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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丈六
空山望月(湖南)
一丈六要死了。他躺在床上,看着两根斜搭着的长长的高脚杆,很久才半闭一下眼,他怕一旦全闭上眼就醒不过来了。
他终于呻吟起来,“树,你快点回吧!”
树是老头的儿子,是个局长,去国外考察去了。
医生断定,一丈六最多活三天,可他等树却等了六天了!家人知道他很痛苦,多活一秒就多受一份罪,就围着他说,别折磨自己,树一下赶不回来,你就放心地去吧。“不,我要等他!”老头的话让家人泪流不止。老人没去过树的城里一次,也没坐过树的小车,但他却如此念着他的树。树在农村的两个兄弟很不理解,树的日子过得好好的,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老人又挺过了三天。终于,树开着小车回来了。
“树!快来听听爹的故事!”一丈六顿时出现了回光返照。他挣扎着坐起来,这是他几年来第一次自个儿坐起来,大家都感到很惊奇。他盯着树的眼睛,开始用清晰的嗓音说起自己的故事来。
“我三岁开始学踩高脚,六岁就能踩六尺高。也就是六岁半,我加入了村里的高脚队。“十四岁吧,我开始踩一丈二,我没见谁超过一丈二。因了我,我们村的高脚队,从村里踩到乡里,再从乡里踩到县里,威风着呢!
“十八岁,我们的高脚就踩到市里去了!凭啥?凭我一丈六!人家不叫我的名字了,就叫我一丈六!那时,我扮醉八仙里的何仙姑,我的高脚不仅比别人的高四尺,我的动作还比别人的惊险、优美。人家旁边还有两个大后生拿竹竿护着,以防万一。我不要,我倔,有人护着我就不踩!我高高在上,左摇右摆,袖带飘舞,看到下面的人潮涌动,我风光呢。”
树和家人听着,脑海里现出当年高脚队的情景,禁不住对床上的亲人肃然起敬。树想:的确,父亲的风光岁月,父亲的英姿潇洒,曾让多少人惊叹!让多少人佩服!
一丈六看看围着他的亲人,轻轻地说:“树留下,你们都出去吧。我要单独跟树说一件事。”大家不解地依次退出。树握着爹的手说:“爹!你想什么,说吧!我一定给你办到!”
一丈六看着树说:“我不要你为我办什么。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呀!你听我把故事说完。后来,谁都知道我一丈六栽了,但谁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栽的。今天,我一定告诉你,也只告诉你!那是我们在镇里踩高脚,我踩一丈六呀,你说多高!我踩着,舞着,摇头晃脑着,就看到阿三婶,她可是镇里有名的美人呀!这,你知道的,是不是?现在她老了,那美人胚子还在呢!”
“是。”树点点头,不知道爹要说什么。
“我是从她家的三米高的围墙看过去的。那天是农历六月六吧,是这个特别的日子。那天气有多闷热,你说,每年的六月六都是很热的,热得狗趴在地上吐舌头!我看到她,她在她家的井边用水冲澡。她脱得光光的,她那,那白花花的身子,那白晃晃的……唉,别说了,你知道的。我是身处高位,带了丁点儿邪心眼,就栽了!栽得惨啊!我这一栽,就在床上躺了九年呀!树,我为什么只跟你说这事,你知道吗?”
树泪流满面,哽咽着:“爹,您每一次教我怎么做人,我都记着,要不,我不会有今天……爹,我知道……我要从你栽的事中吸取教训。爹,你放心吧,爹……”
一丈六看着树,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关键时刻
李荣欣(河南)
赵四当上了行政科长,他决定请手下的人到家里撮一顿。在家里请,省钱不说,更有亲近感。他说,这样大家日后就会更抬举他。
他同妻子盘算要请的人。赵四说,得请吴二,他给局长开车,手眼通天,能给他搭好话;得请刘兰,她是会计,报销个啥她能睁只眼,也能闭只眼;得请李平,她是打字员,消息灵通,要自己当科长的事儿,就是她透的风;得请马虎,他是水电工,抄个水表电表,读数全凭他一张嘴。请这些人,妻子没有异议,就是关于请不请门卫陈大,俩人意见不一。妻子说:“陈叔工作认真,你少了不少麻烦,再说落下他面子也不好看。”赵四不耐烦地说:“不好看也不请,一个瘸老头子,关键时刻能有啥用!”妻子不是那种爱占上风的人,凡事都让他。最后叹了口气,依了他。
赵四请客是在星期天中午,大家有的是空闲。吴二来了,刘兰来了,李平来了,马虎来了。一米二的大圆桌,摆满盘盘碗碗,十分丰盛。妻子的老爹是厨师,耳濡目染妻子也能弄几样菜,色香味俱全。喝的是那种神力酒,三巡过后,男男女女的脸上便都绽开了桃花。在办公室时的绅士风度和小姐气派,都被酒精一扫而光。土话、俚话、脏话、荤话,乘着酒劲都直往外窜,一派温馨亲和的景象。吴二说:“赵科,今后您有使着老哥的地方,一如既往,鞍前马后。”刘兰说:“赵科,今后您有使着嫂子的地方,一如既往,顶天立地。”李平说:“赵科,今后你有使着妹子的地方,一如既往,字字千钧。”马虎说:“赵科,今后你有使着兄弟的地方,一如既往,小处见大。”赵四要听的话大家都说了,他满面灿烂地给大家斟上酒说:“啥也别说,来,来,喝酒。”
酒正酣,人正欢。突然,楼下传来一声急促的叫喊:“赵四,快出来看看,您儿子爬到锅炉房的烟囱上下不来了。”赵四以宇宙速度,迅疾跑到了烟囱底下,一看惊出了一头冷汗:只见5岁的儿子,不知怎么就顺着壁梯,爬到20多米高的大烟囱的半中腰,卡到那儿,上不去下不来,吓得哇哇直哭。吴二说;“我自小就有恐高症,马虎,你上去把他抱下来。”马虎说:“我一喝酒腿就发软,李平,你上去把他抱下来。”李平说:“亏你还是个大老爷们,我能抱动他?不中刘会计你试试。”刘兰说:“你忘了我是高血压,要不去请消防队。”有用的,这会儿都变得没用了。赵四太胖,自己抓住壁梯,试了几试,就是上不去。妻子见状急得也哇哇哭了起来。
正在大家束手无策之际,只见门卫陈大,趿拉趿拉走了过来。他二话没说,抓住壁梯,噌噌爬了上去。众目睽睽下,似不费力地抱住了孩子,又嚓嚓地下到了地面。众人虚惊一场。赵四激动地抓住陈大的胳膊说:“陈师傅,您真行,不知道您还有这一式。”陈大抽出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说:“这算啥,年轻时在杨根思连当连长那会儿,50米的桥墩天天爬。现在这腿不争气,唉……”说着,又趿拉趿拉向门口那间低矮的门卫室走去。妻子哽咽着说:“陈叔……”赵四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喊道:“陈师傅,走,到我家喝两杯。”陈大没有回头,举起左手摆了摆说:“看门要紧,你们喝吧。”
等赵四回过神儿,吴二不见了,刘兰不见了,李平不见了,马虎不见了。赵四的宴席散了。
有关市长的几个片断
侯发山(河南)
我不到七点钟就赶到了市政府,把属于市长的那辆专车开出车库,仔细全面地检查了一遍,随后把车擦得锃明瓦亮。等到七点二十分,我打电话给市长,想不到市长说她不用车,说她需要用车会通知我的。我心里一沉,心说难道是我的工作真有失误的地方?但我一直遵章守纪敬业爱岗,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再说她平时嘘寒问暖地待我也不薄。她来这里工作半年了,上下班从不坐市里给她配的车,都是坐三轮车来的。她曾这样给我解释说,坐三轮一来一回两块钱,很方便的。可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她要去嵩山宾馆跟外商谈判呀!她就不怕外商小瞧了她?
天没亮我就候在了市长住的那栋楼门口,我决心要拉市长一回,伙计们都拉过市长,偏偏我没拉过,搞得我挺没面子。我正歪在车把上想着心事,一个端庄大方的中年妇女已从后面坐上了车,说老师傅,送我去嵩山宾馆。我又惊又喜,心说这不是昨天晚上在电视里讲话的市长吗?我对她笑了一下,然后把车蹬得飞快。我没有朝嵩山宾馆的方向去,而是拐向了火车站方向。市长说走错了吧?我说放心吧市长,没错。这时我看到一个老伙计,就忍不住喊道,你看我拉的是谁?是咱们的市长呀。市长有些生气了,说老师傅,再拉我游街示众,我就坐别人的车了。我忙解释说,市长,我蹬了这么多年三轮,今天算开了眼界。让我多拉你一会儿,不误你的事儿。
今天是市长来我们宾馆与外商谈判的日子。我不敢怠慢,门里门外的卫生打扫了两遍,整理了一下着装,梳理了一下头发,就规规矩矩一本正经地站到岗位上值勤,盘查着进出的车辆和行人。我忽然看到一辆三轮车从远处直奔过来,停在了宾馆门口。这不是胡闹吗?我急忙走上前朝车夫敬了个礼,说师傅,今天这里有重要会议,请你把车停靠得远一点儿。蹬三轮车的师傅笑了,说我就是送领导来这里开会的。他的话音没落,只见从三轮车上跳下来一个人,她正是市长!我一下子怔住了,连招呼也忘了给市长打……
昨晚我考虑了好长时间,决定暂时放弃在这个市投资,因为我对这里还不是十分了解,特别是对这个市的领导不了解。我吃罢早餐,看看离谈判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我就走到宾馆门口欣赏街景。猛然,我看到市长坐着三轮车来了!我感到十分新鲜,遂跑上前去,提出要和她坐一程。她爽快地答应了……在上午的商贸洽谈会上,我通过翻译告诉市长,说她是个好市长,这样的市长我信得过。她温暖地一笑,说为什么?我说,因为跟老百姓一样生活的官员,一定会替老百姓着想。于是,我就改变了初衷,与这个市达成了多项合作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