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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商界的名嘴、大嘴不在少数,但若论排名任志强必定首当其冲。口诛笔伐、歌功颂德已是浮云,当年那只“臭烘烘的运动鞋”迎面砸来之后,有“任大炮”美名的任志强只是自嘲受到了总统待遇,而后神态自若地继续演讲。
这个“下过乡、扛过枪、喂过猪、炸过油饼、蹲过监狱”的地产名宿以一种我行我素的状态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并乐在其中。
傲慢与偏见
多年保持不变的发型、宽阔额头上紧锁眉头刻下的深纹、怒目圆睁的神态、鼓起的脸颊、紧绷的嘴唇……居上位多年的任志强习惯于保持这副严厉的、咄咄逼人的模样。
采访任志强是在“2012(首届)中国领袖力年会”的演讲之后。任志强从台上下来,在众多工作人员的“保卫”下气势磅礴地回到采访室,坐在窗前迅速点燃一支烟,吞吐两口后,拧着眉头对笔者说:“有什么问题,快问吧。”
“你的概念是错的”、“你这个问题太无知了”、“你们将问题想偏了”……所有熟悉甚至只是采访过任志强的媒体同行大概都知道,被驳斥是必须的经历。这十分像八九十年代的小学老师作风,先批评,再讲解。
有人说他代表某些阶级利益,他的回答是“你们取消了我的说话语境,太片面”;有人说他是指出皇帝没穿衣服的小男孩,他说“我不喜欢撒谎”;有人说他缺乏对底层社会的了解,他说“我是来自社会底层的底层”。
常有热心人士不厌其烦地总结任志强语录,例如:“中国人太有钱、房子太便宜”、“我是商人,不考虑穷人”、“高房价控制人口素质”、“工资在涨, GDP在涨,房价不涨就不对”、“房地产就该是暴利行业”、“公布开发商成本等于让男人公布老婆的三围数据”、“买不起房,为什么不回农村去”等等。这些犀利冷酷戏谑的长短句子,几乎掩盖了任志强本身的性格和专业,也时不时地引火烧身。
“我经常被约谈,但是我所有的一切都是透明的,我每天去哪儿、见谁、干什么,微博网友们都知道的清清楚楚,我说话也是有理论数据基础的,华远里的那点事也都是明明白白,所以没人能怎么样。”这也是为什么舆论称其为“任大炮”,却很少批评他口无遮拦。
“《任他评说》一个重要的目的是要告诉你们,随便骂!”任志强的新书《任他评说任志强的微思考》刚刚面世,签售会上,他身着正装,系着一条花色领带,衬衫似乎不够熨帖,举着话筒说话的神情分外认真。搜狐副总裁刘春曾这样评价他,“你或许接受他的观点,但无法接受他的直接”。
对此,任志强“最亲密的小弟”潘石屹给出了如下解释:“他成长在那个革命、斗争的年代。那个年代让人变得粗糙,语言粗糙、行为粗糙,只有这样才能在那个年代活下去。原来是“细皮嫩肉”,表达方式都是比较委婉的、温柔的,现在为了生存下去,就得把人锻炼得皮厚一点。多少精致的(人)死在了那个年代,疯在了那个年代。”潘石屹认为任志强的傲慢、生硬和拧巴的性格特征塑造了今天的他,“你说让他客客气气的很有礼貌,他从来不会,另外他觉得这些东西无聊。从他的价值观来说,这些东西是不对的”。
而财经作家吴晓波则在其专栏里写道,任志强正反映出“当代社会精英在话语表达能力上的困境”,“从来没有接受过代议文明的教育,我们的公众人物一直没有学会用一种理性温和、具有建设性的话语来与大众沟通”……
工作中傲慢生硬的任志强,在互联网上却出人意料地“善解人意”,他极其愿意跟普通网友沟通,甚至到了有话必回的知心大哥的境界。早饭后、堵车时,甚至只是抽根烟的时间,任志强都习惯成瘾般地刷刷微博。

退不了的“江湖”
任志强长达一年的退休生活显然过得不错,在微博上和潘石屹等老友“打情骂俏”慰藉了心灵;在全国各地演讲赚足了人气;频频出书到手了丰足稿费……
早在一年前的退职演说里,任志强就已经明确表示:“(北京市西城区)组织部已经正式通知我可以退职了。注意是退职,不是退休。”退休,意味着职务被免,而且只拿退休工资;退职,表示职务被免,但仍享受现职的待遇。这个区别对任志强尤其重要,换言之:退而不休。
在前不久结束的IT领袖峰会上,“任大炮”再次成功抢镜:“都是他们的高工资,高股权收益推高了所在城市的房价。美国的硅谷本就不在成熟的大中城市。而中国的IT却都往大中城市钻。”于是有了IT员工围攻任志强的一幕激烈上演。
这原本是一场IT行业内部的论坛,在对话阶段,马化腾、李彦宏和北航校长怀进鹏上台对话。聊到校园招聘,李彦宏和马化腾互相抱怨,称对方给学生的薪水太高,导致招人难。马化腾将话题发挥了一下,称公司准备在二三线城市设置新办公地点,这样有利于提高员工幸福指数,因为一线城市的房价太高,无论是买房还是租房成本都很高。李彦宏对此有同感,称最近几年房价涨得太凶。
听着台上嘉宾发言涉及到了自己的领地,坐在台下的“任大炮”连续发微博回击,会后更是猛烈“开炮”,称IT行业高薪才是导致目前高房价的根本原因。“你看看IT人多年轻,买房子有多少?中国最主要是IT行业的人挣钱太容易了,所以把中国的平均购房年龄降低到20多岁,远远低于英国、日本、美国等国家。”此言一出,IT业界哀鸿遍野。
“血色浪漫的一代”和“鼠标的一代”碰撞激烈。
任志强性格里的强硬源自家庭和遗传。而对政治、政策的热情,也与他的出身、经历有关。1951年任志强出生于一个典型的红色高干家庭,其父任泉生1937年参加革命,曾是新四军干部,解放前担任过中原局税务局局长,解放后担任过商业部副部长, 2007年过世时新华网发了通稿。其母在“文革”后期主管北京副食、烟酒等生活必需品的供应。“有人说,你有个好爸爸,很多人不知道,那个时候他已经退休了,不会利用这些关系去解决子女就业问题,你只能自己去生活。”
文化大革命和知青上山下乡运动冲击了这个家庭,当时任志强和他的兄弟姐妹都是独立或半独立的生活状态,全家人天南地北各居一方。1968年末,任志强作为知青去了“革命圣地”延安。他曾在博文里写道:“他们(父母)并不知道将子女送出家门后的未来,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如何,但他们知道只要党中央、毛主席发出了指令,他们就一定会奋不顾身地冲锋在前,这已成为一种深刻在头脑中、融入血液里的信念和习惯。”
一年后,任志强离开郭庄,成为“万岁军”38军的一名士兵。军旅生活更加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他的性格特征。当工兵班长时,他经常钻地道搞爆破,很容易受伤,他对姐姐讲,如果他受伤了,能救就救,如果救出来没用了,干脆把他拧死算了。
“开发商是夜壶”
“我们(房地产商)就是当这夜壶的,需要拉动(经济)的时候我们就拉动,不需要拉动的时候我们就靠边站。”
房地产大鳄将房企自比夜壶,听起来颇为不雅,自嘲的话语中除了调侃,还透着房企对现状的不满。但不可否认的是,房企夜壶论却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前房地产开发企业的生存状况,备受争议的社会角色注定要它适应这被动的利益关系。
“2003年开始调控到现在都没搞好,这是总理的原话。”一个月前,在REICO工作室发布《2003年以来房地产市场宏观调控政策研究》新闻发布会上,任志强仍旧语出惊人:现有房地产调控政策都是错的。任志强对中国房地产政策研究有着非常的嗜好,2003年他牵头与几家企业联合成立了研究机构,专门研究房地产数据的REICO工作室。
任志强认为,从2003年以来到现在为止,从“政府掌控土地吞吐及用途管制、货币吞吐及资金成本管制、信贷投向控制、固定资产投资控制、收入分配调节”等五个方面进行了重点的调控,政府一直在各个环节上寻找原因、寻找价格快速上涨的“推手”,惟独没有考虑引发并酿就这一切的制度土壤。
“限购政策,目的只是为了满足获取民心的一种政治需求,没有任何道理,就像治病时只是下药退烧,不管致病原因是什么,退烧原因是什么,也不考虑其他一系列的前因后果,就仅仅是要把房价降下来,过去的说法就叫做治标不治本。”在接受采访时,任志强将房价过快上涨的直接原因归纳为持续供不应求的市场格局。其深层症结在于,土地供给制度持续约束住房供给增长,而宽松的货币环境和低利率管制则持续激励住房需求,而2003~2011年的房地产宏观调控政策始终未能触及这个要害症结。
由于始终没有触及“土地供给管制”和“低利率管制”这个两个根本性症结,城市住宅用地的总量控制不当,造成了商品住房市场供不应求;这种市场特征与持续宽松的货币环境、持续的低利率管制结合在一起,使得住房市场成为吸收超额信贷的“黑洞”,加速住宅价格上涨。因此,除了最后基于解决“政治问题”而采取的行政强制手段之外,所有调控都显得“不给力”。
他强调,因为所有的调控政策似乎都没有抓住病根,所有的调控政策都是错的。“现在房价过高,但在香港、日本、美国都用案例来说明,有些发展阶段房价是必然高的,这是合理因素,不应该对市场进行盲目调控。”任志强认为,需要理性面对的,是一部分使房价不合理上涨的因素,比如土地制度造成的不合理性促使价格提升,宽松货币政策和低利率造成的不合理性。
“打击投资、投机不能解决现在市场中的问题,而且房地产市场天生就是个投资类的东西,要不然叫房地产投资干嘛?你怎么能把投资部分解决掉呢?”任志强表示,打击投资不对,房价高不是因为投资产生的,投资也不是最主要的价格推手,想用抑制需求的办法去限制投资、投机行为是药不对症。“只有打破土地垄断,中国房地产市场才有可能实现价格合理”。
旺盛的精力和强势的性格,时常令人忽略这个只想说真话的老人已年过花甲。任志强对微博的热衷和与人交流的兴致,或多或少也体现出一个退职老人内心深处的孤独。只不过,强悍如斯,选择的排解方式,是“向我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