耿三儿没有立即走过来,在我家门口跺脚掸衣裳,像是有意识地让我们在柜子后头多躲一会,多憋屈一阵。
   “谭先生,您上回提到的金葫芦的事,我给您落实了。”耿三儿继续跟谭先生扯闲篇儿,说,“那年孙殿英派兵炸了老佛爷的墓,从里头捣腾出来不少财宝,听说其中有一件宝物是个金葫芦。那葫芦一拃(手的大拇指和中指以最大限度伸开,让两根手指产生最大的距离,用以表示一个物体的长度或高度)来高,大头两掐(手的大拇指和中指指尖对在一起,让两根手指形成一个圆圈,用以表示一个物体的周长)大小,小头一掐不到,葫芦头上有段葫芦藤子,卷着,跟个小尾巴儿似的,葫芦的身上镌刻着‘金葫芦’的大篆铭文。”
   谭先生忙问:“您可知道是何朝何代的宝贝?”
   耿三儿嘬嘬牙花子,说:“何朝何代的不太真着,但是经过了顺治帝、康熙帝、雍正帝、乾隆帝等几位爷的手不假。”
   谭先生再问:“您可知道那个宝贝现如今的下落地点不?”
   耿三儿把抱着的小米口袋,让一直在院子外等候的大老刘抱到他的排子车上之后说:“这我也给您落实了,那只金葫芦老佛爷赏赐给了荣禄爷。荣禄爷是怹少年时代的相好,在康圣人闹‘百日维新’的时候又护驾有功保过怹的命。”
   谭先生迟疑了片刻又问:“都传说,老佛爷临终前,对着李莲英的耳朵悄声说了三个字,就您所知,有这么档子事儿没有?”
   耿三儿听了先是一愣,想了想,急说:“三个字?对呀,您不说我倒是忘了有这么个茬儿了。”耿三儿把俩眼朝四周边瞅了几瞅,之后把声音压低了说,“老佛爷弥留之际,我们这些奴才都在外头守着,李大总管在里头伺候着,我是隐隐约约地见老佛爷颤颤歪歪要把胳膊抬起,可是又没有力气,李大总管慌忙俯身问怹:‘您老人家有什么吩咐的?’老佛爷就朝他伸出了三根手指头,之后嘴唇抖了抖,像是说出了点儿什么,会不会就是您说的那三个字儿呢?”
   谭先生听了,纵了纵眉毛,咂巴了咂巴嘴,又长长地吐了幾口气。
   俩人说了阵子闲话,待新房客看好了房子,答应了每月12斤小米,耿三儿便跟谭先生告辞。
   耿三儿一定要让谭先生先回屋,关上门,才肯离开。离开时,必得先倒退着走三步才肯转身儿。    听着谭先生说了“您请”,耿三儿坚持着说“您先请,您先回屋”的对话后,我知道,耿三儿就要过我家这边来收取房租了。
   我赶紧往我妈身上靠靠。
   我妈把我搂紧了。我们俩人屏住了呼吸。赶紧又往柜子后头靠靠。
  二、朱顶紫罗袍
   沿着北京的中轴线,从地安门大街往北,进钟楼湾儿胡同,经过鼓楼,走到钟楼跟前,抬眼朝东北一扫量,便能瞅见耿三儿的宅子了。
   耿三儿的宅子,是个三进的大四合院儿。
   第一进院儿,是整所宅子的门房,院门开在张旺胡同。门房里几乎没有什么院子,只有孤零零一排坐南朝北的倒座矮房。过了十分窄巴的一进院儿,是二进院儿。二进院儿是一处宽敞的四合院儿。南北略窄,东西微长。东西南北房里头住着的人家,您已然都知道了。穿过二进院儿的小窄门,便是耿三儿住的正院儿。正院儿另有一个街门,也是整所宅子的正门,开在娘娘庙胡同。
   这样,耿三儿的大宅子,就横跨了娘娘庙和张旺两条胡同。
   据说,耿三儿在宫里的时候,是伺候大太监李莲英的。
   据说,李莲英在颐和园的修缮工程中,因为受宠于老佛爷,因此就获准得到了修缮进料的肥差。拿脚趾头您也能想象得出来,李莲英一定从这个肥差里捞了不少的银子,而伺候他的耿三儿也得了不少外快。俩人便相继在锣鼓巷和娘娘庙一带购置了房产。
   还据说,耿三儿出宫后,曾经有过娶一房媳妇儿的念想儿。我们这一片儿,有个媒婆子,媒婆子在旗,因此天足脚大,天生的适合跑媒拉纤。大脚儿媒婆雇着车,南去固安、文安,东去香河、大厂,西去房山、琉璃河,北上怀柔、延庆,拉来了好些位大姑娘和没了丈夫的小媳妇儿,黑的白的丑的俊的都有,可是缘分不够,均没能够住进这座大宅子里头。因此,耿三儿的愿望,始终未能如意。
   耿三儿一个人住在高大气派、青石板铺地、游廊环绕的正院儿。
   正院儿和二进院儿之间虽仅有一墙之隔,还有一道窄门相通,但是作为房主的耿三儿,却很少到二进院儿里来。除了每月一次的收取房租。可即便是来收取房租,耿三儿也是绕道而来。从正院儿的大门出去,走娘娘庙胡同,再朝南,绕个大圈儿,进张旺胡同,从门房进来。收了小米呢,再老远地绕回去,还得雇用大老刘使排子车拉着。
   耿三儿很少来二进院儿,我们二进院儿的人,也绝少到正院儿里头去,就连我们小孩子也绝少去。这样,那道连通两个院子的窄门,就时常紧闭着。
   窄门就在刘宝泰家那排北屋的边上。和耳房紧挨着。闭久了,刘家就在门旁边堆放了杂物。先是扫把煤铲,后是砖瓦木料、和煤的黄土,逐渐的,窄门便被他家给堵死了。
   我总觉得,耿三儿不走那道窄门,跟他身上的那股子魔力有关。二进院儿的人不去正院儿,也跟耿三儿身上的那股子魔力有关。
   魔力,就是太监身上的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耿三儿若是走到大街上,人们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那股子魔力。那魔力总能吸引来无数的目光;而那股子魔力,又让人们不大敢接近他。人们对他很好奇,走到哪儿都有人悄声议论。不知道底细的,就说这人怎么怪里怪气的;知道底细的,都说他身上有股子怪味儿。
   或许,耿三儿身上所有的魔力,都在那股子怪味儿上。
   那味儿说不上是香。
   也说不上是臭。
   更说不上是酸。
   为此,我们小孩子常跟在他身后头闻。但谁也说不清楚是股子什么味道儿。
   因为,我们谁也不太敢靠近他。瞅见他,追过去,跟着跑,可凑近了,又呼啦一下子跑开了。仿佛他身体里住着一个魔鬼,只要靠近了,魔鬼吸口气,就能把我们吞进肚子里去。
   后来,我跟小山子因为一缸金鱼接近了耿三儿,还进了正院儿,进了正房。
   可进去了,还是跟耿三儿保持着距离。不大敢靠得过近,更不敢闻他身上的味儿。
   耿三儿的正房是三间大北房,一明两暗。明间是宽敞的过厅。过厅里一水儿的大漆家具,家具上边,都拓印着北京百年老店“龙顺成”的标牌字号。窗户下面,是一张八仙桌,桌子两旁摆着太师椅。墙角上是衣帽架。靠北墙是一个乌木柜子,柜子上有多层宝阁,一层层的阁子里面件件摆设均是金玉器皿,以及鼻烟壶、蝈蝈葫芦、蛐蛐罐子等精致的小玩意儿。在过厅的正当间儿,是一张稀奇的圆形鱼桌,周边四把圈椅。鱼桌像炕桌般高矮,桌面上镶着一只方形的玻璃鱼缸。早有耳闻,鱼桌是文人墨客们在品茗时兼顾观赏品味鱼趣专用的物件。
   鱼缸里轻缓游动着几对小金鱼,金鱼通身紫色,细瞧,各个还都顶着一颗硕大的、朱红色、珍珠般的顶冠,鱼一摆,头顶上的顶冠就自然晃动。随着顶冠的晃动,朱红色的珍珠便熠熠地发出鲜亮的光彩。
   这些小金鱼,耿三儿十分珍视。
   耿三儿说,这小金鱼叫“朱顶紫罗袍”。原先深藏于宫中,属于世间罕见的稀有品种,北京南城金鱼池的几百个鱼坑里根本见不到,甚至金鱼池上千名鱼把式听都没听说过。培育出这个稀世品种的是杭州府一位匠人,他家祖辈以养金鱼为业,经过几代人数十年培养繁殖,在普通紫帽子金鱼的基础上,逐渐形成了朱红色珍珠般顶冠的这一绝世品种!为了讨好老佛爷,杭州府便把这天底下绝无仅有的好玩意儿奉献了上去。耿三儿说,可是没承想,鱼献上去了之后,养鱼的匠人却去世了,因此,世间再也没人能培育出这种鱼,从此,这个“朱顶紫罗袍”就成了人间绝品!
   我跟小山子之所以能进入到耿三儿住的正院儿,进入耿三儿的正房,就跟这些宝贝金鱼有关。
   “朱顶紫罗袍”要吃活物,但又绝不能是普通的鱼虫儿。为了保持“朱顶紫罗袍”通身的紫色,脑袋上朱红色珍珠般顶冠色泽鲜艳,并且繁殖出的下一代品种不退化,必须喂食通身透明的小白虾米。
   但能不能逮到這样透明的小白虾米,我们心里并没有底。    在我满肚子的馋虫蠕动、嘴里口水四溢的当儿,被“叫”的孩子,嘎吱嘎吱地把那炸得松脆无比的东西咀嚼,吞咽进肚子里。
   大脚儿!
   大脚儿四奶——
   等生病的孩子们被“叫”好了,不惊厥,不哭闹,也不咬妇女们的奶头了,大脚儿四奶家屋外就会有人喊叫。他们站在当院里,手里多半端着一只碗,或是一只瓢,里面是饽饽、白面、酱、干枣之类的谢礼。
   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香油炸过的那样东西的味道。我时常馋得往肚子里咽唾沫,尤其是瞧着被“叫”的孩子们嘎吱嘎吱在嘴里咀嚼的时候,于是有次我就装病,说脑袋疼,不起炕。我妈赶紧叫了钟楼湾儿的大老刘,让他拉着排子车,把我送到了车辇胡同13号。大脚儿四奶把我放在炕上,摩挲摩挲我的脑袋,之后走到墙柜边上,把墙柜掀开,从里面拿出了那个布包。
   我心里暗喜。
   就要吃到那样油炸的东西了!
   于是口水便开始从腮帮子上边,从舌头下面,呼一下涌出来,想收也收不住。
   我开始不停地吞咽口水。
   开始翘首以盼。
   可是,大脚儿四奶却并没有从布包里拿出那像粉条一样的东西来。
   她掏出了一块已经发黑了的红糖。
   之后找来了菜刀,从红糖的角儿上砍了一小块,放进瓷碗里。又从桌子上端过暖壶来,拔开塞子,给我冲了一碗红糖水!
  四、窝脖儿
   我正要跟小山子出去找谭先生请教事情,忽然听见院儿门处有咕咚咕咚的脚步声。
   定睛一瞅,先瞅见了一溜儿移动着的家具,由打胡同里,逐渐地移动到了院儿内。有柜子,有箱子,有桌子板凳,还有一对儿老高的大瓶胆。之后才发现了家具下面的人。
   “窝脖儿!”小山子喊了一声,就跑了出去。
   我也跟着他跑出去瞧热闹。
   “窝脖儿”是老北京的“搬家公司”。之所以被称作“窝脖儿”,是因为他们在搬东西时,无论大件小件,无论是輕是重,无论木质石质乃至瓷器,一律是扛在后脖颈子上,这样一来走路时就须得哈着腰窝着脖子,久而久之,脖子上就磨成了茧子,茧子越增越厚,越长越高,于是后脖颈子上头,就留存下一个厚厚的肉球。
   是新房客搬过来了。新房客姓孙。
   家具都移动到了院子里。
   “窝脖儿”们用一根木棒在身后把家具支住了,从腰间抽出灰不溜秋的手巾来擦汗,大口地喘气。
   “您哪位是孙师傅?”领头儿的“窝脖儿”斜侧着抬起头来朝东屋喊问。
   新房客赶紧迎上去,说:“我我,敝人贱姓孙。师傅您受累了,请您把东西往屋里头放吧。”说着就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领头儿的“窝脖儿”便走到东屋的房门口。
   我们要瞅的就是他。
   他的身后头,背着一个特殊的物件。那物件正吱吱作响,还呼噜呼噜地冒着蒸汽!
   领头儿的“窝脖儿”来到东屋的门口后,便绷着浑身的肌肉,把身子直着慢慢地下蹲,再下蹲,直至自己的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后背上背着的那样特殊的物件,在吱吱的响声中,被很轻巧很稳当地平撂在了地面上。
   那是一只着着火的煤火炉子,上面还墩着一把开水壶!
   这是“窝脖儿”行的规矩。领头儿的为了展示搬家的背负功夫,要把主家着着火的炉子背起来,上头再墩上一壶水,一路上,要行得平,走得稳,到地界了,炉子不仅不能灭,水壶当中的水不能洒,而且水还要一路开着吱吱地冒着蒸汽。同时这也是主家在讨吉利。火不灭,水不洒,开水冒蒸汽,寓意着新家新生活美满幸福。
   新房客孙师傅走到“窝脖儿”头儿跟前,瞅瞅炉子,提拉提拉水壶,见火旺旺儿的,水一滴没洒,蒸汽弥漫,相当满意,拱手称谢。
   “窝脖儿”头儿就伸手在自个儿后脖颈子已经形成了一个厚厚大肉包的茧子上抹了一把,然后接过来孙师傅的赏钱。
  
   孙掌柜的您搬家
   我们拍手乐哈哈
   孙掌柜的您发财
   金银财宝往里抬
   孙掌柜的喜满堂
   金银财宝往里装
   大盆儿装了小盆儿装
   大碗儿装了小碗儿装
   盆儿盆儿碗儿碗儿装不完
   孙师傅您赏我件儿衣裳穿
  
   忽然间,一帮孩子拿着呱嗒板儿,唱着数来宝跑进了院儿。
   新房客孙师傅喜笑颜开忙着支应。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零钱,朝着孩子们扔了过去。
   唱喜歌的孩子们你争我抢。
   院儿里一片热闹。
   热闹了阵子,“窝脖儿”们走了,打呱嗒板儿唱喜歌儿的孩子们也散了。我跟小山子正要回屋,这时候新房客孙师傅从东屋走了出来,身后头跟着一个小女孩儿,看身量儿,跟我们的年龄相仿。
   孙师傅在前,女孩在后。女孩手里头端着茶盘子。
   孙师傅先敲开接壁儿谭先生的门,拱手,行礼,指引着女孩叫先生,之后又挨家挨户儿地走过去。孙师傅每到一家门口,都深作揖高拱手,都说声“叨扰您了”,之后便给女孩指认长辈,并按照大人们的年龄,刘叔儿、刘婶儿,沈大伯、沈大妈地称呼完毕。女孩端着的茶盘子里放着芝麻糖。那天,我们全院儿的人,每人嘴里都充满了香喷喷甜滋滋的芝麻糖味儿。
   到了晚巴晌儿,全院儿每一户人又都来到了新房客孙师傅家。先在门口高声喊一句:“孙师傅,给您道喜了!”之后,便端着一碗酱、一碗面、一瓢黄豆走进孙师傅家。
   孙师傅再次高拱手深作揖。
   我妈也把墙柜打开,从一个小包袱里头掏出几大把花生来。花生是我姥姥头年从乡下来给带来的,特意嘱咐是给我当零嘴儿吃的。可是我妈一直把它台(收藏)在墙柜里不许我动。    我妈把花生放进一只大海碗里叫我端着。见我不动,就剥开一个,把花生豆儿放进我嘴里,之后对我说:“走,咱们给新房客孙师傅家温锅去!”
  五、走主儿
   由打前几年开始,不知是谁带的头儿,我们钟鼓楼这一带,都管着小山子叫“野毛儿”。一开始,我也“野毛儿”“野毛儿”地跟着瞎喊。可后来,被我妈听见了,拿手指头杵了我脑门子一下,说:“别跟着那帮孩子胡沁,多难听!”经我妈一杵,我才明白,“野毛儿”确实不是个什么好词。
   小山子家跟我们家曾经同住在小院儿的西屋里。
   起先,小山子一家过得好好儿的。他也并没有那么个外号。
   他家里有份很不错的日子。他爸在西山的煤矿上当矿工,下一回窑,就能带回好些钱来。因此,他妈总是烫了头,抹了粉,穿了旗袍和高跟鞋带着他去逛隆福寺和白塔寺的庙会。每回从庙会上回来,不是从大肉铺(汉民的肉店)里提回一套灯笼下水,就是从羊肉床子(回民的肉店)上割一条羊后腿回来。他家的炖肉香味儿,隔长不短的,就勾魂儿般地在胡同上空飘荡。
   可是后来,他爸遭了瓦斯,被埋在了西山下面。
   没了他爸之后,他家的日子就渐渐地败落了。小山子年纪小,顶不了门户,他妈就想方设法地把日子过下去,可没别的能耐,只能揽一些糊纸盒或是缝穷(老北京给人缝补衣服的行当)的活计,但又手拙一些个,别人一天能糊几百个纸盒,她只能糊几十个,别人一天能缝好几件衣裳,她一件也缝不完,针脚还不怎么好看,不是疏了就是密了,不是歪了就是斜了,因此,干一个月,连三十天的嚼谷儿都混不周全。
   大脚儿四奶瞅着他们家里头孤儿寡母的日子实在是艰难,就劝小山子的妈朝前走一步。我妈,还有北屋刘宝泰媳妇儿、南屋范师傅媳妇儿等一些妇女们,也都好言好语地劝过她,说:“朝前走一步,不寒碜。没人笑话。”刘宝泰媳妇儿还拍着胸脯子说:“谁要是敢笑话你,朝我说,我胡同里一站,腰一叉,吓死她!”起先,小山子妈说什么也不干,她怕孩子受委屈,说无论如何也要把小山子拉扯大喽,还说小山子他爸的心愿是能供小山子跟着谭先生念两年书,等将来出息了,找个好事由儿,娶房好媳妇儿。但是后来,糊纸盒和缝穷的工钱越开越少了,有时候甚至一连好几天都找不到活计,于是只能朝前走了那一步,在大脚儿四奶的说和下,嫁给了钟楼湾儿拉排子车的大老刘。
   改嫁在老北京叫“走主儿”。
   寡妇“走主儿”的时辰是后半晌,天将近傍黑儿的时候。
   这是老北京的讲究,早清儿结婚的是头婚,而“走主儿”的,只能在晌午过后,并且基本上不办什么席面。
   小山子家的东西不多,只有一口樟木箱子和三个大包袱。我妈和刘宝泰媳妇儿、沈师傅媳妇儿作为娘家人,都去送小山子妈。这是小山子妈央告她们的。小山子妈说,娘家倒是有不少的人,娘舅姨妈都齐全,可是嫌她朝前走一步寒碜,老不光彩的,脸上挂不住,都不乐意来,就求几位嫂子了。南屋三当家的当时也在,听了小山子妈这话,又见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儿的,就拍胸脯子说,我一准儿也去送您!
   南屋三当家的是大家主出身,见过大世面,他提出来,要给小山子妈化化妆烫烫发。说嘴唇、脸蛋儿都得涂抹红了,十个指甲盖,也一定要染上色儿。可是我妈估计小山子妈未必稀罕这样的阵仗,要是头婚嘛,兴许她还有这个心气儿。另外,小山子家这几年基本上是靠当东西过日子,家里头已然折腾空了,眼下未必能有闲钱买化妆品捯饬。于是,我妈就从家里拿了两张红纸儿。
   天傍黑时,大老刘才急着赶着满身灰土满身汗地跑过来接亲。
   其实,自打过了晌午,我们的院里院外就拥满了瞧热闹的人。张旺胡同、娘娘庙胡同,甚至更远的锣鼓巷,大、小径厂,铸钟厂等各胡同的,全都聚集了过来,渐渐地,把我们这条胡同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
   小山子妈在人们的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中,从我妈手里接过红纸儿,对折了,把嘴唇舔湿,张开,红纸儿压在上边,用嘴唇来来回回地抿。抿了几下,又用红纸儿在脸蛋上搽。我妈瞅瞅红脸蛋和红嘴唇已然涂抹好了,就把两根烧火的火筷子放在煤火上烧,烧热了,把小山子妈额头上的头发抻过来,用通條刺啦一卷。
   大老刘是赶着去天桥送了一趟货。进了门,早已等急了的小山子妈嗔怪了一句,之后赶紧从茶吊子里倒出一碗已经搁凉了的茶水来递过去。大老刘胡噜一口喝干了,喊了一声:“好茶,真他娘的解渴!”
   这时候,屋外头就响起了小孩子们拍的巴掌声:
  
   这么好的天儿
   飘雪花儿
   这么好的媳妇臭脚巴丫儿
   ……
   新媳妇儿上车喽
   新媳妇儿上车喽
   ……
  
   小山子妈的脸腾一下就红了。她转眼瞅了我妈一眼,之后便把头埋在了胸口上。
   在喊声里,南屋三当家的先抱着那口樟木箱子走出来,之后,大老刘提着那三个大包袱也走了出来。俩人一齐把东西放在了大老刘的排子车上。
   从张旺胡同出来,拐个弯没几步,就是大老刘家住的钟楼湾儿。
   他家的院儿里头已经布置好了。
   院门口,俩人扶着一棵树桩子充作真树,屋门口,摆着一只倒扣过来的木头水筲(水桶)。小山子妈在老刘家的院门口下了排子车,按照寡妇再嫁的规矩,进院儿后她要先搂抱搂抱树,之后再拿脚翻一下水筲,于是她就赶紧上前,在那俩人扶着的树桩子上搂了一下,然后迈着小碎步走到屋门口,抬起一只脚来,把那只倒扣着的水筲给翻过来,摆正了。这个动作刚一做完,院儿里头的孩子们立即就又拍手儿喊:
  
   天上下雨地上流
   公母两个咕噜轴
   白天吃的是一锅饭
   黑间枕的是一个枕头……   
   喊声里,我一扭脸,正好瞅见了大虎二虎和三虎。他们仨,正虎视眈眈地瞪着眼珠子,咕噜咕噜地在小山子和他妈妈身上扫。
  六、束脩以上
   大虎二虎和三虎是大老刘的仨儿子。这三只虎,在我们钟鼓楼这一片相当有名,被称作大王二王和三王。小山子没到他们家时,见了他们就好比耗子见了猫似的,这回到了他们家,还要吃他们家的饭,住他们家的房子,就更变成送上门的软柿子,白饶着让他们捏咕着玩儿了。
   我是迟疑了好一阵子,才战战兢兢地推门儿进到大老刘家院子的。
   因为我也害怕大老刘家的那三只虎。
   小山子都好几天没露面了。耿三儿的“朱顶紫罗袍”们等小白虾米吃,因为催促得急,我只好去大老刘家找小山子。
   我害怕碰上那哥儿仨。
   我身上掖着俩零钱儿,若是碰上他们,一准儿得被翻了去。
   大老刘家的院子里静悄悄的,似乎是没人。
   我悄手悄脚地进去,扒着门缝朝屋里头瞧,果然没人,只有小山子一个人在当屋,跟前摆着一只大盆,仔细瞧,似乎是面盆。
   我心里头想,要真是面盆,小山子一定是要给那一家人做饭了,那可怎么去银锭桥下面捞虾米呢?
   我轻声喊了一声小山子。小山子听见了,朝我比画。我明白了,他果然是要给那一家人做饭。小山子拿手比画着说,等把窝头蒸上,就跟我一块堆儿去捞虾米。
   他开始和面,把棒子面放进面盆,把水倒进去,之后拉过一个小板凳坐下,把鞋脱掉,把十个脚趾抓挠了几下,看了看脚上的黑泥,随后就把光着的脚丫子放进了面盆里。
   他开始用脚在面盆里踩,碾,翻,让面从脚趾缝儿里滋出来,再把滋出来的面踩在脚下,再滋出来,再踩在脚下,像猫玩弄猎物一样。
   几经翻踹,棒子面和好了。他把脚从面盆里移了出来,弯下腰,用手从面盆里捞起一团面,然后两只手来回地把面团在掌心里团,团出一个窝头的三角形形状了,再把右脚抬起来,搭在左腿上,让脚拇趾翘起来,将那团面往脚上伸去,对准了翘着的脚趾,往上使劲儿一戳,窝头上的眼儿就形成了。
   锅开了之后,带着脚趾气息的窝头,就被装进了蒸锅里。
   跟我往银锭桥走时,他十分痛快地说,我每天都用脚丫子给他们蒸窝头。让他们吃,臭死他们!
   过了钟楼湾儿,穿过马路,就是烟袋斜街。出了烟袋斜街,就瞅见银锭桥了。银锭桥下,流动着清清亮亮的河水。水由打北边的玉泉山、颐和园一路缓缓地过来,经过积水潭,进入什刹海。夏日里,我们经常在银锭桥下洗澡,还拿银锭桥当跳台,朝桥下跳,扎猛子,因此耿三儿一说起他那些心爱的小金鱼稀罕吃透明的白虾米,我跟小山子自然就想到了这个地方。银锭桥是用大块的石头垒砌的,在石头缝儿里,我们总能见到那些通身通明伸着两只大钳子的白虾米。
   可是,我们没能立即走到银锭桥上去,没能立即脱了衣裳从桥上一个猛子扎到水里头去。
   怎么呢?原来刚一走出烟袋斜街,迎面就瞅见大老刘家那三只虎在桥上。
   仔细瞅瞅,那三只虎正在跟一帮人吹钢镚儿赌输赢。先是每个人拿出几个钢镚儿来,铺在桥面的石头上,之后划拳划出先后顺序来,再之后便按照顺序轮番趴在地上,把嘴贴在桥面的石头上,深吸一口气,对着石板上摆着的钢镚儿使劲儿一吹,翻过来的,便赢到了手里。
   我们没敢走过去,就躲在胡同口上一家烟袋铺子的幌子后面等。
   我心里头焦急地盼着,桥上的人赌了输赢赶紧离开,那三只虎赶紧离开。小山子心里都或许比我还要多一份焦急。他一定还惦记着火上蒸着的窝头。他只能出来半个多钟头,时间再长了,锅就要蒸干了。
   可是桥上的那帮人,却并不怎么着急。玩了一拨儿,再玩下一拨儿。划了一回拳,再划下一回拳,赌个没完没了。
   老阳儿不知不觉地就靠在了西山尖上。
   或许,小山子一直是在心里头计算着时间的。或许,他心里头不住地想着“还有工夫”“还不到半拉钟头”“锅里还有水呢”。
   可是,大老刘声嘶力竭咬牙切齿的喊叫声,却从老远的钟楼湾儿一下刺了过来——“小山子,你个野种,看我不活剝了你!”
   有孩子就跑过来报信儿说,大老刘正举着胳膊粗的棍子,怒气冲冲地满世界踅摸小山子呢。又有报信儿的孩子说,整个钟楼湾儿都是焦煳味儿。大老刘家的锅烧化了,里头的窝头都变成了炭灰。还有孩子提醒小山子:“赶紧跑吧,大老刘轻饶不了你!”
   小山子就撒丫子跑了。
   跑出老远去,回过头来朝我喊了声:“跟我妈说一声!”
   我问他:“你去哪儿?”
   他没回头,一溜烟就没影了。
   小山子偷偷溜回到张旺胡同,是找我帮他看个文书。小山子不识字。
   小山子让我瞅的,应该是一份契约。
   上头写着:
  
   昔者圣贤有言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悔焉。由是推之,凡人之技能,或文或武,以及工商百艺,未有不投师授业用心学习而能精通者。师之道大矣哉!因入门投一技之所能,即系温饱养家之策,历代相传,礼节隆重,由来已久矣。今有某某某经自荐情愿投入某某某门下学艺,于某年某月某日在祖师驾前焚香叩禀,行拜师之礼,入门授业,自后分虽师徒,谊同父子,守先圣之教,对于师门,当之恭敬。身受教诲,没齿难忘。此后情出本心,绝无反悔,谨据此字。
  
   上头说的是什么?见我瞅了半天不言语,小山子问我。
   我咂么了两下嘴说:“尽是文词儿,也瞧不大明白。总归是拜师,跟师傅好好儿地学,把师傅当老家儿(家长),不能反悔。具体的,我还得去请教请教谭先生。”
   小山子自打那天跑了之后,就一直没回家。他妈在大老刘面前不敢提小山子,因为大老刘有话:“往后谁也别在我面前说那王八羔子的仨字儿,就当这个野种死了!”    其实,小山子妈在大老刘面前一直不敢提小山子的真正原因,是她没有给大老刘带过去什么像样的嫁妆。仨大包袱里头除了破铺陈烂袜子,没什么其他值钱的东西,唯一觉得是件玩意儿的樟木箱子,仔细一瞅,原来就只有两块板子是樟木的,其余的全是不上档次的杨木。
   小山子跑了的当天,伺候完了大老刘的晚饭,又伺候着他歇息了,小山子妈才溜出来,偷偷跑到我家,央告我去帮着她找找,还塞给了我一把零钱当脚钱。
   第二天我在天桥找见了小山子。听说是他妈让我来找他,他俩眼立时就红了。小山子忍了半天,憋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末了一咬牙,说:“回去告诉我妈,让她老人家放心,天桥大着呢,连瞎眼的老家雀儿都饿不死,我就更饿不死了!”
   瞅着那份文书,我问小山子:“你是要跟着曹麻子学艺?”
   小山子说:“只能跟着他学说书。”小山子说,“其实我是想跟着天桥八大怪之一的小金牙学拉洋片,可是,可是引、保、带的钱,我出不起(旧时学艺,在拜师傅的同时,还要聘请引师、保师和带师)!”
   小山子那天跑了之后,就一直栖身在天桥。
   天桥有许多像小山子那样自谋生路的孩子。小山子每天早起,先守在厕所门口,手举一根香,卖给上厕所的人,让他们点上防臭,之后再到剧场和艺人们撂地儿的地界去捡烟头,卖给一家叫“快手”的公司,公司的伙计把烟头碾碎了,把烟沫子倒在一个筐子里,再掺进去一点新烟丝和香料,之后卷成香烟,装进花花绿绿的包装盒,冒充名牌烟出售。夜里,就宿在铺陈胡同口上的关帝庙。天冷了,便在剧场门口,揭下一大张海报来当被窝。小山子说:“剧场的人懒,海报贴上去从来不揭下来,而是一层一层地往上糊,所以海报厚厚的,跟被子一模一样。”同样住在关帝庙,盖着海报的,还有一位艺人,就是在天桥撂地儿的八大怪之一曹麻子。
   我带着小山子来到东屋找谭先生。
   我给谭先生鞠了个躬,说:“小山子要签的一个文书,里头有‘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悔焉’这么句话。请您给讲讲这段话是个什么意思。”
   谭先生正做饭,就停住手,接过我手里的文书。
   谭先生把文书瞧了一遍后,说:“‘束脩’俩字,出自《论语·述而》。脩,也做修。脩也就是干肉。束就是捆绑起来。古时候,每十条干肉为一束。干肉是当时人们走亲访友或是相互馈赠的礼物,也是学生向老师致送的酬金。比方说,南宋哲学家朱熹所著的《四书章句集注》中说,‘古者相见,必执贽以为礼,束脩,其致薄者。’也就是说,孔子当年收学生,只收十条干肉这样微薄的礼物,便给学生传道、授业、解惑,这实在是一种高尚的美德。和平,我这样解释,你明白了吗?”
   我连连点头,说,“明白了。束修,就相当于咱们现在送的四盒儿礼,对吧?”
   谭先生说对,并且很满意地使手胡噜我的脑瓜顶。
   弄懂了文书,我很高兴。
   可是小山子却俩眼呆滞。
   原来,他是听我说了四盒儿礼,才杵着不动的。
   又冒出来的四盒儿礼的事儿,难住了他。
  七、娘家人
   其实那天大老刘没再举着棍子绕世界找小山子,急赤白脸地非要从他身上扒层皮下来;黑间没吃上饭,忍饥挨饿也没敢跟小山子妈摔锅砸碗地折腾,是我们院儿的几个妇女把他给镇住了。
   大老劉“野种、野种”的叫骂声,刚从钟楼湾儿传过来的时候,北屋刘宝泰媳妇儿和南屋沈师傅媳妇就不约而同地站在了当院儿,还没等大老刘迈着愤怒的步子来到我们张旺胡同,她们便呼啦一下拽开院门,站到了当街上。我妈也放下手里正和着的面,跟了出去。
   大老刘举着棍子怒气冲冲地来了,瞅见了我妈,就瞪着眼喊问:“那野种是不是躲在你们家?”
   我妈还没回话,北屋刘宝泰媳妇儿便双手叉腰,堵在了大老刘面前。
   “大老刘,”刘宝泰媳妇乜斜着眼,问,“你刚能儿(刚才)说的是什么,我耳拙,没听真着,再说一遍我听听。”
   沈师傅媳妇儿用手指头指着自个儿的耳朵,也说:“大老刘,刚才叫喊什么来着,再叫喊一遍给老娘听听!”
   大老刘起先并没有把刘宝泰媳妇儿这么个矮胖的妇女放在眼里,沈师傅媳妇儿和我妈他更没放在眼里。便不想搭理她们,打算绕开,于是侧身,扭头朝我们院儿里头喊:“小山子,滚出来,你个野……”“种”字还没喊出来,北屋刘宝泰媳妇儿迅雷不及掩耳一般,脚尖一踮,胳膊一伸,张手就在大老刘的脸上甩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大老刘立时傻了!
   脚步停住了!
   棍子也放下来了!
   “你你你——”尽管仍然瞪着眼睛,但是大老刘却捂着腮帮子,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你刚能儿喊叫了几声‘野种’?”院儿里头的人听见胡同里的动静,这会儿就都跑出来了。大人和孩子们,把大老刘团团围住。刘宝泰媳妇儿感觉身上更有了仗势,喊声就更高了。“一个‘野种’一巴掌!你不赔,我不赚!”喊罢,就又扬起了胳膊。
   大老刘往后退了一步,站住了,并不示弱地喊:“我找我儿子,我骂我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咸吃萝卜淡操心!”
   “大老刘,你少拿这话说事儿!”刘宝泰媳妇儿喊,“小山子他妈跟了你,这不假,小山子姓了刘也没错儿,但你要是欺负他们孤儿寡母的可不行!打我们22号院儿这说,就不行!告儿你说,小山子妈那天过门儿,是我们全院儿送的亲,我们全院儿的人,就都是她的娘家人!”
   大老刘朝刘宝泰媳妇儿喊:“知道你们22院儿是娘家人,但即便你们整个张旺胡同都是他们的娘家人,也挡不住我管教我儿子,不是吗!”喊罢,就要冲出人群。
   这时候,谭先生过来,朝大老刘说:“唉唉,刘爷,您大晚巴晌儿的,张牙舞爪,舞棍弄棒的,这是干什么呀?”谭先生凑到了大老刘跟前,伸手去拿他手里攥着的那根棍子。“管教孩子是应当应分的,可是我没见过像您这么样管教的。”    “哎哟,您瞅这是什么年头儿啊,怎么这狗跑出来满大街拿耗子来了?”大老刘把手朝后一躲,棍子继续捏在手里,乜了谭先生一眼,说,“我知道您稀罕那娘俩,但是稀罕也没用,现如今他们跟了我,姓了刘!”
   谭先生瞅准了大老刘的手,一把将那根棍子攥住,说:“刘爷,看着老街坊的面儿上,我今儿个这么尊称您一句。您刚才说的狗不狗的咱们再论,稀罕不稀罕的也不提,我要跟您说的是,还轮不到您这样管教那孩子呢!”说罢,谭先生的手上就使了力气,用我从未见过的严厉朝大老刘喊,“您把手撒了,您撒了!”
   “我说,您谭先生喝河水长大的吧?管得可是够宽的!可着咱这一片儿,您算是知书达理的,我大老刘拉排子车,肚子里头没有丁点儿墨水儿,请教您,讨您个示下,这孩子他轮不到我管教,莫不成该您管教?”大老刘继续攥着棍子不放。
   谭先生说:“刚才刘嫂说了,我们22号院儿,都是他们的娘家人,再者说了,小山子他爸生前有话,将来要让我给小山子当先生,所以,这孩子自然就轮到我管教,请您把手撒开!”
   “家有五斗粮不当孩子王,您甭总拿自个儿当个人儿似的,穷教书的,叫您句先生是抬举您!他现在姓刘,不姓谭!”大老刘瞪了谭先生一眼,就要冲出人群。
   这时候,刘宝泰媳妇儿霍地冲了上去。“大老刘,你死嘎嘣儿的,告儿你说,你如何管教你那只三虎我们管不着,但是这么管教小山子就是不行!今儿个就让你见识见识我们娘家人的厉害!”
   刘宝泰媳妇儿上去,一把就薅住了大老刘那只攥着棍子的胳膊,之后上去咔嚓就是一口。
   大老刘“哎哟”一声嚎叫,之后那根胳膊粗的棍子当啷一声落地。
   大老刘被这一咬,就急了,原本就练过几年的掼跤,于是攥住了刘宝泰媳妇儿的头发,一扯一拽,脚底下一使绊子,就要把她推出去。
   那还了得!我们院儿的人见了,当然不干,就一拥而上。沈师傅媳妇儿一头扎在了大老刘的怀里,手朝他裤裆一伸,大老刘便再动弹不得,并且还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嚎叫。
   刘宝泰媳妇儿从大老刘手里脱出来,没顾上被薅散乱了的头发,便也一把抱住了大老刘。
   其实女人们没多大力气,三个两个的,并不是大老刘的对手。大老刘平时拉车,俩膀子和两条腿上,有的是劲儿,可是架不住刘宝泰媳妇儿已经攥住了他的裤腰带。“把他给扒了!”随着刘宝泰媳妇儿的一声呼喊,我妈也上了手。这之后,大老刘就再没了还手之力,一心只想护住腰带。
   大老刘的裤腰带最终还是被刘宝泰媳妇儿扯下来了。
   大老刘即便是再怎么瞪眼睛,再怎么使性子叫喊也没用。
   大老刘彻底知道我们22号院儿妇女们的厉害了。可是一个大老爷们,又不肯就那么轻易在她们面前服软。末了儿,还是新房客孙师傅过来给他圆场解的围。
   孙师傅走在头前,闺女小芬儿跟在身后。小芬儿手里拿着那只烧掉了底的锅。
   孙师傅扒拉开人群,走到大老刘跟前说:“刘爷,您甭急,甭上火,我一会儿就帮您把锅底给换上,耽误不了您的后晌饭。”说着话,就从小芬儿手里接过那口烧掉了底的锅来,“我换好了底,还跟好的一个样!”
  八、有锅来——换底
   原来,东屋孙师傅随身背着的那口掉了漆皮,油脂麻花的小木头箱子里,有那么些稀奇的工具;原来他平日里早起晚归,走街串巷扯着长声地喊:“有锅来——换底——”“锔盆儿锔婉儿锔大缸喽——”就背着它。
   我竟然从来就没留意过。
   从妇女们手里把大老刘解脱出来,东屋孙师傅准备再把大老刘拽起来,可一瞅他俩手紧攥着裤子的可怜相,就停住了手。想乐,可又忍住了,只是嘴角朝上,轻轻地抿了下嘴唇。孙师傅把手伸给了刘宝泰媳妇儿。刘宝泰媳妇儿自然不理会。她攥紧了大老刘的裤腰带,说:“孙爷,不是我驳您的面子,您是没瞧见,大老刘刚能儿那个杀气腾腾的样,要不是我们拦着,他逮着小山子,非活剥下一层皮来不成!”孙师傅说:“刘嫂子,我都瞅见了,也都听见了。”孙师傅把脸扭转了,对提着裤子、在地上坐着的大老刘说:“我说刘爷,我可也是22号院儿的,也是那娘俩的娘家人!但我不站在娘家人这一方,也不站在您那一方,我说句公道话,要说今儿个这档子事,刘爷,您可理亏着呢。说出大天来,今儿个也是您的不是。孩子嘛,没有不贪玩儿的,有个小失小误的,不兴那么寒碜地骂,更不兴舞棍弄棒的下狠手。”见大老刘不言语,满脸涨红,他就又把手伸给了刘宝泰媳妇儿。“得饶人处且饶人,刘嫂子,您真的忍心瞧着刘爷提拉着裤子从咱们胡同里走出去?不能够的!给了刘爷吧。谁不知道您刘嫂子是心慈念善的观音菩萨呀?得了,刘嫂子,快给了刘爷吧。谁都难免有个思量不周、冲动犯浑的时候,我替刘爷保证,就这么一回,再犯浑,您朝我说话,我不但拿了他的裤腰带,我,我还亮着嗓子吆喝,让娘娘庙胡同的、铸钟厂胡同的,以至于锣鼓巷的车辇店的和大小径厂的,就连北新桥的都来瞧热闹。您不信我有那么大的声量?得,那我这就给您亮亮嗓子——有锅来——换底——”
   孙师傅把右手遮在耳朵上,高扬起头来的一声亮堂堂的吆喝,把院儿里的人都逗乐了。
   大老刘也咧咧嘴,想乐。北屋刘宝泰媳妇儿瞅见了,瞪了他一眼,说:“我们说笑话,你乐个什么?”说完一把把裤腰带朝他身上拽了过去。
   劝走了院里和胡同里的人,又帮着大老刘把身上的土拍打干净了,孙师傅赶紧回到院儿里。在家门口,打开小箱子,从里面拿出小马扎,又把一个铁砧子搬出来,撂在地上。围上帆布围裙,孙师傅先把那只烧坏了的锅摆在铁砧子上,用一把很小的锤子在上面敲打了一圈,待把浮面上的铁渣子和焦煳的东西都敲打干净了,又抄起一把铁剪子来,把烧坏了的锅底给铰下来。铰去了锅底,便起身回屋,不一会儿,取出一块铁皮来,放在铁砧子上,换了一把稍大些的锤子,在铁皮上敲敲,打打,再敲敲,再打打,那样子是要听听声响,瞧瞧质地,看看这块铁皮和那口锅是否匹配。翻来覆去地敲打了几遍,就把锤子放平在了鐵砧子上,去把那块铁皮和铰去了底的锅相比量。左挪挪,右凑凑,再左挪挪,再右凑凑,终于确定下了位置。这时候,孙师傅便拿眼睛在小箱子里面踅摸。小芬儿知道是怎么回子事,上前一步,把一只滑石笔拿出来,然后,比量着锅底,在铁皮上刺啦一下,划出一个圈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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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微信咋不看的呀!   刘东海来电话,劈头盖脸地责问,吓我一跳,以为有啥大事耽搁了。没待我搭腔,他紧接着说,快看,又有投诉了,工单发在你微信上,好好处理!   我赶紧说,好,现在就看。   刘东海是市银行业协会的主任,以前经常在饭局上碰见,酒没少喝,互相吹捧的话没少说。这一年多,随着我的走低,吃饭机会少了,人生了,口气听着也变了。当然,人之常情,我理解。   挂了电话,点开微信,果
茶水,国人待客最代表敬意的饮品,对地位尊贵的客人,主人总是捧出最好的茶招待。   我国的茶文化底蕴极其深厚,内容异常丰富,从茶树的栽培、茶叶的采集制作,到对煮茶之水的挑选、再到茶具的选择、烹茶的方法、饮茶的礼仪,都有着很深的学问。我国博大精深的茶文化传到英、日、韩等国家后,衍生出具当地特色的茶文化,如欧洲的绅士茶风、日韩的茶道。可见,中华茶文化的世界影响力之大。所以,如今时髦饮品虽然很多,如矿泉
在昭德古街  在昭德古街,那个舞动水袖的人  尾音踏过青石的街道,再穿过牌坊  婉转的收束  只为一个人的执着  这个小城没有我的爱情  只有我正值中年的安静  只有一袋麻花  慰藉身边那个空着的石凳  在僻静的小巷,我接电话  摆拍,整理妆容  看一群古建筑偷偷地生长  秋日偶园  譬如一枚树叶  在深秋的黄  成了可以储存时光的密码  多年之后依然被人  反反复复地阅读  譬如福寿康宁的四块石
村子的最东边  有三间草坯屋  南墙矮了一截  门楼去了头顶  娘的声音从生锈的门环上传出来  惊跑了做窝的麻雀     猪圈后的柿子树  屋山上挂着的箅子  都沉默不語  只有天上飞的鸟儿  抖抖翅膀  面无表情地飞去     老蒜臼子  收藏老蒜臼子  把时光放进去  有关娘的往事  总会发芽破土     娘用过的蒜臼子  装着时光里的鸡毛蒜皮  任何一件小事  都让我驻足     娘
建构游戏作为一种低结构活动,教师的关注往往还不够,幼儿的建构处于自然发展的状态。教师如何在观察中发现幼儿的建构行为,在解读中了解幼儿的建构经验,在支持中助推幼儿建构能力的发展呢?我们成立了微课题研究组,开始了进一步的观察与思考。  一、前期探索期  1.材料的投放  教师在多个大班平行班进行实验,投放了不同规格的单元积木、碳化积木、积塑和辅助材料。通过对游戏的兴奋点、建构时长等方面比较,我们发现:
一  这是一个普通农民和共和国抗日英雄的故事。  农民叫赵文岭,是个摄影爱好者,今年62岁,河北献县人,和抗日英雄马本斋是老乡。从1990年至今,他只埋头做一件事:搜寻马本斋和回民支队的抗战英雄事迹。只要听说哪里有马本斋的事迹,哪里有健在的回民支队队员,无论多远多难,他都要去。  马本斋英年早逝,可那些曾经跟随他的抗日将士们依旧转战大江南北,在隆隆炮火中出生入死。他们在漫天的硝烟中幸存下来,很多人
一   一轮明月悬挂在浩渺的夜空,皎潔的月光如清水、如银辉,遍洒夜色中的大街小巷。   我喜欢在这样的月光下一个人徘徊在宁静的夜色中,让思绪在夜空下自由飞翔。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在我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在月光下的时候,空中的明月紧随在我的身后。   月光如水,这个词经常会瞬间出现在我的脑海。“这世界上,只有月光和水是最干净的东西,其余都是肮脏不堪的俗物。”这话不是哪位大师的名
一  《一棵开花的树》是台湾诗人席慕蓉的经典之作,如影随形,令我心动了三十年。光阴如梭,一晃而过。我也步入中年,青丝里隐显白发。但是,每每吟诵这首诗,依旧扣人心弦,荡气回肠;触景生情时,涕下沾襟,心颤魂飞。怀春少女为追慕神圣的爱情,求佛在她“最美丽的时刻”,卑微地化身为树,长在心上人“必经的路旁”,并“慎重地开满了花”,正当她信心满溢地眺望爱情,示爱拥抱时,那个冷峻的他,却“无视地走过”。于是,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