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曹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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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最初知道曹克勋同志的名字,是在长沙市解放之后,当时他担任长沙市文化局副局长,我则在湖南人民出版社工作,曾去向他请教长沙市文化方面的情况和读者的需要。在他详谈了之后,我向他约稿,他很谦虚,说工作太忙,一时顾不上。这给我留下了抹不去的印象。
  以后,他于1983年受聘去北京,先后担任民革中央主席王昆仑、屈武的秘书。王、屈二位老前辈也都担任过全国政协的领导工作,一般也称他为政协主席的秘书。据在北京工作的友人柳思告知:“曹老为人谦和,工作认真,文笔又好,受到大家的好评。”这又给我留下了好印象。
  以后,我才知道:曹克勋原是广西大学农艺系的学生,未毕业就投身于抗日救亡工作,长期担任中国战时儿童保育会直属第五保育院院长。他接手教育的孩子,竟是由湖南大庸转移过去的保育生,其中大部分来自浙江临时保育院;少部分来自长沙新收容的难童,计四百余人。到了大庸,原以为地方偏僻,避开了战火,孩子们可以安心学习。哪知这里是贫瘠山区,新任院长又领导不力,孩子衣食难保,一天难吃两顿饱饭,有些竟靠摘野果、捞小鱼小虾充饥。寒冬腊月,衣不蔽体。一时痢疾、疟疾流行,缺医少药,不少孩子奄奄一息地死去……保育总会得知,即令转移重庆。途中艰苦备尝,也有孩子死去。到达重庆时,原四百余人仅存半数。保育总会副理事长李德全妈妈前来慰问,不禁伤心落泪,孩子更是哭声一片……曹克勋当时接任院长,一方面抓紧孩子的疾病治疗,促其早日康复;一方面从多渠道网罗热心为难童服务的教师(事后才知其中有共产党员和参加革命的老同志),提升教学水平。此时新收容的难童也不少,全院局面大为改观,不少孩子得以升学深造,或就业安顿。孩子们都十分热爱他,直喊“曹大哥”。这“曹大哥”之名一直喊到离校,甚至进入老年也如此称呼……这称呼最具亲切感,也最富有同舟共济的兄弟情。
  曹克勋在与学生的通讯中也曾谈到自己:“我从1939年参加这个工作,直到最后结束,前后八年,从二十几岁到三十多岁,最美好的青春我献给了这一工作。如今年过古稀,回想起来,有时和老同事和同学们谈起,还觉毋负青春。”好一个“毋负青春”啊!1945年抗战胜利,国民政府向全国有突出贡献的十二个保育院院长授予“抗战胜利勋章”,曹克勋是其中之一。这是他“毋负青春”应得的荣誉,也是他作为一个不为人知的中共党员所得到的荣誉!
  曹克勋在北京工作时,不少学生前来看望,他总是热情接待,勖勉有加。北京保育生联谊会成立时,他还被选为理事长,足见同学们对他的拥戴。这期间,他还代表同学们的意愿写了两篇文章,甚有影响:
  一篇是《伟大的母亲——北京原保育会(院)师生痛悼邓颖超同志》。1992年7月6日,邓妈妈辞世,享年八十八岁。同学们十分悲痛,一致要求曹大哥撰文哀悼。曹克勋全然不顾有病,拿起笔倾吐大家的无尽哀思:“我们衷心敬爱的邓妈妈,三万多难童日夜思念的邓妈妈,带着对中华民族的忠心,对革命事业的赤诚,对祖国真诚的热爱,对人民满腔的眷恋,对孩子们美好的期望,离我们逝世了。我们这群在抗日战争中受苦受难的孩子,对邓妈妈有特殊的感情,比一般同胞有更深一层的感情,因为她参与发起和领导了中国战时儿童保育会,抢救、抚育了我们。”以下,他就以这种特殊的感情,叙述了邓妈妈当年为保育事业作出的种种贡献,认为这“是史无前例的创举,是前无古人的大功业”,“是统一战线工作一次辉煌的胜利”,不仅对抗日救亡作出了重大的贡献,也为国家做了百年树人的工作,不论在解放区还是在大后方所设的保育院,都为国家培养了人才。这是人间“伟大母爱的体现”,是中华民族“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传统美德的体现,我们和我们的子孙永志不忘。最后,文章还深情地表述:“我们站立在长安街头,目送邓妈妈的灵车西去,哭肿了眼睛。灵车虽然看不见了,我们的追怀却是悠长无尽的。这位伟大的母亲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
  另一篇是为中国战时儿童保育会“烽火摇篮展览”而作,题为《古今中外战争史上的创举》。文章用事实展示了难童们在日寇入侵时家破人亡、逃出虎口、孤苦无依的悲惨情况;展示了中国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形成,中国战时儿童保育会的成立,宋美龄理事长、李德全副理事长和邓颖超等常务理事们的艰苦卓绝的努力,终于抢救和教育了三万余名难童,绝大多数为新中国的建立和祖国的建设作出了积极贡献。“这是历史上从未见过的事”,“是古今中外战争史上的壮举和创举”。在文章的结尾他还深情地写道:“我对这工作的倡导者、领导者、支持者,至今崇敬在心。对从事这个工作的同仁,至今感佩在怀。逝者已矣,死有遗泽。存者有幸,存有欣慰。欣逢盛世,前程似锦;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这字字句句,表达了他的情怀,也表达了他对此次“烽火摇篮展览”的厚望与期待。
  以上两篇文章,均刊于《摇篮》1992年第五期,同学们读了都很感动。
  曹老因年届八十,身体欠佳,便告辞从北京回到长沙。当时他住在工农桥新村宿舍,我前去看望,见他住房不宽,设备简朴,身体瘦弱,但谈笑风生,对生活和身体仍充满乐观、自信。他和夫人姚任华还不忘参加长沙市保育生的联谊活动。当时刘建本同学是我们联谊会的领头人,特地向大家作了介绍。这时同学们掌声不息,有的称他为曹院长,有的直呼曹大哥。他笑着说:“都叫我曹大哥罢!”他和夫人姚任华“金婚”时,还受浙江保育生之邀,去杭州西湖欢聚。那种久别重逢的师生之情谊,令人难忘……
  一次,我冒昧向曹大哥求字。没想到他很快回了信,并赐箴言:“得闲寻雅趣,无病是神仙。”我捧吟再三,很受教益。他之所言“寻雅趣”,是崇尚人生的雅逸,而非苟安、低俗;他所言“神仙”的前提是无病,深知健康乃人体之本,生命之福,这比“神仙”还快乐。从中可以看出他晚年所追求的境界。他在信中还介绍了一位中医的养生口诀:“安睡起早,勤走不跑,素食莫饱,遇事勿恼。”这是很平实、易为的养生之道,吴励之同学还将它印在贺年片上,作为新年向同学们的祝福。
  过了一段时间,我听说曹老病重,特前去医院探望。他的身体很虚弱,躺在病床上,艰难地同我握手,并跟我谈起了“后事”。他坦诚地说:人总会有生死,自然规律啊!我走了,不必留骨灰,也不搞什么遗体告别,骨灰撒向江河算了。但家里人不同意。我没办法,只好退一步想:我是个普通人,只能按普通人办事,挖个土坑也好,立个小碑也好,千万别浪费。你说是不是?我没料到,他竟以兄长的口吻,同我商量如此“后事”,我的眼睛都湿润了。我说:你原来的主意好;但家人的感情也得尊重,你们商量商量吧。我只能说到这种程度。大哥默默地点头。这时他仍艰难地、紧紧地同我握手。
  大哥于1997年辞世,享年八十三岁。按与家人最后商量的意见,没有开追悼会向遗体告别,只是保留了骨灰。在潇湘陵园上山的路边,立了个小墓碑,小小的,一点也不起眼。我和友人柳思前去祭扫,寻觅半天才找到。我们在他的墓前鞠躬,再鞠躬!虔诚地像往日那样同他告别,只是眼中饱含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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