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山湖上不沉的学校

来源 :精品阅读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wang_hua1983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当语文课本再次翻到第十课,站在讲台上的王升安显得比以前更加自信。在无数次翻开这篇题为“北京”的课文之后,这位小学二年级的老师终于可以讲讲自己亲眼见到的北京了。
  “天安门、水立方、故宫、人民大会堂、中国历史博物馆、鸟巢”,眼神不好的王升安没有像往常一样费力地将课本凑在面前朗读课文,就先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在北京参观过的地方。没有写在黑板上的,是这次北京之行最重要的目的地,中央电视台1号演播厅。
  在这里,王升安参加了2012年教师节晚会的录制。晚会里,他的台词只有一句话,“我们来自微山湖的微西小学,我们的学校就在船上,孩子们个个都会划船,整个微山湖都是我们的操场。”
  这就是他这次北京之行的身上带着的标签——五所特殊地理位置的学校之一,船上学校的校长。
  
  稀里糊涂当上教书匠
  这是一艘大约30米长的水泥船,学校就是在船上搭建的简易板房。上课时,调皮的孩子会把磁铁在铁皮墙上滚来滚去,下课后,全校34个学生则会挤满船两侧半米宽左右的通道。
  若有摩托艇从河道经过,教室里吊着的风扇会跟船身一起微微摇晃。但教室里的王升安和他面前坐的9个学生则根本不会察觉。
  实际上,王升安已经和这所建在船上的学校一起,默默无闻了30多年。当参加晚会的邀请通过传真发到山东微山县时,县里的领导找到了乡里的领导,问:“你们微西村还有学校么?不是早就被撤了么?”
  从北京回来以后,他的学校开始变得热闹起来。九月份到现在,他接待了30多位记者。每次接到要求来采访的电话,王升安都不忘嘱托一句,“可能会让你失望啊,因为我真的没什么事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在他看来,在船上做了一辈子的教书匠根本不算什么事迹。而且就是这件事,也是稀里糊涂地开始的。
  王升安1978高中毕业,当时因为“政治错误”而留在村里教书的“大知识分子”们开始陆续回城,村里学校的老师越来越少。“考不上大学,对前途感到迷茫”的王升安,来到微西小学当上了民办教师。
  尽管之前上学的时候,王升安穿的都是补丁接补丁的衣服,当上老师之后,他还是换上了有四个兜的国防服。“当老师了总得注意点形象不是。”王升安笑着说。不过他那时脚底下穿的仍是底被磨掉以后又重新接过的袜子。
  实际上,当时仅有19岁的王升安比讲台底下坐着的孩子们大不了几岁,有的还是他小时候的玩伴。有时候,他会和同学们胡侃。一次,在讲完一篇提到伦敦的课文后,王升安突发奇想发动学生们想名字里带“敦”的地名。在想了几个之后,无论老师还是学生都再也想不起来了,就开始“七不伦敦”、“八不伦敦”的乱扯了。现在,50多岁的王开启想起这一幕,站在船头忍不住地哈哈大笑。
  但是王升安已经不大记得那时他教过的课了,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冬天的寒冷,“那时候条件是真苦啊,一到冬天冻得我跟疯子一样满屋子乱跑。”
  那时的微西小学还有五个年级,有200多个学生,高年级的学生只能挤到屋顶上上课。同时,屋顶也是全校的操场。
  有的家庭他教过四代人
  30多年过去后,现在的王升安已成了微西小学的校长,而王开启的孙女王瑞已经成他们家第四辈受过王升安教育的人。实际上,在微西村大多数的家庭都有三代人是他教出来的。
  如今,他掌管的学校从五个年级缩减为现在包括学前班在内的三个年级,而他手下的“兵”,也仅有曹桂英一个人。
  在微西小学,曹桂英有很多职务,她不仅是一年级和学前班的班主任,还掌管着整个学校的财务大权。当然,最重要的“职务”可能还是校长王升安的妻子。
  起初,他也不想让妻子当民办教师,“不想让她跟着苦”。当了十来年的民办教师以后,王升安终于在1986年盼来了一次转正的机会。但是,辛苦等待出来的转正名单上却没有他的名字。
  “当时说是优先照顾湖区的学校,我们离岸近,所以没有我们,”曹桂英说起当年的事依然一肚子不满,“但是你说,只要一涨水,我们不也成湖中心了么?”
  “上面有上面的安排嘛,”王升安劝慰有点生气的妻子。
  其实,王升安那时每月十几元钱的收入已不足以支撑起整个家庭了。在一次搬家时,王升安好不容易找了一艘机船,但船上的家当“加起来也不值一百块钱”。搬完家后,他用仅有的钱买了一碟花生米,一碟鸭肝请他们“撮一顿”。来帮忙的人看着“破衣烂衫怪可怜的孩子”,没动筷子就走了。
  那时王升安也想过离开学校。他班里的学生们每天都会去湖里捕鱼,每天也能卖五六十元钱,这基本上相当于他一个月的工资。
  终于有一次,在家人的催促下,他下定决心要离开学校了,他甚至都已经跟一艘运输船签好了协议。但是到去跟学生告别的时候,又不忍心了。
  “这教书啊,有时候跟烟瘾一样,想戒还戒不掉。”老校长嘿嘿地笑。
  为了补贴家用,他能做的,只有每天早上3点起来割芦苇根,为家里换来20多元钱的收入。
  不仅如此,那时在船上教书甚至要冒很大的风险。王升安夫妇依然记得,那时的微山湖水面,要比现在的河道宽阔得多,风掀起的浪特别大。一次上课的时候,突然刮起了大风,水泥铸成的校船被风浪推向了湖中心,而重达500斤的铁锚也失去了作用。
  “要是船被吹得横过来,水就会从窗户里直接灌进去,全船的人就完了。”当时,王升安跳入湖水中,双脚踩在铁锚的两个钩子上,试图用自己的重量将锚重新压入泥中。但是在狂风中这丝毫不起作用,校船带着铁锚和锚上的校长,一起剧烈地摇摆。
  “当时幸亏是遇到了一块芦苇地啊,把锚给勾住了。”校长深吸了一口烟,回忆当时双腿被勾得满是伤口的场景,沉默了下来。
  就在曹桂英加入微西小学时,这里总共有五个老师,慢慢地,这些代课老师都离开了校船,终于校船上只剩下她和王升安。
  这个时候,学校里再也不是校长一个人说了算,因为一旦惹这个妻子兼代课老师生气,她就会赌气说,“我不管了,三个年级都你带去。”
  “其实哪能啊,都是气话。”曹桂英背着丈夫偷偷跟记者说。至今,这个得了厚厚一沓奖状的代课教师,每月工资只有300元。
  无法退休的“文艺老青年”
  在这个夫妻搭档的学校,分工也很有讲究。妻子负责音乐课,她教孩子们唱“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静悄悄”。丈夫负责体育课,在船旁边的一小块轧平的土地上,一旦孩子们要玩老鹰捉小鸡,身高1.8米的王升安就不得不佝偻着腰。
  夫妻俩还经常面临突发情况。学前班孩子年龄小,有的会在课堂上把大小便拉在裤子里。这时候,闻见臭味的曹桂英就不得不赶紧把孩子带出去洗裤子,而留下课堂让王升安“救火”。
  即使下课以后,夫妻二人的生活也基本围绕着学校转。王升安也抽不出空认真打理自己的鱼塘。甚至当得知在泰安上学的儿子生病时,他们都无法及时赶过去,只能在周五下课以后赶到泰安,然后周日下午再回学校上课。
  “当过去时儿子都已经在医院里躺了两天了,我一看眼泪就流出来了,”曹桂英说,“走的时候又哭了一次。”
  稍稍空闲的日子,他也更愿意拿养鱼的时间读书,他喜欢读鲁迅,老舍,郭沫若,孙犁,刘绍棠,朱自清,他最喜欢路遥,有的作品甚至能成段地背诵。王升安歪着脑袋问从北京来的记者,“《四世同堂》里的小羊圈胡同还在么?”
  这个“文艺老青年”还孜孜不倦地给一个杂志常年投稿,尽管变成铅字的文章不及手掌大。
  “可能是文章牢骚有点多吧,”王升安爽朗地嘿嘿一笑。他至今仍记得当时在投稿的一篇《我的民师生活》中写道,“当寒冬来临,我们家挤在一条破船上,风浪来临时,我的心都碎了。”
  1989年的夏天,王升安突然发烧。当时正值期末考试,他就自己吃了点退烧药试图扛过去。结果病情反而恶化。终于,持续的高烧让他失去了右眼的角膜。从此他不得不戴上茶色的墨镜。
  繁忙的工作让王校长的北京之行也留下了不少的遗憾,因为他不得不赶紧回学校给学生上课。在课堂上,王升安跟同学们感慨,他很遗憾没能去成王府井和西单,因为听说北京人“买东西都在王府井,买衣服都在西单。”
  “那我估计中央的领导人都得去王府井赶集。”王升安抿着嘴笃定地跟学生们说。
  从北京回来以后,王校长又得到了一个喜讯,听说乡里已经决定要向微西小学派一名年轻的老师,这样,50多岁的夫妻俩就能休息休息,甚至可以开始考虑退休的事了。但是,王升安也担心年轻的老师到底能不能派来。“毕竟,到了这个地方年轻人还咋寻媳妇儿啊。”
  说起退休,王升安第一个想去的就是中国国家历史博物馆。“把开天辟地以来所有的东西都放在一个馆里,那多了不起啊。”讲台上的王升安跟学生们描述着。可惜那次在博物馆里,忙着照顾随行学生的王升安,根本没时间细细浏览。
其他文献
西方文化中一直流行着各种认为能够表现男子气概的形象,不仅仅从个人方面,也从国家方面。甚至对于现代社会,这是自我定义的基础。“做个男子汉”(Be a Man)一词在19世纪甚至20世纪上半叶成为常用语。  那么“男子汉”的内涵到底是什么?大家却很少想到这个问题。一幅漫画或可窥见一点痕迹:一个身穿甲胄,尤其是肩部有厚厚保护的男性,头顶写了大大的“男子汉”(Manhood),可见肩膀是男性化特质的一个重
期刊
出生自岭南“化外之地”,本没有机会接触国艺京剧的我,小时候不知道在哪本杂志上看到“宇宙锋”三个字。杂志有没有解释我忘了,但这三个字却教我深深迷恋,觉得那简直是引发最辽远最琼绝的想象的一个词,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一部微科幻小说,试想最广漠无垠的宇宙中,竟有剑锋一样犀利孤独、呼啸疾驰而过的一点,所有的高潮和寂寞就都汇聚其上了。  长大才知道“宇宙锋”是梅派的著名剧目,也是一把虚构的古剑的名字,巨大的想
期刊
前日连续大雪,造成110国道封闭,滞留在国道上的大货车司机们收到了一份意外的惊喜,大榆树镇政府两天来已为镇域内滞留的司机送上了600份免费盒饭。据负责送饭的工作人员说,他们现在送饭遇到最大的难题不是天冷路滑,而是很多司机担心上当受骗,不敢轻易打开车门。司机们对一份免费盒饭的过度防范,其实并不奇怪,他们常年在外奔波,恐怕都有过“挨宰”的经历。比如说,今年“十一”黄金周造成的高速堵车,个别地区居然能把
期刊
进入了11月,细细簌簌的秋雨钻进老林地经年累月的枯枝叶和淤泥层里,松软得像块巨大的羊毛地毯,往下30至40厘米的浅土层,那些盘桓树根与泥土的缝隙间,一块块样貌丑隔类似块葛的松露散发出阵阵强烈味道,向酷爱松露的松鼠、野猪和人类同时发出信号,一年中品尝松露最美好的季节开始了。  先是白松露(Whitet Tuffles)的成熟期,这种神秘的地下块菌极其稀有。目前只被发现于意大利北部的阿尔巴小镇。白松露
期刊
176厘米的身高,35-24-34的三围,这样的魔鬼身材是海蒂傲视模特圈的最大资本。2007年母亲节前夕,她击败好莱坞女星安吉丽娜·朱莉,被评选为全世界最热辣的母亲。“维多利亚的秘密”更将她作为王牌代言人,为其量身打造了一款镶满钻石、价值千万美元的超级内衣。    海蒂·克鲁姆(Heidi Klum)1973年6月1日出生于德国小城哥拉德巴赫。她的职业生涯始自1992年,但直到90年代末,海蒂·克
期刊
衣橱如同精品店  好莱坞导演柯林·特劳斯的卧室衣橱,价值20万美元。它简直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精品店:鞋子被陈列在文吉木镶嵌的私密空间,背面像陈列柜一样打着光,精心摆放的运动衣上装则被悬挂在被照亮的衣架上。衣橱中舒适的座椅,让人有足够的精力细细观赏,不会只满足于走马观花。特劳斯本人也不无得意地说:“当人们走进我的卧室时,都会‘哇’地惊叫出来,他们认为这与其说是一个衣橱,不如说更像一个LV精品店。”  
期刊
“一个人读不读书,是写在脸上的。”黄庭坚如是说。他说的,是一个人的气质。  同样,一个人来自哪个城市,也是写在身上的。只要看他的肤色、发型、妆容、穿着风格和搭配喜好,大致就能猜到“产地”。  生于斯长于斯,每个人的骨子里都浸淫了自己的城市气质,并用自己的生活方式将其延续下去。  巴黎  巴黎,一直是各种时尚信号的发射中心,也是所有时尚潮人的朝圣之地。走在巴黎,你很难在这个城市里找到一窝蜂的现象,也
期刊
他们不常可亲可爱,但是若为你的行程留下了脚注,通常难以磨灭。我在2009年底从北京搭乘动车赴沈阳转铁岭,来回不到一天,除了三小时浅眠之外,不是搭车转车,就是不停地开会。回程上了车,发现我那靠走道的位子让人占坐了。  我请他坐回隔壁靠窗的位子,他头也不抬地用浓重的苏腔答了我一句:“我不欢喜坐里面。”我只好跟这位非得并肩相处不可的旅伴说:“我也不喜欢坐里面。”他稍微犹豫了片刻,非常勉强地顺应了我的要求
期刊
1974年,一场可怕的饥荒横扫孟加拉国。那年,毁灭性的独立战争刚刚结束,孟加拉正苦苦挣扎在战后余殃中。为了觅食,几百万饥民开始从北方的偏远村庄向遥远的南方城市迁徙。  时年34岁的经济学教授穆罕默德·尤努斯,住在南方一个叫吉大港的城市。作为富布莱特访问学者,他在美国获得了经济学博士学位,刚刚回国。当尤努斯看到越来越多的饥民,他开始感到在吉大港校园里所教的经济学理论与街道上上演的社会现实之间有着云泥
期刊
本质上我不关心王石的婚变,那是人家的隐私。但王石毕竟是地产界风云人物,其婚变不仅带动了地产股的逆势上扬,还帮助公众揭开了大学商学院EMBA班的神秘面纱。  EMBA教育是由芝加哥大学管理学院首创。读EMBA的学员一般由公司推荐,利用业余时间集中上课,课程内容广泛,理论与实践平衡。世界最著名的商学院哈佛商学院首创了案例分析的教学方法——就是利用对真实世界的实例分析,代替对学术理论的过份依赖。这一方法
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