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在省城打工的同学盼水给我来电话,说他找到了一份既简单又特来钱的工作,老板对他很好,让他再介绍一个可靠的人去,他立刻就想到了我。那是农闲时节,我在家无所事事,正愁没有去处,因此,没有半点儿犹豫,立刻打点行囊奔赴省城。
盼水特意到车站接我。在去厂里的路上,他向我介绍说,那是一家酒厂,我去后做装瓶工,月薪2000元。我高兴得咧着嘴半天合不拢。2000元,相当于我们全家几个月的开销呀!
盼水领着我在离铁路不远的一个小巷子里拐弯抹角地钻来钻去,最后停在一栋低矮破旧的平房前说:“到了。”
我问:“咱们就住在这儿吗?”
盼水点头:“对。干活也在这儿。”说着,他抬手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
隔了一会儿,门里传出一声咳嗽,盼水立刻回应一声咳嗽,那扇暗褐色的门终于羞答答地开了一条缝,一张肥大的面孔闪现在门缝里,见是盼水,他这才将门打开,把我和盼水让进去。
盼水告诉我,眼前的人就是这家酒厂的郭老板。
郭老板对我端详了一会儿,点点头说:“看样子和盼水一样老实。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然后把我交给盼水,由盼水安排我的住处和工作。
进门的“程序”只是让我有一种贼溜溜的感觉,跟着盼水再穿过两道门来到封闭的后院工棚的时候,我真正明白自己确实是进了贼窝。只见院子一角摆放着两口大缸,另一角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瓶,有两个十四五岁的农村孩子正坐在缸边用勺子和漏斗把缸里的“酒”往酒瓶里灌,地上污水横流,空气混浊刺鼻。
虽然我孤陋寡闻,但眼前的阵势让傻子见了也会明白:这是在造假酒。
盼水说:“以后你就在这儿装酒。”我把他的手抓得紧紧的,不知是怨恨他还是生怕他把我一个人撇在那里,怯生生地问:“这……这不犯法吗?”
盼水扑哧一声笑道:“你又不是老板,操那份心干什么?你每天只管装酒,然后领工资。你出来不就是为了挣钱吗?”
我语塞。想想也对,我出门打工,奔的就是钱,初来乍到,能有一个挣钱的地方就该庆幸,因此,只有活儿挑我,哪有我挑活儿的道理?
我和盼水同挤一张床。晚上,他跟我讲了很多这里的规矩:少说话,多干活,见到奇怪的事情不要打听,平时没事不要出门,出门后对谁也不要讲这里的情况,回来时敲门的节奏是“咚、咚咚、咚”,听到门里有人咳嗽,就回应一声咳嗽。“老板对人很好的,只要别给他惹麻烦就行。”盼水说。
我觉得,我以后要过一种见不得人的生活了。
厂里一共有8名工人,装瓶和装箱分别3人,两人用机器封盖,装箱打包。我们生产的酒有“茅台”、“五粮液”等各种名牌,隔几天就会有一辆小卡车拉来整车的酒瓶和包装箱,顺便把灌装好的酒拉走。
如盼水所言,老板对我们很好,每天给我们分发雪糕和汽水。我也不敢辜负老板的好意,干得格外卖力。只是,我牢记盼水的告诫,自进了这栋房子后,再也没迈出过门槛,因此感到憋屈。有时候,我不禁想:难道我就这样像贼一样偷偷摸摸地干下去吗?那些喝了假酒的人会不会有什么不良反应甚至中毒?为了几个钱,值不值得这么昧着良心干?
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问盼水:“那个大缸里的酒你喝过没有?”
盼水一撇嘴:“谁喝那玩意儿?鬼知道老板往里面倒的是什么东西!咱也不好问。要是馋酒了,我宁可到街上买一瓶。”
我说:“既然这样,咱们把那玩意儿灌了卖给别人喝,是不是太缺德了?”
盼水冲我瞪眼:“以后不许你这么说,小心老板听到了收拾你!”
鬼鬼祟祟地干了一个多月,一天,老板忽然撞开门,心急火燎地喊:“盼水,快!快把机器停下!把人都领到外面去!”
盼水连忙招呼大家出门。
我心里一惊,想来是出事了,顾不得多问,扔下活儿就往外跑。一个多月未见阳光,使得我刚出门时几乎睁不开眼睛。盼水左右挥手,说:“都别在这儿呆,省得惹麻烦。今天,大家乐意到哪儿就到哪儿去,明天一早再回来。”于是,大家急匆匆地四散而去。
我跟着盼水穿过铁路,边走边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满不在乎地告诉我,这是又有什么部门来检查了,不过,老板把各路关系都打点好了,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有人通知他。这样的事情盼水已经经历过几回了,每次都是有惊无险,第二天照常开工,所以,他一点儿也不惊慌,反倒把这种事当成难得的休息机会。
我心里却忐忑不安,乱得像一锅粥。盼水提议去网吧看电影,我完全没有主意,跟着他走进一家网吧,可是,电脑上演的什么节目我根本不知道,一个念头缠绕着我,使我恍恍惚惚。我责问自己,既然知道这是违法的事,为什么还要干下去?你管不了别人,难道也管不了自己吗?我觉得自己是个不辨善恶的糊涂虫。
晚上,我们找了一家旅馆住下。盼水问我去不去卡厅泡妞,我瞪着惊骇的眼睛直摇头。盼水笑我老土,把头发梳得溜光,自己去了。盼水已经变得让我认不出来了,尽管他也许觉得他是抖掉了农民身上的土渣,我却觉得他有些畸形,已经成为一个不知廉耻的家伙。天知道,我要是继续在这里做下去,会不会也变成盼水那样?
我出门下楼,想到街上看看夜景,散散心。在经过服务台时,服务员递给我一张免费阅读的晚报。我一边走一边看报,蓦地,一个醒目的标题赫然跃入眼帘——《山西假酒害死人,制假售假罪难赦》。我连忙停下脚步阅读内容,心跳也随之加速,仿佛那毒死人的假酒就是由我亲手灌装的。那条新闻对我的震撼是巨大的,我信步往前走,满脑子的恐惧和愧疚,哪里还有心情欣赏夜景呢?一定要离开那里,立刻就离开那里!我虽然穷,但决不能挣缺德的黑心钱!那是在出卖良心呀!而且,正因为我穷,才什么都可以出卖,惟独良心卖不得。
回到旅馆时已经半夜,盼水却还没有回来。要走也得和盼水打声招呼,再说,我的行李还在假酒厂里,明天必须回那里一趟。我和衣躺在床上,等待盼水回来,心里盘算着,最好把他也拉走,毕竟朋友一场,我不能眼看着他在那个烂泥潭里越陷越深。躺着想着,忽然,一个念头涌上心头:我就这么走了,那不是太便宜那个黑心老板了吗?鬼知道他坑害了多少人,临走何不治他一下?这个念头使我兴奋不已。我决定给工商局写一封匿名举报信,找不到可写字的纸,我就把烟盒里的箔纸抽出来,在白纸的一面写道:我们这里在造假酒。然后写上假酒厂的地址。
第二天早上,盼水把我叫醒了。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我知道,他玩了通宵。他焦急地催我:“快,赶快到厂里去,要不,老板非骂不可。”
我想把我的想法告诉盼水,他却匆匆忙忙地先走了。我随后出门,边走边打听附近的工商所。找到工商所,见院子里没人,我就快步走到一个门前,将纸条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回到厂里,一切如故,人们各干各的活儿,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我找到盼水,告诉他我要离开这里。盼水以为我找到了更挣钱的活路。我说:“不,在这里,我感到心虚。我要回家,你跟我一起走吧!”
盼水却笑我是榆木疙瘩脑袋,不开窍,还对我好一顿训斥:“你是个什么人物?人家造假酒关你屁事?那酒你又不喝,别人喝了即使要了命,对你也没有任何损伤,你只管挣你的钱好了。”我们俩争吵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
忽然,只听老板在外面喊:“所有人都过来!妈的,吃里扒外的家伙,竟敢整到老子头上来了!”
我心里一惊,预感到事情不妙。走出屋子,只见老板铁青着脸站在那里。我和其他人面对老板站成一排。
老板骂道:“我待你们不薄,没想到竟然养出了一条咬主人的狗!”说着,他扬起手,摇动着手上的东西,“说!这是谁写的?”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那正是一张烟盒里的箔纸!我惊讶这张纸怎么会落到他的手里?惊讶他这么快就得到了这张纸!
工友们纷纷摇头。见没有人承认,老板气急败坏地说:“我数十个数,数完了还没人承认,我就每人扇十个耳光,这个月的工资全部扣掉!”
随着老板的数数声,工友们纷纷责骂写字条的人,有人高叫:“好汉做事好汉当!”
我头上渗出了汗,呼吸急促得像牛喘息。就在老板的“十”字将要出口的时候,我终于颤巍巍地应了一声:“是我。”
老板伸出肥如熊掌的手抓住我的领口,一把将我拽出队列,恶狠狠地说:“我早就看出是你小子!盼水,这小子是你带来的,现在交给你,你知道该怎么处置吧?”
盼水盯着我,眼里既是怨恨,又不理解,还有对我自作自受的嘲弄。突然,他大喊一声:“给我揍!”那些人立刻围拢过来,拳脚雨点般落在我身上。
我被打倒在地,双手抱头,任凭他们毒打也不吭一声。他们打够了,骂骂咧咧地散去。只听盼水说:“拿着行李滚吧!”
我周身疼痛,头晕目眩,几乎站不起来。最痛的还是我的心,盼水那副狰狞的面孔令我心如刀绞。这里确实是一个魔窟,它能把人变得没有良心,没有人性。
我扶着墙走出那个魔窟。路上行人看到我鼻青脸肿的样子,纷纷投来探询的目光。我好不容易走到了火车站的候车室。抚摸着痛处,我又气又恨。我坚信自己做得没错,却得到了如此下场,我心有不甘啊!寻思良久,我一瘸一拐地走到柜臺前,买了一沓信纸,然后趴在凳子上疾书,写了将近半个小时,终于将那沓信纸写完了。我在每张信纸上只写了一句话:这是一个造假酒的窝点。下面是假酒厂的地址。
我走出候车室,站到车站广场的中央,一边大叫一边向周围的人分发信纸。我情绪激昂,热血沸腾,有生以来从没这样大胆、痛快过。我只有一个信念:那个假酒厂总会有人去整治,它早晚会像苍蝇一样被人捻死!
坐在回家的火车上,我想:我确实很穷,为了糊口,也做过亏心事,但我终于没有让贫穷吞噬掉良心。今后,我也许依然受穷,但在太阳底下,我是一个问心无愧的人,这比金钱重要千万倍!
盼水特意到车站接我。在去厂里的路上,他向我介绍说,那是一家酒厂,我去后做装瓶工,月薪2000元。我高兴得咧着嘴半天合不拢。2000元,相当于我们全家几个月的开销呀!
盼水领着我在离铁路不远的一个小巷子里拐弯抹角地钻来钻去,最后停在一栋低矮破旧的平房前说:“到了。”
我问:“咱们就住在这儿吗?”
盼水点头:“对。干活也在这儿。”说着,他抬手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
隔了一会儿,门里传出一声咳嗽,盼水立刻回应一声咳嗽,那扇暗褐色的门终于羞答答地开了一条缝,一张肥大的面孔闪现在门缝里,见是盼水,他这才将门打开,把我和盼水让进去。
盼水告诉我,眼前的人就是这家酒厂的郭老板。
郭老板对我端详了一会儿,点点头说:“看样子和盼水一样老实。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然后把我交给盼水,由盼水安排我的住处和工作。
进门的“程序”只是让我有一种贼溜溜的感觉,跟着盼水再穿过两道门来到封闭的后院工棚的时候,我真正明白自己确实是进了贼窝。只见院子一角摆放着两口大缸,另一角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瓶,有两个十四五岁的农村孩子正坐在缸边用勺子和漏斗把缸里的“酒”往酒瓶里灌,地上污水横流,空气混浊刺鼻。
虽然我孤陋寡闻,但眼前的阵势让傻子见了也会明白:这是在造假酒。
盼水说:“以后你就在这儿装酒。”我把他的手抓得紧紧的,不知是怨恨他还是生怕他把我一个人撇在那里,怯生生地问:“这……这不犯法吗?”
盼水扑哧一声笑道:“你又不是老板,操那份心干什么?你每天只管装酒,然后领工资。你出来不就是为了挣钱吗?”
我语塞。想想也对,我出门打工,奔的就是钱,初来乍到,能有一个挣钱的地方就该庆幸,因此,只有活儿挑我,哪有我挑活儿的道理?
我和盼水同挤一张床。晚上,他跟我讲了很多这里的规矩:少说话,多干活,见到奇怪的事情不要打听,平时没事不要出门,出门后对谁也不要讲这里的情况,回来时敲门的节奏是“咚、咚咚、咚”,听到门里有人咳嗽,就回应一声咳嗽。“老板对人很好的,只要别给他惹麻烦就行。”盼水说。
我觉得,我以后要过一种见不得人的生活了。
厂里一共有8名工人,装瓶和装箱分别3人,两人用机器封盖,装箱打包。我们生产的酒有“茅台”、“五粮液”等各种名牌,隔几天就会有一辆小卡车拉来整车的酒瓶和包装箱,顺便把灌装好的酒拉走。
如盼水所言,老板对我们很好,每天给我们分发雪糕和汽水。我也不敢辜负老板的好意,干得格外卖力。只是,我牢记盼水的告诫,自进了这栋房子后,再也没迈出过门槛,因此感到憋屈。有时候,我不禁想:难道我就这样像贼一样偷偷摸摸地干下去吗?那些喝了假酒的人会不会有什么不良反应甚至中毒?为了几个钱,值不值得这么昧着良心干?
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问盼水:“那个大缸里的酒你喝过没有?”
盼水一撇嘴:“谁喝那玩意儿?鬼知道老板往里面倒的是什么东西!咱也不好问。要是馋酒了,我宁可到街上买一瓶。”
我说:“既然这样,咱们把那玩意儿灌了卖给别人喝,是不是太缺德了?”
盼水冲我瞪眼:“以后不许你这么说,小心老板听到了收拾你!”
鬼鬼祟祟地干了一个多月,一天,老板忽然撞开门,心急火燎地喊:“盼水,快!快把机器停下!把人都领到外面去!”
盼水连忙招呼大家出门。
我心里一惊,想来是出事了,顾不得多问,扔下活儿就往外跑。一个多月未见阳光,使得我刚出门时几乎睁不开眼睛。盼水左右挥手,说:“都别在这儿呆,省得惹麻烦。今天,大家乐意到哪儿就到哪儿去,明天一早再回来。”于是,大家急匆匆地四散而去。
我跟着盼水穿过铁路,边走边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满不在乎地告诉我,这是又有什么部门来检查了,不过,老板把各路关系都打点好了,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有人通知他。这样的事情盼水已经经历过几回了,每次都是有惊无险,第二天照常开工,所以,他一点儿也不惊慌,反倒把这种事当成难得的休息机会。
我心里却忐忑不安,乱得像一锅粥。盼水提议去网吧看电影,我完全没有主意,跟着他走进一家网吧,可是,电脑上演的什么节目我根本不知道,一个念头缠绕着我,使我恍恍惚惚。我责问自己,既然知道这是违法的事,为什么还要干下去?你管不了别人,难道也管不了自己吗?我觉得自己是个不辨善恶的糊涂虫。
晚上,我们找了一家旅馆住下。盼水问我去不去卡厅泡妞,我瞪着惊骇的眼睛直摇头。盼水笑我老土,把头发梳得溜光,自己去了。盼水已经变得让我认不出来了,尽管他也许觉得他是抖掉了农民身上的土渣,我却觉得他有些畸形,已经成为一个不知廉耻的家伙。天知道,我要是继续在这里做下去,会不会也变成盼水那样?
我出门下楼,想到街上看看夜景,散散心。在经过服务台时,服务员递给我一张免费阅读的晚报。我一边走一边看报,蓦地,一个醒目的标题赫然跃入眼帘——《山西假酒害死人,制假售假罪难赦》。我连忙停下脚步阅读内容,心跳也随之加速,仿佛那毒死人的假酒就是由我亲手灌装的。那条新闻对我的震撼是巨大的,我信步往前走,满脑子的恐惧和愧疚,哪里还有心情欣赏夜景呢?一定要离开那里,立刻就离开那里!我虽然穷,但决不能挣缺德的黑心钱!那是在出卖良心呀!而且,正因为我穷,才什么都可以出卖,惟独良心卖不得。
回到旅馆时已经半夜,盼水却还没有回来。要走也得和盼水打声招呼,再说,我的行李还在假酒厂里,明天必须回那里一趟。我和衣躺在床上,等待盼水回来,心里盘算着,最好把他也拉走,毕竟朋友一场,我不能眼看着他在那个烂泥潭里越陷越深。躺着想着,忽然,一个念头涌上心头:我就这么走了,那不是太便宜那个黑心老板了吗?鬼知道他坑害了多少人,临走何不治他一下?这个念头使我兴奋不已。我决定给工商局写一封匿名举报信,找不到可写字的纸,我就把烟盒里的箔纸抽出来,在白纸的一面写道:我们这里在造假酒。然后写上假酒厂的地址。
第二天早上,盼水把我叫醒了。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我知道,他玩了通宵。他焦急地催我:“快,赶快到厂里去,要不,老板非骂不可。”
我想把我的想法告诉盼水,他却匆匆忙忙地先走了。我随后出门,边走边打听附近的工商所。找到工商所,见院子里没人,我就快步走到一个门前,将纸条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回到厂里,一切如故,人们各干各的活儿,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我找到盼水,告诉他我要离开这里。盼水以为我找到了更挣钱的活路。我说:“不,在这里,我感到心虚。我要回家,你跟我一起走吧!”
盼水却笑我是榆木疙瘩脑袋,不开窍,还对我好一顿训斥:“你是个什么人物?人家造假酒关你屁事?那酒你又不喝,别人喝了即使要了命,对你也没有任何损伤,你只管挣你的钱好了。”我们俩争吵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
忽然,只听老板在外面喊:“所有人都过来!妈的,吃里扒外的家伙,竟敢整到老子头上来了!”
我心里一惊,预感到事情不妙。走出屋子,只见老板铁青着脸站在那里。我和其他人面对老板站成一排。
老板骂道:“我待你们不薄,没想到竟然养出了一条咬主人的狗!”说着,他扬起手,摇动着手上的东西,“说!这是谁写的?”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那正是一张烟盒里的箔纸!我惊讶这张纸怎么会落到他的手里?惊讶他这么快就得到了这张纸!
工友们纷纷摇头。见没有人承认,老板气急败坏地说:“我数十个数,数完了还没人承认,我就每人扇十个耳光,这个月的工资全部扣掉!”
随着老板的数数声,工友们纷纷责骂写字条的人,有人高叫:“好汉做事好汉当!”
我头上渗出了汗,呼吸急促得像牛喘息。就在老板的“十”字将要出口的时候,我终于颤巍巍地应了一声:“是我。”
老板伸出肥如熊掌的手抓住我的领口,一把将我拽出队列,恶狠狠地说:“我早就看出是你小子!盼水,这小子是你带来的,现在交给你,你知道该怎么处置吧?”
盼水盯着我,眼里既是怨恨,又不理解,还有对我自作自受的嘲弄。突然,他大喊一声:“给我揍!”那些人立刻围拢过来,拳脚雨点般落在我身上。
我被打倒在地,双手抱头,任凭他们毒打也不吭一声。他们打够了,骂骂咧咧地散去。只听盼水说:“拿着行李滚吧!”
我周身疼痛,头晕目眩,几乎站不起来。最痛的还是我的心,盼水那副狰狞的面孔令我心如刀绞。这里确实是一个魔窟,它能把人变得没有良心,没有人性。
我扶着墙走出那个魔窟。路上行人看到我鼻青脸肿的样子,纷纷投来探询的目光。我好不容易走到了火车站的候车室。抚摸着痛处,我又气又恨。我坚信自己做得没错,却得到了如此下场,我心有不甘啊!寻思良久,我一瘸一拐地走到柜臺前,买了一沓信纸,然后趴在凳子上疾书,写了将近半个小时,终于将那沓信纸写完了。我在每张信纸上只写了一句话:这是一个造假酒的窝点。下面是假酒厂的地址。
我走出候车室,站到车站广场的中央,一边大叫一边向周围的人分发信纸。我情绪激昂,热血沸腾,有生以来从没这样大胆、痛快过。我只有一个信念:那个假酒厂总会有人去整治,它早晚会像苍蝇一样被人捻死!
坐在回家的火车上,我想:我确实很穷,为了糊口,也做过亏心事,但我终于没有让贫穷吞噬掉良心。今后,我也许依然受穷,但在太阳底下,我是一个问心无愧的人,这比金钱重要千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