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母亲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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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几天做过的梦,至今还没忘记:在梦中我被人掐死,魂魄飘飘荡荡,一路到了老家的房子,隔着玻璃门,我看到母亲在堂屋里烤火。我叫她,可是发不出声音,想推门进去,却没有力气。炉子里火光跳闪,母亲的侧脸时明时暗,木炭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醒来时,窗外天还是黑沉沉的,摸出手机一看是凌晨四点钟,此刻也不可能给家里打电话,母亲一定还在沉睡之中。
  还有一次我梦见母亲跟着我搬到了城市里来住,我们经过广场,我让她等着,我去取钱。过马路时我被迎面来的大卡车撞死了。我的魂魄离开了车祸现场,来到了广场,母亲一直在等着我。天一点点黑了,空气凉了下来,广场上人越来越稀少,母亲一个人乖乖地站在广场的边上,一动也不动。我过不去,风很大,我努力不被吹飞。母亲不会说普通话,也不会辨别红绿灯,她在这个城市几乎一切都离不开我。现在她等到广场上一个人也没有了,才迟疑地往马路上走。她叫我,我远远答应着,但她听不见。她过天桥,穿小巷,一路叫我的名字,我远远地跟在后面,徒劳地答应。城市进入了深夜,所有的人都回家了,她坐在马路沿上哭泣,而我远远地在她身后哭泣,然后身体一点点变轻变淡,直至消失。
  这些年,还有类似的梦频频发生,每一次醒来总是非常地惆怅,它们一再提示我内心最深的恐惧:终有一天,母亲会离我而去。虽然每年我们见到的次数不多,虽然每次见面后她总是疲于照料孙子们,可是她活生生地在那里,忙碌着,呼吸着,散发出唯有她在家才有的笃定感。她日益松弛的皮肤,沉沉的大眼袋,走路时双手叠在一起,跟他人说话时笑起来的声音,都如此鲜明地浮现出来,让我温暖又心疼。每次打电话,跟父亲草草说完几句,就会忍不住问:“妈在不在?”父亲其实也不知道跟我说什么,松了一口气地递给母亲。而跟母亲说话,总也说不够,说天气说收成说家里琐事,当然也说我的梦。她听完后,沉默片刻,笑了笑,“莫傻咯!梦里的事情不要当真!”
  不要当真,可是我知道她的真。十多年前我跟人吵完架,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动起了想死的念头。天下暴雨,我往桥上走,站在桥栏杆上,迟疑着要不要往下跳。有个骑电动车的人停了下来,一直看着我,我又动摇了,下了栏杆,往租房处走。第二天,母亲在电话中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我说没事的,她说自己做了关于我很不好的梦,心里一直担心。我再三说自己没事,她才勉强放下心来。放下电话,我很吃惊,这件事情我谁也没有告诉,母亲是怎么感知到的?母子连心,难道真有这回事情吗?
  不断告别,是我跟母亲从小到大一直有的仪式。她跟我父亲去长江对岸种地,船停靠在江边,她挑着蛇皮袋,急匆匆地往长江大堤上赶,而我站在家门口看她离去。到后面,她走时,忍住不回头看,我也不去看她,躲在家里。家里半个月,对岸半个月,来来回回,我知道她内心的愧疚感。她经常说:“你半边耳朵聋,都怪我。”小时候中耳炎,耳朵发炎疼痛,等她回来带我去医院看,听力已经受损,到现在那边基本上是聋的,她每回都忍不住提起,然后非常难过地自责;她还自责没有带我及时看医生,导致我说话像是含糊不清,总是遭到别人笑话……她自责很多事情,我一再说我不在意这些,她却不放过自己。我细想当时她的处境,她跟我父亲种那么多地,也只能勉强糊口,内心每天都是在绝望和困顿中煎熬着,对于孩子她能怎么办呢?她没有办法。我不敢多想。
  小时候,我梦见她上街不带我去,我醒过来嚎啕大哭,而母亲其实就在我身边,她要抱我,我推打她责问她。后来她不在家里,我自己一个人从噩梦中醒来,听见楼上楼下老鼠跑来跑去,吓得缩成一团,我不敢随意哭,因为没有人可以保护我,我要保护我自己。我跟她一起生活的时间非常短:从我出生到九岁。九岁之后,她跟父亲在外地种地,我在家,后来寄宿亲戚家;等她跟父亲彻底不种对岸的地回来后,我读初中住校,读高中住校,去外地读大学工作……我们相处的时间实在太少太少,以致于再也无法弥补起来。我现在可以去很多地方,不再像小时候等着她带我上街,而她一直在老家,时不时打电话过来,嗔怪我为何多时不打电话回来。
  以前我从来跟母亲报喜不报忧,现在却更愿意跟她说起我的种种,好的和不好的,连这些梦都愿意跟她说。我想再往前一点,不要拘束于客气疏远的距离,而是跟她有更多内心的交流。我常心疼她的处境:父亲是个粗线条的人,他不会那么细致地观照母亲的内心;哥哥和嫂子有他们自己的事情要忙;侄子们都还小。她为他们而忙碌时,我可以触碰到她的内心。听她在电话里抱怨,也听她说自己的担心和忧虑,让她有个人可以诉说。母亲的内心是细腻敏感的,家人几乎不会注意,而我却抵达了那里,那种无言的柔软,是我们共有的。有时候电话完,我感慨:“跟你说话,好开心啊。”母亲在那头笑:“我跟你说话也开心。”终有一天,我们之间,总会面临生死离别,而在世相处的日子,我希望我跟母亲都是開心的。
  (黄敏摘自电子杂志《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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