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蒂克消逝,海派“老克勒”今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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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要脑补一幅画面,老克勒的形象似乎就是穿着白色尖头皮鞋,头发梳得油光可鉴,腰板笔直,步履优雅,随时准备邀请异性下舞池。今日的老克勒可能不穿皮鞋,不化妆,但修养良好、心态乐观、用心生活等做派没有改变。
  不是所有年轻人都喜欢《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也有人喜欢《罗曼蒂克消亡史》。
  当90后遇上“老克勒”
  很多90后都不知道“老克勒”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旧上海对他们来说是个遥远而陌生的年代。但有20多个90后大学生却做了一件有趣的事——采访了一批老克勒,合作编写了一本《海派生活小史》。
  是什么原因让90后愿意听爷爷辈讲那“过去的故事”?上海大学大二学生陈文嘉说,作为一个上海妹子,她想了解城市的历史。去年暑假她从辅导员处得知,上海大学海派文化研究中心准备举办“我身边的老克勒口述史研习营”,她马上报了名。
  1996年出生的陈文嘉对老克勒是陌生的,但她对上海历史很感兴趣,想借此机会多了解一些海派文化。她的姑姑是市北中学的历史教师,在家庭聚会的饭桌上,姑姑和爸爸经常会聊些历史话题,她受到家庭氛围熏陶,也爱看一些历史电影和书籍。
  “老克勒应该出生于旧上海的上流社会,西装革履,看上去派头很大,外表很光鲜的那种人。”小陈描述了她对老克勒的理解,或多或少受到了电视年代剧的影响。她的采访对象是自己的舅婆,一个女版老克勒,以前没见过,但听家里人说舅婆是旧上海的金枝玉叶。
  “第一次看到老人家,我觉得很诧异,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我以为会像秦怡一样,即使一头银发也会化个淡妆,戴上配套的耳环和项链。但她穿得很朴素,不过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小陈说。
  她采访了解下来,舅婆确实是大家闺秀,出生在上世纪30年代,父亲生意做得很成功,是老正和的投資人之一,家住在外滩附近“上只角”,起居有佣人服侍,出入有汽车代步。
  “但她态度很谦逊,从小父亲就告诉她,不要和同学炫耀家里的汽车洋房,做人要低调。”小陈说,可见当年有钱人很重视家教。
  舅婆年年拿一等奖学金,考入复旦大学教育系,毕业后很快结婚,丈夫是自己的中学同学。原本公主的剧本应该就是和王子幸福生活在一起,但战火纷乱,时代变迁,加上父亲病故,家道渐渐中落。
  “老人家的人生态度让我很感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大家日子都很艰苦,她也不抱怨,还会把饭菜票借给更困难的同事,很大度。”舅婆从交大附中语文教师的岗位退休后,像寻常老太太一样安度晚年,但还保留了喝下午茶的习惯,家里收藏了很多茶具。
  上海理工大学大三学生刘思江也在采访中对老克勒“路转粉”。小刘是云南人,对老上海的了解有限,但她就读于汉语言文学专业,对上海方言的演变很感兴趣,听过钱乃荣教授的课,顺带也喜欢上了研究海派文化。
  她的采访对象是位八旬老人,生活在上海郊区,似乎和“十里洋场”有些远。“但老先生严谨的个性让我觉得他很‘克勒’。我们沟通好采访地点后,他手绘了一张地图,拍照片发给我。我到了他家附近,看到他已经站在路口等我。”小刘说,从他做事一丝不苟、周到细致的做派来看,可见从小受过良好教育,教养很好,是个真正的老克勒。
  这两位90后都觉得,今日的老克勒可能不穿皮鞋,不化妆,但修养良好、心态乐观、用心生活等做派没有改变。这应该是老克勒一贯的特点。
  “老克勒”也有争议
  小刘和很多营员在采访中遇到过同样的困难,受访者一听是谈老克勒,马上反对:我不是老克勒!有些人索性婉拒了采访,以示和老克勒撇清关系。
  “我原以为老克勒是褒义词,他们不承认自己是老克勒,是出于一种谦虚。后来慢慢了解到,老克勒的意义有些复杂,在一些人眼里等同于花花公子,不事生产,好吃懒做。尤其是从‘文革’时期走过来的老人,觉得老克勒的感觉很腐朽。”小刘说。
  老克勒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一位受访者陈其信老人解读了老克勒的来源:这个词是上世纪50年代兴起的,那时候大家见面聊天会说:“侬class高”,说的意思是你的层次、级别高,谐音过来就说成是“克勒”。
  “克勒门”沙龙掌门人、上海著名音乐家陈钢作了补充,“克勒”是外来语,一个是“color”的音译,意为“色彩”,也就是说上海的多姿多彩。也有“class”,作阶级、优越、出名、风度解释。也有人提出,老克勒来自英语“old clerk”,指职员阶层。
  如果要脑补一幅画面,老克勒的形象似乎就是穿着白色尖头皮鞋,头发梳得油光可鉴,腰板笔直,步履优雅,随时准备邀请异性下舞池。上海演员林栋甫在很多电视剧中扮演的形象就很贴合人们对于“老克勒”的想象。
  西方也有一个与老克勒相对应的词,就是“老钱”(Old Money)。和“老钱”一样,“老克勒”厌恶暴发户做派,他们过着考究而不奢侈的生活:细节上考究,追求生活品位和格调。
  这些特质原本是中性的,但如果放到特定的时代背景下,就有了非议的理由。很多人觉得,在上海处于“孤岛”时期,租界的老克勒们过着“舞照跳、马照跑”的日子,醉生梦死。在救亡图存的大背景下,老克勒守着咖啡、探戈这些精致的爱好,也显得麻木而不合时宜。
  但在这次采访过程中,营员们发现,大部分老克勒受访者,虽出身富裕家庭,但在战乱中和普通人一样饱受离散困顿之苦。时代变迁,大多数人踏实认真地生活,在困苦环境中也保持乐观,尽力保留一些爱好和对美的追求,比如吹口琴,或藏一件压箱底的旗袍。真正的老克勒,是一群在任何环境中都努力生活的普通人。
  受访者江爱群一家就是一例——江父在旧上海经营颜料店,家境富裕。长兄江爱沪从小接受良好教育,是复旦大学的西方历史专业高材生。江爱群回忆,哥哥爱穿皮夹克,很潇洒,爱跳舞、唱英文歌,在学校很活跃,和同学排演话剧,参加舞会,经常骑一辆英国兰令牌自行车和同学去郊游。课业上也表现突出,受到周谷城先生赏识并担任助教。   上世纪50年代末,江爱沪受到政治运动冲击,被调到安徽大学教历史,和妻儿分别20年,只有学校放假时才能回上海探亲。但每次回来,他都会到南京西路铜仁路口的上海咖啡店,找个靠窗的位子喝杯咖啡,看看窗外的梧桐树,珍惜生活中的“小确幸”。
  因为良好的教育背景,多数老克勒在建国后或在中学任教,或在工厂从事技术工作,其中不少人因技术过硬被分配支援内地,在长达十多年的时间里与家人分隔两地,将生命中的黄金时代献给内地工厂。
  受访者童玉璋上世纪60年代调往湖南省机械厅工作,1975年返沪。陈其信在1970年支援贵州遵义,在海拔1000米左右的“长征电器九厂”工作了13年。
  从“克勒门”走近老克勒
  2014年,一本名叫《平如美棠》的画册感动了很多人,90多岁的饶平如先生用连环画的形式记录了他和妻子毛美棠从相识到相守的点点滴滴,人们惊叹于,他对几十年生活那些细节记得如此清晰,无论是初见妻子的惊艳,还是偶有拌嘴后的和好,两人之间深沉的爱就藏在那些琐碎的细节中。
  这正是海派文化的体现,海派文化很少有宏大叙事的主题,文艺作品最爱表现的是蔷薇花开、玫瑰盛放等生活中的“小确幸”;在艰辛的环境中,平凡人微小的努力,用心过好的小生活,藏着积极向上的大情怀和大胸怀,也就是今天人们爱说的社会“正能量”。
  饶平如先生90岁开始学钢琴,在“克勒门”沙龙现场弹奏了一曲,观众为老先生仍葆有的生活热情和初心所感动。
  著名作曲家陈钢是“克勒门”的“掌门人”。这个文化沙龙最早由他和已故作家程乃珊发起,汇聚了一批上海文化名人,他们下社区、进高校,去各处讲上海的故事。三年前主持人阎华、上海国际贵都大饭店总经理嵇东明、艺术评论家林明杰等人加入,将其发展成了每月一次的“克勒门文化沙龙”,探讨交流海派文化,分享精致的城市生活。
  陈钢认为,“老克勒是海派文化的传递者,发扬和传承了海派文化的‘魂’。”老克勒们热爱艺术,追求生活中的美好,也希望更多人分享,因为艺术和美好事物是有温度的,可以温暖人心,释放人性。
  小美好中藏着大力量。1935年,在上海“孤岛时期”,陈剑晨先生创办了上海口琴会,他从报纸上看到外国人讥笑中国是“无乐之国”,决心用口琴来普及音乐事业。两年后爆发了淞沪会战,在战乱困顿中,普通人没有余力学习其他更高级的文化艺术,小小的口琴就成为生活中的亮色,为人们带来信念。据不完全资料统计,仅在口琴会内就培训了约20万名学员,走出不少艺术家。
  在一次“克勒门”沙龙分享活动中,上海电影译制片厂的配音员们回忆了建国初期的译制环境,冬天配音间四处透风,大家穿着大棉袄,上面打着补丁,冷得打哆嗦。但配音的内容却是主人公们在宫殿里碰杯,反差极大。那么一部高水准的译制片有什么力量?一名知识分子回忆,他当年被下放到农场劳动,重体力工作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当他听到广播里邱岳峰配音的《简·爱》,突然又感受到了生命的力量。
  不要小看海派文化傳递的那些云淡风轻,周璇的小曲子、任伯年的花鸟小画、咖啡馆的奶油小方,却给了普通人对抗挫折困境的最大力量。
  《海派生活小史》书摘:
  以前,像我外婆那样具有资产阶级情调的高品质生活模式,虽说是上海的一个象征,但现实中在上海滩也是不多见的。像外婆有专门的人来家里做美甲、足浴、按摩、堂会,这样小资情调的生活在当时也是上流社会的人才能拥有的。而现在,上海能享受到这样小资情调生活的人却非常多。现在,只要稍有点资金支持,很多人都会去做按摩、美甲,吃西餐、听堂会,现在到处都是这样的小资生活……曾经的那种小资情调在现在也不过是一个上海人普通的生活方式罢了! ——钱多炎
  上海“老克勒”一般下午两点会喝下午茶,茶是英国红茶加方块糖。这是因为在之前的洋行里,中国人一般喝不惯外国人的咖啡,于是他们就用红茶来替代。红茶加上方块糖,一样可以起到提神的作用。上海“老克勒”有几个标准,首先要会说上海话,其次会说英语,再者是中产阶级以上或者是绅士。他们在待人接物、穿着爱好、生活习惯方面都折射出一种文明程度。他们有着中国的传统礼仪和西方的礼仪,行为举止很绅士。“老克勒”的生活是悠闲的,雅致的,举手投足之间透露着一种贵族的气息。他们再穷,也会保持一种绅士的风度和生活状态。他们融合着外来文化和传统文化,外来先进文化代表一种先进理念,而整个文化基色是一种民族的文化。 ——王守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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