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里总有一条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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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记不清是哪一年,学校在升旗仪式结束时,通报批评了个总爱逃学去网吧的男生,和橙子同名同姓。
  班里有人笑起来,我站在队伍的前列回头看,橙子白嫩的脸猛地通红,染上一丝夹杂着无奈、害羞又好笑的表情。
  不够活泼爽朗大气,也不阴霾烦闷,那时候橙子是个像夏天的雪糕般的女孩。

[2]


  我和橙子的关系有点复杂,如果物化,应该是漂在河上的一叶舟,顺着水流自然而上下,也蜿蜒歪扭。
  和她同桌是在我很容易被朋友的话语左右的年纪,当时一个女生告诉我朋友,她抄作业的事儿是橙子告的状,于是我们一票人挤在一起吐槽她。后来橙子坐在我旁边,我心想:要小心点,别被抓住了把柄。
  但我一向没警惕心,在橙子很热情地借了我一支笔后,就欢欢喜喜陪她去办公室送作业了。
  那是2012年左右,我一直旁观着,觉得会因为某个人得罪自己,穿越一个操场去和老师告状的橙子,其实有点可爱。

[3]


  我贫瘠的初中生涯,最大的两个变动,一是把橙子带进我们那个女生多到饱和的小圈子;第二件,是橙子喜欢撕对方的作业报复同学。我也觉得好玩儿,偶尔顺手牵羊帮她递个本子,再看着那些飞舞的白色飘进路边绿色的垃圾桶和枯黄草地的下水道。
  像纷扬的树叶与蝴蝶,承载着一个少女骄纵的不满。
  一段时间后东窗事发,混搭着小团体里的各色事件一起,圈子在转瞬间分崩离析,加之橙子在背后推卸责任给我,我也开始有意地躲着她。
  有次我躲在别人身后,看到朝我走来的橙子一下面颊赤红。
  她立刻就明白了,和班上另一个女孩搭了伴儿。我落单,没几天伴儿跑来跟我抱怨:“她怎么总爱说别人小话,你们几个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顺口问:“她是不是说我们坏话啦?”
  伴儿答:“说了某某和某某某,没说你。”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些细微的情绪,那是2013年。
  我看到曾经的闺蜜转眼就和她讨厌的人抱在一起,经历了没有过节的朋友一瞬间莫名地疏远。我给她写了张同学录就脸红的橙子,很透彻干净。

[4]


  一中的街被砸掉,像个分水岭,我和橙子在废墟中,算过一次中考成绩。
  考上考不上都没什么大不了,每所学校都能交择校费,橙子来到三中后的第一件大事,是一个男孩用一块饼干和一首歌让她动了心。
  我没看过他的样子,高中时异校就是异地,橙子没兴奋过两天,他就跑去了最好的二中,遥远的路标只有在高速路口才看得见。
  橙子一点也不担心,在大雪天里等他,受过的冻和累没得到在意也没关系,微信上一句话,就把她哄得眉开眼笑。
  很久的忽略换来某次见面就是大欢心,讲一道题就是风景,一个苹果也是最好的祝福。
  那是2015年,橙子始终像个饱满的水蜜桃。

[5]


  橙子对我说:“复读一年,总算考上了本科,我妈说,有了本科文凭,读完大学我就回家,她给我找工作,就回家生活了。”
  我叹了口气,夏天的街道热得万物融化,又金亮得像颗琥珀。
  几个月后的圣诞节,我收到她寄来的贺卡,附加一封两页纸的信,她的字还是很大,一笔一划都留下很深的印子,和初中时没有一点儿区别。
  她很认真地说其实一直都很羡慕我,以前是成绩,后来考了大学,她妈妈还是会拿我们作比较,说我会做很多事,能自己赚钱。
  结尾还有她每年都说的话: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那一瞬间我有点儿惶恐,觉得此刻的自己,已经接不住她干净热情的心了,那是2017年。
  彼时我们生活的轨道已经岔开很远,都在互相努力维持友谊,我们每个假期都去K歌,然后她一点点说学校、班级和学习,小到室友不爱刷牙,我安静地听。
  说到黄昏日落,那些细碎的话语像天上星,倒映在湖面,却明明和湖水相差数万光年。

[6]


  后来我去济南玩,刚订好回程的车票和旅店,橙子就发来消息,说泰安离济南很近,如果我去找她,正好周末都能带我玩儿。
  我想了想,去退票,毫无准备地说:“好。”
  我知道她会去接我,带我吃饭,聊天,和我一起住旅店,解决好一切,再把我送上回程的车。
  读大学的第二年,橙子终于有了很大变化,画了眼线,卷了头发,变得很爱学习,准备去考研。我想起上一个夏天,橙子说:“我不想按我妈安排的路走,可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我们买了寿司又坐在牛排店里,橙子一个劲儿说,只要有半天以上的完整时间,她都会和室友出来玩儿。
  “玩儿什么?”我随口问,她答:“就是逛街吃饭,”然后在万达里一家家数着给我介绍,“那家是海鲜,那家我刚准备去品尝。”
  学累了就吃啊,这是2019年的春天,橙子变得努力,开阔,有父母给不愁吃穿玩儿的生活费。
  回程的车上我看着变换的山峦,心想,橙子大概一生都能做女孩,有人庇护,平安平稳。

[7]


  我蹲在屋里刷剧,周五的天有些阴沉,我爸下班回家,带了我心念很久的菜,我欢呼着夹起牛百叶,我爸说:“橙子她爸去世了。”
  筷尖的白“啪”地掉进红汤里,“你确定吗?”
  “下午工会的人都去过了,”我爸一边做饭,一边说,“你现在还没入社会,可以不去,过两年这种事就得去帮忙了。”
  我惶恐得像只走投无路的小老鼠,被扣在夹板上,想给橙子发个消息,又不知道她到底需要什么。
  后来我发了两个“抱抱”的表情,她回:“你爸告诉你的。”
  “对,你还好吗?”
  “现在好多了,下午我去我爸单位拿他的电脑,已经崩溃过一次了。”
  像触碰到某个界面的边缘,再向前一步就会踩进另一个世界,我陪她聊了会儿天,叮嘱她快去吃饭,没敢打扰她,后面还有太多硬仗要打。
  《我只喜欢你》里,观潮跟乔一说:“懂事的小孩儿,也不是一出生就懂事的。”我以为可以永远不长大,甚至为此羡慕的橙子,忽而走到了某个节点。
  我顺着她的水势,也漂至那里,不得不开始面对,一些笼罩在长大这个词下的事物,这是2019年国庆节的前一天。

[8]


  橙子似乎接受得很快,我在空间帮编辑征稿,她发消息详细问我,说没時间做兼职,但也要开始为家里承担一些。
  “现在买水果都要对比价格了,”屏幕那头,橙子很自然地配了个“笑哭”的小表情,“我会加油的。”
  她还是干净、安恬,涉世未深的模样,但我在某一时刻,敏捷地捕捉到,熟悉的言辞间有一丝不同。
  像从河的一岸到了另一个岸边,不过隔着同一道水流,却已抵达另外的滩头,连接着另一方天地。
  小时候无比迫切着想长大,在穿上高跟鞋、涂上口红抑或是赚来第一笔钱时昂扬地宣誓,其实再远一点,才会发现有一条船等候在半路,等着载你上岸。我细数着,曾经万般模样拼凑在一起也始终是个小姑娘的橙子,看她乘船驶向彼岸,可明明闭上眼,她还站在队伍里红着脸。
  我忽而幡然醒悟,大抵每个人都会遇到吧?在学业、生活、工作、友人或至亲间,不用着急也无法退缩躲避,只能全副武装准备好,迎接这新一段里程。
  天空从红黄到蓝黑,再回归橙红,周而复始,于是我也解开了,属于我那一叶舟的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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