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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新世纪到来前两年，我中师毕业，回到母校碑桥初中教书，心里半是兴奋半是怅然。兴奋的是终于跳出农门熬出了头;怅然的是转了一圈，又回到出发的地方，除多了一个国家干部身份和每月300多块的工资之外，啥也没改变。
碑桥初中是一所乡村中学，像这样的中学全乡还有两所，规模都很小。全乡最好的学校是乡中和乡小，新毕业的老师争着往里边进，僧多粥少，不是人人都那么好命。
我的铁哥们杨刚，就是一个幸运者。在乡教办室听说这个消息，我马不停蹄去找他。教办室与乡小隔条河，秋水清且浅，我蹬着自行车直冲过去。杨刚正在哼着小曲儿收拾刚分的宿舍，见我上前就是一个熊抱，向外发散的得意把我扎得生疼。杨刚意识到了什么，收手在胳膊上来回摸着，说：“乡小也就这样，人多房子小。”
我毫不因他的收敛而客气，“知道我最恨什么人吗？”杨刚一笑，替我说出来：“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比如我。”我白了他一眼，杨刚凑过头，压低声音，神秘地说：“你也别失落，据可靠消息，下学年乡村初中都要砍掉，合到乡中去。到时候人随校走，你只用在下边坚持一年。”
我不想跟他瞎白话，转身门里门外打量他的住室。楊刚说得没错，这房子比起碑桥的宿舍来，品质差不多，面积却小些，放一张单人床一个办公桌，便没什么空地，做饭的家伙什，只能撂到房檐下的简易棚里。
这些建于二十年前的旧瓦房，我闭着眼便能细说不差。大抵是土墙棚瓦，窗户一块玻璃也没有，夏天张片窗纱防蚊，冬天蒙块塑料布挡寒，地坪是泥土的，墙角两三个鼠洞，像持枪抢劫犯的枪口。没有顶棚的房梁上，有时会掉下生了一肚子蛆的臭老鼠，“嘭”地四面飞散，如果不幸你正在用膳，估计能恶心一辈子。
我的宿舍比杨刚的大，可是房子再大，又能怎样？这也根本不是比房子的事。
我们正在屋里说得热闹，忽听门外有人喊杨刚。那声音让我一激灵，像三伏天吃了块冰镇西瓜。我忍不住探头一看，院里垂柳树下不远不近站着一个娇小的女孩，一身粉红色的连衣裙，透着一种乡下少有的洋气。
杨刚擦着我的头皮蹦出门，举手抹了抹头发，冲女孩笑。女孩黑幽幽的目光越过他的头，停留在我脸上，话却是冲杨刚说的：“来客人了？”
杨刚半闪身指着我，说：“我哥们儿，赵凡。”
“你就是赵凡啊？”想不到女孩竟然知道我，“全县第一个中招考试语文考满分的，名人啊。”
好汉不提当年勇，当年羞死现如今，我干笑笑以示礼貌。女孩主动自我介绍：“我叫苏小曼，三师（第三师范）的，毕业一年了。你分到哪个学校了？”
“碑桥。”
“小学？是初中吧。”苏小曼边猜边说，“初中比小学强，初中才是老师，小学就是保姆。”
我又干笑笑再次以示礼貌。
杨刚插上了话：“你要出去吗？”
“我上街买菜。要不，晚上一起吃？”杨刚回看我，我赶紧说一会儿要回去。
“那就下次喽。”苏小曼左脚尖点地，轻轻一转，长长的裙裾开成一朵花，向校门飘去。
杨刚送别苏小曼的笑容，面对我时变成了一种狰狞，他狠狠地踢我一脚，“净坏人好事！”
我不服地说：“让让是一礼，锅里没下你的米。你倒当真了。”
“反正你破坏了我校男女老师增进友谊的机会，该当何罪？”
“哟，应当加上‘纯洁’二字吧？哥。”
“你是饱汉不知饿汉子饥。知道我为什么乡中不去，非要来乡小吗？”
“不是为了小学教育事业？难道是为了她？你的思想觉悟不至于这么低吧。”
“我当然首先是为了教育事业，可是古人说成家才能立业，我总得先找个对象吧。”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乡小有这么个美女？”
“嘿嘿，你别忘了教办室咱有人啊。我表叔给我看过全乡未婚女教师的照片，我觉得这个最好。”
这家伙的钻挤劲再一次让我刮目相看。
“别看她毕业早一年，其实年纪跟我一样大。”杨刚的侦察还有后续，“你看她气质不一样吧，她家在县城，正是我的菜。我是不会在乡下长待的，不久就会调到县城。”
杨刚有几个好亲戚，在县城里当着不大不小的官，分学校时就想进县城，差一点儿弄成。亲戚们集体攒着劲，一定要把他调到城里。
我更加泄气了，跟乡小一比，碑桥简直是荒无人烟不毛之地。那里没有一个女教师，加上我九个老爷们，唯一的女人是一个黑胖健壮的中年教师家属。
怪不得人人都想挤进乡中乡小，原来风景这边独好。这年头，乡镇男教师找个合适的媳妇越来越难。没工作的女孩，当然不想要，谁愿意辛辛苦苦二十年，好不容易熬出了头，再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有工作的女孩，却把男教师排在最后边，先是机关事业干部，然后是企业工人，都比教师高一格。就算是女教师，也不愿下嫁男教师。都是干这个的，有几斤几两比别人更清楚。
“你嫉妒眼气个啥？”杨刚与我是彼此肚子里的蛔虫，一眼便看出我的不忿，“你不会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吧？”
我当然没那么花心，我的女朋友，比苏小曼还要漂亮。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天底下唯吾爱最好，客观而论，岳秋星比苏小曼至少高出15个百分点。这一点，杨刚也是承认的。
可是岳秋星再好，却不在我身边。她跟我一个班，家在市郊，毕业后分到了市里一所小学。她本想跟我来县里的，我不同意。从市里到县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不忍心让她跟我受苦。她没再坚持的原因，是相信我们的爱情，可以超越一切。
上学时，我俩都在天上飘着。一毕业，她还在天上飘着，我踏到了实地上。这时，我才发现想象中的爱情，并不那么坚实。
二
到碑桥初中第一天，我初三时的理化老师，现在的张校长开口就表功：“知道吗？为要你到碑桥，我跟教办室主任硬磨两天。不然，你得上陡沟初中去。” 陡沟是全乡最偏远的初中，真要去那儿，不叫分配，该叫发配。张校长在这件事上帮我一把，我心里充满感激。
分课的时候，我才知道，要我回来，张校长有他的小算盘。他要我上手就教初三，还当班主任。
我当场懵了。按一般情况，刚毕业的老师，不会安排教毕业班。再说，我才19岁，比初三学生只大两三岁，学生能服吗？
张校长说：“要是按一般情况，这学期就没有碑桥初中了。”
原来教办室的撤校计划是分步走的，本期先撤的是碑桥初中，这也是原定我去陡沟的原因。张校长为了保住学校，不惜赌上校长的位置，恳请教办室让碑桥初中再办一年，如果中招升学还是零蛋，连他一并撤了。
碑桥初中有着三十年的历史，最辉煌的时候，连续三届中招升学率全乡第一，把乡中远远甩在身后。我是三届中的最后一届，我们班二十来个学生，全部考进中专中师和高中，辉煌一度达到顶点。然后，就走了下坡路，几个功勋教师先后调走，中招成绩一滑到底，学生再也考不上中专院校，去年连一般高中也是空白。
张校长是唯一没走的功勋教师。乡里多次调他，他不去，他不愿离开干了一辈子的碑桥。他是碑桥人，十六岁便在碑桥小学当民办教师，一手参与碑桥初中的创办，前年才转正为公办教师，去年当的校长。
对碑桥初中的去留，我跟张校长意见正相反。不行就撤了呗，硬撑有啥意义？撤了我正好能去乡中。张校长想不到我是这个心思，他有点严肃地提醒我，别忘了当年要是撤了，还能有我的今天？
这我无法否认。在我小升初那年暑假，乡里要撤碑桥初中，理由是校舍不达标。消息传来，碑桥村群情激愤，就在学校门口围住了抓教育的副乡长，一群大妈大婶七嘴八舌，把副乡长怼得伏天直冒冷汗。快嘴利舌的四婶说：“你说，我们怎么办，才能保住学校？你要是说出来，我们办不到，你想咋撤咋撤，我们保准屁也不放一个。若是我们办到了，你还要撤，今个你就搁这儿倒插门，别想走了！”
副乡长知道倒插门的日子不好过，赶紧提了一个他认为办不到的条件，那就是重建不达标的校舍，而且必须在开学前建好。副乡长账头清楚，需要重建的校舍多达十五间，指望一个碑桥村，怎么也建不起！
可他小瞧碑桥人办学的积极性了。四婶一咬牙，当场认捐两挂大梁。在她的带动下，村民纷纷捐钱捐物，在外校友伸手援助，村里工匠义务出工，等到半个月后开学，十五间红砖大瓦房带着新鲜好闻的石灰味，硬實实地立起来了。
事已至此，乡里兑现了承诺，保留了学校。不知道是被群众的精神感动了，还是新建校舍带来了好运气，碑桥初中从那一年开始步入辉煌，师生拧成一股绳，硬生生比败了乡中。
如果那年碑桥撤了，我应该会上乡中，也估计会考上师范。但是历史不能假设，也可能我会因某个小事或细节，没有达成目标，与我的很多小学同学一样，在家种地放牛。碑桥是我人生的跳板，我真心感谢它。
张校长接着发挥说：“村里有了初中，就有了初中文化，孩子们都能完成初中教育，大小也算个知识分子。要是没有初中，一大半孩子就停留在小学文化。我不能让这个根，断在我的手里。”
他看着我说：“你是跳出来了，后边的学弟学妹呢？任凭他们在泥坑里挣扎，你就不管啦！你是碑桥出来的最好的学生，我相信，你有这个觉悟，不会忘本。”
我被张校长批讲得羞愧难当哑口无言，默默接受了他的安排。
就在当上初三班主任这天，我收到了岳秋星的来信。
秋星像以往那样，在信中倾诉了对我的想念，她的热情把我低沉的心重新点燃了。她说她担任了三（七）班的班主任，还教语文和品德，班里八十三个学生，吵起来能掀翻屋顶，一天下来，把人累得半死。还是在学校上学好啊，我们手拉手去公园看大象，大象用鼻子喷我们一身水。
看到这里，我会意地笑了。我想秋星写这一句时，小巧的嘴角也带着和我一样的笑。那天，我们互相打量着被喷湿的衣服，禁不住哈哈大笑。笑着笑着，我的眼睛直了，我看见秋星衬衫里面粉色的文胸，清楚地透露出来。
然后在一个花树环绕的地方，我第一次吻了秋星。
我马上回了信，关心了她的事情，简单说了我的情况，然后就是大段的抒情。我的天，不知不觉竟然写了五千字。
秋星的来信，像一剂眼药，一下子让我重见光明。我开始全身心投入到初三班上，认真思考如何打翻身仗的问题。
学校的核心是教师和学生，在教师确定之后，生源的质量，成为问题的关键。开学第二天，我进行了摸底考试，结果大失所望，重新焕发的激情又低到极点。
三
我来到校长办公室，“啪”地把成绩单撂到张校长的桌子上。
“就这样的学生，你给的任务我完成不了。”
张校长并不看成绩单，也没有应激反应，好像早知道会有这一出。他慢悠悠地说：“没有一个行的？”
“一个也没有。”
“真没有吗？上学期期末考试，我记得有两个还是不错的。”
张校长真会装糊涂，好像是我把好学生考坏了一样。这锅我可不背，我没好气地说：“你能不知道，咱们这儿的孩子，暑假在干嘛？放牛割草，下河上树，哪个复习过？”
“你看，你什么都明白。”张校长还是不紧不慢地说，“咱们又不是县城，学生不用干活，还能上补习班。中考要是考放牛割草，逮鱼爬树，咱能怕它？咱只有堤内损失堤外补，多给他们补课。”
我只能摇头苦笑，学生们初一初二的知识都没掌握住，有的连汉语拼音和四则混合运算都不会，这得从哪儿补起，又补到哪儿算完？
张校长又提老黄历：“你们那届不也一样，你的物理不好，不也是我一勺一勺喂出来的。”这老黄历特别有杀伤力，我又败下阵来。
想不到张校长还没完，一出一出净给我出难题。他到我宿舍转一圈，见还有空余地方，非要安排两个学生跟我同住。
这我不能同意，比杨刚宿舍大，是我没进乡小唯一的安慰了。再说，老师跟学生住一屋，方便吗？我赤身露体那点隐私，放屁打鼾那点毛病，全让学生看见了。我的老师脸面何在，我的师道尊严何存？ “学生宿舍那么大地方，为啥要住我屋？”我十分不解。
“这就是那俩还不错的学生，是我们重点培养对象。学生宿舍人多吵闹，断电早，影响学习。你这屋成夜有电，他们想学到几点都行。”
张校长心里全是学生，根本没有我这个老师，我心里很不满。哦，他们想学到几点都行，那我还睡不睡觉？有沒有考虑过我的作息规律。
我眉头一拧计上心来：“这么多好处，为啥不上你屋去？”
张校长早就有了应对之语：“我那屋，安排了三个女同学。咳，咳，别乱想，晚上我回家住。”
这倒是实话，他家就在校门口，没必要在学校打光棍。
反正我不同意，你总不能把我赶出去。就算把我赶出去，我看哪个学生敢住进来！
张校长见我态度坚决，便没再提这茬儿。
很快教师节到了，我的第一教师节，过得还算隆重。村干部全来了，给每个老师送一壶油一袋米，算是慰问。正赶上周末学生不在，张校长动员黑胖健壮的教师家属做一桌菜，把课桌并成大餐桌，大家在一起吃顿饭。
村支书干了很多年，张校长跟他是把兄弟，学校的事便显得重要一些，酒也喝得分外畅快。喝到脸红头晕之时，他指着我说：“娃儿，你虽不是我村人，但咱上庄下邻，你爹我们熟得很。你叔我当村支书十来年，最得劲的事，就是保住了这个学校。娃儿，你懂不懂？懂不懂？”
我使劲点头，他又说：“我看你不老懂，你叔我再跟你说一遍。你是这个学校培养的，你得给学校好好干。咋好好干呢？那就是……”
他忽然端起酒盅，倒得满满的，伸到我面前说：“你把它喝了，我就告诉你。你不喝，这个能处，我就不说。”
我无奈地接过来，艰难地喝下去，一转身，哇地吐了一地。我酒量小，实在不胜酒力。
村支书哈哈大笑说：“娃子，你不行，还得多练练。男人不喝酒，女人不会生，都是没用的货。”
他端起酒盅，连干两杯，抄起筷子，夹块猪头肉填进嘴里，三嚼两咽下了肚，大手一抹嘴，说：“这两杯，算叔陪你了。你就是吃疮屙脓，万难做尽，也得把初三带好了。要不，你就对不起叔这两盅酒。”
我只能可着劲点头，脖子甩得像风中的向日葵。
晚宴后，借着酒劲，张校长带我给李镜然老师送慰问品。李老师请了一段病假在家。踏着朦胧的月光，我俩走上学校门口的石桥。
这石桥，不知道啥时候建的，用两块大石碑并排搭成，人们称为碑桥，天长日久便成了村名。碑桥下是一条干沟，本是夏天过洪水的，十来年前上游修了个水库，便常年有了水。桥下的水薄薄一层，幽幽然反射着月光，竟让我想起了苏小曼那天看我的目光。
到李镜然家要过一条真正的大河，没有桥，冬天水枯时，摆上一排踏石可过。现在水在腿肚以上，来往只能脱鞋蹚水。李镜然跟我是碑桥对面的古河村人，到碑桥学校都得蹚水。
李镜然半躺在躺椅上，想起身却起不来，他是腿上的毛病。张校长说：“坐着，坐着。”把慰问品放到他身边，说：“你看看，村支书送的，都是名牌，平常你舍不得买吧。”李镜然嘿嘿一笑说：“拎小卖部卖了，给我成现钱多好。”
张校长说：“现钱，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递上，“这是学校发的。”我咦了一声，张校长扛我一下，我不往下说了。李镜然又嘿嘿一笑说：“咱学校改银行了。”
张校长说：“少你个银贷员，业务开展不起来呀。”李镜然拍拍腿说：“就数它不争气。”张校长侧头想了想，终于开口说：“要是可以，你上学校吧，先把课担上。”
李镜然止住笑脸，问：“有人说闲话了？”
“这倒没有。”张校长看一眼我说，“赵凡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还是你晋中一职称的事，规定要现职现岗，上学期半腰上你请的假，不算违规。这学期你要是不担课，怕说不过去。现在是指标少，争家多，每年告状告得头破血流。”
李镜然赶紧说：“那我得去，就是爬，也要爬到课堂上。再过两年，我就到龄了，中一要是晋不上，退休工资吃大亏啊。”
走出李镜然家，很快回到了河边上，我对张校长说：“你那一百块钱，我咋没有？”张校长头也不回地说：“若是你也起不来床，你也有。”
这话挺噎人，我气呼呼向前走。张校长赶上来，说：“算了，实话跟你说吧，这不是学校的钱，是我自己的。”
我站住，气立马消了。张校长拉我坐在河沿上，“没别人，咱爷俩说说心里话吧。”
我们坐在高高的河沿上，河水向南流，水声不大。河叫古河，这会儿倒像个娃娃，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张校长开口了：“这河，你熟吧？！”
这还用问，上学那会儿，一天三趟，河里的王八，我都认得是公是母。
“李老师的腿病，就是被这河害的。”
“河跟他又没仇，咋会害他？”
“小时候上学，李老师背你过河，你可还记得？”
我可记得，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我便上碑桥学校。寒冬腊月，踏石结冰，滑溜溜的，小学生过不去。李老师便脱鞋蹚河，把我们一个一个背过去。
“他背过你几回，你能记清不？”
这个，记不大清了。要是计算的话，一年少说也有十来回，几年下来，几十回总是有的。
“他一年背一个学生十几回，就按平均二十个学生，一冬天他要背学生蹚河三四百回。他教了四十年学，你算算背过多少回？”
我在心里一算，不禁大吃一惊，这得数以万计啊。
“你说，他不得腿病，谁得腿病？他这病不是这河害的，还是哪个？”
张校长不再说话，我也不想说话，只有河水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像个不懂事的娃娃。
我们静静坐了好长时候，一直到月亮沉下去，张校长才拍拍屁股站起来，低着头朝河里走。我赶紧跟在后边，张校长突然转过身，冲我喊：“李老师能背你过河，你就不能和学生同住？你一个小毛孩，能跟李老师比？李老师是省级劳模，全乡教师里唯一的省劳模！省劳模啊，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那是李老师用腿换的，换的！” 张校长声音突然低下去，用手抹了一下眼睛，甩掉鞋子，呼啦呼啦蹚河走了。我晾在河边，河水的声音，偏又大了些，一遍又一遍地响着。
四
时间长了，我才彻底明白，张校长向我屋里塞学生的真正用意。
那两个学生，智力属于上乘，基础却一般。什么知识，一点都透，思路也有，方法也對，落实到纸面上，总是出运算和论证上的低级错误。本来能得优秀，左扣右扣，成了勉强及格的水平。
自从他们住到我屋之后，老是拿习题问我。不仅问我教的语文和政治，还有数理化和英语，逮啥问啥。我成了全科补习老师，不，准确说是私人定制的家庭教师。
我怀疑这是张校长的授意，否则，他们哪敢如此不客气。我有点厌烦，尤其是拿小儿科的东西来问，简直就是在侮辱彼此的智商。
学生很识眼色，见我烦了，就把家里的花生、板栗兜一书包，让我吃。开始我不吃，后来想开了，全当脑力补充了。一吃就刹不住，再小儿科的问题，都得当成哥德巴赫猜想去解答，人性之弱点在我身上暴露无疑。
渐渐地，跟学生住习惯了，便来者不拒，时常床上躺三四个。学生见我好说话，蹬鼻子上脸，连我的床也霸占了。很多夜晚，我跟他们挤在一起，只能用泰戈尔的优美，来驱除呛人的脚臭味。
月考后，我像上一次摸底一样，找到张校长，只是没摔成绩单，说：“还不行。”
张校长要过成绩单，仔细看了看，说：“可以嘛，提高不小。你看，这个，还有这个，不是挺好嘛。”
我摇着头说：“这就满足了？比起我们，还差十万八千里呢。”张校长点头说：“当然不能跟你们比，你们那一届，是全校最好的一届。这种事，可遇不可求。”
“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我急切地说，“关键是没有领头羊，没有尖子生，没有榜样，学习劲头带不起来。”
“你说到点子上了。”张校长站起来，双眉紧皱，“可现在开学一个月了，上哪儿找尖子生去？再说，就是有，人家也不一定肯来。”
我赌气地坐在他的办公桌上，说：“我不管，必须得有尖子生，哪怕只有一个也行。不然，我可干不了。”
“别泄气，我给你找，还不行吗？”
说到做到，两天后，张校长领来一个男生，叫李小虎，是他亲外甥，硬是让他从乡中抢来了。
这个学生，学习成绩没得说，乡中前五名，就是习惯不好。李小虎聪明调皮，课堂上爱捣乱，接老师话茬，明里不学习，暗地下苦功。这起不了正面作用，反倒让其他学生陷入了唯智商论的陷阱，以为他学习好，是因为他聪明，我们笨，再学也学不好，那就干脆不学了。
我找张校长说他外甥的“坏话”，张校长表示他也没办法，那家伙从小这样，打死也改不了。
怎么办？我着急上火，逢人就打听，您庄有没有成绩好辍学的初三学生，复读的也行。功夫不负苦心人，终于让我访到一个。
我马上让人带我去找，跑了十来里路，来到一户人家。进门就听见“墩墩墩墩”的声音，我清楚那是织地毯“过纬”的铁刷子声。手工地毯，在这里是一个兴盛的产业，各家各户几乎都挂地毯织地毯。
进屋看见三间通梁房子，一道道立着四台织机，十几个年轻女孩坐在通明的荧光灯下双手不停地忙碌着，像忙于筑巢的小燕子，不停地来回翻飞舞动。
这些女孩子，从面相上看，都很年轻，却早早地投入到繁重的劳动中。人太多，我看不清，带路人用手一指，那。
来了生人，女孩子一齐扭头看，让我看清了那张脸。她给我最深触动是眼睛，像一抹电光，向我照来。
我被她们看得直出汗，赶紧退到屋外。带路人叫女孩出来，给我们做介绍。
阳光下的女孩身材瘦小，面容微黑，眼里电光没有了，显得十分平静。我说明来意，她听懂了，却一句话也不说。
“你想回去上学吗？蔡灵。”我又问了一遍。
她咬咬嘴唇，开了口：“不想。”
她说的第一句话让我愣住了，不是内容，而是口音，她说一口纯正普通话，而不是本地方言。
“你不是本地人？”
“我母亲是北京的。”她能够听出我的话意，说明她的聪慧，让我很兴奋。
“听说你初三只上了一学期，为什么没上完呢？”
她又不说话了，眼圈有点发红，低头进了屋内，不再出来。
我问带路人，是不是说错话了。
带路人想了半天说：“她妈去年死了，是不是因为这个？咳，这妮子就是心重，人死不能复生，提都不敢提了？”
我认定蔡灵是我要找的学生，我想做一个彻底的调查，就让带路人带我到她家去。
蔡灵的家在村那头一个小土埂上，单门独户一个小院，北面三间平房，东屋三间瓦房，看起来光景还不错。进门我发现这家真干净，墙边种着鲜红的指甲花。听见动静，屋里迎出一个男人，约摸四十来岁，直挺的身板，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帅气，怪不得能娶个北京媳妇。
蔡灵父亲听说我的来意，马上说：“赵老师，你来得太好了。不是我不让她上学，是她自己不上的。这孩子，不上学，真亏了呀！”
蔡灵父亲双手抱头，似乎陷入自责之中。
能过了蔡灵父亲这一关，我觉得希望大增。可是等蔡灵回来，当头就是一瓢冷水。
“我不去，赵老师，谢谢你，请回吧。”
我只好退出来，带路人觉得无功而返全怨她，就额外送上了有关蔡灵的各种信息。
“你别被蔡帮子（蔡灵父亲）骗了，他可会演呢。年轻时候，他是个无郎混鬼，火车上招摇撞骗。不知道怎么回事，竟骗回一个北京妮。那妮一看就是个老实头，一门心思跟他过日子，先后生了一女一男。时间一长，混鬼就露馅了，北京妮就想跑。跑两回没跑脱，被蔡帮子打得半死，看得倍严，再也跑不了。转眼儿女大了，北京妮也就死了这条心，全当为了孩子坐监吧。不料想这么短命，不到四十就死了。蔡灵小是小，可有主见。她怕蔡帮子四处鬼混进监狱，这辈子就没爹没娘了，又怕弟弟在家受罪，干脆退学不上，挣钱养着那爷俩。” 她劝我说：“你别耽误工夫啦，她上不了学，除非带着她爹和她弟。”
我也觉得这是个难题，可又有点不甘心。走到一个坡岗下时，抬头看见蔡灵站在岗上。我指给带路人看，她说：“她妈的坟在那儿。”
我决定再试试，我认为蔡灵是想上学的，要不，她到坟上干什么？我告别带路人，独自走上坡岗。西边的夕阳开始发红，下落，给天地涂上一层光辉。
蔡灵并没有理会我的走近，可能正在跟她妈做神魂上的交流。我来到坟前，向着坟墓深鞠一躬。这个普通的坟头下，埋的却是来自千里之外的人。她本不该来这儿，她来的方向，是多少人向往的地方啊。
我知道如果不能解决蔡灵的实际问题，什么话都是多余的。我们并肩沉默在壮美的黄昏里，就像古墓前的一对石人。最后，走的时候，我留下一句话：“蔡灵，你不想到你妈妈出生的地方，去看看吗？”
也许这句话换不来蔡灵复学，但是它可能是一颗种子。我想种到蔡灵心里，遇到适当时候，希望它能发芽开花。
五
杨刚来看我，一起来的还有苏小曼。
看起来，两人有那么点意思了。杨刚满面红光，还给我割了一块肉。我带他们校院内参观参观，碰见了张校长，张校长很高兴，特批生活费二十元，让我好好招待他们。
这下却让我为难了，学校周边没有饭店，也没有菜市场，本来做一碗肉丝捞面条就行了，现在不把二十元花完，就显得不够朋友。
我只好把屋里能吃的全拿出来，决定做几个菜，再弄箱啤酒。可是小煤炉太不给力，一个菜做半个小时，学生回家吃过饭进班了，菜还没做完。下面条的时候，火又败了，温水煮鸡，面条熬成了糊涂汤。
可是我们吃得很香，年轻容易快乐，物质不是问题。我们还唱了一首歌，好像是一个苏格兰民歌，现在都忘了。饭后，我和杨刚斗酒，苏小曼没事乱翻，一下子翻到了岳秋星写给我的情书，上面还放着岳秋星的照片。
这个抽屉平时是锁着的，今天正在重温秋星的信，两人就闯了进来。慌张之下，忘了上锁，被苏小曼逮个正着。
“嗬，大美女呀！”苏小曼一晃岳秋星的照片，歪着头故作神秘地说，“让我算算这位佳人是哪家小姐？姓王？不对，姓张？也不对。她到底姓什么呢？不会是姓岳吧！”
看着她一本正经装先生的样子，我们实在憋不住，扑哧把酒喷了一桌子。
苏小曼跳过来，用手拎着我的耳朵说：“老实坦白，就你这猪不吃南瓜样，是怎么把岳家大小姐骗到手的？”
我挤眉弄眼，故作疼痛状，叫道：“女侠息怒，我才是被骗的，我冤枉啊。”
苏小曼转到我面前，用指头点着我的鼻子，说道：“你家里是财主，值得人家骗？”
“女侠明鉴，我实在是没钱，可有色呀。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把脸凑到她眼前，“我可是貌比潘安，才如子建，哪个小姑娘见了不动心。”
我也是酒精上头，竟然贴她那么近，要在平时，借个胆也不敢。我能够清晰地看到她脸上透明的绒毛，闻到她唇上发出的甜香，这青春的气息让我一阵迷醉。苏小曼的脸却忽然红了，啐我一口：“屁！”接着掉头去拿抽屉里的信。
这打死也不让别人看的，我抢前关上抽屉，转身用屁股顶着，准备与她做殊死一搏。哪知苏小曼轻巧地闪开了，打趣说：“你以为跟你一样，拿它们当宝贝，婆婆妈妈的东西，我才不稀罕看呢。”
不稀罕最好，我迅速拿锁锁上，这才喘出一口气来。
“你的那点小秘密，杨刚早就告诉我了。是不是，杨刚？”
杨刚赶紧点头称是，手却在底下向我比划一个“0”，就是没有的意思。
趁苏小曼上厕所的机会，我问杨刚进展如何。杨刚喜不自禁，说快了，问他什么快了，他又笑而不答。
送走两人，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个人是我小学同学朱小八，外号猪八戒，大我三岁，上小学三年级时，我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小学放学早，我们经常溜到后院初中玩。有时候，见老师不在，就跑进教室，在黑板上胡画。
初中黑板高够不着，我们互相抱着对方向上写。朱小八让我先抱他，我把他抱起来，他写美画足了，才下来，把我累得双腿打颤。他抱我时，刚把我举离地，猛地一松手，闪我个屁股墩，满屋学生哄堂大笑。我起身抓他，他比泥鳅还滑，哪里抓得住？
六七年没见了，一进屋我吃了一惊，这家伙穿了件黑亮的皮夹克，热得满脖子汗流。这么热的天穿皮夹克，只能是一种炫耀。那时皮夹克是身份的象征，穿的人不是有权的便是有钱的，不知道八戒属于哪一路？
八戒进屋就四下打量，撇着嘴说：“你这儿怎么弄得跟猪窝一样？”我答：“为了跟你看齐呗。”八戒可不傻，哼哼一乐说：“老师就是嘴厉害，咱算打个平手。”
发小就这样无解，几句话，便跟以前一样了。
八戒找张椅子，大马金刀地一坐，张口就问：“你一月多少钱？”我答：“300多。”八戒又撇起了嘴，“还不够我的零花钱。”我问：“你挣多少？”八戒说：“看情况，有时一分没有，有时成箱子装。”我说：“装的钢蹦吧。”八戒笑了，掏出一盒烟，给我一根，我说不吸。他说：“尝尝，这烟可贵了。”我问有多贵，他说顶你半月工资。
我不信，他不再争执，把烟叼在嘴上，问我借火。我逮着奚落他的机会，说：“二等吸家有煙没火，你是买起马配不起鞍。”他说打火机丢路上了，我从煤炉上燃一张报纸，递给他。哪想报纸燃得快，呼的一下，火苗烧焦了他的鬓角，他动也没动，坚持着把烟点上。
我这才顾得上问他，怎么想起到我这儿来了。他说：“非是为你，正走路上，见有两个脸生的男女出来，当是又来新老师了，就进来打听，错进你的门。”
“我回来这么些天，你竟不知道，有你这样的同学吗？”我有些不高兴。他一撇嘴说：“小半年我都没在家，我奶死了我都不知道，咋能知道你？”我问他上哪儿了，他说一会儿安国，一会儿县城，没个准数。 说了半天，知道他初一退学，便当起了药贩子。开始是中药材，把本地的辛夷、山茱萸倒到安国，再把那里的药材向回倒。现在转行做医药代表，专攻各大医院。他说：“向医院卖药，才是大生意。要不，你跟着我干吧，一年超你干半辈子。”
我不信向医院卖药能挣大钱，一支葡萄糖，在哪里都是一毛，暴利在哪里？八戒说：“这你白脖了。比方说一碗捞面三块钱，做成包子五块钱，做成饺子八块钱，要是做成汉堡呢，能卖二十。其实成本只一块钱。”
我依然不明白，让他细说，他却不肯说：“各行有各行的门道，叫商业秘密。便是教书也得上城里，能办辅导班赚外快，在乡庄有啥出息。你要是跟我干，我自然会教你窍门，不干说了也白说。”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就问：“不会是传销吧？”八戒收起笑脸，说：“这是实体生意，传销可不敢沾。你干了传销？”传销是暑假杨刚拉我去的，听了一节课，我怀疑是骗子。杨刚深信是暴富的好机会，向家里要了笔“巨款”，买了按摩器和螺旋藻，正在极力发展下线。
这时候八戒腰里的寻呼机响了，八戒看了下号码，从怀里掏出一个手机，打了过去：“铁蛋，你难道没长脑子，为啥不打手机？”对方不知说了些啥就挂了。八戒仍在骂个不休，寻呼机又响了。一看号码，八戒马上换了副笑脸：“刘大夫，刘大哥，谢谢关照小老弟。”那边说话也听不清，八戒低头哈腰嘴里含着蜜说：“哪能让您花电话费呢，就是知道手机号，也别打，呼我就行，我给您回。这次您老一定得帮忙，还按老规矩办。咋了？哎哟，刘叔，您可得高抬贵手，您得在院长那儿说话呀，我全家老小全指望您哪……”不等他说完，那边就挂了。八戒一甩手机，差点扔出去，嘴里骂：“什么玩意儿，前头说后头去，喂不熟的狗。”
我拿过手机，说：“不错呀，手机都用上了，村里头一份吧，啥牌子的？”八戒又来了精神：“村里？哼，我这手机，全县没几个。飞利浦，听说过吗？”我听过摩托罗拉、诺基亚，飞利浦还真没听说过。八戒说：“摩托罗拉、诺基亚，都是大路货，飞利浦才是极品，5888买的。”
我听了心里一凉，手机这辈子就别想了。八戒急着走，我把他送到大门口，见他竟然骑着一辆五羊公主。村里摩托车倒有几辆，这么贵的踏板摩托真没有。我说：“你不怕蹭底盘？”八戒说是给县城小情人买的。我诧异他的用词，他又标志性地一撇嘴：“你真老土，都啥年代了，还一棵树上吊死。明白跟你说吧，光县城，我就四个情人。”
发动摩托，他像想起了重要的事，问我：“那女的叫啥？哪儿的？”我说哪个女的，他说刚才从校门出去的。我说：“叫苏小曼，乡小老师。”他色眯眯地说：“小妮不赖呀。”我警惕地说：“你想干嘛？想动坏心眼。”八戒说：“别说那么难听，我是一片真心。”我踢飞了地上一块石头，说：“那你就死心吧，她能看上你？”
八戒不回话，却开口大唱：“妹妹她不说话，只看着我来笑啊，我知道她等我来抱一抱，抱一抱，那个抱一抱……”嘟—— 一加油门，一溜烟跑了。
我回到屋里，还没平静下来，又传来敲门声。真烦人，怎么那么多闲人！我没好气地拉开门，却愣住了。
门外站着蔡灵，背着包袱，手里还拉着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她开门见山地说：“老师，我来了。”
我一下子喜悦得不知说什么好，她接着说：“您说得对，我想去看看妈妈出生的地方。”
我缓过神，去接她的包袱。她不好意思地说：“我把弟弟也带来了，得麻烦您，让他在这里上小学。”
我问：“你爸爸呢？”
小男孩突然插嘴说：“又跑了！”
蔡灵回头白了他一眼。
六
一个月后，张校长带着少有的大喜神色，找到我说：“这回真让你捞着了。”
“你看了中段考试成绩？”我学着他以前的样子，故作漫不经心地说。
“看了看了，这回真翻身了。”看着张校长的激动劲，我忽然想泼点冷水：“我看还是不行，全班第二，连你外甥都没考过。”
“我外甥那是全乡前五名，她能比得了？”张校长一脸护犊子的样子，“比我外甥就差一点点，可以了。”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服气，哦，你找来的学生，就得考第一，我找来的学生，只能得第二。是，是，你是校长，我不跟你比。可是，凭啥就说蔡灵比不了你外甥？这不是任人唯亲么？蔡灵跟你外甥，都是学生，公平竞争，往后瞧吧，出水才看两腿泥哩。
我把蔡灵叫到办公室，蔡灵开口就道歉说：“老师，对不起，我没考好。”
我问：“你觉得没考好？”
“是，有一门换了新教材，没背出来。”
“不，蔡灵，我倒是觉得，你考得挺好。”蔡灵有些惊讶，她可能以为我会批评她。我接着说：“每一次考试都是一个阶段学习情况的反映，虽然你是复习生，可离开学校快一年了，跟个新生差不多。你比别人少学一个月，能考到第二名，已经值得表扬了。”
蔡灵暗淡的眼中电光一闪，兴奋地说：“老师，听您一说，我浑身是劲。下次，我一定考到第一。”
我摆摆手，开始进入主题：“第一不第一，并不是最关键的。你现在的问题，是心不专。”
蔡灵低下了头，说：“我担心爸爸，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我帮她分析说：“你爸爸是不是帮你收完秋才跑出去的？这说明，你爸爸还是有責任心的。他都跑几十年了，也没丢也没啥的，还用着你担心？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心放在学习上，一心一意，别受外界干扰。”
蔡灵开心地笑了。她的心结一打开，成绩便直线上升。一个月后再考，蔡灵真得了第一。从此之后，初三大小考试的第一，都是蔡灵。
得了第一的蔡灵主动来找我，我以为想得个表扬，没想到她却说：“老师，我觉得学校生活太沉闷了。马上元旦了，我想和同学们办一个迎新晚会。”
我问她：“这是你的主意，还是跟同学们商量的？”
“是我的主意，同学们都同意。” 我想了想说：“这事我同意，可是还要学校同意才行。我去找校长说，你在这儿等着。”
张校长却是坚决反对地说：“他们这是胡闹，学生不学习，办什么晚会？”我解释说：“学生办晚会很正常，乡中每年都办。”张校长看着我说：“咱能跟乡中比？咱们学生就是不睡觉，也追不上人家，还敢比着玩？”
他又搬出了老黄历，“你们那届是怎么创造辉煌的，你又是怎么学习的，你忘了吗？我可记得清。那一晚校门口放电影，全校放假去看，电都停了。就你一个人没去，在教室里，点个小煤油灯，做了二百道习题。”
“可我也很想去看啊，现在觉得挺后悔的。”
“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那也不能拿特殊情况，来要求所有人吧，这不公平。”
“我知道啥叫公平，公平就是你考上了，就是公平。考不上，说啥都是胡扯。”
我说服不了他，只能祭出最后一招：“我是初三班主任，班级事情，我有权决定吧。”
嗬，想不到他恼了：“我还是校长呢，全校的事情，都有权决定。你有权让学生办晚会，我有权关电闸，有权锁校门。”
这算是顶上南墙了，回去跟蔡灵一说，蔡灵满脸愁云，说：“我们都准备好了，这可怎么办呀？”
我说：“别急，我想想办法。要不这样，你们可以在星期天办，到时候校长不在，别让他知道就行了。”
蔡灵双眼发亮，电光一闪一闪的，补充说：“我们到野外去排练，一定保密。”
一場秘密的行动可以说是天衣无缝。星期天晚上，全校静悄悄的，只有初三班的学生偷偷来到教室，举办他们的晚会。
做为“同谋”，我被邀请前去观看。走到教室门口，门虚掩一条缝，推门而进，只听头顶哗啦一声，有很多细碎的东西兜头而至，落得一头一身。教室里传来学生的欢呼，像打了胜仗一样。
我低头一看，原来是掺了些花瓣的青草沫，用铡刀切得特别碎的那种，挺好闻的。看来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大家就是想看看我的狼狈样子，蔡灵和几个女同学都笑成弯腰虾米了。
我在师范也是文艺骨干，满身的文艺细胞马上就活跃了。一把拉过蔡灵，把她的手臂塞到我的胳膊弯里，一本正经地踢着正步入场，口里还自带音效。这一番即兴发挥，把全场彻底笑翻，几个女生差点笑断气。
蔡灵当然是节目主持人，不仅因为她的普通话好，而且她有气场，能镇住台子。串台词的设计和临场发挥，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你以为她应该是电视上的节目主持人。
每个同学都出了节目，虽然很稚嫩，但是很美好。这个晚会，把任教三个月来我身上结成的硬壳，一点一点地砸碎，一点一点地剥落。我找回了和他们是同龄人的感觉，远去的初三生活重新鲜活起来。
演到一半，教室门嗵地被撞开了，照例花草沫兜头而下，腾起的烟尘把来人呛得连声咳嗽。同学们照例哈哈大笑，当看清来人时笑声同时停住，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是张校长！
他显然是带着怒气来的，我猜他正在家里洗脚，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得到了初三师生串通一气阳奉阴违办晚会的消息。那个可怜的洗脚盆被他踢到了门外，连袜子都来不及穿，趿拉着鞋，就往学校跑。冲进校园，那种锣鼓喧天笙歌曼舞的热闹劲，简直在向他示威。这股怒气直冲他脑门，化做对屋门的撞击，本来可以直冲现场，挫败这场“非法”的晚会，可是那筐花草灰让他不得不暂停下来。
这是尴尬的一瞬，也是危险爆发的一瞬，大家都定住了，包括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最早反应过来的是蔡灵，她上前拉着张校长的胳膊，对大家说：“同学们，张校长也来参加我们的节目啦，大家鼓掌欢迎啊！”
同学们这才醒悟过来，举起双手，使劲鼓掌，夹杂着欢呼。蔡灵另一只手不住挥舞，示意大家不要停，这掌声一直响着。张校长的表情，从进门的电闪雷鸣，变成阴云密布，后来云开雾散，最后透出阳光。
这期间，蔡灵始终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到台子上。蔡灵让大家停止鼓掌，说：“咱们请校长鼓励鼓励，好吗？”
下边又是欢声雷动，张校长无奈地接过话筒，开口说：“同学们，元旦到了，祝大家新年快乐！”掌声把他的话淹没了。
等到掌声停了，他接着说：“本来我是不同意办晚会的，可是既然大家这么高兴，我就不再干涉了。但是，希望大家玩乐不忘学习，把学习放在第一位，考出好成绩，对得起自己的父母。”
我走到台前，接过话头：“同学们，校长讲得好不好哇？”
“好！”
“那我们该怎么做呀？”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对得起父母，报效祖国……”说什么的都有，总之，都是张校长喜欢听的。
七
一上班，我便跑到张校长面前献媚：“校长，想不到，晚会上你这么受欢迎，我都给你鼓掌了。”
张校长心里明镜似的，说：“你拍我的马屁，准没好事。啥事？说吧。”
我确实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想在初三班开音乐课和体育课。碑桥初中老传统，从初一到初三，统统没有体音美课。在我的前辈们眼里，体音美就是玩儿，是城里孩子的专利，农村孩子，先考进城里再说吧。
碑桥的老传统也没错，我便是其中的受益者。不过，当我上了师范之后，才发现综合素质很重要。
这一届初三学生，能考上中专和高中的，最多不超过五个，剩余二十来个学生，初三上完，就回家了，基本出路是在家干活或外出打工。初三对他们来说，意味着在校学习的最后一段时间。与其注定被挤下独木桥，不如教给他们一些游泳的本领，落水后也会游得快些。
我把想法一说，张校长左一个不同意，右一个不同意，一会儿说影响学习，一会儿说没专职老师。最后，我立下军令状，一是不影响主课，二是我兼体育音乐课老师，不额外增加学校负担。张校长才勉强同意，一周只给一节课。
有总比没有强，我到班里一宣布，全班的欢呼声比晚会还高，小家伙们实在憋坏了！ 这一节课，就是一锅杂脍汤。上半时是体育，下半时是音乐，夹杂着各种团队协作小游戏。有时候，我会把学生带到河边或者山坡上，背靠青山，面朝大河，一起朗诵诗歌，或者合唱，演短剧。具有文艺细胞的蔡灵，成了我的好帮手。
有一天，在碑桥水库边上，同学们在唱歌，我远远地坐着。蔡灵走过来，对我说：“老师，你有心事？”
我掩饰说：“没有，我很好。”
蔡灵疑惑地离开后，我的心又陷入起伏的浪涛之中。
已经半個月了，岳秋星没给我写信。我们之间，三天一短信，五天一长信，已经形成习惯。这半月中，我给她去过五封信，她一封也没回。
我和岳秋星，分隔两地，长期不见，没有确定婚姻关系，经不起风吹草动。秋星那样优秀，追她的人肯定特别多。不明就里的家人亲朋，给她张罗对象的事也不会少。作为秋星，面对如此密集的轰炸，防线会不会失守？
这个问题，像左右摇摆的钟摆，摆得人心熬煎。我瘦了七八斤，边幅不修，须发飘飘，跟秋风黄花绝配。张校长风闻原委，问我。我没细说，只说她在市里教书。张校长感叹：“这么远啊，得看缘分了。”
回校时我恹恹地落在最后，走着走着前面的队伍挤成一团，好像看见了什么稀奇。蔡灵从人堆里挤出来，小脸通红，对我说：“老师，快来看！”
我问：“看啥？”
“看画啊，一幅画。”
我慢腾腾地穿过人堆，跟着大家朝水库方向望去。金黄的夕阳照在一坑碧水上，坝坡上的山白草齐刷刷形成了一片白色草原，绿的水白的草还有净极了远极了的蓝天，确实是一幅不错的图画。这图画终究缺点什么，这时候如果有个人，顺着通向坝顶的台阶，一步步走上来，会更加美妙。
我这样想的时候，果然就有一个人，正在向坝顶走，只是刚才我没发现。山白草淹没了台阶，像洁白的浪花一样，涌簇在她的腰部。她白色的衣裙和白色的帽子，让她与浪花融为一处，不易分辨，要是穿着红色的衣服，才是点睛之笔。
她背朝夕阳而上，脸藏在阴影里，身体被阳光镶上了一圈金边，越向上走，金边越大，最后成了一团光晕。她上到坝顶，发现了我们，挥手喊道：“喂，同学们，你们是碑桥学校的吗？”
这声音顺风传来，细弱如蚊，但对我来说却无异一声炸雷，耳朵半天才恢复听觉。
“你们知道赵凡老师吗？赵凡。”她加大了音量。
学生们顾不上回答，全都回过头来看我。忽然之间，学生们全部撤向两边，空荡荡地把我显露出来。
她挥舞的手，突然定在半空中，扶着帽檐的另一只手，却无力把持，帽子呼地飞走了。她的长发脱离了束缚，和裙裾一起随风飞扬。
我脑子一片空白，只有双腿下意识地跨步跳下田畔，落地时却摔了个“狗吃屎”。在学生的哄笑声里，我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一直跑到她的面前。
我看着日思夜想的身影，张开了双臂，她将身一跃，像条入海的飞鱼，溅起的水花引起学生们“嗷嗷”的尖叫。
这次拥抱，在闭塞的碑桥属于惊世骇俗之举，将会被人们津津有味地谈论很多年。我不敢过分放浪形骸，片刻放开，给学生们介绍：“这是岳老师。”
学生们还未从“余震”中回过神来，没啥反应，仍是蔡灵率先跑上来，仰视着岳秋星说：“姐姐，你好高啊！”
我让蔡灵带学生先回校，我要在这里与秋星好好享受一下二人世界。我们在碧玉的水边走来走去，在红得似火的乌桕树下谈来谈去，直到夜晚来临。
蔡灵在校门口等我们，她说她做了饭。蔡灵借住在村里亲戚家，自己开伙。我正愁没地方吃饭，这下好了。蔡灵特意炒了四个菜，我和秋星吃得很痛快。
一顿饭的工夫，秋星和蔡灵就熟得跟认识了半辈子一样。我发现，女孩和男孩不一样，女孩之间熟得快，也生得快，很难交心。饭后出来，秋星对我说：“你这个学生，挺有心啊！”我答：“蔡灵是很好。”不料秋星轻笑一声说：“是你心坎上的吧。”我纠正说：“心坎上的学生。”秋星又笑一声，反问：“不是学生，又能是什么？”我才意识到失言，正要解释，秋星懒洋洋地拦住话头说：“还是说点别的吧。对了，今晚我住哪儿？”我一时没想好，没敢回答。
我带秋星见了张校长，张校长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上写“缘分已到，机不可失”八个大字。我悄声问：“啥意思？”张校长说：“你个笨货。”
我把秋星领到宿舍，同住的学生识趣地卷铺盖离开了。秋星进屋，开始收拾床铺，一会儿工夫“猪窝”便焕然一新。我们坐在床上，刚谈了点严肃的话题，就放学了。
这时蔡灵敲门，把收齐的作业抱进来。我打定主意，叫住她，说晚上岳老师跟她住。蔡灵高兴地挽住岳秋星走了。
第二天早上，岳秋星便离开了，她只请了两天假。张校长见岳秋星住在蔡灵那儿，失望地跑来，怨我抓不住机会，冲我摇头不止。
岳秋星这次来，是与我商量下一步怎么办。她把我俩的事告诉了家里，她家里明确我必须调到市区，才能同意这桩婚事。我要是能调到市区，毕业时何必分到乡里？她提出调到我这儿来，遭到她家里更坚决地反对——她家里为她的工作费了不少周折。我们的事遇到了意料中的一道坎。
秋星还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要我辞职去市里，可以做生意，或者办个补习班。一时挣不到钱没关系，她说她一个人的工资，够我俩花了。
辞职这个想法太突然太超前，我一时难以决断。我这份工作，不光是个饭碗，还有家人长期供学的代价和家族企盼的荣光在内。从负责任的角度说，便是辞职，也得把这届学生送走再说，不然叫我如何向张校长开口？
经过艰苦“谈判”，最后，我说服了秋星，她同意坚持到这个学年结束，再做辞职的决定。
在我送她离开的路上，起了一团一团的晨雾，阳光从晨雾缝隙里钻出来，把水库边那棵乌桕树照得血红。秋星突然失控地抱着我，拼命地吻我。她哭着说：“你永远不能反悔，我们说定的。”我说：“我永远不反悔！” 后来，我才懂得，我们嘴里说出的永远，往往并不代表永远。
八
我到乡小，告诉杨刚岳秋星来的消息。秋星来不及见杨刚，要我转为问好。进了乡小院门，发现一辆白色的五羊公主，大模大样地停在正当院里——八戒竟然在这儿。
八戒理应为了苏小曼而来，却在杨刚屋里，与杨刚谈得火热。苏小曼在门外做午饭，示意我别出声，我走上前跟着苏小曼一起偷听。
八戒大嗓门说出来的都是混世学问，发家文章，杨刚时不时插上一两句，語气像是请教老师的小学生。在杨刚老师平静的职业外表下，有一颗渴望发财的灵魂，在烦燥地游荡。
八戒的吹嘘不断引起苏小曼的窃笑，笑完了还问我为什么不笑。我说：“见怪不怪。”她问：“咋个怪法？”我便选择八戒小时候的怪事说了一两件，又把她笑得肚子疼。
苏小曼一扔勺子，拍拍手说：“笑得做不成了，咱们上我屋说去。”
我跟她进了屋，她从箱子里拿出点心，说：“你先垫垫。”我问要不要给那俩人送点，她说：“他们早谈饱了，别管他们，我们吃。”
这点心，是从县城最好的点心店买的，苏小曼说平时也舍不得吃。我停下来说：“这么珍贵的东西，让我怎么下咽？”苏小曼伸手打我一下说：“毛病还不少哩，吃你的罢！”
正吃着，猛然发现苏小曼拿眼审视我，我一时无措。苏小曼嘴角一翘，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问：“听说岳家大小姐来了？”
我大窘，问：“你怎么知道？”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能不知道？”苏小曼的话让我大吃一惊，难道我和岳秋星，干过什么坏事？苏小曼说：“昨天来一个卖白菜的，说碑桥有一棵好白菜，却被猪给拱了。”
我品着这是在骂我哩，便回敬她：“卖白菜的没说，碑桥的猪，已经踏进乡小的白菜地了。”苏小曼说：“乡小哪有白菜？只有刺玫，扎烂他的猪嘴。”
这时候，杨刚在那屋喊：“小曼，饭好了吗？”
苏小曼没好气地回道：“我是烧火的丫环，还是做饭的保姆？我还饿着呢。”
杨刚听声不对，赶紧跑过来，见我也在，不知道是我还是他惹了苏小曼，只好说：“别生气，我去做。”
苏小曼反问道：“我生气了吗？杨刚，你乱扣什么帽子？”
杨刚说：“没生气就好。”
苏小曼又来劲了：“听你这话，我生气就不好了？哦，是不是我每天笑脸相迎，才对得起你这个大爷！”
杨刚横竖不对，脸色涨红，说不出话来。
这时，八戒跑进来，打哈哈说：“怨我，怨我，我请大家下馆子去，全当赔罪，好不好？”不由分说，拉上杨刚就走，回头示意我拖上苏小曼。
我对苏小曼说：“你得去，不去就亏了。”苏小曼说：“什么亏了？”我说：“送上门的肥猪，不宰白不宰。”苏小曼噗地笑了：“不光宰，我还要扎他满嘴血。”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寒假。学生们走后，校园里空荡荡的。混鬼蔡帮子终于赶在年前回来了，蔡灵带着弟弟回家团聚。我白天在家，晚上到学校住。住校成了一种习惯，跟蔡帮子这个混鬼其实并无差别。
杨刚找我上市里看热闹。我问杨刚：“苏小曼呢？怎不一起来？”杨刚说：“她早回家了。”我又问：“你们到底怎样了？”杨刚情绪不高地说：“她那个人，你不了解，忽冷忽热的，还没有天气预报准。”
我说：“是不是你急功近利，把她吓着了？”杨刚说：“她心里瓷实着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说：“你俩心都大。”杨刚说：“我没她心大。苏小曼要是个男的，这世界就没我啥事了。”我问与八戒可有一拼？杨刚说：“八戒也不行。”
见我不信，杨刚举例说：“你说将来最吃香的职业是什么？”我糊涂生活，从未想过。杨刚说：“你就随便预测一下。”我想了想，随口说出“官员、老板、明星”之类的，杨刚说：“不，是商业平台。”我第一次听说这个新鲜词，杨刚解释说：“比如，传销就是一种商业平台。”
一听传销，我有些抵制。杨刚说：“放心，我不会拉你去传销，这话也不是我说的。”我刚想问是谁，话未出口就明白了。杨刚说：“苏小曼说，将来最吃香的商业平台，不是正火的传销，而是互联网。”我刚听说有种东西叫互联网，还从未接触过。
杨刚接着说：“苏小曼要我去学电脑，我没听她的。她怪我不开窍，我们产生了分歧。”我说：“不怪你，我也觉得她有点天方夜谭。”杨刚说：“可是八戒信啊，不光学电脑，还买了台电脑，搬到苏小曼宿舍，三天两头跑来，在一起嘀嘀咕咕。”
我提醒他：“你可要注意，别被八戒横刀夺爱。”杨刚不屑地说：“八戒就是个文盲，弄台电脑也成不了文化人。全是猪鼻子上插大葱——装象，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相信小曼不会上当。”我说：“小心没差错。”杨刚说：“你放心，实不相瞒，我跟小曼已经睡过了。”
我十分惊讶，他们的节奏也太快了，这才几天？杨刚嘲笑我老夫子：“跟你一样，让秋星等到花儿也谢了，才算正人君子？睁开眼看看，已经啥时代了？”
我无言以对，也许真理在杨刚他们那儿。处在新老世纪之交，变化正在加速，我一时接受不了的新事物，可能会是明天的常态。我对一些旧东西的坚守，不仅需要说服自己坚守的理由，更需要具备坚守下去的能力。
杨刚借机撺掇我去找秋星，我们跑到学校，抱着侥幸心理一打听，岳秋星还是毫无悬念地回家了。杨刚直接要上她家找她，我尚未有这个心理准备，便不了了之。
在学校附近，杨刚发现开了一家麦当劳，新奇地说：“咱市终于也有麦当劳了。”好像有没有麦当劳，代表一个城市是否繁华、开放、时髦、有品味。杨刚非要拉我去开洋荤，进门一看价目表，一起退了回来。麦当劳真贵，我俩消费不起。我发狠地想，跟岳秋星结婚时，我一定带她来吃一顿。
九
新学期开学一个月，进入大复习，整天忙着学生的事，给岳秋星的信便少了。岳秋星近日来信说，学校让她到省会参加一个教师培训，得一个月，可能写信不太方便。 校园里的老柳树抽芽、飞絮、变绿，树杈上的铁钟叮叮当当，日复一日。看着田野里的小麦开始扬花，灌浆，颗粒日渐饱满，热风一道儿一道儿刮过，金黄的麦浪一波儿一波儿荡开，碑桥最重要的收获季节到来了。
这两天，把我累得够呛。有课上课，没课帮着家里割麦。虽说日常没有脱离农业劳动，毕竟专业不再是农活，身体顶不住，精神也排斥。这便是农村所说的二混子，结果活没干好，又特别累。
麦收是大事，在外的人都要回来，嫁出的老少姑娘，带着女婿拖着孩子，全来帮忙。即使如此，从碾场、腾仓、下地动镰到场光地净收完种毕，沥沥拉拉也得半月二十天。三夏忙完，即便是铁打的劳力，也得透歇几天才能缓过劲来。
为了方便干活，晚上我就住在家里，对班里的事情不免隔膜。这天晚上我来到学校，张校长外甥李小虎反映蔡灵表现不好，早上迟到，上午磕睡，蔡灵跟我解释说是晚上失眠。
这种假话骗不了我，当天晚上我便留了神。晚自习放学后，蔡灵骑上自行车，驮着弟弟向家的方向而去。我悄悄跟在后面，跟到蔡灵家，门却锁着，问邻居，邻居指指村外岗坡。
借着一弯朦胧的月光，好不容易找到一条小路，迂回着登上岗坡。月色下的岗坡顶上显得十分平整，是一大片白亮亮的麦田，像铺了一层厚厚的雪。有一个瘦小的黑影，在弯腰向前一伸一缩地割麦，仿佛洁白的雪地里，探头探脑地跑出来一只寻找食物的松鼠。
我默默地走到跟前，把黑影吓了一跳，黑影扬起了手里的镰刀。我开口叫声“蔡灵”，黑影的手软塌下去，模糊不清地还了句“老师”。
我四下看看，没见到蔡灵的弟弟。蔡灵指了指地头，我才看见她弟弟睡在一张麻袋片上，盖着蔡灵的外套。我说：“你不该带他来，夜里露水重，会感冒的。”
蔡灵低声说：“我一个人害怕。”
我问她：“你爸爸呢？”
蔡灵声音更低了：“他还没回来，可是麦子等不及了。”
我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声该死的蔡帮子，狗都知道麦天回家，你好歹还是个当爹的，忍心身单力薄的女儿一个人在地里受罪？
我抬头看看望不到边的麦垄，说：“你一个人，要割到啥时，才能割完？”
蔡灵乐观地说：“我一点儿一点儿割，总有割完的时候。等到爸爸回来了，我用新麦烙油馍给他吃。”
我不忍再说下去，拾起她弟弟的镰刀，动手割麦。蔡灵一把拉着我的衣袖，说：“老师，你怎么能给我割麦？”
我说：“怎么不能？”
蔡灵说：“你是老师。”
我说：“老师只能被学生敬着，就不能帮学生干活了？”
蔡灵仍是不松手，我只好说：“那天你给岳老师做饭，今天我幫你割麦，一报还一报，这样行了吧？”
蔡灵这才松手，却加个条件，只能割到零点。我看看夜光表，离零点只剩一个半小时，便不再说话，埋头刷刷刷地全力向前。
两个瞎劳力，割到零点，只割了半亩多地，蔡灵家的麦子还有二亩多。蔡灵要我回，她却要留下来继续割。我说：“这不行啊，二亩多地，你一星期也割不完。影响学习不说，麦子要焦地里了。”
我拉蔡灵一块儿回校，麦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第二天下午，一晌都是作文课。我提前给蔡灵放假回家割麦，然后在班里把她遇到的困难说了说，同学们都愿意帮助蔡灵。
学生们回家取了镰刀，呼拉拉开到了蔡灵家。蔡灵看到同学们，一下子明白了，眼圈当场红通通的。人都来了，她没法拒绝，把大家领到地里，自己回家烧了两大桶竹叶茶，担到地头。
别看学生们小，在家劳动惯了，个个都是好手。二十多个学生，呈一条散兵线撒开，一趟就是半亩地。四五趟下来，蔡灵家的麦子全部撂倒在地。
蔡灵借来几辆架子车，同学们把麦子拉到麦场里，趁着后晌麦焦，直接摊了一场。村里专门打场挣钱的拖拉机开进来，碾一遍，翻过来再碾一遍，便可以起场拢堆。我看看天还早，先不扬麦，干脆把剩余的麦子摊上打出，一块扬场。
最后一场打出来，太阳已经压山。扬场是个技术活，学生们干不了。趁风正好，我让蔡灵回村找老把式，一下子找来四五个。四五把木掀上下翻飞，待到上灯时分，把小麦全部扬了出来。
大家用麻袋、蛇皮袋装起麦子，装麦的袋子摆了半场，一种收获后的喜悦在空气中飘荡。我说：“干脆，别往家拉了，直接卖给面粉厂，省得晒麦费事。”新打的小麦含有大量水分，必须晒上两三回，才能长期贮存不发霉。
征得蔡灵同意，我骑车到附近的面粉厂联系，经过讨价还价，面粉厂派拖拉机把麦拉走了。
我们把余下的口粮，装上架子车，运回蔡灵家里。蔡灵已经做好了晚饭，蒸了两锅韭菜菜蟒馍，烧了一锅绿豆汤。麦天这饭最合适，同学们个个吃得撑胀。
吃饭时，我才发现全班只有徐天帅没有来。问李小虎，答说徐天帅说肚子疼，干不成活，在班里学习。有学生讽刺说：“装的，就是怕累。”
我制止大家起哄，蔡灵走上前，再一次向同学们表示感谢。同学们却说：“老师，我们想听你唱歌。”
李小虎接着说：“要是岳老师也在，一起唱就更好了。”
同学们止不住地大笑，我也笑了，说：“好，今天就满足你们一回，唱一首。”
大家齐声鼓掌，我张口开唱：“小时候，我以为你很美丽，领着一群小鸟飞来飞去。小时候，我以为你很神气，说上一句话也惊天动地。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才知道那间教室，放飞的是希望，守巢的总是你。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才知道那块黑板，写下的是真理，擦去的是功利……”
唱到第二节时，蔡灵加入进来，然后，同学们全部张开歌喉，独唱成为合唱：“小时候我以为你很神秘，让所有的难题成了乐趣。小时候我以为你很有力，你总喜欢把我们高高举起。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才知道那支粉笔，画出的是彩虹洒下的是泪滴。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才知道那个讲台，举起的是别人，奉献的是自己。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我就成了你。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我就成了你。我就成了你……” 十
岳秋星好一阵子没来信，算算日子，她的培训应该结束了，不知道现在咋样。初三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我忙得什么也顾不上了。
正在这节骨眼上，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是关于我与岳秋星的。
教学中的烦心事搞得我心烦意乱，种种不顺心纷至沓来，便萌生了辞职的想法。我把我和岳秋星的约定和张校长说了。我说：“我辞职是早晚的事。我和岳秋星约定，我一辞职，我们就结婚。”
听到岳秋星的名字，张校长猛然想起了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一封信，说：“前几天岳秋星来封信，递到我这儿，忘记给你了。”
我如闻仙音，一把抓过信，凑到窗前光亮处细读。读着读着，我的手冷了，几乎把持不住这两张薄薄的信纸。这是一封岳秋星提出分手的信，她家里不同意辞职的办法，命她跟我断交。家命难违，岳秋星选择了接受。
我丢开信纸，撒腿向外跑。张校长在后边喊：“你去哪儿？”我还能去哪儿，我要去找岳秋星，问个明白。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了这座城市。我站在岳秋星学校对面的屋檐下，死死地盯着校门。
接孩子的家长逐渐散去，离校的老师陆续出来。我不住地用袖子擦脸上的雨水，睁大眼睛，生怕错过。透过朦胧的雨幕，终于看见岳秋星露头。我顾不上子弹一样的雨势，拔腿向对面跑。可是，跑到一半我呆住了。
一个衣着考究、外形彪悍的男子，用手里的黑伞接住岳秋星。岳秋星自然地挽起他的胳膊，亲热地走向附近那家麦当劳。
我像遭了雷劈，我什么都明白了，又什么也不明白。当我醒悟过来，奔向麦当劳时，大雨已经把我内裤都淋湿了。
他们坐在大橱窗边上，我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像个病人一样拍打着。岳秋星终于被惊动了，见到是我，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岳秋星像被施了魔法，直愣愣地站起来，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出麦当劳，来到我的面前。
那男人追出来，说：“星……”
岳秋星对那男人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和他进去说句话。”
我跟在岳秋星后面进了麦当劳，她把我讓到对面坐下，从挎包里掏出手帕，递给我：“擦擦，别感冒了。”
我不接也不擦，她伸手过来替我擦。手帕太小太薄，擦不掉我满脸的雨水。
我心里有千般话要问她，这时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也不说话，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呆坐着，对视着。
外面那男人敲了敲橱窗，她惊醒一般，说：“我们已经订婚了。”
然后，她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站起来，向外走，同时说了最后一句话：“上一次，你为啥不立刻辞职？！”
她好像在问我，也好像不是，因为并没有等我回答，她便走出麦当劳，跟那男人消失在大雨之中。
那大雨越发的大了，雨水冲进了劳当劳，冲进了我的裤腿里，我坐在那里忘了避水，因为待的时间太长而被收了钱。我脑子里反复播放秋星最后那句话“辞职”的话，我在心里反复回答：“我辞了呀，我辞了呀，刚跟校长辞了呀！”
我多想追上秋星，把这话跟她说。可我坐着没动。
事后据气象台说，我遇到了千年一遇的大暴雨。我知道那是胡扯，一千年前，还是宋朝，一帮词人不负责气象纪录，他们只写《雨霖铃》。
最后，我没在齐腰深的雨水里，随着众多杂物一起，漂出了这个城市。
走到碑桥水库时，我再也忍不住，一头扑在那棵乌桕树下，失声痛哭。从这以后，很多个不眠之夜，我游荡在乌桕树下，面对空荡荡的一坑水，开始流泪。
几乎是无意识的，我竟走进了学校，杨刚在等我。他并不知道我与岳秋星分手的事，是为了我辞职的事，来看我。
他还捎来了苏小曼写给我的信。信并没有封口，我拿出来和杨刚一起看。信上只有一句话：“无论你高兴还是悲伤，请记得还有苏小曼这个朋友。”
我感受到一股暖流。
在后来的漫长岁月中，我再看苏小曼这封信，有了新的理解，苏小曼这句话含义很多，似乎还指向我与岳秋星的分手。写信时，苏小曼不会知道我们已经分手。她做为一个旁观者，却清晰地料定了必然分手的结局。这恐怕代表了绝大多数旁观者的看法：我与岳秋星的分手，成了世人眼中注定的事。
多年之后，对这封信我又有了更深的认识。这还是一封写给杨刚的“分手信”。苏小曼料定我会给杨刚看，所以干脆不封口，“提示”杨刚可以看。巧妙的是，这封信题头并没有点出我的名字，无论杨刚还是谁看，都可以视为写给谁的。如果当时杨刚足够灵性，他马上就会明白。
回想当时杨刚的确变得异样起来，只是我沉浸在自个的伤痛中，没有太在意。
杨刚一走，张校长便来了。他用询问的目光扫过我的脸后，便没再问岳秋星的事。他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你别老想着辞职，老师不是谁想当就能当，想当就能当好的！你要珍惜这个岗位，不要横了心。”
我心灰意冷，态度很坚决。张校长离开座椅，蹲到地上，一只手抠着即将剥落的墙皮，墙皮被抠得哗哗向下掉，露出了里面的土坯。
“我讲一件事，我自己的事，从来没跟别人讲过。”张校长开口说，“上初中的时候，家里缺劳力，挣不够工分，年年吃统销，村里余粮户有意见。在一次生产队开会时，有人提出来，说我家吃统销，还放个大劳力去上学。大家都觉得是这个理儿，我要是跟他们的孩子一样，辍学回家劳动，肯定能挣够工分，不沾别人的光。当时我在场听着，非常绝望，觉得这学是上不成了。关键时候，老支书发话了，老支书就是现在支书的爹。老支书说：‘今天是生产队会，我不是支书，是个普通群众，我说说我的意见，大家听不听都行。我觉得上学归上学，统销归统销，国家没有规定统销户不能上学，我们就不能一起挂钩。要是你们的娃儿，跟他一样是个读书的材料，你们也可以吃统销。’老支书接着说：‘咱们大队，不缺劳力，缺的是秀才！大队准备办小学，愁的是没有老师。学校办不起来，你们愿意子孙后代，还当睁眼瞎？’会场一时变得静悄悄的，老支书的话说到了他们心里。老支书拍拍我的肩膀，说：‘娃儿，你现在说，毕业了，就回来当老师。你答不答应？’我使劲点头答应。初中一毕业，我就履行了对老支书，还有全村人的承诺。” 张校长缓口气，接着说：“我不是让你履行啥承诺，我的意思是说，碑桥这地方，养文化人，在这儿当老师，不憋屈。”
张校长说完便出门走了，我一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不过后来，我辞职的意愿没能实现。张校长请来乡教办室领导抚慰我，挽留我，也感动了我。
我变成了“两面人”，在课堂上意气风发，精神高昂，私底下，意志消沉，情绪低落。尤其到了晚上，我一个人徘徊在水库边上，望着天上寂寥的星空，满脑子都是岳秋星那天快乐的身影，泪水不争气地流着，一遍又一遍。
后来我发现我并不是一个人，一个瘦小的身影躲在不起眼处，默默守着我。蔡灵应该是知道了我失恋的消息，她可能怕我想不开，投水殉情吧。
我便不再到水库去，我不能耽误她决定人生命运的宝贵时间。
十一
中招考试说来就来。
开考前一天，由张校长、我和另一位教师，组成的应考小组，带领学生，入驻县城。看完考点，蔡灵一个亲戚匆匆找来，说蔡帮子被派出所抓走了。
蔡灵脸色刷白，身体发抖，她最怕爸爸跟公安机关扯上关系。我问来人：“犯了什么事？”
“不知道，只是通知亲属过去处理。”
蔡灵急得马上要走，我拦住她：“你不能去，临阵分心，兵家大忌。”蔡灵说：“那爸爸怎么办？”
我说：“万事有我，有张校长，我们去，会办好的。你专心备战，不准多想！”
蔡灵依赖地看我一眼，听话地留下了。我和张校长来到派出所，很快弄清了事情原委。派出所说蔡帮子涉嫌嫖娼，且在前山公园被联防队按住屁股捉了双，涉事女方承认卖淫，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蔡帮子却说，他跟那女子是恋爱关系，两人谈了半年了，属于非法同居，不是嫖娼。蔡帮子不愧是个老混鬼，孰重孰轻，清楚明白。
派出所不会采信他的狡辩，这种事，女方一承认，基本就定性了。按照对嫖娼的处理，既要罚款，又要拘留。
蔡帮子一拘留，蔡灵还有心情考试？这个混账父亲，关键时候专坑闺女。
我决定吓吓他。我说蔡灵正要考试，按她的成绩，马上要“吃皇粮”，成国家干部了。你就这样给一个国家干部抹黑，你顶着嫖娼坐牢的坏名声，以后叫她怎么上班，怎么嫁人？蔡灵宁死不屈的性格你知道，到时候心一横，你不是把闺女往死路上逼吗？
蔡帮子眼泪花花的，求我说：“赵老师，你对蔡灵的大恩大德，我都记得。你看在蔡灵的面子上，帮我一把，千万别让我进去。”
不让他进去，就得找人说情。张校长和我，在县城都是人地两生，只有杨刚还有关系。我马上打电话，让杨刚想办法。杨刚找了一个亲戚，说通了人可以不进去，罚款则一分不能少。罚款三千元，限今天交上，不然，人还得进去。
三千元不是个小数目，蔡帮子没有，我们也拿不出来。我忽然想到了八戒，赶紧拨他的飞利浦。八戒正好在县城某个小情人处，骑着五羊公主就来了。
交上罚款出来，八戒要借条，不要蔡帮子的，要我跟张校长的。老江湖不相信老江湖，知道老师信誉高。八戒帮了大忙，要个借条绝对应当。
把蔡帮子带去见蔡灵，让她安心。蔡灵哭着说：“爸爸，弟弟一个人在家，你回去看看吧。”蔡帮子抱着蔡灵，嚎啕大哭，边哭边说：“俺闺女成气候了，要当国家干部，我不能再给你丢脸了。”
自此以后，蔡帮子老实了许多。虽说仍摆脱不了一颗混鬼的心，可多了一份当好“国家干部”家属的责任感。
中招成绩出来了，蔡灵、李小虎过了县重点高中线，还有四个学生过了普通高中线，论升学率，碑桥初中全乡第一，彻底打了翻身仗。
在考试前学生报考问题上，我曾与张校长发生过争执。张校长非要蔡灵和李小虎报中师中专，我不赞成。我想让他们上高中。
张校长主要为了升学率考虑。我对他说：“今年升学率考核，肯定跟过去不一样，会按高中升学率考核。”
张校长以为我有内幕消息，我点头称是，他这才同意了所有学生全报高中。
我并没有内幕消息，只是基于自己的预判。从一年前开始，中专中师的录取分数不再高高在上，跟重点高中基本持平，我判断今年会低于重點高中。果然不出所料，由于报考学生少，中专中师分数线一降再降，不但远低于重点高中，甚至还低于普通高中。
如此低的分数线，当然不能做为升学率考核的依据，县教育主管部门果断改为按高中升学率考核。乡中便在这次改变中吃了亏，中专中师成绩被排除在外后，只能屈居第二。
张校长拍额相庆，说：“真亏了你，要不然，还打不了翻身仗。”
领录取通知书那天，蔡灵来得最晚。放假后再没见她，她似乎长高了点，却更黑了，大概干活所致。她开始非要报中师不可，我一直劝她改报高中，为这她心里一直怨我。
为了缓解矛盾，我特意送她出门。走到碑桥上，她停住问我：“这是什么碑？”
我不知道。这普通的碑桥，谁会有兴趣探究？大家都知道，现在它不是碑，是桥。
蔡灵兴致却高，她说：“我下去看看。”
碑桥上面是石碑的背面，蔡灵跳下桥，去看正面。不一会儿，她叫我：“你快下来，有好多字。”
我依言跳下查看，第一次看清了这两块碑。一块是古河书院重修碑，上面记载了宋代这里始建一个古河书院，文事昌盛，从中走出许多士子英才。后来毁于战火，只留主房三间。到了明朝永乐年间，民众募资重修，再现教育之万古基业，不朽盛事。
另一块是功德碑，密密麻麻刻满了人名及其所捐的款项。
蔡灵问我：“书院是什么？”
我说：“古代的民办学校，叫书院，与官学相区别。”
“那，贡生、监生、廪生，又是什么？”她指着功德碑问。
“生，是生员的意思，俗称秀才。贡生、监生，是推荐到国子监读书的生员，国子监就是古代国家最高学府;廪生是取得国家奖励的学生。”我按照记忆解释个大概。 蔡灵又问：“这些生员，都是碑桥人？”
我想想说：“应该说，绝大多数都是从古河书院考上的。”
蔡灵哦了一声：“这么多，原来这里好厉害呀。”
我说：“江山代有才人出，你们也很厉害。”
蔡灵抬头望了一眼碑桥初中的大门，眼睛里电光一闪而逝。
我先爬上桥，她在下面突然向我伸出手，眼睛一眨，电光掠过，说：“你拉我。”
我避开手掌，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上来。
蔡灵像喘息一样叹了口气，在路上走了几步，却又跑回来对我说：“我有一个表姐，刚上大学。我给你牵线，做你女朋友吧！”
我笑笑，不置可否，冲她摆手告别。
正在这时，从另一条路上，冲出来一辆五羊公主，向村外驶去。后座上，是苏小曼的背影。
我惊在原地，长久没有缓过神来。
三年后，碑桥初中正式撤并到了乡中。随着形势的发展，优势教育资源集中整合成为必然，乡村初中已完成历史使命。
杨刚在三年前跳出教育队伍，进了他梦寐以求的党政机关工作。苏小曼两年前与八戒，应该叫朱小八同志喜结连理，调回县城一所小学。同年，她毅然辞职，与八戒到省城办网站去了。
一年前，张校长把校长让给了我。起初我不干，他说：“你以为是为你，让你当这个校长，是为了合校时，你在乡中能当个教导主任。以后碑桥没初中了，碑桥的娃们都得上乡中，到时候你大小是个领导，方便照顾他们。”
张校长的算盘落空了，合到乡中后，我没当上教导主任，当了副校长。留在碑桥教小学的张校长，像听我讲了个最可笑的笑话，笑了半年。
这三年中，我再也没见过岳秋星一面。喜闻她已经生了一个男孩，过着她愿望中的幸福生活。
最后不得不说说蔡灵，她令我失望了。她以全县第三名的高考成绩，报了个师范大学。虽说是全国很厉害的师范大学，却不足以平复我对她更高期望值的傷害。
大学开学不久，我收到了她的来信。她说，她终于到了妈妈出生的地方，重新感受到了妈妈的陪伴。
她又说：“还记得三年前，我要介绍表姐给你当女朋友吗？现在，我就把她的照片给你，请你查收，不得退货！”
信封里有一张用花纸包着的照片，我不敢打开看。
对于至爱岳秋星，为了她的幸福，我尚能唱一首《有一种爱叫做放手》。对于学生，我和千万老师一样，唯有一句师者父母心的愿望：只要你过得比我好。
去乡中之前，我最后一次去了碑桥初中。校门口换成了水泥桥，碑桥的石碑被我立在了校园里。我还用学校围墙的一块基石，刻了“碑桥初中原址”的字样，与那两块石碑并列在了一起。
这是我作为碑桥初中最后一任校长，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在新世纪到来前两年，我中师毕业，回到母校碑桥初中教书，心里半是兴奋半是怅然。兴奋的是终于跳出农门熬出了头;怅然的是转了一圈，又回到出发的地方，除多了一个国家干部身份和每月300多块的工资之外，啥也没改变。
碑桥初中是一所乡村中学，像这样的中学全乡还有两所，规模都很小。全乡最好的学校是乡中和乡小，新毕业的老师争着往里边进，僧多粥少，不是人人都那么好命。
我的铁哥们杨刚，就是一个幸运者。在乡教办室听说这个消息，我马不停蹄去找他。教办室与乡小隔条河，秋水清且浅，我蹬着自行车直冲过去。杨刚正在哼着小曲儿收拾刚分的宿舍，见我上前就是一个熊抱，向外发散的得意把我扎得生疼。杨刚意识到了什么，收手在胳膊上来回摸着，说：“乡小也就这样，人多房子小。”
我毫不因他的收敛而客气，“知道我最恨什么人吗？”杨刚一笑，替我说出来：“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比如我。”我白了他一眼，杨刚凑过头，压低声音，神秘地说：“你也别失落，据可靠消息，下学年乡村初中都要砍掉，合到乡中去。到时候人随校走，你只用在下边坚持一年。”
我不想跟他瞎白话，转身门里门外打量他的住室。楊刚说得没错，这房子比起碑桥的宿舍来，品质差不多，面积却小些，放一张单人床一个办公桌，便没什么空地，做饭的家伙什，只能撂到房檐下的简易棚里。
这些建于二十年前的旧瓦房，我闭着眼便能细说不差。大抵是土墙棚瓦，窗户一块玻璃也没有，夏天张片窗纱防蚊，冬天蒙块塑料布挡寒，地坪是泥土的，墙角两三个鼠洞，像持枪抢劫犯的枪口。没有顶棚的房梁上，有时会掉下生了一肚子蛆的臭老鼠，“嘭”地四面飞散，如果不幸你正在用膳，估计能恶心一辈子。
我的宿舍比杨刚的大，可是房子再大，又能怎样？这也根本不是比房子的事。
我们正在屋里说得热闹，忽听门外有人喊杨刚。那声音让我一激灵，像三伏天吃了块冰镇西瓜。我忍不住探头一看，院里垂柳树下不远不近站着一个娇小的女孩，一身粉红色的连衣裙，透着一种乡下少有的洋气。
杨刚擦着我的头皮蹦出门，举手抹了抹头发，冲女孩笑。女孩黑幽幽的目光越过他的头，停留在我脸上，话却是冲杨刚说的：“来客人了？”
杨刚半闪身指着我，说：“我哥们儿，赵凡。”
“你就是赵凡啊？”想不到女孩竟然知道我，“全县第一个中招考试语文考满分的，名人啊。”
好汉不提当年勇，当年羞死现如今，我干笑笑以示礼貌。女孩主动自我介绍：“我叫苏小曼，三师（第三师范）的，毕业一年了。你分到哪个学校了？”
“碑桥。”
“小学？是初中吧。”苏小曼边猜边说，“初中比小学强，初中才是老师，小学就是保姆。”
我又干笑笑再次以示礼貌。
杨刚插上了话：“你要出去吗？”
“我上街买菜。要不，晚上一起吃？”杨刚回看我，我赶紧说一会儿要回去。
“那就下次喽。”苏小曼左脚尖点地，轻轻一转，长长的裙裾开成一朵花，向校门飘去。
杨刚送别苏小曼的笑容，面对我时变成了一种狰狞，他狠狠地踢我一脚，“净坏人好事！”
我不服地说：“让让是一礼，锅里没下你的米。你倒当真了。”
“反正你破坏了我校男女老师增进友谊的机会，该当何罪？”
“哟，应当加上‘纯洁’二字吧？哥。”
“你是饱汉不知饿汉子饥。知道我为什么乡中不去，非要来乡小吗？”
“不是为了小学教育事业？难道是为了她？你的思想觉悟不至于这么低吧。”
“我当然首先是为了教育事业，可是古人说成家才能立业，我总得先找个对象吧。”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乡小有这么个美女？”
“嘿嘿，你别忘了教办室咱有人啊。我表叔给我看过全乡未婚女教师的照片，我觉得这个最好。”
这家伙的钻挤劲再一次让我刮目相看。
“别看她毕业早一年，其实年纪跟我一样大。”杨刚的侦察还有后续，“你看她气质不一样吧，她家在县城，正是我的菜。我是不会在乡下长待的，不久就会调到县城。”
杨刚有几个好亲戚，在县城里当着不大不小的官，分学校时就想进县城，差一点儿弄成。亲戚们集体攒着劲，一定要把他调到城里。
我更加泄气了，跟乡小一比，碑桥简直是荒无人烟不毛之地。那里没有一个女教师，加上我九个老爷们，唯一的女人是一个黑胖健壮的中年教师家属。
怪不得人人都想挤进乡中乡小，原来风景这边独好。这年头，乡镇男教师找个合适的媳妇越来越难。没工作的女孩，当然不想要，谁愿意辛辛苦苦二十年，好不容易熬出了头，再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有工作的女孩，却把男教师排在最后边，先是机关事业干部，然后是企业工人，都比教师高一格。就算是女教师，也不愿下嫁男教师。都是干这个的，有几斤几两比别人更清楚。
“你嫉妒眼气个啥？”杨刚与我是彼此肚子里的蛔虫，一眼便看出我的不忿，“你不会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吧？”
我当然没那么花心，我的女朋友，比苏小曼还要漂亮。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天底下唯吾爱最好，客观而论，岳秋星比苏小曼至少高出15个百分点。这一点，杨刚也是承认的。
可是岳秋星再好，却不在我身边。她跟我一个班，家在市郊，毕业后分到了市里一所小学。她本想跟我来县里的，我不同意。从市里到县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不忍心让她跟我受苦。她没再坚持的原因，是相信我们的爱情，可以超越一切。
上学时，我俩都在天上飘着。一毕业，她还在天上飘着，我踏到了实地上。这时，我才发现想象中的爱情，并不那么坚实。
二
到碑桥初中第一天，我初三时的理化老师，现在的张校长开口就表功：“知道吗？为要你到碑桥，我跟教办室主任硬磨两天。不然，你得上陡沟初中去。” 陡沟是全乡最偏远的初中，真要去那儿，不叫分配，该叫发配。张校长在这件事上帮我一把，我心里充满感激。
分课的时候，我才知道，要我回来，张校长有他的小算盘。他要我上手就教初三，还当班主任。
我当场懵了。按一般情况，刚毕业的老师，不会安排教毕业班。再说，我才19岁，比初三学生只大两三岁，学生能服吗？
张校长说：“要是按一般情况，这学期就没有碑桥初中了。”
原来教办室的撤校计划是分步走的，本期先撤的是碑桥初中，这也是原定我去陡沟的原因。张校长为了保住学校，不惜赌上校长的位置，恳请教办室让碑桥初中再办一年，如果中招升学还是零蛋，连他一并撤了。
碑桥初中有着三十年的历史，最辉煌的时候，连续三届中招升学率全乡第一，把乡中远远甩在身后。我是三届中的最后一届，我们班二十来个学生，全部考进中专中师和高中，辉煌一度达到顶点。然后，就走了下坡路，几个功勋教师先后调走，中招成绩一滑到底，学生再也考不上中专院校，去年连一般高中也是空白。
张校长是唯一没走的功勋教师。乡里多次调他，他不去，他不愿离开干了一辈子的碑桥。他是碑桥人，十六岁便在碑桥小学当民办教师，一手参与碑桥初中的创办，前年才转正为公办教师，去年当的校长。
对碑桥初中的去留，我跟张校长意见正相反。不行就撤了呗，硬撑有啥意义？撤了我正好能去乡中。张校长想不到我是这个心思，他有点严肃地提醒我，别忘了当年要是撤了，还能有我的今天？
这我无法否认。在我小升初那年暑假，乡里要撤碑桥初中，理由是校舍不达标。消息传来，碑桥村群情激愤，就在学校门口围住了抓教育的副乡长，一群大妈大婶七嘴八舌，把副乡长怼得伏天直冒冷汗。快嘴利舌的四婶说：“你说，我们怎么办，才能保住学校？你要是说出来，我们办不到，你想咋撤咋撤，我们保准屁也不放一个。若是我们办到了，你还要撤，今个你就搁这儿倒插门，别想走了！”
副乡长知道倒插门的日子不好过，赶紧提了一个他认为办不到的条件，那就是重建不达标的校舍，而且必须在开学前建好。副乡长账头清楚，需要重建的校舍多达十五间，指望一个碑桥村，怎么也建不起！
可他小瞧碑桥人办学的积极性了。四婶一咬牙，当场认捐两挂大梁。在她的带动下，村民纷纷捐钱捐物，在外校友伸手援助，村里工匠义务出工，等到半个月后开学，十五间红砖大瓦房带着新鲜好闻的石灰味，硬實实地立起来了。
事已至此，乡里兑现了承诺，保留了学校。不知道是被群众的精神感动了，还是新建校舍带来了好运气，碑桥初中从那一年开始步入辉煌，师生拧成一股绳，硬生生比败了乡中。
如果那年碑桥撤了，我应该会上乡中，也估计会考上师范。但是历史不能假设，也可能我会因某个小事或细节，没有达成目标，与我的很多小学同学一样，在家种地放牛。碑桥是我人生的跳板，我真心感谢它。
张校长接着发挥说：“村里有了初中，就有了初中文化，孩子们都能完成初中教育，大小也算个知识分子。要是没有初中，一大半孩子就停留在小学文化。我不能让这个根，断在我的手里。”
他看着我说：“你是跳出来了，后边的学弟学妹呢？任凭他们在泥坑里挣扎，你就不管啦！你是碑桥出来的最好的学生，我相信，你有这个觉悟，不会忘本。”
我被张校长批讲得羞愧难当哑口无言，默默接受了他的安排。
就在当上初三班主任这天，我收到了岳秋星的来信。
秋星像以往那样，在信中倾诉了对我的想念，她的热情把我低沉的心重新点燃了。她说她担任了三（七）班的班主任，还教语文和品德，班里八十三个学生，吵起来能掀翻屋顶，一天下来，把人累得半死。还是在学校上学好啊，我们手拉手去公园看大象，大象用鼻子喷我们一身水。
看到这里，我会意地笑了。我想秋星写这一句时，小巧的嘴角也带着和我一样的笑。那天，我们互相打量着被喷湿的衣服，禁不住哈哈大笑。笑着笑着，我的眼睛直了，我看见秋星衬衫里面粉色的文胸，清楚地透露出来。
然后在一个花树环绕的地方，我第一次吻了秋星。
我马上回了信，关心了她的事情，简单说了我的情况，然后就是大段的抒情。我的天，不知不觉竟然写了五千字。
秋星的来信，像一剂眼药，一下子让我重见光明。我开始全身心投入到初三班上，认真思考如何打翻身仗的问题。
学校的核心是教师和学生，在教师确定之后，生源的质量，成为问题的关键。开学第二天，我进行了摸底考试，结果大失所望，重新焕发的激情又低到极点。
三
我来到校长办公室，“啪”地把成绩单撂到张校长的桌子上。
“就这样的学生，你给的任务我完成不了。”
张校长并不看成绩单，也没有应激反应，好像早知道会有这一出。他慢悠悠地说：“没有一个行的？”
“一个也没有。”
“真没有吗？上学期期末考试，我记得有两个还是不错的。”
张校长真会装糊涂，好像是我把好学生考坏了一样。这锅我可不背，我没好气地说：“你能不知道，咱们这儿的孩子，暑假在干嘛？放牛割草，下河上树，哪个复习过？”
“你看，你什么都明白。”张校长还是不紧不慢地说，“咱们又不是县城，学生不用干活，还能上补习班。中考要是考放牛割草，逮鱼爬树，咱能怕它？咱只有堤内损失堤外补，多给他们补课。”
我只能摇头苦笑，学生们初一初二的知识都没掌握住，有的连汉语拼音和四则混合运算都不会，这得从哪儿补起，又补到哪儿算完？
张校长又提老黄历：“你们那届不也一样，你的物理不好，不也是我一勺一勺喂出来的。”这老黄历特别有杀伤力，我又败下阵来。
想不到张校长还没完，一出一出净给我出难题。他到我宿舍转一圈，见还有空余地方，非要安排两个学生跟我同住。
这我不能同意，比杨刚宿舍大，是我没进乡小唯一的安慰了。再说，老师跟学生住一屋，方便吗？我赤身露体那点隐私，放屁打鼾那点毛病，全让学生看见了。我的老师脸面何在，我的师道尊严何存？ “学生宿舍那么大地方，为啥要住我屋？”我十分不解。
“这就是那俩还不错的学生，是我们重点培养对象。学生宿舍人多吵闹，断电早，影响学习。你这屋成夜有电，他们想学到几点都行。”
张校长心里全是学生，根本没有我这个老师，我心里很不满。哦，他们想学到几点都行，那我还睡不睡觉？有沒有考虑过我的作息规律。
我眉头一拧计上心来：“这么多好处，为啥不上你屋去？”
张校长早就有了应对之语：“我那屋，安排了三个女同学。咳，咳，别乱想，晚上我回家住。”
这倒是实话，他家就在校门口，没必要在学校打光棍。
反正我不同意，你总不能把我赶出去。就算把我赶出去，我看哪个学生敢住进来！
张校长见我态度坚决，便没再提这茬儿。
很快教师节到了，我的第一教师节，过得还算隆重。村干部全来了，给每个老师送一壶油一袋米，算是慰问。正赶上周末学生不在，张校长动员黑胖健壮的教师家属做一桌菜，把课桌并成大餐桌，大家在一起吃顿饭。
村支书干了很多年，张校长跟他是把兄弟，学校的事便显得重要一些，酒也喝得分外畅快。喝到脸红头晕之时，他指着我说：“娃儿，你虽不是我村人，但咱上庄下邻，你爹我们熟得很。你叔我当村支书十来年，最得劲的事，就是保住了这个学校。娃儿，你懂不懂？懂不懂？”
我使劲点头，他又说：“我看你不老懂，你叔我再跟你说一遍。你是这个学校培养的，你得给学校好好干。咋好好干呢？那就是……”
他忽然端起酒盅，倒得满满的，伸到我面前说：“你把它喝了，我就告诉你。你不喝，这个能处，我就不说。”
我无奈地接过来，艰难地喝下去，一转身，哇地吐了一地。我酒量小，实在不胜酒力。
村支书哈哈大笑说：“娃子，你不行，还得多练练。男人不喝酒，女人不会生，都是没用的货。”
他端起酒盅，连干两杯，抄起筷子，夹块猪头肉填进嘴里，三嚼两咽下了肚，大手一抹嘴，说：“这两杯，算叔陪你了。你就是吃疮屙脓，万难做尽，也得把初三带好了。要不，你就对不起叔这两盅酒。”
我只能可着劲点头，脖子甩得像风中的向日葵。
晚宴后，借着酒劲，张校长带我给李镜然老师送慰问品。李老师请了一段病假在家。踏着朦胧的月光，我俩走上学校门口的石桥。
这石桥，不知道啥时候建的，用两块大石碑并排搭成，人们称为碑桥，天长日久便成了村名。碑桥下是一条干沟，本是夏天过洪水的，十来年前上游修了个水库，便常年有了水。桥下的水薄薄一层，幽幽然反射着月光，竟让我想起了苏小曼那天看我的目光。
到李镜然家要过一条真正的大河，没有桥，冬天水枯时，摆上一排踏石可过。现在水在腿肚以上，来往只能脱鞋蹚水。李镜然跟我是碑桥对面的古河村人，到碑桥学校都得蹚水。
李镜然半躺在躺椅上，想起身却起不来，他是腿上的毛病。张校长说：“坐着，坐着。”把慰问品放到他身边，说：“你看看，村支书送的，都是名牌，平常你舍不得买吧。”李镜然嘿嘿一笑说：“拎小卖部卖了，给我成现钱多好。”
张校长说：“现钱，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递上，“这是学校发的。”我咦了一声，张校长扛我一下，我不往下说了。李镜然又嘿嘿一笑说：“咱学校改银行了。”
张校长说：“少你个银贷员，业务开展不起来呀。”李镜然拍拍腿说：“就数它不争气。”张校长侧头想了想，终于开口说：“要是可以，你上学校吧，先把课担上。”
李镜然止住笑脸，问：“有人说闲话了？”
“这倒没有。”张校长看一眼我说，“赵凡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还是你晋中一职称的事，规定要现职现岗，上学期半腰上你请的假，不算违规。这学期你要是不担课，怕说不过去。现在是指标少，争家多，每年告状告得头破血流。”
李镜然赶紧说：“那我得去，就是爬，也要爬到课堂上。再过两年，我就到龄了，中一要是晋不上，退休工资吃大亏啊。”
走出李镜然家，很快回到了河边上，我对张校长说：“你那一百块钱，我咋没有？”张校长头也不回地说：“若是你也起不来床，你也有。”
这话挺噎人，我气呼呼向前走。张校长赶上来，说：“算了，实话跟你说吧，这不是学校的钱，是我自己的。”
我站住，气立马消了。张校长拉我坐在河沿上，“没别人，咱爷俩说说心里话吧。”
我们坐在高高的河沿上，河水向南流，水声不大。河叫古河，这会儿倒像个娃娃，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张校长开口了：“这河，你熟吧？！”
这还用问，上学那会儿，一天三趟，河里的王八，我都认得是公是母。
“李老师的腿病，就是被这河害的。”
“河跟他又没仇，咋会害他？”
“小时候上学，李老师背你过河，你可还记得？”
我可记得，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我便上碑桥学校。寒冬腊月，踏石结冰，滑溜溜的，小学生过不去。李老师便脱鞋蹚河，把我们一个一个背过去。
“他背过你几回，你能记清不？”
这个，记不大清了。要是计算的话，一年少说也有十来回，几年下来，几十回总是有的。
“他一年背一个学生十几回，就按平均二十个学生，一冬天他要背学生蹚河三四百回。他教了四十年学，你算算背过多少回？”
我在心里一算，不禁大吃一惊，这得数以万计啊。
“你说，他不得腿病，谁得腿病？他这病不是这河害的，还是哪个？”
张校长不再说话，我也不想说话，只有河水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像个不懂事的娃娃。
我们静静坐了好长时候，一直到月亮沉下去，张校长才拍拍屁股站起来，低着头朝河里走。我赶紧跟在后边，张校长突然转过身，冲我喊：“李老师能背你过河，你就不能和学生同住？你一个小毛孩，能跟李老师比？李老师是省级劳模，全乡教师里唯一的省劳模！省劳模啊，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那是李老师用腿换的，换的！” 张校长声音突然低下去，用手抹了一下眼睛，甩掉鞋子，呼啦呼啦蹚河走了。我晾在河边，河水的声音，偏又大了些，一遍又一遍地响着。
四
时间长了，我才彻底明白，张校长向我屋里塞学生的真正用意。
那两个学生，智力属于上乘，基础却一般。什么知识，一点都透，思路也有，方法也對，落实到纸面上，总是出运算和论证上的低级错误。本来能得优秀，左扣右扣，成了勉强及格的水平。
自从他们住到我屋之后，老是拿习题问我。不仅问我教的语文和政治，还有数理化和英语，逮啥问啥。我成了全科补习老师，不，准确说是私人定制的家庭教师。
我怀疑这是张校长的授意，否则，他们哪敢如此不客气。我有点厌烦，尤其是拿小儿科的东西来问，简直就是在侮辱彼此的智商。
学生很识眼色，见我烦了，就把家里的花生、板栗兜一书包，让我吃。开始我不吃，后来想开了，全当脑力补充了。一吃就刹不住，再小儿科的问题，都得当成哥德巴赫猜想去解答，人性之弱点在我身上暴露无疑。
渐渐地，跟学生住习惯了，便来者不拒，时常床上躺三四个。学生见我好说话，蹬鼻子上脸，连我的床也霸占了。很多夜晚，我跟他们挤在一起，只能用泰戈尔的优美，来驱除呛人的脚臭味。
月考后，我像上一次摸底一样，找到张校长，只是没摔成绩单，说：“还不行。”
张校长要过成绩单，仔细看了看，说：“可以嘛，提高不小。你看，这个，还有这个，不是挺好嘛。”
我摇着头说：“这就满足了？比起我们，还差十万八千里呢。”张校长点头说：“当然不能跟你们比，你们那一届，是全校最好的一届。这种事，可遇不可求。”
“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我急切地说，“关键是没有领头羊，没有尖子生，没有榜样，学习劲头带不起来。”
“你说到点子上了。”张校长站起来，双眉紧皱，“可现在开学一个月了，上哪儿找尖子生去？再说，就是有，人家也不一定肯来。”
我赌气地坐在他的办公桌上，说：“我不管，必须得有尖子生，哪怕只有一个也行。不然，我可干不了。”
“别泄气，我给你找，还不行吗？”
说到做到，两天后，张校长领来一个男生，叫李小虎，是他亲外甥，硬是让他从乡中抢来了。
这个学生，学习成绩没得说，乡中前五名，就是习惯不好。李小虎聪明调皮，课堂上爱捣乱，接老师话茬，明里不学习，暗地下苦功。这起不了正面作用，反倒让其他学生陷入了唯智商论的陷阱，以为他学习好，是因为他聪明，我们笨，再学也学不好，那就干脆不学了。
我找张校长说他外甥的“坏话”，张校长表示他也没办法，那家伙从小这样，打死也改不了。
怎么办？我着急上火，逢人就打听，您庄有没有成绩好辍学的初三学生，复读的也行。功夫不负苦心人，终于让我访到一个。
我马上让人带我去找，跑了十来里路，来到一户人家。进门就听见“墩墩墩墩”的声音，我清楚那是织地毯“过纬”的铁刷子声。手工地毯，在这里是一个兴盛的产业，各家各户几乎都挂地毯织地毯。
进屋看见三间通梁房子，一道道立着四台织机，十几个年轻女孩坐在通明的荧光灯下双手不停地忙碌着，像忙于筑巢的小燕子，不停地来回翻飞舞动。
这些女孩子，从面相上看，都很年轻，却早早地投入到繁重的劳动中。人太多，我看不清，带路人用手一指，那。
来了生人，女孩子一齐扭头看，让我看清了那张脸。她给我最深触动是眼睛，像一抹电光，向我照来。
我被她们看得直出汗，赶紧退到屋外。带路人叫女孩出来，给我们做介绍。
阳光下的女孩身材瘦小，面容微黑，眼里电光没有了，显得十分平静。我说明来意，她听懂了，却一句话也不说。
“你想回去上学吗？蔡灵。”我又问了一遍。
她咬咬嘴唇，开了口：“不想。”
她说的第一句话让我愣住了，不是内容，而是口音，她说一口纯正普通话，而不是本地方言。
“你不是本地人？”
“我母亲是北京的。”她能够听出我的话意，说明她的聪慧，让我很兴奋。
“听说你初三只上了一学期，为什么没上完呢？”
她又不说话了，眼圈有点发红，低头进了屋内，不再出来。
我问带路人，是不是说错话了。
带路人想了半天说：“她妈去年死了，是不是因为这个？咳，这妮子就是心重，人死不能复生，提都不敢提了？”
我认定蔡灵是我要找的学生，我想做一个彻底的调查，就让带路人带我到她家去。
蔡灵的家在村那头一个小土埂上，单门独户一个小院，北面三间平房，东屋三间瓦房，看起来光景还不错。进门我发现这家真干净，墙边种着鲜红的指甲花。听见动静，屋里迎出一个男人，约摸四十来岁，直挺的身板，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帅气，怪不得能娶个北京媳妇。
蔡灵父亲听说我的来意，马上说：“赵老师，你来得太好了。不是我不让她上学，是她自己不上的。这孩子，不上学，真亏了呀！”
蔡灵父亲双手抱头，似乎陷入自责之中。
能过了蔡灵父亲这一关，我觉得希望大增。可是等蔡灵回来，当头就是一瓢冷水。
“我不去，赵老师，谢谢你，请回吧。”
我只好退出来，带路人觉得无功而返全怨她，就额外送上了有关蔡灵的各种信息。
“你别被蔡帮子（蔡灵父亲）骗了，他可会演呢。年轻时候，他是个无郎混鬼，火车上招摇撞骗。不知道怎么回事，竟骗回一个北京妮。那妮一看就是个老实头，一门心思跟他过日子，先后生了一女一男。时间一长，混鬼就露馅了，北京妮就想跑。跑两回没跑脱，被蔡帮子打得半死，看得倍严，再也跑不了。转眼儿女大了，北京妮也就死了这条心，全当为了孩子坐监吧。不料想这么短命，不到四十就死了。蔡灵小是小，可有主见。她怕蔡帮子四处鬼混进监狱，这辈子就没爹没娘了，又怕弟弟在家受罪，干脆退学不上，挣钱养着那爷俩。” 她劝我说：“你别耽误工夫啦，她上不了学，除非带着她爹和她弟。”
我也觉得这是个难题，可又有点不甘心。走到一个坡岗下时，抬头看见蔡灵站在岗上。我指给带路人看，她说：“她妈的坟在那儿。”
我决定再试试，我认为蔡灵是想上学的，要不，她到坟上干什么？我告别带路人，独自走上坡岗。西边的夕阳开始发红，下落，给天地涂上一层光辉。
蔡灵并没有理会我的走近，可能正在跟她妈做神魂上的交流。我来到坟前，向着坟墓深鞠一躬。这个普通的坟头下，埋的却是来自千里之外的人。她本不该来这儿，她来的方向，是多少人向往的地方啊。
我知道如果不能解决蔡灵的实际问题，什么话都是多余的。我们并肩沉默在壮美的黄昏里，就像古墓前的一对石人。最后，走的时候，我留下一句话：“蔡灵，你不想到你妈妈出生的地方，去看看吗？”
也许这句话换不来蔡灵复学，但是它可能是一颗种子。我想种到蔡灵心里，遇到适当时候，希望它能发芽开花。
五
杨刚来看我，一起来的还有苏小曼。
看起来，两人有那么点意思了。杨刚满面红光，还给我割了一块肉。我带他们校院内参观参观，碰见了张校长，张校长很高兴，特批生活费二十元，让我好好招待他们。
这下却让我为难了，学校周边没有饭店，也没有菜市场，本来做一碗肉丝捞面条就行了，现在不把二十元花完，就显得不够朋友。
我只好把屋里能吃的全拿出来，决定做几个菜，再弄箱啤酒。可是小煤炉太不给力，一个菜做半个小时，学生回家吃过饭进班了，菜还没做完。下面条的时候，火又败了，温水煮鸡，面条熬成了糊涂汤。
可是我们吃得很香，年轻容易快乐，物质不是问题。我们还唱了一首歌，好像是一个苏格兰民歌，现在都忘了。饭后，我和杨刚斗酒，苏小曼没事乱翻，一下子翻到了岳秋星写给我的情书，上面还放着岳秋星的照片。
这个抽屉平时是锁着的，今天正在重温秋星的信，两人就闯了进来。慌张之下，忘了上锁，被苏小曼逮个正着。
“嗬，大美女呀！”苏小曼一晃岳秋星的照片，歪着头故作神秘地说，“让我算算这位佳人是哪家小姐？姓王？不对，姓张？也不对。她到底姓什么呢？不会是姓岳吧！”
看着她一本正经装先生的样子，我们实在憋不住，扑哧把酒喷了一桌子。
苏小曼跳过来，用手拎着我的耳朵说：“老实坦白，就你这猪不吃南瓜样，是怎么把岳家大小姐骗到手的？”
我挤眉弄眼，故作疼痛状，叫道：“女侠息怒，我才是被骗的，我冤枉啊。”
苏小曼转到我面前，用指头点着我的鼻子，说道：“你家里是财主，值得人家骗？”
“女侠明鉴，我实在是没钱，可有色呀。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把脸凑到她眼前，“我可是貌比潘安，才如子建，哪个小姑娘见了不动心。”
我也是酒精上头，竟然贴她那么近，要在平时，借个胆也不敢。我能够清晰地看到她脸上透明的绒毛，闻到她唇上发出的甜香，这青春的气息让我一阵迷醉。苏小曼的脸却忽然红了，啐我一口：“屁！”接着掉头去拿抽屉里的信。
这打死也不让别人看的，我抢前关上抽屉，转身用屁股顶着，准备与她做殊死一搏。哪知苏小曼轻巧地闪开了，打趣说：“你以为跟你一样，拿它们当宝贝，婆婆妈妈的东西，我才不稀罕看呢。”
不稀罕最好，我迅速拿锁锁上，这才喘出一口气来。
“你的那点小秘密，杨刚早就告诉我了。是不是，杨刚？”
杨刚赶紧点头称是，手却在底下向我比划一个“0”，就是没有的意思。
趁苏小曼上厕所的机会，我问杨刚进展如何。杨刚喜不自禁，说快了，问他什么快了，他又笑而不答。
送走两人，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个人是我小学同学朱小八，外号猪八戒，大我三岁，上小学三年级时，我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小学放学早，我们经常溜到后院初中玩。有时候，见老师不在，就跑进教室，在黑板上胡画。
初中黑板高够不着，我们互相抱着对方向上写。朱小八让我先抱他，我把他抱起来，他写美画足了，才下来，把我累得双腿打颤。他抱我时，刚把我举离地，猛地一松手，闪我个屁股墩，满屋学生哄堂大笑。我起身抓他，他比泥鳅还滑，哪里抓得住？
六七年没见了，一进屋我吃了一惊，这家伙穿了件黑亮的皮夹克，热得满脖子汗流。这么热的天穿皮夹克，只能是一种炫耀。那时皮夹克是身份的象征，穿的人不是有权的便是有钱的，不知道八戒属于哪一路？
八戒进屋就四下打量，撇着嘴说：“你这儿怎么弄得跟猪窝一样？”我答：“为了跟你看齐呗。”八戒可不傻，哼哼一乐说：“老师就是嘴厉害，咱算打个平手。”
发小就这样无解，几句话，便跟以前一样了。
八戒找张椅子，大马金刀地一坐，张口就问：“你一月多少钱？”我答：“300多。”八戒又撇起了嘴，“还不够我的零花钱。”我问：“你挣多少？”八戒说：“看情况，有时一分没有，有时成箱子装。”我说：“装的钢蹦吧。”八戒笑了，掏出一盒烟，给我一根，我说不吸。他说：“尝尝，这烟可贵了。”我问有多贵，他说顶你半月工资。
我不信，他不再争执，把烟叼在嘴上，问我借火。我逮着奚落他的机会，说：“二等吸家有煙没火，你是买起马配不起鞍。”他说打火机丢路上了，我从煤炉上燃一张报纸，递给他。哪想报纸燃得快，呼的一下，火苗烧焦了他的鬓角，他动也没动，坚持着把烟点上。
我这才顾得上问他，怎么想起到我这儿来了。他说：“非是为你，正走路上，见有两个脸生的男女出来，当是又来新老师了，就进来打听，错进你的门。”
“我回来这么些天，你竟不知道，有你这样的同学吗？”我有些不高兴。他一撇嘴说：“小半年我都没在家，我奶死了我都不知道，咋能知道你？”我问他上哪儿了，他说一会儿安国，一会儿县城，没个准数。 说了半天，知道他初一退学，便当起了药贩子。开始是中药材，把本地的辛夷、山茱萸倒到安国，再把那里的药材向回倒。现在转行做医药代表，专攻各大医院。他说：“向医院卖药，才是大生意。要不，你跟着我干吧，一年超你干半辈子。”
我不信向医院卖药能挣大钱，一支葡萄糖，在哪里都是一毛，暴利在哪里？八戒说：“这你白脖了。比方说一碗捞面三块钱，做成包子五块钱，做成饺子八块钱，要是做成汉堡呢，能卖二十。其实成本只一块钱。”
我依然不明白，让他细说，他却不肯说：“各行有各行的门道，叫商业秘密。便是教书也得上城里，能办辅导班赚外快，在乡庄有啥出息。你要是跟我干，我自然会教你窍门，不干说了也白说。”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就问：“不会是传销吧？”八戒收起笑脸，说：“这是实体生意，传销可不敢沾。你干了传销？”传销是暑假杨刚拉我去的，听了一节课，我怀疑是骗子。杨刚深信是暴富的好机会，向家里要了笔“巨款”，买了按摩器和螺旋藻，正在极力发展下线。
这时候八戒腰里的寻呼机响了，八戒看了下号码，从怀里掏出一个手机，打了过去：“铁蛋，你难道没长脑子，为啥不打手机？”对方不知说了些啥就挂了。八戒仍在骂个不休，寻呼机又响了。一看号码，八戒马上换了副笑脸：“刘大夫，刘大哥，谢谢关照小老弟。”那边说话也听不清，八戒低头哈腰嘴里含着蜜说：“哪能让您花电话费呢，就是知道手机号，也别打，呼我就行，我给您回。这次您老一定得帮忙，还按老规矩办。咋了？哎哟，刘叔，您可得高抬贵手，您得在院长那儿说话呀，我全家老小全指望您哪……”不等他说完，那边就挂了。八戒一甩手机，差点扔出去，嘴里骂：“什么玩意儿，前头说后头去，喂不熟的狗。”
我拿过手机，说：“不错呀，手机都用上了，村里头一份吧，啥牌子的？”八戒又来了精神：“村里？哼，我这手机，全县没几个。飞利浦，听说过吗？”我听过摩托罗拉、诺基亚，飞利浦还真没听说过。八戒说：“摩托罗拉、诺基亚，都是大路货，飞利浦才是极品，5888买的。”
我听了心里一凉，手机这辈子就别想了。八戒急着走，我把他送到大门口，见他竟然骑着一辆五羊公主。村里摩托车倒有几辆，这么贵的踏板摩托真没有。我说：“你不怕蹭底盘？”八戒说是给县城小情人买的。我诧异他的用词，他又标志性地一撇嘴：“你真老土，都啥年代了，还一棵树上吊死。明白跟你说吧，光县城，我就四个情人。”
发动摩托，他像想起了重要的事，问我：“那女的叫啥？哪儿的？”我说哪个女的，他说刚才从校门出去的。我说：“叫苏小曼，乡小老师。”他色眯眯地说：“小妮不赖呀。”我警惕地说：“你想干嘛？想动坏心眼。”八戒说：“别说那么难听，我是一片真心。”我踢飞了地上一块石头，说：“那你就死心吧，她能看上你？”
八戒不回话，却开口大唱：“妹妹她不说话，只看着我来笑啊，我知道她等我来抱一抱，抱一抱，那个抱一抱……”嘟—— 一加油门，一溜烟跑了。
我回到屋里，还没平静下来，又传来敲门声。真烦人，怎么那么多闲人！我没好气地拉开门，却愣住了。
门外站着蔡灵，背着包袱，手里还拉着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她开门见山地说：“老师，我来了。”
我一下子喜悦得不知说什么好，她接着说：“您说得对，我想去看看妈妈出生的地方。”
我缓过神，去接她的包袱。她不好意思地说：“我把弟弟也带来了，得麻烦您，让他在这里上小学。”
我问：“你爸爸呢？”
小男孩突然插嘴说：“又跑了！”
蔡灵回头白了他一眼。
六
一个月后，张校长带着少有的大喜神色，找到我说：“这回真让你捞着了。”
“你看了中段考试成绩？”我学着他以前的样子，故作漫不经心地说。
“看了看了，这回真翻身了。”看着张校长的激动劲，我忽然想泼点冷水：“我看还是不行，全班第二，连你外甥都没考过。”
“我外甥那是全乡前五名，她能比得了？”张校长一脸护犊子的样子，“比我外甥就差一点点，可以了。”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服气，哦，你找来的学生，就得考第一，我找来的学生，只能得第二。是，是，你是校长，我不跟你比。可是，凭啥就说蔡灵比不了你外甥？这不是任人唯亲么？蔡灵跟你外甥，都是学生，公平竞争，往后瞧吧，出水才看两腿泥哩。
我把蔡灵叫到办公室，蔡灵开口就道歉说：“老师，对不起，我没考好。”
我问：“你觉得没考好？”
“是，有一门换了新教材，没背出来。”
“不，蔡灵，我倒是觉得，你考得挺好。”蔡灵有些惊讶，她可能以为我会批评她。我接着说：“每一次考试都是一个阶段学习情况的反映，虽然你是复习生，可离开学校快一年了，跟个新生差不多。你比别人少学一个月，能考到第二名，已经值得表扬了。”
蔡灵暗淡的眼中电光一闪，兴奋地说：“老师，听您一说，我浑身是劲。下次，我一定考到第一。”
我摆摆手，开始进入主题：“第一不第一，并不是最关键的。你现在的问题，是心不专。”
蔡灵低下了头，说：“我担心爸爸，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我帮她分析说：“你爸爸是不是帮你收完秋才跑出去的？这说明，你爸爸还是有責任心的。他都跑几十年了，也没丢也没啥的，还用着你担心？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心放在学习上，一心一意，别受外界干扰。”
蔡灵开心地笑了。她的心结一打开，成绩便直线上升。一个月后再考，蔡灵真得了第一。从此之后，初三大小考试的第一，都是蔡灵。
得了第一的蔡灵主动来找我，我以为想得个表扬，没想到她却说：“老师，我觉得学校生活太沉闷了。马上元旦了，我想和同学们办一个迎新晚会。”
我问她：“这是你的主意，还是跟同学们商量的？”
“是我的主意，同学们都同意。” 我想了想说：“这事我同意，可是还要学校同意才行。我去找校长说，你在这儿等着。”
张校长却是坚决反对地说：“他们这是胡闹，学生不学习，办什么晚会？”我解释说：“学生办晚会很正常，乡中每年都办。”张校长看着我说：“咱能跟乡中比？咱们学生就是不睡觉，也追不上人家，还敢比着玩？”
他又搬出了老黄历，“你们那届是怎么创造辉煌的，你又是怎么学习的，你忘了吗？我可记得清。那一晚校门口放电影，全校放假去看，电都停了。就你一个人没去，在教室里，点个小煤油灯，做了二百道习题。”
“可我也很想去看啊，现在觉得挺后悔的。”
“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那也不能拿特殊情况，来要求所有人吧，这不公平。”
“我知道啥叫公平，公平就是你考上了，就是公平。考不上，说啥都是胡扯。”
我说服不了他，只能祭出最后一招：“我是初三班主任，班级事情，我有权决定吧。”
嗬，想不到他恼了：“我还是校长呢，全校的事情，都有权决定。你有权让学生办晚会，我有权关电闸，有权锁校门。”
这算是顶上南墙了，回去跟蔡灵一说，蔡灵满脸愁云，说：“我们都准备好了，这可怎么办呀？”
我说：“别急，我想想办法。要不这样，你们可以在星期天办，到时候校长不在，别让他知道就行了。”
蔡灵双眼发亮，电光一闪一闪的，补充说：“我们到野外去排练，一定保密。”
一場秘密的行动可以说是天衣无缝。星期天晚上，全校静悄悄的，只有初三班的学生偷偷来到教室，举办他们的晚会。
做为“同谋”，我被邀请前去观看。走到教室门口，门虚掩一条缝，推门而进，只听头顶哗啦一声，有很多细碎的东西兜头而至，落得一头一身。教室里传来学生的欢呼，像打了胜仗一样。
我低头一看，原来是掺了些花瓣的青草沫，用铡刀切得特别碎的那种，挺好闻的。看来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大家就是想看看我的狼狈样子，蔡灵和几个女同学都笑成弯腰虾米了。
我在师范也是文艺骨干，满身的文艺细胞马上就活跃了。一把拉过蔡灵，把她的手臂塞到我的胳膊弯里，一本正经地踢着正步入场，口里还自带音效。这一番即兴发挥，把全场彻底笑翻，几个女生差点笑断气。
蔡灵当然是节目主持人，不仅因为她的普通话好，而且她有气场，能镇住台子。串台词的设计和临场发挥，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你以为她应该是电视上的节目主持人。
每个同学都出了节目，虽然很稚嫩，但是很美好。这个晚会，把任教三个月来我身上结成的硬壳，一点一点地砸碎，一点一点地剥落。我找回了和他们是同龄人的感觉，远去的初三生活重新鲜活起来。
演到一半，教室门嗵地被撞开了，照例花草沫兜头而下，腾起的烟尘把来人呛得连声咳嗽。同学们照例哈哈大笑，当看清来人时笑声同时停住，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是张校长！
他显然是带着怒气来的，我猜他正在家里洗脚，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得到了初三师生串通一气阳奉阴违办晚会的消息。那个可怜的洗脚盆被他踢到了门外，连袜子都来不及穿，趿拉着鞋，就往学校跑。冲进校园，那种锣鼓喧天笙歌曼舞的热闹劲，简直在向他示威。这股怒气直冲他脑门，化做对屋门的撞击，本来可以直冲现场，挫败这场“非法”的晚会，可是那筐花草灰让他不得不暂停下来。
这是尴尬的一瞬，也是危险爆发的一瞬，大家都定住了，包括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最早反应过来的是蔡灵，她上前拉着张校长的胳膊，对大家说：“同学们，张校长也来参加我们的节目啦，大家鼓掌欢迎啊！”
同学们这才醒悟过来，举起双手，使劲鼓掌，夹杂着欢呼。蔡灵另一只手不住挥舞，示意大家不要停，这掌声一直响着。张校长的表情，从进门的电闪雷鸣，变成阴云密布，后来云开雾散，最后透出阳光。
这期间，蔡灵始终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到台子上。蔡灵让大家停止鼓掌，说：“咱们请校长鼓励鼓励，好吗？”
下边又是欢声雷动，张校长无奈地接过话筒，开口说：“同学们，元旦到了，祝大家新年快乐！”掌声把他的话淹没了。
等到掌声停了，他接着说：“本来我是不同意办晚会的，可是既然大家这么高兴，我就不再干涉了。但是，希望大家玩乐不忘学习，把学习放在第一位，考出好成绩，对得起自己的父母。”
我走到台前，接过话头：“同学们，校长讲得好不好哇？”
“好！”
“那我们该怎么做呀？”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对得起父母，报效祖国……”说什么的都有，总之，都是张校长喜欢听的。
七
一上班，我便跑到张校长面前献媚：“校长，想不到，晚会上你这么受欢迎，我都给你鼓掌了。”
张校长心里明镜似的，说：“你拍我的马屁，准没好事。啥事？说吧。”
我确实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想在初三班开音乐课和体育课。碑桥初中老传统，从初一到初三，统统没有体音美课。在我的前辈们眼里，体音美就是玩儿，是城里孩子的专利，农村孩子，先考进城里再说吧。
碑桥的老传统也没错，我便是其中的受益者。不过，当我上了师范之后，才发现综合素质很重要。
这一届初三学生，能考上中专和高中的，最多不超过五个，剩余二十来个学生，初三上完，就回家了，基本出路是在家干活或外出打工。初三对他们来说，意味着在校学习的最后一段时间。与其注定被挤下独木桥，不如教给他们一些游泳的本领，落水后也会游得快些。
我把想法一说，张校长左一个不同意，右一个不同意，一会儿说影响学习，一会儿说没专职老师。最后，我立下军令状，一是不影响主课，二是我兼体育音乐课老师，不额外增加学校负担。张校长才勉强同意，一周只给一节课。
有总比没有强，我到班里一宣布，全班的欢呼声比晚会还高，小家伙们实在憋坏了！ 这一节课，就是一锅杂脍汤。上半时是体育，下半时是音乐，夹杂着各种团队协作小游戏。有时候，我会把学生带到河边或者山坡上，背靠青山，面朝大河，一起朗诵诗歌，或者合唱，演短剧。具有文艺细胞的蔡灵，成了我的好帮手。
有一天，在碑桥水库边上，同学们在唱歌，我远远地坐着。蔡灵走过来，对我说：“老师，你有心事？”
我掩饰说：“没有，我很好。”
蔡灵疑惑地离开后，我的心又陷入起伏的浪涛之中。
已经半個月了，岳秋星没给我写信。我们之间，三天一短信，五天一长信，已经形成习惯。这半月中，我给她去过五封信，她一封也没回。
我和岳秋星，分隔两地，长期不见，没有确定婚姻关系，经不起风吹草动。秋星那样优秀，追她的人肯定特别多。不明就里的家人亲朋，给她张罗对象的事也不会少。作为秋星，面对如此密集的轰炸，防线会不会失守？
这个问题，像左右摇摆的钟摆，摆得人心熬煎。我瘦了七八斤，边幅不修，须发飘飘，跟秋风黄花绝配。张校长风闻原委，问我。我没细说，只说她在市里教书。张校长感叹：“这么远啊，得看缘分了。”
回校时我恹恹地落在最后，走着走着前面的队伍挤成一团，好像看见了什么稀奇。蔡灵从人堆里挤出来，小脸通红，对我说：“老师，快来看！”
我问：“看啥？”
“看画啊，一幅画。”
我慢腾腾地穿过人堆，跟着大家朝水库方向望去。金黄的夕阳照在一坑碧水上，坝坡上的山白草齐刷刷形成了一片白色草原，绿的水白的草还有净极了远极了的蓝天，确实是一幅不错的图画。这图画终究缺点什么，这时候如果有个人，顺着通向坝顶的台阶，一步步走上来，会更加美妙。
我这样想的时候，果然就有一个人，正在向坝顶走，只是刚才我没发现。山白草淹没了台阶，像洁白的浪花一样，涌簇在她的腰部。她白色的衣裙和白色的帽子，让她与浪花融为一处，不易分辨，要是穿着红色的衣服，才是点睛之笔。
她背朝夕阳而上，脸藏在阴影里，身体被阳光镶上了一圈金边，越向上走，金边越大，最后成了一团光晕。她上到坝顶，发现了我们，挥手喊道：“喂，同学们，你们是碑桥学校的吗？”
这声音顺风传来，细弱如蚊，但对我来说却无异一声炸雷，耳朵半天才恢复听觉。
“你们知道赵凡老师吗？赵凡。”她加大了音量。
学生们顾不上回答，全都回过头来看我。忽然之间，学生们全部撤向两边，空荡荡地把我显露出来。
她挥舞的手，突然定在半空中，扶着帽檐的另一只手，却无力把持，帽子呼地飞走了。她的长发脱离了束缚，和裙裾一起随风飞扬。
我脑子一片空白，只有双腿下意识地跨步跳下田畔，落地时却摔了个“狗吃屎”。在学生的哄笑声里，我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一直跑到她的面前。
我看着日思夜想的身影，张开了双臂，她将身一跃，像条入海的飞鱼，溅起的水花引起学生们“嗷嗷”的尖叫。
这次拥抱，在闭塞的碑桥属于惊世骇俗之举，将会被人们津津有味地谈论很多年。我不敢过分放浪形骸，片刻放开，给学生们介绍：“这是岳老师。”
学生们还未从“余震”中回过神来，没啥反应，仍是蔡灵率先跑上来，仰视着岳秋星说：“姐姐，你好高啊！”
我让蔡灵带学生先回校，我要在这里与秋星好好享受一下二人世界。我们在碧玉的水边走来走去，在红得似火的乌桕树下谈来谈去，直到夜晚来临。
蔡灵在校门口等我们，她说她做了饭。蔡灵借住在村里亲戚家，自己开伙。我正愁没地方吃饭，这下好了。蔡灵特意炒了四个菜，我和秋星吃得很痛快。
一顿饭的工夫，秋星和蔡灵就熟得跟认识了半辈子一样。我发现，女孩和男孩不一样，女孩之间熟得快，也生得快，很难交心。饭后出来，秋星对我说：“你这个学生，挺有心啊！”我答：“蔡灵是很好。”不料秋星轻笑一声说：“是你心坎上的吧。”我纠正说：“心坎上的学生。”秋星又笑一声，反问：“不是学生，又能是什么？”我才意识到失言，正要解释，秋星懒洋洋地拦住话头说：“还是说点别的吧。对了，今晚我住哪儿？”我一时没想好，没敢回答。
我带秋星见了张校长，张校长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上写“缘分已到，机不可失”八个大字。我悄声问：“啥意思？”张校长说：“你个笨货。”
我把秋星领到宿舍，同住的学生识趣地卷铺盖离开了。秋星进屋，开始收拾床铺，一会儿工夫“猪窝”便焕然一新。我们坐在床上，刚谈了点严肃的话题，就放学了。
这时蔡灵敲门，把收齐的作业抱进来。我打定主意，叫住她，说晚上岳老师跟她住。蔡灵高兴地挽住岳秋星走了。
第二天早上，岳秋星便离开了，她只请了两天假。张校长见岳秋星住在蔡灵那儿，失望地跑来，怨我抓不住机会，冲我摇头不止。
岳秋星这次来，是与我商量下一步怎么办。她把我俩的事告诉了家里，她家里明确我必须调到市区，才能同意这桩婚事。我要是能调到市区，毕业时何必分到乡里？她提出调到我这儿来，遭到她家里更坚决地反对——她家里为她的工作费了不少周折。我们的事遇到了意料中的一道坎。
秋星还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要我辞职去市里，可以做生意，或者办个补习班。一时挣不到钱没关系，她说她一个人的工资，够我俩花了。
辞职这个想法太突然太超前，我一时难以决断。我这份工作，不光是个饭碗，还有家人长期供学的代价和家族企盼的荣光在内。从负责任的角度说，便是辞职，也得把这届学生送走再说，不然叫我如何向张校长开口？
经过艰苦“谈判”，最后，我说服了秋星，她同意坚持到这个学年结束，再做辞职的决定。
在我送她离开的路上，起了一团一团的晨雾，阳光从晨雾缝隙里钻出来，把水库边那棵乌桕树照得血红。秋星突然失控地抱着我，拼命地吻我。她哭着说：“你永远不能反悔，我们说定的。”我说：“我永远不反悔！” 后来，我才懂得，我们嘴里说出的永远，往往并不代表永远。
八
我到乡小，告诉杨刚岳秋星来的消息。秋星来不及见杨刚，要我转为问好。进了乡小院门，发现一辆白色的五羊公主，大模大样地停在正当院里——八戒竟然在这儿。
八戒理应为了苏小曼而来，却在杨刚屋里，与杨刚谈得火热。苏小曼在门外做午饭，示意我别出声，我走上前跟着苏小曼一起偷听。
八戒大嗓门说出来的都是混世学问，发家文章，杨刚时不时插上一两句，語气像是请教老师的小学生。在杨刚老师平静的职业外表下，有一颗渴望发财的灵魂，在烦燥地游荡。
八戒的吹嘘不断引起苏小曼的窃笑，笑完了还问我为什么不笑。我说：“见怪不怪。”她问：“咋个怪法？”我便选择八戒小时候的怪事说了一两件，又把她笑得肚子疼。
苏小曼一扔勺子，拍拍手说：“笑得做不成了，咱们上我屋说去。”
我跟她进了屋，她从箱子里拿出点心，说：“你先垫垫。”我问要不要给那俩人送点，她说：“他们早谈饱了，别管他们，我们吃。”
这点心，是从县城最好的点心店买的，苏小曼说平时也舍不得吃。我停下来说：“这么珍贵的东西，让我怎么下咽？”苏小曼伸手打我一下说：“毛病还不少哩，吃你的罢！”
正吃着，猛然发现苏小曼拿眼审视我，我一时无措。苏小曼嘴角一翘，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问：“听说岳家大小姐来了？”
我大窘，问：“你怎么知道？”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能不知道？”苏小曼的话让我大吃一惊，难道我和岳秋星，干过什么坏事？苏小曼说：“昨天来一个卖白菜的，说碑桥有一棵好白菜，却被猪给拱了。”
我品着这是在骂我哩，便回敬她：“卖白菜的没说，碑桥的猪，已经踏进乡小的白菜地了。”苏小曼说：“乡小哪有白菜？只有刺玫，扎烂他的猪嘴。”
这时候，杨刚在那屋喊：“小曼，饭好了吗？”
苏小曼没好气地回道：“我是烧火的丫环，还是做饭的保姆？我还饿着呢。”
杨刚听声不对，赶紧跑过来，见我也在，不知道是我还是他惹了苏小曼，只好说：“别生气，我去做。”
苏小曼反问道：“我生气了吗？杨刚，你乱扣什么帽子？”
杨刚说：“没生气就好。”
苏小曼又来劲了：“听你这话，我生气就不好了？哦，是不是我每天笑脸相迎，才对得起你这个大爷！”
杨刚横竖不对，脸色涨红，说不出话来。
这时，八戒跑进来，打哈哈说：“怨我，怨我，我请大家下馆子去，全当赔罪，好不好？”不由分说，拉上杨刚就走，回头示意我拖上苏小曼。
我对苏小曼说：“你得去，不去就亏了。”苏小曼说：“什么亏了？”我说：“送上门的肥猪，不宰白不宰。”苏小曼噗地笑了：“不光宰，我还要扎他满嘴血。”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寒假。学生们走后，校园里空荡荡的。混鬼蔡帮子终于赶在年前回来了，蔡灵带着弟弟回家团聚。我白天在家，晚上到学校住。住校成了一种习惯，跟蔡帮子这个混鬼其实并无差别。
杨刚找我上市里看热闹。我问杨刚：“苏小曼呢？怎不一起来？”杨刚说：“她早回家了。”我又问：“你们到底怎样了？”杨刚情绪不高地说：“她那个人，你不了解，忽冷忽热的，还没有天气预报准。”
我说：“是不是你急功近利，把她吓着了？”杨刚说：“她心里瓷实着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说：“你俩心都大。”杨刚说：“我没她心大。苏小曼要是个男的，这世界就没我啥事了。”我问与八戒可有一拼？杨刚说：“八戒也不行。”
见我不信，杨刚举例说：“你说将来最吃香的职业是什么？”我糊涂生活，从未想过。杨刚说：“你就随便预测一下。”我想了想，随口说出“官员、老板、明星”之类的，杨刚说：“不，是商业平台。”我第一次听说这个新鲜词，杨刚解释说：“比如，传销就是一种商业平台。”
一听传销，我有些抵制。杨刚说：“放心，我不会拉你去传销，这话也不是我说的。”我刚想问是谁，话未出口就明白了。杨刚说：“苏小曼说，将来最吃香的商业平台，不是正火的传销，而是互联网。”我刚听说有种东西叫互联网，还从未接触过。
杨刚接着说：“苏小曼要我去学电脑，我没听她的。她怪我不开窍，我们产生了分歧。”我说：“不怪你，我也觉得她有点天方夜谭。”杨刚说：“可是八戒信啊，不光学电脑，还买了台电脑，搬到苏小曼宿舍，三天两头跑来，在一起嘀嘀咕咕。”
我提醒他：“你可要注意，别被八戒横刀夺爱。”杨刚不屑地说：“八戒就是个文盲，弄台电脑也成不了文化人。全是猪鼻子上插大葱——装象，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相信小曼不会上当。”我说：“小心没差错。”杨刚说：“你放心，实不相瞒，我跟小曼已经睡过了。”
我十分惊讶，他们的节奏也太快了，这才几天？杨刚嘲笑我老夫子：“跟你一样，让秋星等到花儿也谢了，才算正人君子？睁开眼看看，已经啥时代了？”
我无言以对，也许真理在杨刚他们那儿。处在新老世纪之交，变化正在加速，我一时接受不了的新事物，可能会是明天的常态。我对一些旧东西的坚守，不仅需要说服自己坚守的理由，更需要具备坚守下去的能力。
杨刚借机撺掇我去找秋星，我们跑到学校，抱着侥幸心理一打听，岳秋星还是毫无悬念地回家了。杨刚直接要上她家找她，我尚未有这个心理准备，便不了了之。
在学校附近，杨刚发现开了一家麦当劳，新奇地说：“咱市终于也有麦当劳了。”好像有没有麦当劳，代表一个城市是否繁华、开放、时髦、有品味。杨刚非要拉我去开洋荤，进门一看价目表，一起退了回来。麦当劳真贵，我俩消费不起。我发狠地想，跟岳秋星结婚时，我一定带她来吃一顿。
九
新学期开学一个月，进入大复习，整天忙着学生的事，给岳秋星的信便少了。岳秋星近日来信说，学校让她到省会参加一个教师培训，得一个月，可能写信不太方便。 校园里的老柳树抽芽、飞絮、变绿，树杈上的铁钟叮叮当当，日复一日。看着田野里的小麦开始扬花，灌浆，颗粒日渐饱满，热风一道儿一道儿刮过，金黄的麦浪一波儿一波儿荡开，碑桥最重要的收获季节到来了。
这两天，把我累得够呛。有课上课，没课帮着家里割麦。虽说日常没有脱离农业劳动，毕竟专业不再是农活，身体顶不住，精神也排斥。这便是农村所说的二混子，结果活没干好，又特别累。
麦收是大事，在外的人都要回来，嫁出的老少姑娘，带着女婿拖着孩子，全来帮忙。即使如此，从碾场、腾仓、下地动镰到场光地净收完种毕，沥沥拉拉也得半月二十天。三夏忙完，即便是铁打的劳力，也得透歇几天才能缓过劲来。
为了方便干活，晚上我就住在家里，对班里的事情不免隔膜。这天晚上我来到学校，张校长外甥李小虎反映蔡灵表现不好，早上迟到，上午磕睡，蔡灵跟我解释说是晚上失眠。
这种假话骗不了我，当天晚上我便留了神。晚自习放学后，蔡灵骑上自行车，驮着弟弟向家的方向而去。我悄悄跟在后面，跟到蔡灵家，门却锁着，问邻居，邻居指指村外岗坡。
借着一弯朦胧的月光，好不容易找到一条小路，迂回着登上岗坡。月色下的岗坡顶上显得十分平整，是一大片白亮亮的麦田，像铺了一层厚厚的雪。有一个瘦小的黑影，在弯腰向前一伸一缩地割麦，仿佛洁白的雪地里，探头探脑地跑出来一只寻找食物的松鼠。
我默默地走到跟前，把黑影吓了一跳，黑影扬起了手里的镰刀。我开口叫声“蔡灵”，黑影的手软塌下去，模糊不清地还了句“老师”。
我四下看看，没见到蔡灵的弟弟。蔡灵指了指地头，我才看见她弟弟睡在一张麻袋片上，盖着蔡灵的外套。我说：“你不该带他来，夜里露水重，会感冒的。”
蔡灵低声说：“我一个人害怕。”
我问她：“你爸爸呢？”
蔡灵声音更低了：“他还没回来，可是麦子等不及了。”
我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声该死的蔡帮子，狗都知道麦天回家，你好歹还是个当爹的，忍心身单力薄的女儿一个人在地里受罪？
我抬头看看望不到边的麦垄，说：“你一个人，要割到啥时，才能割完？”
蔡灵乐观地说：“我一点儿一点儿割，总有割完的时候。等到爸爸回来了，我用新麦烙油馍给他吃。”
我不忍再说下去，拾起她弟弟的镰刀，动手割麦。蔡灵一把拉着我的衣袖，说：“老师，你怎么能给我割麦？”
我说：“怎么不能？”
蔡灵说：“你是老师。”
我说：“老师只能被学生敬着，就不能帮学生干活了？”
蔡灵仍是不松手，我只好说：“那天你给岳老师做饭，今天我幫你割麦，一报还一报，这样行了吧？”
蔡灵这才松手，却加个条件，只能割到零点。我看看夜光表，离零点只剩一个半小时，便不再说话，埋头刷刷刷地全力向前。
两个瞎劳力，割到零点，只割了半亩多地，蔡灵家的麦子还有二亩多。蔡灵要我回，她却要留下来继续割。我说：“这不行啊，二亩多地，你一星期也割不完。影响学习不说，麦子要焦地里了。”
我拉蔡灵一块儿回校，麦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第二天下午，一晌都是作文课。我提前给蔡灵放假回家割麦，然后在班里把她遇到的困难说了说，同学们都愿意帮助蔡灵。
学生们回家取了镰刀，呼拉拉开到了蔡灵家。蔡灵看到同学们，一下子明白了，眼圈当场红通通的。人都来了，她没法拒绝，把大家领到地里，自己回家烧了两大桶竹叶茶，担到地头。
别看学生们小，在家劳动惯了，个个都是好手。二十多个学生，呈一条散兵线撒开，一趟就是半亩地。四五趟下来，蔡灵家的麦子全部撂倒在地。
蔡灵借来几辆架子车，同学们把麦子拉到麦场里，趁着后晌麦焦，直接摊了一场。村里专门打场挣钱的拖拉机开进来，碾一遍，翻过来再碾一遍，便可以起场拢堆。我看看天还早，先不扬麦，干脆把剩余的麦子摊上打出，一块扬场。
最后一场打出来，太阳已经压山。扬场是个技术活，学生们干不了。趁风正好，我让蔡灵回村找老把式，一下子找来四五个。四五把木掀上下翻飞，待到上灯时分，把小麦全部扬了出来。
大家用麻袋、蛇皮袋装起麦子，装麦的袋子摆了半场，一种收获后的喜悦在空气中飘荡。我说：“干脆，别往家拉了，直接卖给面粉厂，省得晒麦费事。”新打的小麦含有大量水分，必须晒上两三回，才能长期贮存不发霉。
征得蔡灵同意，我骑车到附近的面粉厂联系，经过讨价还价，面粉厂派拖拉机把麦拉走了。
我们把余下的口粮，装上架子车，运回蔡灵家里。蔡灵已经做好了晚饭，蒸了两锅韭菜菜蟒馍，烧了一锅绿豆汤。麦天这饭最合适，同学们个个吃得撑胀。
吃饭时，我才发现全班只有徐天帅没有来。问李小虎，答说徐天帅说肚子疼，干不成活，在班里学习。有学生讽刺说：“装的，就是怕累。”
我制止大家起哄，蔡灵走上前，再一次向同学们表示感谢。同学们却说：“老师，我们想听你唱歌。”
李小虎接着说：“要是岳老师也在，一起唱就更好了。”
同学们止不住地大笑，我也笑了，说：“好，今天就满足你们一回，唱一首。”
大家齐声鼓掌，我张口开唱：“小时候，我以为你很美丽，领着一群小鸟飞来飞去。小时候，我以为你很神气，说上一句话也惊天动地。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才知道那间教室，放飞的是希望，守巢的总是你。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才知道那块黑板，写下的是真理，擦去的是功利……”
唱到第二节时，蔡灵加入进来，然后，同学们全部张开歌喉，独唱成为合唱：“小时候我以为你很神秘，让所有的难题成了乐趣。小时候我以为你很有力，你总喜欢把我们高高举起。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才知道那支粉笔，画出的是彩虹洒下的是泪滴。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才知道那个讲台，举起的是别人，奉献的是自己。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我就成了你。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我就成了你。我就成了你……” 十
岳秋星好一阵子没来信，算算日子，她的培训应该结束了，不知道现在咋样。初三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我忙得什么也顾不上了。
正在这节骨眼上，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是关于我与岳秋星的。
教学中的烦心事搞得我心烦意乱，种种不顺心纷至沓来，便萌生了辞职的想法。我把我和岳秋星的约定和张校长说了。我说：“我辞职是早晚的事。我和岳秋星约定，我一辞职，我们就结婚。”
听到岳秋星的名字，张校长猛然想起了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一封信，说：“前几天岳秋星来封信，递到我这儿，忘记给你了。”
我如闻仙音，一把抓过信，凑到窗前光亮处细读。读着读着，我的手冷了，几乎把持不住这两张薄薄的信纸。这是一封岳秋星提出分手的信，她家里不同意辞职的办法，命她跟我断交。家命难违，岳秋星选择了接受。
我丢开信纸，撒腿向外跑。张校长在后边喊：“你去哪儿？”我还能去哪儿，我要去找岳秋星，问个明白。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了这座城市。我站在岳秋星学校对面的屋檐下，死死地盯着校门。
接孩子的家长逐渐散去，离校的老师陆续出来。我不住地用袖子擦脸上的雨水，睁大眼睛，生怕错过。透过朦胧的雨幕，终于看见岳秋星露头。我顾不上子弹一样的雨势，拔腿向对面跑。可是，跑到一半我呆住了。
一个衣着考究、外形彪悍的男子，用手里的黑伞接住岳秋星。岳秋星自然地挽起他的胳膊，亲热地走向附近那家麦当劳。
我像遭了雷劈，我什么都明白了，又什么也不明白。当我醒悟过来，奔向麦当劳时，大雨已经把我内裤都淋湿了。
他们坐在大橱窗边上，我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像个病人一样拍打着。岳秋星终于被惊动了，见到是我，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岳秋星像被施了魔法，直愣愣地站起来，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出麦当劳，来到我的面前。
那男人追出来，说：“星……”
岳秋星对那男人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和他进去说句话。”
我跟在岳秋星后面进了麦当劳，她把我讓到对面坐下，从挎包里掏出手帕，递给我：“擦擦，别感冒了。”
我不接也不擦，她伸手过来替我擦。手帕太小太薄，擦不掉我满脸的雨水。
我心里有千般话要问她，这时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也不说话，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呆坐着，对视着。
外面那男人敲了敲橱窗，她惊醒一般，说：“我们已经订婚了。”
然后，她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站起来，向外走，同时说了最后一句话：“上一次，你为啥不立刻辞职？！”
她好像在问我，也好像不是，因为并没有等我回答，她便走出麦当劳，跟那男人消失在大雨之中。
那大雨越发的大了，雨水冲进了劳当劳，冲进了我的裤腿里，我坐在那里忘了避水，因为待的时间太长而被收了钱。我脑子里反复播放秋星最后那句话“辞职”的话，我在心里反复回答：“我辞了呀，我辞了呀，刚跟校长辞了呀！”
我多想追上秋星，把这话跟她说。可我坐着没动。
事后据气象台说，我遇到了千年一遇的大暴雨。我知道那是胡扯，一千年前，还是宋朝，一帮词人不负责气象纪录，他们只写《雨霖铃》。
最后，我没在齐腰深的雨水里，随着众多杂物一起，漂出了这个城市。
走到碑桥水库时，我再也忍不住，一头扑在那棵乌桕树下，失声痛哭。从这以后，很多个不眠之夜，我游荡在乌桕树下，面对空荡荡的一坑水，开始流泪。
几乎是无意识的，我竟走进了学校，杨刚在等我。他并不知道我与岳秋星分手的事，是为了我辞职的事，来看我。
他还捎来了苏小曼写给我的信。信并没有封口，我拿出来和杨刚一起看。信上只有一句话：“无论你高兴还是悲伤，请记得还有苏小曼这个朋友。”
我感受到一股暖流。
在后来的漫长岁月中，我再看苏小曼这封信，有了新的理解，苏小曼这句话含义很多，似乎还指向我与岳秋星的分手。写信时，苏小曼不会知道我们已经分手。她做为一个旁观者，却清晰地料定了必然分手的结局。这恐怕代表了绝大多数旁观者的看法：我与岳秋星的分手，成了世人眼中注定的事。
多年之后，对这封信我又有了更深的认识。这还是一封写给杨刚的“分手信”。苏小曼料定我会给杨刚看，所以干脆不封口，“提示”杨刚可以看。巧妙的是，这封信题头并没有点出我的名字，无论杨刚还是谁看，都可以视为写给谁的。如果当时杨刚足够灵性，他马上就会明白。
回想当时杨刚的确变得异样起来，只是我沉浸在自个的伤痛中，没有太在意。
杨刚一走，张校长便来了。他用询问的目光扫过我的脸后，便没再问岳秋星的事。他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你别老想着辞职，老师不是谁想当就能当，想当就能当好的！你要珍惜这个岗位，不要横了心。”
我心灰意冷，态度很坚决。张校长离开座椅，蹲到地上，一只手抠着即将剥落的墙皮，墙皮被抠得哗哗向下掉，露出了里面的土坯。
“我讲一件事，我自己的事，从来没跟别人讲过。”张校长开口说，“上初中的时候，家里缺劳力，挣不够工分，年年吃统销，村里余粮户有意见。在一次生产队开会时，有人提出来，说我家吃统销，还放个大劳力去上学。大家都觉得是这个理儿，我要是跟他们的孩子一样，辍学回家劳动，肯定能挣够工分，不沾别人的光。当时我在场听着，非常绝望，觉得这学是上不成了。关键时候，老支书发话了，老支书就是现在支书的爹。老支书说：‘今天是生产队会，我不是支书，是个普通群众，我说说我的意见，大家听不听都行。我觉得上学归上学，统销归统销，国家没有规定统销户不能上学，我们就不能一起挂钩。要是你们的娃儿，跟他一样是个读书的材料，你们也可以吃统销。’老支书接着说：‘咱们大队，不缺劳力，缺的是秀才！大队准备办小学，愁的是没有老师。学校办不起来，你们愿意子孙后代，还当睁眼瞎？’会场一时变得静悄悄的，老支书的话说到了他们心里。老支书拍拍我的肩膀，说：‘娃儿，你现在说，毕业了，就回来当老师。你答不答应？’我使劲点头答应。初中一毕业，我就履行了对老支书，还有全村人的承诺。” 张校长缓口气，接着说：“我不是让你履行啥承诺，我的意思是说，碑桥这地方，养文化人，在这儿当老师，不憋屈。”
张校长说完便出门走了，我一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不过后来，我辞职的意愿没能实现。张校长请来乡教办室领导抚慰我，挽留我，也感动了我。
我变成了“两面人”，在课堂上意气风发，精神高昂，私底下，意志消沉，情绪低落。尤其到了晚上，我一个人徘徊在水库边上，望着天上寂寥的星空，满脑子都是岳秋星那天快乐的身影，泪水不争气地流着，一遍又一遍。
后来我发现我并不是一个人，一个瘦小的身影躲在不起眼处，默默守着我。蔡灵应该是知道了我失恋的消息，她可能怕我想不开，投水殉情吧。
我便不再到水库去，我不能耽误她决定人生命运的宝贵时间。
十一
中招考试说来就来。
开考前一天，由张校长、我和另一位教师，组成的应考小组，带领学生，入驻县城。看完考点，蔡灵一个亲戚匆匆找来，说蔡帮子被派出所抓走了。
蔡灵脸色刷白，身体发抖，她最怕爸爸跟公安机关扯上关系。我问来人：“犯了什么事？”
“不知道，只是通知亲属过去处理。”
蔡灵急得马上要走，我拦住她：“你不能去，临阵分心，兵家大忌。”蔡灵说：“那爸爸怎么办？”
我说：“万事有我，有张校长，我们去，会办好的。你专心备战，不准多想！”
蔡灵依赖地看我一眼，听话地留下了。我和张校长来到派出所，很快弄清了事情原委。派出所说蔡帮子涉嫌嫖娼，且在前山公园被联防队按住屁股捉了双，涉事女方承认卖淫，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蔡帮子却说，他跟那女子是恋爱关系，两人谈了半年了，属于非法同居，不是嫖娼。蔡帮子不愧是个老混鬼，孰重孰轻，清楚明白。
派出所不会采信他的狡辩，这种事，女方一承认，基本就定性了。按照对嫖娼的处理，既要罚款，又要拘留。
蔡帮子一拘留，蔡灵还有心情考试？这个混账父亲，关键时候专坑闺女。
我决定吓吓他。我说蔡灵正要考试，按她的成绩，马上要“吃皇粮”，成国家干部了。你就这样给一个国家干部抹黑，你顶着嫖娼坐牢的坏名声，以后叫她怎么上班，怎么嫁人？蔡灵宁死不屈的性格你知道，到时候心一横，你不是把闺女往死路上逼吗？
蔡帮子眼泪花花的，求我说：“赵老师，你对蔡灵的大恩大德，我都记得。你看在蔡灵的面子上，帮我一把，千万别让我进去。”
不让他进去，就得找人说情。张校长和我，在县城都是人地两生，只有杨刚还有关系。我马上打电话，让杨刚想办法。杨刚找了一个亲戚，说通了人可以不进去，罚款则一分不能少。罚款三千元，限今天交上，不然，人还得进去。
三千元不是个小数目，蔡帮子没有，我们也拿不出来。我忽然想到了八戒，赶紧拨他的飞利浦。八戒正好在县城某个小情人处，骑着五羊公主就来了。
交上罚款出来，八戒要借条，不要蔡帮子的，要我跟张校长的。老江湖不相信老江湖，知道老师信誉高。八戒帮了大忙，要个借条绝对应当。
把蔡帮子带去见蔡灵，让她安心。蔡灵哭着说：“爸爸，弟弟一个人在家，你回去看看吧。”蔡帮子抱着蔡灵，嚎啕大哭，边哭边说：“俺闺女成气候了，要当国家干部，我不能再给你丢脸了。”
自此以后，蔡帮子老实了许多。虽说仍摆脱不了一颗混鬼的心，可多了一份当好“国家干部”家属的责任感。
中招成绩出来了，蔡灵、李小虎过了县重点高中线，还有四个学生过了普通高中线，论升学率，碑桥初中全乡第一，彻底打了翻身仗。
在考试前学生报考问题上，我曾与张校长发生过争执。张校长非要蔡灵和李小虎报中师中专，我不赞成。我想让他们上高中。
张校长主要为了升学率考虑。我对他说：“今年升学率考核，肯定跟过去不一样，会按高中升学率考核。”
张校长以为我有内幕消息，我点头称是，他这才同意了所有学生全报高中。
我并没有内幕消息，只是基于自己的预判。从一年前开始，中专中师的录取分数不再高高在上，跟重点高中基本持平，我判断今年会低于重點高中。果然不出所料，由于报考学生少，中专中师分数线一降再降，不但远低于重点高中，甚至还低于普通高中。
如此低的分数线，当然不能做为升学率考核的依据，县教育主管部门果断改为按高中升学率考核。乡中便在这次改变中吃了亏，中专中师成绩被排除在外后，只能屈居第二。
张校长拍额相庆，说：“真亏了你，要不然，还打不了翻身仗。”
领录取通知书那天，蔡灵来得最晚。放假后再没见她，她似乎长高了点，却更黑了，大概干活所致。她开始非要报中师不可，我一直劝她改报高中，为这她心里一直怨我。
为了缓解矛盾，我特意送她出门。走到碑桥上，她停住问我：“这是什么碑？”
我不知道。这普通的碑桥，谁会有兴趣探究？大家都知道，现在它不是碑，是桥。
蔡灵兴致却高，她说：“我下去看看。”
碑桥上面是石碑的背面，蔡灵跳下桥，去看正面。不一会儿，她叫我：“你快下来，有好多字。”
我依言跳下查看，第一次看清了这两块碑。一块是古河书院重修碑，上面记载了宋代这里始建一个古河书院，文事昌盛，从中走出许多士子英才。后来毁于战火，只留主房三间。到了明朝永乐年间，民众募资重修，再现教育之万古基业，不朽盛事。
另一块是功德碑，密密麻麻刻满了人名及其所捐的款项。
蔡灵问我：“书院是什么？”
我说：“古代的民办学校，叫书院，与官学相区别。”
“那，贡生、监生、廪生，又是什么？”她指着功德碑问。
“生，是生员的意思，俗称秀才。贡生、监生，是推荐到国子监读书的生员，国子监就是古代国家最高学府;廪生是取得国家奖励的学生。”我按照记忆解释个大概。 蔡灵又问：“这些生员，都是碑桥人？”
我想想说：“应该说，绝大多数都是从古河书院考上的。”
蔡灵哦了一声：“这么多，原来这里好厉害呀。”
我说：“江山代有才人出，你们也很厉害。”
蔡灵抬头望了一眼碑桥初中的大门，眼睛里电光一闪而逝。
我先爬上桥，她在下面突然向我伸出手，眼睛一眨，电光掠过，说：“你拉我。”
我避开手掌，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上来。
蔡灵像喘息一样叹了口气，在路上走了几步，却又跑回来对我说：“我有一个表姐，刚上大学。我给你牵线，做你女朋友吧！”
我笑笑，不置可否，冲她摆手告别。
正在这时，从另一条路上，冲出来一辆五羊公主，向村外驶去。后座上，是苏小曼的背影。
我惊在原地，长久没有缓过神来。
三年后，碑桥初中正式撤并到了乡中。随着形势的发展，优势教育资源集中整合成为必然，乡村初中已完成历史使命。
杨刚在三年前跳出教育队伍，进了他梦寐以求的党政机关工作。苏小曼两年前与八戒，应该叫朱小八同志喜结连理，调回县城一所小学。同年，她毅然辞职，与八戒到省城办网站去了。
一年前，张校长把校长让给了我。起初我不干，他说：“你以为是为你，让你当这个校长，是为了合校时，你在乡中能当个教导主任。以后碑桥没初中了，碑桥的娃们都得上乡中，到时候你大小是个领导，方便照顾他们。”
张校长的算盘落空了，合到乡中后，我没当上教导主任，当了副校长。留在碑桥教小学的张校长，像听我讲了个最可笑的笑话，笑了半年。
这三年中，我再也没见过岳秋星一面。喜闻她已经生了一个男孩，过着她愿望中的幸福生活。
最后不得不说说蔡灵，她令我失望了。她以全县第三名的高考成绩，报了个师范大学。虽说是全国很厉害的师范大学，却不足以平复我对她更高期望值的傷害。
大学开学不久，我收到了她的来信。她说，她终于到了妈妈出生的地方，重新感受到了妈妈的陪伴。
她又说：“还记得三年前，我要介绍表姐给你当女朋友吗？现在，我就把她的照片给你，请你查收，不得退货！”
信封里有一张用花纸包着的照片，我不敢打开看。
对于至爱岳秋星，为了她的幸福，我尚能唱一首《有一种爱叫做放手》。对于学生，我和千万老师一样，唯有一句师者父母心的愿望：只要你过得比我好。
去乡中之前，我最后一次去了碑桥初中。校门口换成了水泥桥，碑桥的石碑被我立在了校园里。我还用学校围墙的一块基石，刻了“碑桥初中原址”的字样，与那两块石碑并列在了一起。
这是我作为碑桥初中最后一任校长，所做的最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