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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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间
  继续往前走。风推着风
  踉踉跄跄的是草木
  它们如同行尸走肉
  作妖人间
  而我披着人间华丽的外衣
  赶着瘦弱的牛羊
  骗取羊身上的毛皮取暖
  用它们的肉身
  果腹我的肉身
  施舍
  那一年我去灵隐寺
  跪拜、焚香、素斋、粉嘟嘟的花
  满院满院的开
  春天施舍了大地的芬芳和色泽
  我像更多的施主一样
  试图让摇摇晃晃的身体站稳
  或是,能预知什么
  或者能到达的地方万无一失
  一条路能施舍给行人平坦
  一只小猫擒住我的裤脚
  在寺院的拐弯处
  它认准我是一个善良的人
  佛施舍了什么给我
  我也一定施舍什么给它
  玉米春饼
  她用手轻轻拍着玉米面团。她不扭头。不挪脚
  有一阵子了。门缝里溜进一股风。她紧紧胸前的衣领
  风还是使劲往上撩。玉米面团发出轻微的声音
  像是玉米在土地里走动的声音。急促
  而吐出绵柔的清香
  锅是烧红的。炉火吐出舌头。孩子在摇篮里睡着
  孩子扑哧一笑,一团玉米面掉到地上,摔成
  一粒粒玉米粒,咬着春天
  心绞痛
  父亲去世十年了。祭日
  不断靠近要撕扯的台历
  父亲伸了一下腿,嘴角一歪
  就没气了
  十年前的农历十月初八晚上
  父亲从急救车抬上上房的大炕
  二哥告诉我们兄妹
  父亲去世的场景是这样的
  前几天我打电话告诉大哥、二哥
  父亲十周年祭日要准备去扫墓祭奠
  二哥远在省城学习,身不由己
  大哥在城里幼儿园接送大孙女,也脱不开身
  父亲的所有孙子都远在深圳、新疆、兰州
  包括我的女人,都在十多公里之外的农二中打工
  她也回不来
  想到这,我孤零零地跪在父亲的坟前
  咋给他老人家说
  想到这,我心里咯噔一下
  感觉是心绞痛
  家史
  一百年前的农历二月初十
  我的家族,风雨飘摇的一棵树
  果子的稠稀与否
  花开花落多少也罢
  我无所考证
  我知道的是,祖父
  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大儿子是我的父亲,七十九岁那年
  寿终正寝,我们兄弟三
  把父亲土葬了
  二儿子是我记忆模糊的二叔
  在新疆不知死活
  最小的女儿
  嫁给一个又矮又瘦的男人
  我们管他叫姑父
  但他从不多说一句话
  姑父去世的那天
  我家的老黄牛夜里被绳子勒死了
  父亲说,这老汉
  死都没死到好日子
  现场
  青海收羊皮的回民拉着一车羔羊
  白云一样的羔羊
  过了祁连山就会进入到清真馆子
  四十多年来我吃过很多羊
  山羊、土种羊、细毛羊、波尔山羊、尾寒羊
  那一年山里的朋友送来一块羚羊肉
  看看人与自然的电视
  我感到自己和老虎狮子差不多
  好的是,每次宰羊
  我都给羊说一个回民朋友的名字
  是刀子和我他下的手
  不是我干的,叫它
  下辈子投胎别做羊
  哭泣
  寒食节梦见已故的父母
  离这个冬天的距离越来越近
  他们相继在我不同的本命年走失
  尽管我不断加衣,我身体积蓄的热量
  远远不够温暖我的骨骼
  母亲三十五岁,父亲四十岁
  那年春天他們抱着啼哭的我
  大姐说,我爱哭,天生命
  十多岁了还哭
  二婶说,母亲下葬的那天
  只知道我哭得好可怜
  父亲走的那天寒食节刚刚过去
  我没有一滴泪
  我舍不得为父亲再流泪
  我怕地下的父亲
  也忍不住哭泣起来
  我知道,父亲原本也是一个
  爱哭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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