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以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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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己巳,谓入对于承明殿,帝诘所争状,谓曰:“非臣敢争,乃李迪忿詈臣耳,臣愿复留。”遂赐坐。左右欲设墩(指状如土墩的坐具,如锦墩、蒲墩等),谓顾曰:“有旨复平章事。”乃更以杌子进(小矮凳)。于是入内都知张景宗、副都知邓守恩传诏,送谓赴中书,令依旧视事,仍诏迪出知郓州。谓始传诏令筠草复相制,筠不奉诏,乃更召晏殊。——《续资治通鉴》卷三十五
  丁谓与李迪不仅都是宰相,而且是在丁谓玩弄阴谋手段将宰相寇准贬出朝廷之后,先后几天被任命为宰相的。状元出身的李迪比较正派,又是寇准一条线上的人,他与丁谓共事不久,两人矛盾就开始激化,并很快闹得不共戴天。李迪气愤不过,不仅当众责骂了丁谓,而且举起笏板要揍他。丁谓跑得快,才没有挨板子。宰相在朝房大打出手,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在场的人当然会劝和。但李迪坚决不与丁谓和好,执意要吵到皇帝面前,请他断个公道。这是天禧四年(1020年)十一月十九日清晨发生的事情。
  李迪一大早就动手打人,导火索主要有两条。
  一是有刘皇后撑腰的丁谓极端专权,大事小事都不跟李迪商量,好像中书省是丁谓家开的私店,什么都得他一个人说了算。最让李迪不能容忍的是“除吏不以闻”。也就是归中书省管辖的人事任免,不仅不开常委会讨论研究,而且连个招呼都不打,丁谓就直接下文宣布了。李迪名义上是宰相,实际上却是聋子的耳朵——摆设。丁谓大肆迫害寇准,李迪本来就非常不满,如今他又这样横行霸道,旁若无人地专权弄权,李迪自然更加忿忿不平。他于是愤怒地对同僚说:“我由一个普通的平民百姓,十余年间升到宰相,为了报国,死而无怨,怎么能为了自己的安危去依附丁谓这样的权臣!”所以李迪早就做好了与丁谓彻底决裂的思想准备,这天早上无非是火山找准了爆发点、洪水来到了泄洪口而已。
  二是丁谓一心想逼走李迪,独执相权,于是一有机会就打压排挤他。比如前一天讨论中书省和枢密院二府高官兼任东宫官属时,按李迪的资历和地位,应当升迁为尚书,但在刘皇后暗中支持和授意下,丁谓有意压制和羞辱李迪,于是在拟写的方案中,只让李迪同一般的执政大臣一样,兼任左丞,而按照以往惯例,宰相是绝对不可能低兼左右丞的。李迪当时就变色而起,但丁谓还是我行我素,执意上报这一方案。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十九日五更前到朝房等待上朝时,生了一夜闷气的李迪脸色本来就十分难看,谁知丁谓不把李迪气死就不罢休,又突然提出要把“五鬼”中的林特拉进执政集团担任枢密副使。此举果然引起李迪激烈反弹,两人当场就撕破脸皮,大声吵了起来。李迪可能是骂得不解恨,于是从平日的动口发展到了动手。如果不是丁谓自知理亏,不敢回手,一场全武行的搏击自然无法避免,果真如此,朝房就要演变成两个宰相的武斗场了。
  既然铁了心要闹到皇帝面前,李迪也就无所顾忌,打算来个鱼死网破。但众大臣进了长春殿之后,宋真宗一点也看不出当天的气氛有什么异常,居然叫宦官从禁中捧出一大堆文书来,然后喜滋滋地对大家说:“这是各位爱卿兼任东宫官的任命书。”这不是有意往李迪的伤口上撒盐吗?受到强烈刺激的李迪当即情绪激动地叫了起来:“东宫官属不应当增设,我不敢接受这一任命!”不等宋真宗开口,李迪又一一揭发丁谓等人奸邪弄权:“丁谓欺上瞒下,玩弄权术,拉拢包庇林特、钱惟演而嫉恨寇准。林特的儿子杀了人,逍遥法外,寇准无罪而遭贬斥,钱惟演靠裙带关系干预朝政,曹利用、冯拯结党营私,祸根都在丁谓身上。我请求和丁谓一起罢免,交御史台审查!”
  李迪孤注一掷,不仅对丁谓及其党羽进行了总声讨,而且自甘下御史台狱接受审查,勇气虽然可嘉,但打击面毕竟大了一点,势必会使自己陷于孤立无援境地。同时,李迪也没有顾及宋真宗当时的身体状况,只顾自己一吐为快,却不想对面坐着的,是一位脑子已经严重受损的皇帝,自己一口气点那么多高干的名,语速又像打机关枪一样快,皇帝哪有耐心全部听取并用心进行思考?被闹得心烦意乱、头昏脑晕的宋真宗,果然失去了主持公道和分辨是非曲直的能力,于是不分青红皂白,索性各打五十大板,把丁谓和李迪两个宰相都给免了:丁谓降为河南知府,李迪降为郓州知州。两人的免职制书是翰林学士刘筠起草的。
  事情如果到此为止,虽然会给人留下玉石俱毁的遗憾,但李迪“舍得一身剐,敢把权相拉下马”的目的终究还是达到了。然而几天之后宣布的结果,却是丁谓留任原职,李迪一个人被罢免宰相!
  李迪采取极端手段,绝地反击,本想把丁谓扳倒,结果对手安然无恙,却把自己打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
  出现这一戏剧性变化的原因是:罢相制书未正式公布之前,李迪和丁谓都加紧活动,试图恢复相位。李迪先到承明殿找了宋真宗,又去内东门求见皇太子。丁谓不仅自己积极活动,图谋再回中书省任职,而且他的党羽、长期担任皇帝机要秘书的钱惟演也怕丁谓一出京自己便失去援助,于是在宋真宗面前极力替他说好话,同时假意请求留下李迪。晚年长期患病、经常忘事且情绪老是波动不定的宋真宗,此时怒气已消,便答应恢复他们两人的宰相职务。当时事出仓促,这份诏命是中书舍人院拟写的,刘筠起草的罢相制书始终没有颁发。
  然而,再过一天,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二日,事情又有反复,宦官最终传达的诏令是恢复丁谓一个人的宰相职务,同时诏令李迪出任郓州知州。
  《宋史·丁谓传》和《续资治通鉴》卷三十五写到这件事时,是这样记载的:
  宋真宗答应恢复李、丁两人的宰相职务后,丁谓很快获得了信息并及时去承明殿向皇帝表示感谢,李迪却没有任何后续行动。他很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有复职的可能,否则很难理解:在这个时候,李迪为什么如此麻木不仁、无动于衷?在专制时代,祸福之间,往往决定于消息的灵通与否,在此方面,丁谓比李迪自然具有更多的优势,因为他有刘皇后和钱惟演等人相助,而过于正直的李迪,却把愿意并有条件提供这种信息的人得罪光了。关键时刻没有人拉自己一把,哪怕通个风报个信,李迪自然要吃大亏。这是其一。其二是:宋真宗简单问了一下丁谓和李迪干仗的原因后,丁谓不仅把全部责任推到了李迪身上,而且急不可耐地表态说愿意留下来做宰相。接下来的事情就更值得玩味了:宋真宗听了丁谓的表态后,并没有表示任何意见,只是礼节性地给丁谓“赐坐”,也就是让他坐下来说话。真宗此举,既可认为是默认了丁谓的要求,也可理解为暂时不讨论这个话题。碰到这种尴尬事,稍有自尊心的人都会感到难堪,脸皮薄的人甚至会羞得无地自容,立马僵在那儿。然而丁谓这个官场老油子,一点也不慌张,他作出的直接反应,就是认定宋真宗完全同意了他的请求,答应留他做宰相,因为皇帝身边的工作人员要去搬墩子给他坐时(他们显然认为宋真宗没有答应丁谓的要求),他便回过头,十分霸道地提醒他们说:“皇帝已经发话,恢复我的平章事职务。”言下之意他是宰相,墩子配不上他的高贵屁股。面对如此蛮横霸道且厚颜无耻的丁谓,宋真宗居然毫无反应,工作人员只好给丁谓换来了杌子。杌子既不是太师椅也不是皮沙发,而是一条寻常普通的小矮凳,比墩子无非多了几条短腿而已,但在北宋皇宫中,却是宰相的专用坐具,代表着身份和地位,谁一旦坐上它,就表明谁是宰相了。在古代,尤其是在古代的皇宫里头,家具的使用,确实有着严格的等级规定,每种家具也确实代表着据有者的身份和地位,使用时是不能有丝毫僭越的。丁谓正是恰到好处地利用了杌子这一木头道具,又通过生米煮成熟饭的方式,自己给自己恢复了宰相职务。所以他表面上要的是坐具,是杌子,实质上争的是权位,是宰相。李迪既孤立无援,又没有丁谓皮厚和霸道,在政治斗争中更不懂得恰当合理地使用道具,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去郓州做知州。
  当然,李迪最终丢掉宰相职务,还有别的更复杂的原因。当初宋真宗要立刘氏为皇后,李迪上疏反对,理由是刘氏出身低微,不可母仪天下,从此便与刘皇后结下了梁子。李迪做宰相后,说话经常颠三倒四的宋真宗,有一次突然满腹牢骚地对执政大臣说:“昨天夜里,皇后带着嫔妃宫女们,都到刘家去了,把朕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宫中。”大家听了,都不敢吭声,只有李迪二愣子似的回话说:“果真如此,陛下何不依法惩治?”过了许久,宋真宗才回过神来,说没那回事。皇帝一时意识错乱,大白天说梦话和睁开眼睛说瞎话,无非是留下一道让人津津乐道的八卦话题而已,却把接嘴的宰相李迪害惨了,因为刘皇后当时就在屏风后面,这个女人从此对李迪越加恨之入骨。所以李迪最后不能保住相位,被丁谓如愿以偿赶跑了,也不仅仅是丁谓一个人捣的鬼;丁谓敢如此欺负和打压李迪,背后实际上有刘皇后撑腰。
  宦官机构入内内侍省负责人张景宗、邓守恩口头传达宋真宗有关恢复丁谓宰相职务、李迪仍然出知郓州的最新指示后,又把丁谓送到中书省上班。丁谓开始传达诏令要刘筠起草恢复他宰相职位的制书,但刘筠拒不奉诏,丁谓无奈,只好卖私人面子,改召中书舍人晏殊,让他越俎代庖起草了这份制书(起草制书是翰林学士职责,非中书舍人任务)。
  数月前与寇准恶斗时,丁谓差一点丢了性命;这次为赶走李迪,丁谓不仅一度被罢官,而且差点挨了揍,接连发生的这两件事,无疑使丁谓变得高度紧张和敏感,思想上也有了充分警觉,于是一旦有新的潜在对手出现,他就会使用一切手段将其赶出朝廷。丁谓后来越来越横行霸道,就是这么来的。
  (作者单位:江西省粮食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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