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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造纸术
西传路上的传承者
制作桑皮纸工序繁多,通常要花四、五天的时间,我们到的时候,老人已经提前砍好桑树枝,将桑树皮剥下并用水浸泡起来。老人安顿我们在院子里坐下,便和儿女们开始处理桑树皮:浸泡后的桑树皮外面是一层黑皮,这是牛羊最爱吃的饲料;里面的一层白皮才是制作桑皮纸的原料,老人和儿女们用小刀仔细地将这两层皮剥离,剥下的白色桑树皮被放在大盆里搓洗一遍后控干水分留着备用。桑树皮快处理完的时候,卡迪尔·阿洪起身在院中间支起一口大锅,开始架火烧水,等一锅水“咕咕嘟嘟”地沸腾起来时,他迅速放入工业碱面,只听“兹啦”一声,一股浓烟窜起,我不由地退后两步。卡迪尔·阿洪将控好水的白桑皮一股脑都丢进大铁锅里,用一根大木棍不停地搅拌,入水的白桑皮和锅中的沸水立刻一起变成土红色。放下手中的大木棍,卡迪尔·阿洪拍拍身上的灰说:不用管它,煮上一两个小时才行。
一场战役引发
的造纸革命
唐朝天宝十年(公元751年),时任安西节度使的高仙芝与大食国(阿拉伯人)交恶,爆发怛罗斯(Talas)战役。唐军战败后,俘虏中有一部分造纸工匠被阿拉伯人押送到撒马尔罕(Samarkand)从事造纸,使得“撒马尔罕纸”得以雄踞一时。
此后,中国造纸术被阿拉伯人不断向西传播,先是经巴格达到大马士革(Damascus),催生“大马士革纸”,后来这种纸传到埃及开罗,之后传入摩洛哥,最终在1150年传至西班牙,并由此传入欧洲各国。
我们坐在院子里一边聊天一边等待着白桑皮在锅里发生奇妙变化。我问老人制作桑皮纸的收益如何,买孜汗·阿皮孜说,桑树皮是从整个乡里收上来的,1公斤3元,不过等剥去黑桑皮,重量已经减了许多,加上工业碱面的钱,每张桑皮纸的成本不算太低。以前桑皮纸的买卖不好做,人们不稀罕,年年是做得多卖得少。四五年前,买孜汗·阿皮孜家里靠桑皮纸一年只能收回二三百元,现在当地政府为了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组织了各种各样的民俗活动,买孜汗·阿皮孜带着一家老小积极参加,每张手工制作的桑皮纸卖1元,每个月能卖掉将近2000张桑皮纸。说到此处,卡迪尔·阿洪连忙补充说,还有不少慕名而来专程买纸的,还有定制桑皮纸的哩。
锅里的水持续沸腾着,买孜汗·阿皮孜捞出已经煮软的白桑皮,放在石板上用自制的木榔头反复敲打、捣烂,使之变成桑泥饼。我看到这木榔头也很独特,虽是木制却在敲打桑树皮的一面密密麻麻地钉了许多钉子,据说是为了在敲打过程中不让桑树皮粘连。砸好的桑泥饼被阿不力米提丢入一只大木桶中反复揉搓,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再放入另一个底部固定的木桶里,等待制作纸浆。买孜汗·阿皮孜让儿子拿来“皮扣克”——底端带有十字的木制搅棒。我问“皮扣克”翻译成汉语是啥,阿不力米提急得直挠头,灵机一动拿过买孜汗·阿皮孜手里的“皮扣克”开始搅拌,每搅动一下,搅棒在里面就发出一下“皮扣”的声音,阿不力米提夸张地配音,冲我挤挤眼,我立刻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大家笑作一团。
用“皮扣克”搅拌的同时,还得不停往木桶里加水,经过大约半个小时的搅拌,木桶里的桑泥饼就变成了纸浆。买孜汗·阿皮孜蹲在院子里一个约50公分的浅水坑边,接过卡迪尔·阿洪从左侧递过的长方形纱网模具,买孜汗·阿皮孜双手拿好模具放入水中,阿不力米提在右侧,用瓢舀出纸浆倒在模具里,接着买孜汗·阿皮孜用小一号的“皮扣克”不停滴在模具上手搓、搅动,使纸浆均匀地覆盖在纱网上。不出一刻钟,老人已经做完二三十个模具,一家老少动手将模具放在阳光充足的地方晾晒,晴天一个多小时,阴天稍久一些,也不过几个小时。因为天气晴好,模具很快就晾晒好了,桑皮纸浆已经成为桑皮纸,模具的网面也完全看不见了。我迫不及待地想从模具上把这古老的桑皮纸取下来,买孜汗·阿皮孜笑眯眯地告诉我,取纸时要慢慢地先撕开一个角,再撕开一半,对折后就可以取下来了。夕阳西下,一家人围坐在炕边,把取下的桑皮纸50张一沓地码好,有说有笑。
纸山匠人的默默守望
中国已知最早的写在纸上的手抄本和书法真迹问世于西晋,距离蔡伦发明造纸术将近二百年。这一事实告诉我们,造纸术诞生后并没有很快替代古老的竹简、木牍和绢帛。经过二百年的岁月沉积,工匠们不断改进抄纸方法,并发明了涂布技术,终于在晋代和之后的南北朝里,推动了纸的普及。浙江温州的泽雅生长着大片的竹林,当地人世代以造纸为生,其古老的造纸方法也如《天工开物》中所叙述的一样。
20世纪90年代以前的时间里,泽雅古法造纸是世代泽雅人为业维生的技能。在泽雅,家家户户都做纸,老老小小都懂做纸技术。山石垒砌覆瓦为碓房,临溪造渠引水日夜捣“刷”忙,古老的山村里整日整夜响彻“通通通”的捣声,就像是山村跳动的脉搏,碓不休,生命就不休。
据传,泽雅的先民迁自福建南屏,本为避元末之乱。南屏森林资源丰富。到了泽雅后,发现此处可安居,却无业可乐,看山上多竹,且多小溪流,于是重操旧业,在小溪边建水碓、纸槽,利用水力将水竹捣成纸绒,经过多道工序后,最后成纸。这种纸依旧唤作“南屏纸”。自古到20世纪80年代,做纸是泽雅乡民主要的经济收入,依照乡民的话说,纸是“衣食钱”,是“吃饭保”,房子都是一张张纸叠起来的。
做纸讨生活,纸农的一天是忙碌的,他们没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中国农民的生活规律。在纸山一带,随便拉上一位上了岁数的人,都可以唠上半天的“做纸经”。做纸的每一道工序都在户外,全开放式,人们谈起操作要领,也毫不隐瞒。
让青青翠竹变成纸,然后再变成钱,那是一个漫长而又艰辛的过程。造纸工序极为繁琐,素有“七十二道工序”之说,几乎全凭手工,但乡民依然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做纸的一道道工序,从不厌烦。乡民常挂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山上没有别的出路,靠山吃山谋生计”。
土法造纸的第一道工序就是“备料”,俗称为“砍竹”,是准备造纸原料的过程。纸农一般都用水竹为做纸的原材料,而且一年生的水竹最好,容易腐烂。乡民从山上砍下这些水竹后,剔除枝叶,截成一米多长的竹段进行扎捆,俗称“刷”。纸农把“刷”移入石砌的四方的“腌塘”中码好,用石头压住,放满水,然后上面铺上石灰。乡民每户人家都有一个“腌塘”,一般都设在房前屋后,四四方方的,一个接一个,色泽金黄,是纸山特有的一道风情。
泽雅夫妇20年
踏遍纸山访纸农
林志文、周银钗夫妇是喝着泽雅水、吃着竹纸饭长大的泽雅人,他们与泽雅古法造纸密切接触了二十多年。2007年,林志文夫妇决定系统搜集整理泽雅古法造纸的技艺,泽雅山区凡是有从事造纸的村、户,均在他们的调查之列,镇里81个村(居)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三四年间,林志文夫妇关于泽雅古法造纸的记录长达数十万字,拍摄照片一万多張,访问造纸人家上千户。
如今,在泽雅的垟坑、横垟、唐宅、西岸一带仍有十几个村落依然沿用古法造纸生产屏纸,这里算是如今泽雅纸山最典型的缩影,也是泽雅最后活着的纸山了。古时,这一带俗称“南路”,做纸最为繁盛。现在沿“南路”上去,随处可见水碓、纸槽、腌塘散落在溪边和房前屋后。在垟坑村去往水碓坑村去的路旁,有二十几座“纸槽”依山势高高低低绵延成片,蔚为壮观。在横垟村的村头,二十多座“纸槽”和“水碓”依溪而建,错落有致。而清澈的溪水,顺渠流泻,高高低低,形成道道白练,山水的秀气和造纸作坊的古朴相融相和,自成一处独具纸山风情的人文景观。这些造纸流程建筑群的存在,见证了旧时做纸的盛况。
CNT对话
CNT:您寻访与记录泽雅传统造纸的契机是什么?
林志文:我从小跟随父母学习造纸,起早贪黑,在泽雅的青山绿水中与纸打交道已经二十多年,造纸对我们来说有养育之恩。记录造纸工艺是怀旧也是感恩。我想,即便未来有一天这门传统技艺寿终正寝,也应当给后代留下尽可能翔实的文字和图片资料。
CNT:您如何搜集资料?
林志文:我跟周银钗每到周六或周日,总会安排一天到泽雅镇去调研。最开始只是把工艺过程记录下来,后来决定用相机一边拍一边记录,所有的工具要拍,工艺流程也要拍;还要采访建造水碓的工匠、编制纸帘的工匠等,尽量真实地还原传统造纸的技艺。
CNT:对泽雅传统造纸的未来有什么期望?
林志文:我希望泽雅传统造纸传承下去,一方面要让年轻人对造纸技艺产生兴趣,另一方面要鼓励纸农创新纸的种类,与市场紧密结合,只有这样才能赋予这项非物质文化遗产源源不断的生命力。
为“手工造纸”建一座博物馆
不论是日本、韩国还是台湾地区,人们对手工造纸给予了莫大的关注,这种关注不仅仅是将手工造纸当作一种传统技艺,而是越来越多地使之与现代生活相结合。在日本,一件“和纸”制作的纪念品可以触摸上千年的历史,或者在手工造纸的工作坊里体味工匠传承久远的技艺,这种人与纸的互动让手工造纸充满时代的温度。云南是中国手工造纸的主要产区之一,腾冲是云南省境内邻近缅甸的一个县城,这里自然条件优越,盛产构树,这里出产的纸张一度享有盛誉。腾冲高黎贡山脚下,一座由民间投资的手工造纸博物馆用特有的方式,守护着这里传统手工造纸的技艺。 高黎贡山是位于中国和缅甸边境的一座山脉,山脚下的腾冲县早在公元8世纪“南诏国”建立之时,因地处要冲而设“软化府”。由于对纸张需求量不断增加,自元末明初,就有纸坊在腾冲兴建。这里出产的纸张细白柔韧,很快畅销全国乃至出口缅甸,从此声名大振。然而,近年来,由于原料减少和造纸工匠老龄化,腾冲手工造纸的状况面临窘境。尽管如此,在偏远的界头乡新庄村,手工造纸仍然有序地传承着,其中以龙姓家族为主。为了长久地保留这门古老的手艺,当地打算筹建一座博物馆,建筑师华黎将建筑本身与传统手工造纸相结合,用一种全新的方式表达对手工造纸的关注。
大约2005年初,华黎从两位长期在云南高黎贡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进行传统文化保护的朋友处得知,要在高黎贡山脚下的腾冲县界头乡新庄村建造一座博物馆,用于展示与保护手工造纸这门传统技艺。这个项目让他兴奋不已——建筑与手工造纸——作为建筑设计師,华黎预感到这或许是一次全新的尝试。
华黎告诉我,对于博物馆的建筑,朋友最初的想法是迁建一个当地的老民宅,当他看过当地人手绘的图样后,决定设计一个全新的建筑,而给予他最大灵感的还是当地的手工造纸。华黎认为,与机器造纸相比,手工造纸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从纸上能够看到制造的质感与肌理,保留了“人”在其中的痕迹,带有浓厚的情感色彩。从现实层面看,手工纸是绿色无污染的、与环境友善的制造方式,表达的是尊重自然的态度。博物馆的建筑同样追求这样的感受,在建筑上大量运用当地材料,包括火山石、木材、竹子,自然材料的好处就是能够体现时间,体现生命。和手工造纸一样,建筑也应该是有生命的,可以回归自然的。
华黎
TAO迹·建筑事务所设计总监。
清华大学建筑学士、清华大学建筑硕士、耶路大学建筑硕士。
美国Westfourth建筑事务所、HerbertBeckhartFrankRichi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