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那个冬天的早晨，我像平时一样，拖着一把大火铲子到处走。
小雪粒被风吹得在院子里打旋儿，像奶奶的簸箕簸出的米糠。
老叔就在那天换盅。记不得我老叔换过几次盅了，每换一次，爸妈都会带我赶来。换盅的意思就是定亲。定亲离结婚还远着呢，中间有什么差错两个人还得黄。我老叔那两年就老是换盅不结婚。
唉，我老叔是我爸唯一的弟弟，我爸着急，我也着急。
但我喜欢我老叔换盅，不停地换才好。那真是热闹非凡的时光，奶奶家像过节一样，人多，吃的东西也多。更重要的是，没人管我了。
换盅时，到处都是迈大步的腿。穿大头鞋的、棉鞋的，还有一个穿毡靴的。奶奶脚脖子上系着漆黑的腿带子，裹过的小脚用脚跟走路。另一些从远处来的小脚跟着奶奶从这屋走到那屋，说说笑笑。还有穿着翻毛的羊皮袄的，皮袄的大襟有时能蹭到我的头，我扒拉开，仰头看，毛烘烘的，却看不到他们的脸。
我拖着大火铲子，在这众腿之间穿梭，始终离我妈不太远。透过一些腿缝，我看见我妈和大妈在一起往秫秸苫上摆吃的。
人声鼎沸。好像听到一些陌生的声音在酒桌上嚷嚷着，我踮着脚也看不到，盅可能是该换了吧。其实换盅是件多好玩的事情呀，两家人换一下酒盅就说，可以结婚了，多好。但大人们偏偏放着这样的好事不做，老婶娘家人还要替我老婶要彩礼。以前我老叔的对象总是黄，就是黄在这上面。这一套把戏我早就知道了。
靠墙的地上有一个刚做了一半的炕琴。炕琴就是放在炕上的柜子，摞被子或往底座塞东西用。火炕的炕头热，尊贵的人住；炕梢凉，就给不尊贵的人住。我们家没有炕琴，我妈结婚时可能还没时兴炕琴，不过就是时兴了我妈也不会向我爸要，我妈娘家人就自己一个。所以我们家大炕一直光光的，一望无际。
戳在地上的炕琴有拉门，门还没装上。
天有点暗了，换盅的程序太长，我没有耐心看完。大炕琴空空的，像等着人进去。我听见有人在外屋找火铲子。
我忽然有了一个主意。我带着火铲子消失会怎么样呢？呵呵，那可不是火铲子丢了这么小的事了。我一边为自己的想法兴奋着，一边钻了进去。炕琴底座有一个格子，我蜷躺在里面正好。
大人们啊，要是没有了我，你们的世界准得乱了套。你们会大呼小叫起来：“孩子，那个孩子丢啦，都停下来停下来，别换盅了，别吵了，赶快找孩子吧。”于是开始满世界找。
鸡窝里没有，柴垛里没有，院墙底下的大洞里没有，这么冷的天，孩子会跑到哪去呢？看到他们要呼呼啦啦出去找，我会让火铲子响一下，弄出点声音来。他们听了就会转着圈说：“这是哪里的声音呢？”谁会发现我藏在这个没打完的炕琴里呢？堂哥也许会的，我妈说他耗子洞都能掏到，让堂哥来找到我好了……我缩在里面，忍不住笑起来，笑得浑身发颤，却紧紧捂住嘴，不出声。
就这样，我憋着气在炕琴里等，等着我妈惊讶的叫声，等着我奶小脚咯噔咯噔的跑声，等着我爸着急的吼声，等着全世界天塌地陷般的乱套声……等啊等啊，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的人都走光了，夹杂着我妈声音的那些声音也都消失了。天黑了，灯光暗下来，我手脚冰凉，浑身发麻，冷、饿、困、委屈一起袭来。我缩成一团，嗓子发哽，眼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一层一层落下去，湿了炕琴。我犯起犟来，就不出去，我要彻底消失，看你们怎么办……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睡着了。
忽然听到“当啷”一声，我一激灵醒来，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叫：“火铲子在这儿呢！”才发现手里的火铲子由于睡着脱了手，掉在了地上。
一个硕大的头伸向我眼前，是我老叔。他回屋里听到了声音，才发现了我。我被抱了出来，身体已窝成炕琴底座形。大概是半夜了吧，昏昏沉沉中我听到了大人们叫我的名字。
已经没有什么好叫的了，我僵硬在老叔的胳膊上，像炕琴一样。我是那么地不重要，比火铲子还不重要。
那年我五岁。五岁以后，我习惯躲在人群后面，自觉地不把自己当成中心。每每有这样那样的机会，我被推到人前或聚光灯下，我总是先听到清脆的一声响，那是火铲子的落地声。
人呐，不能不把自己当回事，但也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这个理儿，我好像打小就懂了。
小雪粒被风吹得在院子里打旋儿，像奶奶的簸箕簸出的米糠。
老叔就在那天换盅。记不得我老叔换过几次盅了，每换一次，爸妈都会带我赶来。换盅的意思就是定亲。定亲离结婚还远着呢，中间有什么差错两个人还得黄。我老叔那两年就老是换盅不结婚。
唉，我老叔是我爸唯一的弟弟，我爸着急，我也着急。
但我喜欢我老叔换盅，不停地换才好。那真是热闹非凡的时光，奶奶家像过节一样，人多，吃的东西也多。更重要的是，没人管我了。
换盅时，到处都是迈大步的腿。穿大头鞋的、棉鞋的，还有一个穿毡靴的。奶奶脚脖子上系着漆黑的腿带子，裹过的小脚用脚跟走路。另一些从远处来的小脚跟着奶奶从这屋走到那屋，说说笑笑。还有穿着翻毛的羊皮袄的，皮袄的大襟有时能蹭到我的头，我扒拉开，仰头看，毛烘烘的，却看不到他们的脸。
我拖着大火铲子，在这众腿之间穿梭，始终离我妈不太远。透过一些腿缝，我看见我妈和大妈在一起往秫秸苫上摆吃的。
人声鼎沸。好像听到一些陌生的声音在酒桌上嚷嚷着，我踮着脚也看不到，盅可能是该换了吧。其实换盅是件多好玩的事情呀，两家人换一下酒盅就说，可以结婚了，多好。但大人们偏偏放着这样的好事不做，老婶娘家人还要替我老婶要彩礼。以前我老叔的对象总是黄，就是黄在这上面。这一套把戏我早就知道了。
靠墙的地上有一个刚做了一半的炕琴。炕琴就是放在炕上的柜子，摞被子或往底座塞东西用。火炕的炕头热，尊贵的人住；炕梢凉，就给不尊贵的人住。我们家没有炕琴，我妈结婚时可能还没时兴炕琴，不过就是时兴了我妈也不会向我爸要，我妈娘家人就自己一个。所以我们家大炕一直光光的，一望无际。
戳在地上的炕琴有拉门，门还没装上。
天有点暗了，换盅的程序太长，我没有耐心看完。大炕琴空空的，像等着人进去。我听见有人在外屋找火铲子。
我忽然有了一个主意。我带着火铲子消失会怎么样呢？呵呵，那可不是火铲子丢了这么小的事了。我一边为自己的想法兴奋着，一边钻了进去。炕琴底座有一个格子，我蜷躺在里面正好。
大人们啊，要是没有了我，你们的世界准得乱了套。你们会大呼小叫起来：“孩子，那个孩子丢啦，都停下来停下来，别换盅了，别吵了，赶快找孩子吧。”于是开始满世界找。
鸡窝里没有，柴垛里没有，院墙底下的大洞里没有，这么冷的天，孩子会跑到哪去呢？看到他们要呼呼啦啦出去找，我会让火铲子响一下，弄出点声音来。他们听了就会转着圈说：“这是哪里的声音呢？”谁会发现我藏在这个没打完的炕琴里呢？堂哥也许会的，我妈说他耗子洞都能掏到，让堂哥来找到我好了……我缩在里面，忍不住笑起来，笑得浑身发颤，却紧紧捂住嘴，不出声。
就这样，我憋着气在炕琴里等，等着我妈惊讶的叫声，等着我奶小脚咯噔咯噔的跑声，等着我爸着急的吼声，等着全世界天塌地陷般的乱套声……等啊等啊，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的人都走光了，夹杂着我妈声音的那些声音也都消失了。天黑了，灯光暗下来，我手脚冰凉，浑身发麻，冷、饿、困、委屈一起袭来。我缩成一团，嗓子发哽，眼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一层一层落下去，湿了炕琴。我犯起犟来，就不出去，我要彻底消失，看你们怎么办……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睡着了。
忽然听到“当啷”一声，我一激灵醒来，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叫：“火铲子在这儿呢！”才发现手里的火铲子由于睡着脱了手，掉在了地上。
一个硕大的头伸向我眼前，是我老叔。他回屋里听到了声音，才发现了我。我被抱了出来，身体已窝成炕琴底座形。大概是半夜了吧，昏昏沉沉中我听到了大人们叫我的名字。
已经没有什么好叫的了，我僵硬在老叔的胳膊上，像炕琴一样。我是那么地不重要，比火铲子还不重要。
那年我五岁。五岁以后，我习惯躲在人群后面，自觉地不把自己当成中心。每每有这样那样的机会，我被推到人前或聚光灯下，我总是先听到清脆的一声响，那是火铲子的落地声。
人呐，不能不把自己当回事，但也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这个理儿，我好像打小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