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线

来源 :前卫文学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raymond20082002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一
  张光国——张光国——
  二楼营部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时,警卫营文书张光国正带着两个列兵在策划营里迎接上级军事训练达标考核的黑板报。一听声音,不敢耽搁,大踏着步子就奔到楼上。“到——”张光国的声音比人更早到达。
  干啥去了,磨磨蹭蹭。教导员怒火中烧,张光国心里清楚不是冲他,而是另有原因。
  在下面出黑板报。张光国如实回答。
  关上门,有人来找就说我不在。下达完命令,教导员哐的一声把张光国甩在了门外。营部共有三间,中间大的是营长、教导员的共用办公区域,面向门左边的小屋是营长宿舍,右边是教导员宿舍。此时,教导员甩的是自己宿舍门,他让张光国把守的是开在办公区域中间的营部门。
  大上午的,营长已经带着队伍出去训练,整个营里除了门外出黑板报的张光国和两个新兵,就剩教导员,被谁打扰的概率微乎其微。张光国悄悄拉上营部的门,静站片刻,听到教导员开始在宿舍压着声音打电话。少顷,声音高起来,见此,张光国就下楼去继续策划黑板报。昨天下午教导员下的死命令,今天出不出来,肯定又要挨收拾。只是有些魂不守舍,在下面呆上一会儿,他就要蹑手蹑脚跑一趟二楼,见无别事,再折返到楼下。
  就在半个小时前,教导员和营长进行了一场火星撞地球的较量。
  老话重提,还是为吴江南转下士。
  景林啊,这个事咱们还得商量一下。教导员走进营长的小宿舍之前,示意张光国关上了营部的门。把门虚掩上后,张光国没有走远,他知道教导员和营长有重要的事情讲,怕人搅扰,就和往常一样充当门神。
  哪个事?营长一身训练行头穿戴完毕,正给作战靴上鞋油。
  还能啥事,就是吴江南转士官的事。
  老周啊,这个事,我觉得咱得从大局考虑。
  啥是大局,给吴江南转个下士还真能影响了大局。
  你也知道。营长说,今年咱们在军里的警卫专业比武中拿了六个单项第一和团体总评第一,军里首长说了,明年可能要进行整个军区的警卫专业比武,咱们肯定要提前做好准备。既然把警卫营这个金字招牌给到咱手里,咱就要齐心协力把这支队伍带得呱呱叫。要在明年军区的比武里拿到好名次,现在就要选好人,转士官是个关键,我的意思,必须把那些军事素质过硬又有管理能力的人留下,确保咱们警卫营个个都是精兵强将。
  可是。教导员说,一个吴江南也影响不了大局。
  可不能这么说。营长有理有据:吴江南转了下士,就占用一个下士指标,可能就挤走了一个专业尖子,考核就要丢分,警卫营就要丢人。
  没那么严重吧,再说,军区比武的事不是还没定吗?
  定不定都要做好准备啊,不能到时候通知一来才仓促应战,咱们当主官的丢人事小,砸了警卫营的金字招牌咱可担不起责任。再说了,吴江南的情况咱都清楚,给他转下士,别人怎么想,这要坏了警卫营的风气。
  可是——可是姜副参谋长那儿没法交代啊。
  咱只对工作交代,不为哪个具体人交代。营长坚持。
  早在一个多月前,吴江南的将军舅舅就把吴江南转下士一事委托给军里的一个副参谋长,副参谋长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正巧那回他到警卫营检查工作,就顺带给教导员七七八八说了一通。副参谋长如此亲近地交代始料未及,教导员当然激动紧张语无伦次,说啥记啥,当场拍着胸脯给副参谋长保证没问题。知道营长难说话,但想着手握尚方宝剑应该能做通营长的工作。挂完电话,他就把副参谋长的请托一五一十说给营长。
  不表态,不反驳。营长说,这事到时候再说。
  到了时候,却先在营长这里卡住了。
  咱得讲政治啊。教导员说,你说的在军区比武拿到好名次当然重要,可也不能因为小事得罪了军里的首长,你想啊,单位建设搞得再好,得罪首长,首长不叫好,咱也就白干了。我的意思呢,咱不能意气用事,还得通盘考虑,你的公平公正是为营里建设添砖加瓦,但是遵照首长的意思给吴江南转士官同样是给营里做贡献,出发点不同,落脚点都是一样的。
  警卫营不需要吴江南这样的贡献。营长初衷不改,警卫营的训练水平怎么样,建设成果怎么样都是有目共睹,咱们用成绩说话,不需要哪个首长特别关照,也不害怕哪个首长因这个对咱有意见。作为一个带兵人,咱最起码自己要讲求公平正义,要一碗水端平,要有一个起码的是非标准。
  景林啊,咱不能意气用事。
  这不是意气用事,咱们要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景林——
  老周啊,我看咱就不要争执了,为了一个吴江南犯不着。
  可是副参谋长那里?
  咱是照章办事光明正大,不犯错误不犯纪律,谁能怎么样?
  静默片刻,教导员酝酿话语,也酝酿情绪,一时两人都缄默,几十秒钟里,宿舍里的空气凝滞了,张光国也在外面屏住了呼吸。
  预料之中的,教导员发作了,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强烈。他一屁股落在椅子上,哀怨地说,景林啊,你替我考虑一下行不行?你觉得我不讲政治、不讲原则,据理力争要把一个不符合要求的兵转成士官。可是我也不藏着掖着,咱把话都说到亮处。我是一个农村娃,当年考上军校不容易,在我们那里也算是光宗耀祖,我本也觉得上了军校肯定前途一帆风顺,可是军校毕业到部队十几年了,当年一批毕业的那拨人,要么转业了,要么都跑到我前面去了。你也知道,通信团那个王团长,我们一批的,可人家干上正团都两年了,我才是个正营,怎么比,要说能力吧,我刚毕业的时候是第一批挑进团机关的,不敢说没人比得上我,但起码我也不比谁差,可是你看看,人家在奉献我也在奉献,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走着走着,人家都跑到我前面去了。这还不算,人家一步领先步步领先,现在副团的在奋斗正团,正团的瞄着副师的位子。可我呢,一不小心就变成了年龄偏大职务偏低的一批人,莫说晋升无望,还要时时提防着被安排转业。你想想,加上军校的四年,我在部队差不多呆了快二十年,不说对部队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吧,可是就我现在这情况,到地方上又能干什么,家里没人当大官,自己也没有天线,只有转业找个闲差在地方上等老,也就把这辈子等完了。现在我算是醒悟过来了。   教导员望着天花板,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管在哪里,没天线就没出路。你看看王晓文,一个学什么车辆制造的中专生,摇身一变却干上了政工,啥也不会,一写材料就瞌睡,开会也瞌睡。也真是怪事,按道理,这样的人早都应该安排转业了,可是呢,人家领导说了,既然晓文弄不了材料,也不愿意开会,那就专门负责接待。什么狗屁搞接待,就是整天吃吃喝喝。就这样一个干部,竟然被领导吹到天上去了,说什么晓文同志吃苦耐劳、顾全大局,大家都要向他学习,竟然就干上了政治处的副主任。我呸!堂堂的一个政治处副主任,你倒是去问问他,什么是强军目标,我敢跟你赌一个月的工资,他但凡要是能说得沾上一丁点的边,这个月我告诉财务把工资打到你的卡上。神奇吧,啥也不会的当上了政治处副主任,而我们这些人呢,天天加班熬夜又能怎样?人家领导会说,哎呀,这个周江鹏能力是有,但一直在基层,缺乏机关工作经验。你听听,你领导不把我调机关,我哪里来的机关经验,总不能没事在机关门口坐一坐来积累经验吧。结果呢,我们是到头了,人家却等着入团。先前我还真以为王晓文有什么我孤陋寡闻不知道的长处,有我目光短浅看不到的能力,后来才知道底细,原来军里的副政委是他亲舅舅。你看看,还是戏文上的话,朝里有人好当官,上面有人,傻鸟也能加官晋爵。
  咱是农村娃,命里没有那根天线,着急也是没有办法。说来也是自己不会混,你看看于立生,也是农村娃,可人家自力更生,凭着聪明伶俐,自己给自己架上了一根天线,结果这辈子坐上了顺风车,算是改头换面了。
  于立生以前干什么的,你知道吗?
  营长抿着嘴,摇摇头。
  公务员,以前那个张军长的公务员。教导员斩钉截铁地说,他算是在部队里投胎投对地方了。你知道吧,于立生家里也是一穷二白,兄弟姐妹三四个,就靠着父母种几亩地养活。念书自然是连学费都交不起的,作为老大,于立生念到初中就自动退学回家,帮着家里养活兄弟姐妹,砖瓦窑搬过砖,工厂里站过流水线,走街串巷卖过冰棍,可是都不行,心一横,就想起了当兵。可是他们那个乡上卡得严,没钱没关系想当兵,门都没有。怎么办呢,于立生的父亲也算有魄力,家里最值钱的一头猪,拉到交易市场换了钱,一股脑给了乡里的头头,说,家底就这么多。算是幸运,于立生穿上军装。临走,他父亲说,去了就别想着回来的事,弄不成军官,回来就是家里那几亩地,一辈子慢慢折腾吧。其实不用父亲说,于立生就知道自己想要啥样的生活不想要啥样的生活。那小子,虽然说文化不高,可是聪明着呢。你看看他那脑袋,真是聪明的脑袋不长毛啊。
  于立生一到新兵连就显出了和其他新兵的与众不同,刘道江说,整个两个月新训里,没见他苦过脸,但凡见到,总是乐呵呵,特喜兴。刘道江知道吧,就是以前那个后勤处的协理员,前年转业的,他和于立生一批兵,是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入伍,可又怎么样,混得还不如初中没毕业的于立生,别说刘道江,就是他们那一批人,也没有一个比于立生混得好。排长见于立生乖巧,就选了他同住。按理说排长没有公务员,但和排长一个屋就算是排长的公务员,可除了于立生,同住的还有两个新兵,那两个就没有于立生会来事,挤牙膏、倒洗脚水、叠被子、洗衣服这些琐碎的事情,开始的时候那两个新兵也抢着干,但是抢不过于立生,时间一长,习惯了,也就是于立生一个人包办。有时排长晚上和其他班长、排长在仓库里吃个小火锅,于立生也不知道怎么弄到外面小卖部的电话,拨过去,什么豆腐干、竹笋、大地猫锅巴,甚至凉菜都从门外递了进来,排长吃到紧要处,于立生就把这些东西提了进去。排长嘴上说,你他妈的这是干啥,心里却高兴。于立生俘获了排长的认同,新训结束,上级机关来挑公务员,排长和营长关系好,就推荐了于立生,于立生和机关的处长关系好,也推荐了于立生,顺风顺水,于立生就到了军机关的公勤队,才有机会给军长当上公务员。
  军长的公务员年年换,可就是于立生混得好,不是于立生和军长混得好,而是和军长的父亲、母亲还有军长的老婆混得好。一年干完,军长老婆就让军长给于立生提干,军长瞪大眼睛说,没啥文化,就一个公务员,提什么干?这话没刺痛于立生,倒是刺痛了军长老婆,她说已把于立生当儿子待,如果军长不给于立生提干,军长也就别回家了。别看军长在外面叱咤风云,在家里也是做不了主,但提干的诸多条件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于立生一个也不符合,也不能明目张胆违反规定。后来曲线救国,于立生先出去上了两年学,回来后直接成了副连职干部,鸟枪换炮,一步登天,光宗耀祖。你看看,这才多长时间,人家顺风顺水,都干上军政治部的秘群处长了,听说他当年那个新训排长也才调的副团,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谁也不是三头六臂,但成长进步没法比啊。教导员长叹一口气。
  咱们干好自己的,不用跟他们比。
  不跟他们比?教导员冷笑说,一起进的部队,甚至人家比你晚,你正营,人家副团了,你急不急?人家副团准备冲正团,你因为正营年龄超限,时刻面临转业,急不急?谁要说不急,反正我是不相信的。除非上面有天线,人家一举一动都是安排好的,心里有数,否则像我们这样自生自灭的农家子弟,心里是一点谱都没有的,过了今年,还不知道明年在哪里!
  我也直说了吧,我也看不上吴江南,也压根没打算给他转下士,你说说,营里有这么一个兵最忙的是谁?还不是我教导员,得做让他安心服役的思想工作,还得做让其他人接受他的思想工作,想着都头大,可是就算不愿意,咱们也得给他转,谁让他有个将军舅舅呢,谁让副参谋长给咱说了这个事呢。要是没人说,咱们公事公办,没啥说的,可既然副参谋长说了,如果咱们没转,那就是得罪了副参谋长。知道的,说我们秉公办事,不知道的,以为我们后面有另一个人撑腰,成心和副参谋长对着干,尤其副参谋长那边没法交代,好歹人家也是军里的首长:我就像一只小蚂蚁一样,只要人家不高兴,随便给团里打个招呼就能让我年底转业走人。景林啊,秉公办事是工作,办好首长交代好的事也是工作,后者是更能检验一个人政治觉悟和党性的工作,我可不能成为副参谋长的敌人。   咱们问心无愧,不用怕谁。
  咱们?你是你,我是我。我知道你想拿吴江南转士官的事情在营里立威风、树名声,你当然也不怕得罪副参谋长。可是我呢,我只是一个老百姓的孩子,辛辛苦苦一步步走到今天,我也不指望着副参谋长能许诺给我一个什么位子,我只是希望不要得罪他。景林啊,都到这份上了,你还让我怎么说,你不怕副参谋长,我怕,他决定不了你的前途,可能够决定我的,我明年还能不能在部队继续干,可能并不取决于我这十几年干得怎么样,而只是首长的一句话,你能不能也替我想想?
  你想的过于复杂了。
  一点都不复杂,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要是当兵期间就能立二等功,能从正连直接干到正营,有一个副军长的侄女当老婆,有一个在军区当首长的舅舅,我他妈的当然谁也不怕,天天秉公办事,谁求到我头上,只要是和制度规定不相符合,我就喊着让他滚出去,大张旗鼓地让每一个官兵都知道我是一个刚正不阿的人,是一个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大英雄。
  不是你说的那样。
  不说这个了,千言万语还是转到吴江南转士官这个事情上,就算我们不报,副参谋长肯定会再把电话打到团里,团长、政委肯定要给吴江南转,这样一来,吴江南的士官转了,我也把人得罪了,里里外外,我是唯一一个受害者。你卖我个人情,高抬贵手,全票通过让我把吴江南报上去。
  沉默良久。营长还是说不行。
  王八蛋,自私自利,不为别人着想……教导员在电话里分外激动。
  张光国站在门外,迟迟不敢进去。
  二
  初冬的训练场,虽有薄薄的阳光照下来,却抵不住寒冷。青草已经失去了夏秋季节的油光,稀疏干枯,微风一扫,便贴着地皮瑟瑟地发抖。
  警卫营官兵比青草坚强,一大早就生龙活虎出现在训练场上。他们下身穿着迷彩长裤,却没有像驻地的老百姓那样,里面套着秋裤,再套上毛裤,层层叠叠把微弱的温暖裹在身上,而是光着腿。上身更清凉,有的穿一件T恤短袖,有的干脆就只是背心,任赤臂裸在风里。即便这样,寒风的冷却似乎对官兵们毫无作用,他们亢奋的身体汹涌着淋漓的汗水。
  这才像警卫营的样子嘛。
  团长在去年底的考核现场伸着大拇指评价这支“罗家军”的时候,罗景林内心由衷高兴,说起来,他陪着这支警卫营也走了一段起起伏伏的路。
  刚当兵那阵,营里有一群生龙活虎的陕西兵,身体素质好,训练标准高,都是班长、副班长,有的还是代理排长,把警卫营带得井井有条。打篮球,回回拿第一;走队列,经常是标杆,各种比武考核摘金夺银也是家常便饭。虽然他那时身体弱,但跟着班长们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罗景林的成长进步也是突飞猛进,作为一个新兵蛋子,他那时候最喜欢听的话就是“别跟他比,他可是警卫营的”,你听听这话,大有会当凌绝顶的优越感。在罗景林看来,当个警卫营的兵就是与生俱来的荣誉感,倍爽倍自豪。
  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也就在他上学提干的前后一两年,那批陕西兵陆陆续续都退伍离队,顶上来的那些班长、副班长虽然兵龄跟上了,但是能力素质跟不上。一个班长,如果自己能力素质不能呱呱叫,就说话没分量,也带不起一支队伍,结果也就一两年时间,当年鼎鼎大名的警卫营就散了架子,精气神丢了,就像败退之军迅速丢盔弃甲。
  第一回篮球比赛丢了冠军,官兵中有的落下眼泪。
  第一回队列示范班换了其他营,官兵颇有微词。
  第一回体能比武未进前三甲,官兵已经麻木。
  扛着中尉军衔的罗景林一腔热血,准备在光荣的警卫营大展身手,结果冷冰冰就碰到了这种现实。说实话,在警卫营练出了好底子,加上罗景林刻苦努力,军校里从班长、区队长一直干到代理队长,样样领先,门门过硬。可是进了如今的警卫营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哀兵满营,万不是一个罗景林就能改变面貌的,何况他只是一个副连长。
  有那么几年吧,具体多长时间罗景林已经记不清了,或者说他压根就不愿意想起那段光景。营里不行,那就把连里的兵练得强一些吧,可就算罗景林费了十八分气力,成绩起色一些,好不容易碰到出彩的机会,团里压根就不会想起警卫营,他们总是说,警卫营啊——还是算了吧。
  就这样,警卫营蛰伏了好几年,从一个叱咤风云的金牌营到了无人问津的烂摊子。当年的威猛之师在外人眼里只剩下站站岗、出出公差。其他人怎样想不知道,反正罗景林一口气堵在心里,他连做梦都在想着,迟早一天要重振警卫营的虎气和霸气,成为名副其实的第一营。
  打造第一营可不是说着玩的,必须有实实在在的动作。
  罗景林坚持一点:想干事,必须有能干事的人。
  为这,他一个副连长竟然和连长指导员顶着干了一回。
  话头扯回去,还得提到武装越野回回拿第一的毛德旺。
  好几年前的事了。又到年底立功受奖,连里只有一个三等功指标,连长、指导员已经商量好了,给即将退伍的文书小刘。想着也是人之常情,文书满满当当在连部跑腿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就是这板上钉钉的事情,在原本只是走形式的支委会上,却遭遇罗景林坚决抵制。文书端茶倒水完毕尚在边上站着,心潮澎湃,不知这平时温文尔雅的副连长到底要唱哪一出。“不能把三等功当成人情。”罗景林拍案而起惊动四座。
  你说给谁合适?
  毛德旺。
  又是毛德旺。指导员眨巴眨巴眼睛,喝一口水,望一眼连长,又望一眼文书,最后把目光落在罗景林身上。景林同志啊,大家都知道毛德旺各方面素质都不错,你也和毛德旺走得近,可是9月份骨干调整的时候不是已经让毛德旺当班长了吗,虽说他只是个上等兵,怕不服众,可是连里坚决让过硬的同志走上关键的岗位。事实证明他也干得不错,可9月份刚当班长,年底又立三等功,全连百十号人,好处不能都让一个人得了,这对毛德旺本人也不好,树大招风,会影响他和战友们的团结。
  我不同意。罗景林已经坐了下来,从上到下都在讲,部队建设要向战斗力聚焦,什么是战斗力,今年团里参加军里的体能比武,毛德旺是全连唯一一个代表团里参赛的战士,也是全团唯一一个在军里拿到名次的,他是连里的光荣、营里的光荣,也是团里的光荣,当班长是实至名归,立三等功也是理所当然。依我看,别说三等功,给他立个二等功也不为过。停息片刻,罗景林又说,立功受奖不是按需分配,想给谁给谁,必须把实实在在的成绩和贡献摆在桌面上,让有贡献的人得荣誉,真正树立起人人学榜样、见贤思齐的氛围,只有这样才能都愿意练本领长本事,部队才能带起来。   小刘整天忙前忙后,就没有贡献了?连长反问罗景林。
  营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贡献,但要看是怎样的贡献,对连队建设的促进作用有多大。有人的工作是可替代性的,换了谁都能干,干成怎样从根本上不会影响全局,有人却是不可替代。就像毛德旺,你换了别人就是没有他体能好,就是没有他跑得快,就是不能代表团里在军里拿到名次。
  小刘的工作也不是说谁都能干,要是像你说的那样,那么文书还用选吗,随便找个人不就得了,肯定不是这样,最起码要学历高,写字好,人勤快,麻利周全,一百号人里面还真是挑不出几个来。
  可是将来打仗用的是毛德旺这样的人还是小刘这样的人?罗景林憋红了脸坐不住,又站了起来,给谁荣誉是导向问题,一定要服众。
  连长和指导员讲了一堆道理,硬是没有说服罗景林投下小刘立三等功的赞成票,那次的支委会开了个不欢而散。小刘快退伍,也不管那些,会后就跟进罗景林的宿舍质问为啥跟他过不去。罗景林说,你退伍回地方要三等功有什么用。可要是给了毛德旺,他既是班长又立三等功,就有了提干的机会。你想想,要是毛德旺这样综合素质过硬的兵提成干部留在连里,是不是对连里建设的贡献会很大,是不是我们应该把三等功给毛德旺。
  小刘怒目圆睁,能把罗景林瞪进眼睛里去。
  胳膊拧不过大腿,那次的三等功还是给了文书小刘。连长、指导员为了安抚罗景林,打包票说,明年如果毛德旺仍旧能在军里比武中拿奖,肯定给他立三等功。他们也知道罗景林并无私心,就是想把综合素质过硬的毛德旺弄成干部,留在连里。指导员说,毛德旺这才上等兵,明年立功后年提干一点不迟,晚一年未必不是好事。可人算不如天算,第二年连里果真给毛德旺立了三等功,可是提干政策有变,以前的硬件是当班长和立三等功,可等毛德旺具备条件时又加了一条,须是大专以上学历,这一下子就把高中毕业的毛德旺挡在了门外。干部苗子一天天熬成了老兵。
  已经中士了,毛德旺已然是营里无人能及的兵王。五公里武装越野是他的强项,上到军里下到团里,都知道警卫营有个“跑不死的毛德旺”,荣誉得了一大堆,证书获了一大摞,可是今年底,毛德旺也得走了。
  警卫营不像电力营、通信营,技术岗位多,转个上士轻而易举。在这里,能干到中士已经是封了顶,毛德旺虽然优秀,可是兵路走到尽头,前面已经无路可走。想起这个,罗景林就心痛,如果当时三等功早立一年,改变的岂止是毛德旺的命运,可是,一切都不可逆转了。
  那回,副团长带队到警卫营组织军事训练达标考核。两年前,副团长是警卫营的营长,那时候罗景林还是连长,他们经常一起站在这块训练场。
  和今天的场景如出一辙,整个营都在训练场上散开了,挽着裤脚,赤着胳膊,都拼尽了力气朝前冲刺,毛德旺仍然是跑在最前面。
  毛德旺来之前,那个位置一直是你的。副团长指着遥遥领先的毛德旺。
  就现在,我也可以和他一拼。罗景林信心满满。
  是啊,都是当警卫兵的好苗子。副团长一声叹息,真是可惜了。
  罗景林心里清楚,副团长说的可惜是不愿意把毛德旺这样一个好苗子从警卫营放走,可是警卫营就是这么个情况,并不能解决上士问题,可以解决的办法似乎只有当年的提干,那条路堵死了,注定再无选择。
  是啊,以他的本事当个标兵连长没问题。罗景林感慨。
  啥都好,就是缺根天线。副团长说,上面没人还真是不行。
  当年副团长也当面这样说过罗景林,可是罗景林的成长轨迹远远超出了副团长的预料,高兴归高兴,却有点猝不及防。就是现在,见了罗景林,他突然会点着手指说,你小子藏得深啊,永远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罗景林赶忙摆手,哪里哪里,都是副团长栽培。副团长立马打断,我可没有栽培你,也不敢栽培你,以后我还指望着你栽培呢。两个警卫兵出身的人在一起,没有那么明显的上下级约束,拍拍打打亲如兄弟。可到底里,罗景林在副团长心里都是一个谜,你想想,当时副团长都已经是副营了,罗景林才是个上等兵,可几年工夫,副营长也就登了两个台阶,他却是跑步前进。
  你不要告诉我你没有天线。副团长直肠子。
  真没有。罗景林说,你还信不过我。
  信得过,信得过,你小子。
  副团长哈哈哈,罗景林也哈哈哈。罗景林能读懂副团长的哈哈哈,副团长却读不懂罗景林的哈哈哈,当警卫营长时读不懂,现在依然读不懂。正如那些见惯各种奇人轶事的老江湖一样,副团长坚信总有一天罗景林的天线会浮出水面,或者和他猜测的一样,或者不一样。谁知道呢,保留一点神秘感,慢慢等着吧。他有预感,总有一天罗景林在仕途上会超越他。
  考核中毛德旺还是第一,整个考核组都对他伸出大拇指。
  可又有什么用呢,就算毛德旺跑出世界纪录的水平,在警卫营里也不会有出路。当兵,到中士已经到头,正如在警卫营当干部,干完营长,转业或者挪窝,必须得走了,警卫营已经没有容身之地,再优秀也无例外。
  这都是命,得认啊。
  本来有机会的。
  终究没有抓住,就是没机会。
  哎。
  立冬不久,气温就骤然降了下来。天气预报一天天说要下雪了,憋了一周,雪未下,却飘起蒙蒙的细雨,落在地上,湿漉漉铺展开,冬天就这样冷冰冰接管了生活。终于,在一个潮湿漆黑的夜里,玉米粒大小的雪花飘飘洒洒落了下来,一夜时间,整个大地都套上了白色的罩子。
  漫天飞雪里,老兵走了。一行行眼泪,一次次拥抱,任凭怎样的惋惜也没留住那些老兵。毛德旺走了,永远的回到家乡。吴江南也走了,调往另一个营,从警卫营的上等兵变成了其他营的下士。正如教导员声嘶力竭控诉的那样,吴江南转下士根本不可逆转。只是他担忧的事情也不见得会变成现实,军里的副参谋长丝毫没有做出要难为他的迹象性动作。
  三
  接到去新兵营做报告的命令,教导员心里顿时一片明亮。   最近几天他正纠结着呢。前段时间团机关传出风声,说是今年底正营职要转业四个,坐在那儿从前往后捋一遍,再从后往前算一遍。要走四个正营,肯定是从年龄大的、任正营时间长的开始排队,不偏不倚,他正好排在第四个,要是不出意外,年底转业就是板上钉钉。他不免伤感起来,加上四年军校,在部队干了已经快二十年,虽然知道转业迟早都要到来,可还是有些接受不了,一方面是离不开这战斗了十几年的火热军营,另一方面是对地方有一种天然的畏惧感。听已经转业到地方上的战友说,像他这样快四十岁的人,地方上的单位基本不会要,就算花钱找人托关系勉强进去了,也是给个闲职,进去啥样,将来退休也就啥样。三十多岁的时候就能看到六十岁的结果,想到这里,他不禁感到头皮发凉。
  又后悔起来,当时同一个学校毕业了四个人,其他三个都在副营之前排着队打报告走人了。当时也动员过他,说在部队迟早得走,既然走,不如趁年轻有资本的时候早走。他犹犹豫豫了好几年,想过要走,又下不了决心。同时也想着,其他三人要走是因为在单位都混得不如意,相比较来说,他能写一笔好材料,和当时的军政主官也相处融洽,还万没有到必须转业的地步。再说了,从上到下都看好他,他还真想弄个主官干干再说。有了念想,坚守的意志就分外坚决。回头再看,当时确实是失策了,就像战友说的那样,没关系、没后台、没天线,在部队干个正营以下倒不成问题,可再要往上走,几乎难于上青天,这时候再走,到地方也是废人一个。快四十岁的人了,人家要你干什么。可教导员当时不是这样想的。都正营了,距离入团还会远吗。万一命好运气好,干个副团甚至正团也不一定呢。
  现在来看,当时有点想多了。
  军营是养小不养老的地方,年轻时候,极力要转业,申诉了一级又一级,就是批不下来。可是正营之后,整日通宵达旦加班加点,企图以优异的表现博得领导同情,多留一年。可组织决定坚若磐石,绝对不可动摇,说走就得走。对于教导员这样半生戎马的人来说,的确是晴天霹雳的打击。
  走就走吧。教导员悲伤地想着。
  和战友喝酒的时候也豪言壮语,没啥怕的,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可是喝着酒又开始打听,谁认识军区首长,团长、政委有什么个人爱好。那种急切想留下的心情镌刻在言谈举止里,骗得了自己骗不了别人。
  就在这种苦难深重的焦灼和纠结中,吹来一缕春风。
  团里司令部的副参谋长和团长干了一架。一听此事,教导员内心天然产生了一种温暖的痉挛。他隐约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摩擦会决定他的命运。细打听,果真如此。团长性格急躁,有时会骂人,一般人遇到此种情况,红着脸自认倒霉。可年轻的副参谋长也是意气风发,听了两回就不爽了,横眉冷对说,你批评我可以,但不能骂人。团长不依不饶,不想挨骂就给我滚蛋。副参谋长咽不下这口气,转身就回办公室打了转业报告。
  有人说,团长当下就批准了。
  有人说,这个团长批了不算数,要等开会决定。
  不管怎么说,在教导员已经封闭的军旅生涯里打开了一个小口,投进了一缕阳光,让他泯灭的希望又滋养甘霖,开始倔强地成长。
  如果——教导员想着,如果副参谋长占去一个转业指标,那么他就从原来的第四位排到了第五位,转业就和他没有一丁点关系了。思想到了这里,他也就更加坚定了一条,要好好干啊,不能悲观失望坐等命运的安排,要动起来,越在这个时候,越要把营里的政治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让团领导也看看自己是多么优秀的一个政工干部,别说正营职教导员,就是给个副政委,也照样干得风生水起。思想一转化,精神状态立马就换了样。
  恰在这个时候,机关下了命令,让教导员到新兵营做报告。
  这更是一个积极的信号,你想想,年底让谁留让谁转业团领导都是心中有数的,如果确定划在转业名单里,这会儿哪里还会安排干这干那,只想着怎么稳住,好好地做做思想工作呢。干了十几年革命,这个套路教导员还是懂的。再说了,这给新兵作报告看似不是重大任务,却事关讲政治、讲党性的问题。要是确定教导员转业了,再让他去给新兵作报告,你想想,万一要是他思想一抛锚,嘴上一拐弯,讲出什么莫名其妙的弯弯道道来,可真不是闹着玩的。都说新兵的可塑性很强,这要两方面看,遇到坏人,他就变坏人,遇到好人,他就变好人。如果在这场合,教导员心情不畅,说出反对这个反对那个的话来,也是会极大左右新兵们的人生。所以说,哈哈哈,教导员会心一笑,内容全藏在悄悄上扬的嘴角里。
  “革命战士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军营是一所大学校,历练精神,锤炼品质。”
  “军人的第一天职就是服从命令。”
  多少年了,教导员口若悬河的优势丝毫没有减弱,说谁好,恨不得扑上去在他脸上绣朵四季常开的鲜花,说谁坏,那一定是在咀嚼饭菜的时候也常常腾出舌头来骂人。他精心准备了讲稿,一句一句都背过了,在讲台上熟能生巧信手拈来,新兵们都伸长了脖子,接受精神和灵魂双重洗礼。
  吃完中饭,午休完毕。教导员还沉浸在自己精彩的报告中。直到电话响起,他的脸上还带着温暖的笑容。可只几秒钟,贴着电话的脸就僵硬了。
  电力营的营长借调到军里军务处当正营职参谋去了。
  乍一听是八竿子打不着,可实际上是教导员继续留队道路上的节外生枝。从开始他盘算的转业名单里的前四名到后来的第五名,这个电力营的营长都占据着重要的一席之地,可突然就传来其借调到军机关的消息,严重打乱了教导员心中的转业排序表,这不啻晴天霹雳。
  没听说电力营长有天线啊,谁给调过去的?
  转念一想到吴江南是到电力营转的下士,心中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想都不用想他就知道那是一笔潜移默化的交易,电力营长把吴江南转成下士,吴江南的将军舅舅投桃报李,让副参谋长把电力营长调到机关。别看这一调,不光避免了年底的转业命运,而且在机关调个副团轻而易举。看看吧,就是一个小兵吴江南,不光可以策划自己的命运,还能决定别人的命运。教导员简直悔到肠子青了。吴江南是他的兵啊,为什么拐来拐去倒是让电力营长沾了吴江南的光。一转念,就恨起营长罗景林来。   可是恨罗景林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他有一根长长伸到天上去的天线,能够策划自己一帆风顺的军旅人生,却管不了教导员的进退走留。说破了天,罗景林不给吴江南转士官也是光明正大秉持公道,能说人家什么呢,只能说自己私心太重,想凭借吴江南的关系解决自己的进步问题。
  问题的关键在于,他没有用上这把上升的梯子,倒是被电力营长捡了便宜。要是没有吴江南这回事,谁也不用吴江南的关系,顺理成章的,该走的是电力营长而不是他,可就因为横生出个吴江南,让他被动起来。
  不能坐以待毙。教导员默默地念叨着。
  他要给军区的首长信箱写信,把电力营长从军里的机关拉回来,再回到团里的转业干部预选名单中重新站队。他想好了,必须实名举报,这样有鼻子有眼,军区首长才会相信,才会重视,才会派人下来调查,才能把被电力营长打乱的转业秩序重新整饬合理。反正要转业的人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再说他也不是乱告状,每一条每一桩都是实实在在证据确凿。大不了转业走人,反正不告状也是这么个结果,索性斗胆一回,万一上级首长不是官官相护,或者要树立个反面典型,说不定真会一查到底,不光把电力营长重新拉回到转业队列里来,还会因为自己的英勇举报对口调整到军里的纪检处什么地方工作。教导员也意识到自己想多了,却固执觉得有成为现实的无限可能,越这样想,越坚定了给首长信箱写告状信的决心。
  有天线要进步,没天线也想进步。教导员已经铁了心。
  警卫营官兵是在筹备冬季野营拉练时得知西部山区地震的消息。有官兵说我也感觉到震了,灯管都在晃动,有的却说压根没感觉。电视上播报的震级不高,但是西部山区全是泥土垒的房子,电视画面上倒塌一片。
  和大家预想的一样,开拔西部山区抢险救灾的命令很快下来。
  按理说,这种行动一般是一名主官带队执行任务,另一名主官留守。可这回团里明确了,由于老兵复退后人员不齐整,要求双主官都去,加强领导和力量统筹。留下几个伤病号,一百多号人就机械化赶往灾区。
  灾区的人口密度不大,一户一户的人家散落在山区稍微平坦的地方,这里一家,那里一家,有时看着很近,想抵达却要走过一个深深的低谷,没有半个小时四十分钟根本到不了。那些泥土房子大多倾倒,没有倒掉的也裂出很大缝隙,摇摇欲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轰然坍塌下来。
  警卫营官兵的任务就是劝那些留守在危房里的百姓搬出来,但是天太冷,民政搭在山谷里的帐篷隔风不隔冷,百姓还是愿意呆在自家烧了土炕的屋子里。他们就一家一家劝,把人劝出来,又帮着他们把家里的值钱家当一件一件搬出来。有的百姓不配合,教导员就得像做战士思想工作一样,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有一回,把百姓刚劝出来,身后的土房子就轰然塌掉,惊出在场的人一身冷汗。罗景林说,教导员的一张嘴救了一家人的命。
  一个月后,部队归建。
  转业工作已经结束。教导员惊讶也庆幸,竟然没有人找自己谈话。猛然想到部队开进前写的告状信草稿还在电脑上,赶紧开机删除。不放心,关键词再搜索一遍,确定不留痕迹,才释然,额头上早惊出一层冷汗。
  四
  “小林子,是不是干得不行不敢回家啊,你舅舅当年可是只身挺进敌后执行任务的战斗英雄,你小子在部队绝对不能给我丢人——”
  晚点名结束,接起电话,那边传来舅舅独有的爽朗笑声。罗景林习惯性先挂断电话,关上宿舍门,再重新拨了过去。
  算起来,已经三年多没有回家了,也三年多没有见过舅舅了。
  舅舅在罗景林心中是偶像级别的英雄。他小时候就喜欢听舅舅讲打仗的故事,和别人讲不一样,那些都是舅舅亲身经历的,听起来更加记忆深刻。舅舅说,有一回他们刚刚从阵地上撤下来,准备第二个波次进攻的时候,总感觉有两个人不对劲,开始以为是友邻部队的打散了找不到队伍,一问才发现是越南鬼子,搜出来一大堆挂在腰里的炸药。原来是穿了我军的衣服趁乱摸过来想要炸掉弹药库,得亏发现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舅舅还说,他们经常执行阵地前沿的排雷任务,当时越南鬼子贼精灵,把各种雷交叉铺设,有挂在树上的,有埋在地下的,有绑在树枝上的,而且颜色也花花绿绿,很难分辨出来,所以每回出去排雷都是从鬼门关上走一回。遗书早就写好了,活着回来算是幸运。有一回一个班的人正走着,一颗雷就炸了,十几个战友就活了他一个,脸上红红绿绿涂了一层脑浆,根本都不知道是哪个战友的。那场战争结束,舅舅九死一生荣立二等功。
  有一个打过仗的舅舅,罗景林就铁了心要考军校。
  那回到省城给父母说的是买复习资料,其实他真正意图是去看看心仪已久的那所大名鼎鼎的军校。门口有荷枪的警卫站岗,他没敢靠近,就在远处张望,他看见高大的教学楼,看见下课后佩戴红肩章的学员迈着整齐的步子,还听见他们齐声喊着震耳欲聋的口号,真是潇洒得不行。罗景林想着,回去可要用些功夫,再开学就要成为这靓丽队列里的一员。
  罗景林早已经打听好了,想考上军校不光要体检过关、分数高,而且要有关系。尤其这所号称中国西点的军校,如果不能三个要素齐全,想考上还真不容易。可是,既然已经有了进入军校的强烈渴望,就罗景林有限的人生经验而言,之前从来是心想事成,这回又有什么不行呢。
  罗景林憧憬着,畅想着,心情无限美好。
  刚一坐上从省城返回的大巴车,他就看见一个流里流气的小个子贼眉鼠眼,左顾右盼地从前面一直走过来,在靠后位置的罗景林身边坐定,仍是瞻前顾后,三分钟不到,又站起来,坐到了一个中年男子的身边。中年男子倚着窗看车外,他就盯着中年男子上下打量。中年男子可能从窗户的反射影像里看到小个子的鬼鬼祟祟,感觉出不对劲,回过头来,虽没有直面小个子,却双手抱肩,警惕起来。小个子见无机可乘,又返回,仍旧坐在罗景林的边上。车子启动前,上来一个妇女,怀里抱孩子,左手提着一个布口袋,右手拎着一塑料袋零食,手忙脚乱,大汗淋漓。靠窗坐定了,就把随身物品放在过道一侧的座位上,车子跑起来一颠一颠,布口袋就斜了,口子张开,一个红色的长方形钱包惊艳地露了出来。罗景林看见,就在钱包现形瞬间,小个子电击似的伸长了脖子,几秒钟,脖子收回来,又开始四处出溜,坐立不安。几分钟之后,有人招手,大巴停车,前后门同时打开瞬间,小个子蹿到前面去,一把抢到钱包,便冲下大巴。吃零食的小孩眨巴着眼睛看见了小个子的举动,无声无息,女人压根没有丝毫觉察。可一切都在罗景林的眼里,说时迟那时快,也是一个箭步蹿了下去。罗景林大喊一声站住。小个子回头一看,是个瘦弱的学生,并不在意,停下来自己走自己的。站住,把钱包还回来,罗景林坚持。小个子仍不理会。罗景林跑两步冲上去就和小个子扭在了一处。别看小个子小,劲头却大,三两下就把罗景林扔了出去。罗景林当然不肯罢手,仍然冲上来,死死地抱紧小个子。两人都摔倒,滚来滚去,小个子用拳头砸,用脚踢,把罗景林弄得鲜血淋漓,可他就是不松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没有人劝解,他的余光看到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小孩,没有人帮助他。   警察将两人分开的时候,罗景林已经失去了知觉。清醒过来是在派出所的办公室,他就躺在地上,不见了小个子。警察见他醒来,踢一脚说,你小子,总算没死过去。罗景林四处张望,不见小个子。怎么把他放走了?罗景林说,他是个小偷,偷了钱包。他还说你是小偷呢。警察说,你们这帮小混混,一进了这里都摇身一变成了见义勇为的英雄,要是都那样,他妈的还要我们干什么。上面三番五次强调说要开国际会议,治安一定要维护好。但是你看你们这帮小混混,没有一个替我们考虑,打架就打架吧,非要在闹市区,打一打就散了吧,非要不折不挠整出人命来。这他妈的分明不是要给我们找麻烦吗。说吧。警察又踢了罗景林一脚,交罚款和拘留你选择哪一个。罗景林不懂,木然望着警察。又装着不知道,好吧,我再重复一遍,要么扰乱治安拘留十五日,要么罚款三千元。看你是交钱还是蹲号子。可是,可是我是抓小偷的。行了行了,就别在我这里演了,我又不是导演,演得再好也不管用。刚才那个也说他是抓你这个小偷,还不是交了三千块钱。告诉你吧,我也没有那么多闲时间听你讲这讲那,麻利地给句话,别死乞白赖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像你这样的小痞子我见得多了,老想着他妈的当什么大哥,呸,就是社会的寄生虫,就是一堆垃圾,现在是小垃圾,将来到社会上就是大垃圾,迟早要被铲除干净的。好了好了不说了,赶紧的,要哪样,给句话。我是学生,我刚才是抓小偷的。罗景林蜷缩在地上,血迹已经干成痂。都他妈的以前是学生,我还是学生呢,那帮当老师的就知道挣钱,不好好教书,你看把你们这帮学生都教成啥样子了。警察不耐烦了,不配合工作,关上你半个月。
  派出所最后还是通知了罗景林的家里,罗爸爸罗妈妈万没想到儿子去一趟省城买复习资料,最后却蹲进了派出所,以为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吓得不轻。后来弄清原委当然不敢耽搁,交钱赎人,当天,罗景林就出来了。省城初夏的太阳浓烈刺眼,罗景林却周身寒冷。
  出来了,一直等着你呢。小个子出现在派出所门口,罗景林猝不及防。
  小个子带了三四个人,说罗景林让他破了财,要赔偿五千块。罗爸爸罗妈妈又陷入恐慌,弄不清这是哪一出。小个子就说了罗景林打他,害他蹲了号子又破财的经过。罗景林激动,容不得父母拉住,就要扑上去拼命。来啊来啊,老子还怕了你不成。二老当然知道省城的混混不好惹,好说歹说把罗景林拉住,也没带那么多现金,押了身份证答应一周之内把钱还上,这才平安离开。小个子一伙嬉笑着在身后打口哨的场景,罗景林毕生难忘。
  没有不透风的墙,除非从来没有风刮过。
  也不知道第一丝风声是怎么走漏的,一传十十传百,街坊四邻都知道了罗景林在省城被关进派出所的事。农村人热情,知道了就总要慰问,一说两说就令罗景林生烦。伤口未痊愈就去学校,不想学校里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都知道三好学生罗景林进了派出所。都在打听着,到底是犯了什么事。最先是平时待他如父兄的班主任将他叫到办公室,气氛凝重,如对敌特。罗景林同学,你讲一讲,到底是怎么回事。如鲠在喉,罗景林竟然一句两句说不出来。你要正确认识自己的问题,学校也会给你一个正确的评价,在即将高考的这个关键时刻,你也不要想着蒙瞒什么。突然就严肃了,冷冰冰,令罗景林窒息。走在校园里,他也感到四面八方的指指点点。
  那之后,罗景林变了个人。
  话少了,整日发呆。好像在派出所里中了魔咒。
  罗爸爸罗妈妈不知道情况,只在周末将伙食搞好,拜天拜地希望罗景林熬过这几个月,考出好成绩,上个名声显赫的好学校,以后的人生也就一马平川了。他们是过来人,知道人生的紧要处是哪几步。
  可是罗景林回不来了。他的生活掉进了黑暗的冰窟里。
  和父母担心的一样,罗景林高考成绩惨不忍睹,名落孙山。
  罗爸爸罗妈妈从失望和沮丧里抬起头来劝慰儿子说,这一次发挥失常不要紧,大不了咱们从头再来。罗景林却是铁了心不上学,可是不上学也不知道要干啥。低落的情绪揪住了他,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
  你这算个多大的事,当年我们那帮子年轻人死都不怕,你倒是为这么点事就绊住了。出现在舅舅面前的时候,罗景林并不能确定能够得到答案。他弱不禁风的世界观在小个子和派出所的警察面前彻底被揉碎了,好的不再好,坏的也不再坏,以他的既有人生经验,已经不能辨别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好坏不分,颠倒是非。在战场上,小子,你知道吗,就算知道前面有地雷,也是班长第一个冲上去,知道是死,也要义不容辞,那是班长的职责,那是班长的荣誉,班长要是不冲上去,而是让别人上,那就是班长的耻辱,也是整个战斗班的耻辱。可就是这送死的差事却是最大的荣誉,当将军不敢说,但当班长绝对是每一个普通士兵最大的心愿。每一个人都心甘情愿带着自己的兄弟去冲锋陷阵。稀松平常的生活也是一场战斗,要攻山头、拔据点,一次次地往前冲,什么时候都不能退下来。战场上是一溃千里,生活中但凡退缩一次就会养成习惯,一旦养成习惯,这辈子也就没有什么指望了。舅舅永远像灯塔一样照亮着罗景林前进的道路,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舅舅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说得那样合情合理。
  我知道你的小脑瓜子里想些什么。是不是给你一把刀,都敢杀人。可是又能怎么样呢,杀了人,你同样要坐牢,杀了一个小个子,还有一批小个子,杀了一个无良的警察,还有一群无良的警察。正如老家广袤的大地上有农作物也有杂草,有益虫也有害虫一样,在社会上,好人和坏人都是不可或缺的一个部分,失去坏人,也就无所谓好人,没有好人,同样无所谓坏人。不管你遇到不遇到,他们都在那里,这个无可改变。你痛苦的根源在于碰巧遇到了他们,所以被他们的有害性侵犯了,如果不遇到他们,一切都不会发生。你现在紧要的不是否定自己,而是认识这个世界。小林啊,一切跟你都没有关系的,只是你碰巧掉进了他们有害的陷阱里。要我说,这不一定是坏事,说不定还是人生的一笔财富。这时候遇到了,有了免疫力,就像出水痘,一生一次,这次吃了亏,以后就一路太平了。
  小林啊,没有过不去的坎,人一辈子总要走过各种各样的磨难,每一种磨难都是一本书,不是让你陷到里面,而是要学到东西,滋补到营养,以此让自己慢慢地强大起来。你的理想不是改变这个不合理改变那个不合理吗,这个都无可厚非,但是想要改变,你必须先让自己强大起来。   就算这次对你伤害很大,但你总归还是要明白是非标准,好的就是好的,坏的就是坏的。这一次那个小个子和坏警察得逞了,看似他们得胜,其实是向更黑暗的深渊里滑得更远了,更大的恶果在后面等着他们。看似你吃亏了,你却学到了人生的真实,只要不被击倒,你就会变得越来越强大。你要记住,不管在什么样的社会,正义总是被弘扬和褒奖的。你看我那些血洒疆场的战友们,他们是死了,有的被子弹打穿了头颅,有的被弹片削去了面庞,有的甚至被地雷炸得支离破碎,可是只要提起那场战争,就会提起他们,他们是这个国家公认的令人敬仰的英雄。
  人人都想成为英雄,可首先得战胜自己。
  这个世界上没有天生能够而且愿意慷慨赴死的人,我的那些战友也非完人,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走上战场之前,没有人能看出来他们能够成为英雄。你知道我们指导员怎么说的吗,每次冲锋的时候他都大声喊着,小伙子们,精神点,可不要给我们突击连的招牌抹黑啊。你看看,指导员都对我们信心不足。可是只要上了战场,那轰隆隆的炮声就像催征的鞭炮,大家都没有畏惧,都没有胆怯,个个都像男人、像英雄那样冲了上去。有人倒下了,另一个以最快的速度就补了上去。枪林弹雨算什么,告诉你吧,这个世界上最为强大的是人的意志,永远不要小瞧了自己。
  小林啊,不能就这么颓丧下去。是男人,就要经得住风吹雨打,就算摔倒了,也要再站起来,而且要站得更稳当。当兵的战场上死都不怕,缺胳膊少腿更是家常便饭。你这点打击算什么,如果传出去一个男人因为这么点鸡毛蒜皮的事情而失去了生活的斗志,那是要被别人笑掉大牙的。
  行了,收起那副沮丧的面孔,笑起来。
  罗景林抬头望舅舅。百味杂陈。
  以前的都翻篇了,振作起来,重新开始。
  可是,军校不招收复读生。罗景林又陷入焦灼。
  人还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上不了军校,咱就当兵去。条条大道通罗马,当兵照样能成为军官,能成为将军。只要你足够优秀,没有干不成的事。
  年底报名参军,因为打架一事,也费了一些周折,还好,并没有被武装部一口否决,做些工作,磕磕碰碰总算过关。穿上军装一刻,罗爸爸罗妈妈激动得泪流满面。前后转着圈打量儿子,喜悦都在绷不住的泪水里。
  舅舅也来送别,摆手说,好好干,不要给我丢人。
  五
  团里参谋长调走的消息刚传来。教导员在一次开会间隙就神秘莫测地说,看着吧,咱们营就要有好事了。看大家无知无觉,他又补充说,不对,不算是营里的好事,是某人的好事。真的,好事将近,等着瞧吧。
  教导员的确是高瞻远瞩。话出口不到一星期,军里的干部处就来考察干部。当然不是考察教导员,而是考察罗景林。罗景林正营已经干满两年,不论部队建设还是个人成绩,都是有目共睹,早就列在了候选之列。
  干部处的干事到营里活动一天,日程很紧凑。
  找罗景林谈话,找教导员谈话,又开了一个干部的座谈会、一个战士的座谈会。和罗景林以及教导员的谈话内容大家不得而知,座谈会上人多,大家发扬一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陈述原则。大体上说了罗景林军事素质好,在各种训练和任务中都是率先垂范、一马当先,罗景林政治觉悟高,好几次立功受奖的机会都让给了别人,罗景林廉洁自律,从来没有收过干部战士的一盒烟、一瓶酒。针对上述三点,大家努力回忆,说了数十个可以佐证上述观点的生动事例。并且不拘一格尽情陈述,互相补充,互相引导。
  座谈会结束,大家翘首以待。
  一是等着罗景林履新团参谋长。二是猜测着谁会来接替罗当营长。
  日子一天天在新鲜的等待中潮水般涌向前方。
  迟迟不见结果,却突然传来一个匪夷所思的消息。有人揭了罗景林的老底,说他有天线,从当兵到当营长只干了短短的9年时间。天呐,你看看,这确实是一个令人抓狂的数字。你想想,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9年时间只能从列兵干到上士。可是罗景林已经干到营长了,一个上士最多能当个班长,班长顶多管上十来个人,可营长的手下一家伙就有几百号人马。敢比吗,这对一个没有钱、没有关系的战士来讲公平吗。正是因为有了一大批像罗景林这样的关系户,才助长了部队的不正之风,才让许多官兵认识到凭借自己的努力无论如何都是混不出名堂的,所以一大批干部在晋升正连之后就纷纷提出转业。上等兵和下士更不用说,急不可耐要回地方。
  更可恶的是,只干了11年的罗景林,眼看着就要晋升副团了。
  11年,别人仍只是上士。简直无法无天,穷凶极恶。
  罗景林的天线是谁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各种眼花缭乱的消息四通八达地传递开来。他有个舅舅,知道吧,对越自卫反击战战场上下来的,你知道的,北京最著名的某某某首长,还有某某某首长,都是从那个战场上下来的。听说他们当年都是同生死共患难的战友。怪不得呢,那可都是通天的关系。可不是吗,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没有通天的关系,一个小兵能爬得这么快,就算军校毕业的高才生也赶不上他。知道吧,只要有啥事摆不定,罗景林都是单线联系他的舅舅,他舅舅一句话,所有的事情都是迎刃而解。你想想,军长大不大,听说军长都得听他舅舅的。
  罗景林的老婆知道吧。管副军长叫亲叔,这么算下来,罗景林也管副军长叫亲叔。能有这层关系,在团里混还不是如鱼得水,团长再厉害,也不可能跟副军长叫板,所以你怎么跟别人比,根本不是同一个重量级。
  还说了,利用这层层叠叠的天线,罗景林不光打着这些天线的幌子收受过别人请托办事的钱物,而且也给上层某某领导送过礼。罗景林还在营里私设小金库,截留伙食费,购买公共设施以次充好,极大损害了集体的利益,极大败坏了营里乃至团里团结向上奋发有为的良好氛围。
  揭发罗景林的据说是一封匿名信,也据说是一通没有来电显的电话。
  这个不重要,更多人关心的是谁在关键时刻插了罗景林一刀。   有人私下里推测,谁跟罗景林有利益竞争,谁的嫌疑最大。
  这样说就有两个人,一个是团里的保障处长,一个是工兵营营长。
  说起来也有道理,他们三个人都有可能坐上团参谋长的位子,罗景林被搞下去了,三选一就变成了二选一。可是写告状信历来都是部队首长最为反感的。就算举报的情况属实,在处理完涉事人之后,举报人也同样会身败名裂,会被组织和同事所排斥。更严重的是,如果只是道听途说编撰举报材料,查出来后,举报者更是得不偿失。就在去年,一个二级军士长因为对主官有意见,编撰了所谓的“十条罪状”向上举报,没想到不查不要紧,一查反而查出个清官,不但没有影响主官的仕途,那个原本可以干到退休的二级军士长反而自毁前程,因为不实举报,被以复员处理。
  举报的风险性都知道。除非鱼死网破,否则一般人不会干。
  谁呢?都在猜,没有结果。
  直到教导员在一次会上有意无意地说,我这个人对于同志的进步向来是抱着欢迎和祝贺的态度,不会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虽然我进步慢,这说明我还有很多短板和需要改进的地方。我们营里出了人才,从另一方面说明我们营的建设是被上级肯定的,这也是好事,是值得高兴的,不像有些小肚鸡肠的人,因为嫉妒,经常抱怨和拆台,这是很不好的。
  有人评价说,教导员的说辞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也有人恍然大悟:写举报信的不一定是直接利益相关人,也有可能仅仅是对罗景林看不顺眼,就以众所不知的阴暗心理给罗景林使个绊子。
  某些人是谁。猜测的光圈逐渐聚焦。
  有人传言说,教导员专门到营长小宿舍里推心置腹地解释过,虽然对罗景林平常的一些做法有意见,但只是同志之间内部的小争论,都是为了干好工作,不存在不可调和的根本性矛盾,更不会在这个时候使坏。
  会不会是教导员,只有鬼知道。
  这个时候,是谁举报已经无关紧要。对于军里纪检部门和干部部门的人来说,既然有人举报,就要查一查,尤其是在即将干部任用的节骨眼上。只要费些力气,就一定能查出混进党内的思想品行不端分子。这个人要么是罗景林,举报情况属实,那就要对他的任用另加考虑;要么是举报者,举报内容都是子虚乌有,那么查到这个人,他要对此次事件负全部责任。
  此次工作组下来之前,从团里到营里已经沸沸扬扬。
  罗景林泡在训练场,不是冲刺跑就是武装越野,把一群警卫兵训练成了豺狼虎豹。对工作组来查不闻不问,好像压根跟他没有关系。
  罗景林的天线到底伸到了哪里,暂且不论,既然有人提到他的成长进步有诸多疑点,那就从他11年军龄缘何进步这么快开始查起。
  找到罗景林义务兵时候的老连长,是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老连长晋升副营后就转了业,本想着到地级市的行政中心上班,却事与愿违,到了风口浪尖的执法局,老百姓统一口径叫城管。老连长一见到部队上的人,就大倒苦水,这他妈的干了十几年革命都没站过岗,一到执法局报到不是去办公室,竟然是站岗。你知道吧,大冬天的连个岗亭都没有,就站在执法局冷风飕飕的门口。从寒冬腊月一直站到第二年春暖花开。你说在部队吧,我们连队主官大年夜还要替战士站班岗,体现温暖友爱,可是这执法局的领导王八蛋,连个人影都没见,就把我们几个转业干部丢在寒风里。其实一个执法局又不是军事禁区,你说站哪门子的岗,以前也没有站岗这一说。可后来转业干部多了,一个执法局的领导对转业干部有意见,就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说但凡转业干部报到后,都先站岗锻炼三个月。你说说,这不是身份歧视吗,部队就应该跟他们说说。我们奉献部队半辈子,你们可是我们的娘家,你们不给我们做主,我们还能找谁。
  这当城管可真不是人干的,早知道这样,当年就是赖也要赖在部队,何苦稀里糊涂受这份洋罪。都说城管坏,都说城管霸道,我告诉你,我可是最人性化的城管,别说打人罚钱,就是重话都没说过。就这,整天也是过得提心吊胆。你知道吗,刚上路执勤那回,一个老太太站在路中央卖东西,我准备过去劝说,人还没到,她就一骨碌躺在了地上。我的娘啊,见这场景,我撒脚丫子就跑。那场面危机四伏,要是被谁拍了照片放到网上,可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现在城管队的人也学精了,上街就带着摄像机,边执法边拍摄,我们不跟谁胡说,谁也别想赖上我们。你说是不是。
  我也想开了,人这一辈子就这么回事,就像钱钟书写的那个什么围城一样,不管干什么,都是里面的人想出来,外面的人想进去。当年在部队,就是想不通,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要把孩子送到部队,我还巴不得走呢。现在同样想不明白,那些大学生、研究生到执法局来做什么,据说还要走后门托关系,要是有其他选择,我巴不得脱下这身衣服。哎,没得选了。
  谁,你们说谁。
  罗景林啊。别急,我想想。有印象绝对有印象。这应该是我们连的。你看,这回来快十年了。部队的事老是模模糊糊对不上号。但是别急,这个名字绝对有印象。对了,对了想起来了。陕西兵,对不对,瘦高个,对不对,军事素质过硬,还有一笔好字,能出黑板报。对,就是罗景林。
  这小子开始我看不上,后来就喜欢上了。
  你知道吗,他是唯一一个周末外出回来不给我带东西的。你也知道,那时候部队管得严,周末外出一趟不容易,我们连只有三个,不对,五个指标。刚到周四就跟打仗一样,排长之间争,班长之间也争,工作上倒不操心,就是他妈的每周末为谁出去让我操碎了心。那时候指导员又不在,去南京政治学院上什么强化班,我是既当爹又当妈,让这个出去那个不服气,让那个出去这个有意见。后来我灵机一动,想了个招,你知道是什么吗,就是最原始也最服众的办法,抓阄。全连一百多号人逐一编号,每周五晚上看完新闻,在俱乐部里现场由值日员抓出五个号码,对应谁,谁就周末出去。当然了,抽到的人要是不想出去,完全可以把指标转让别人。你们也是知道的,下面连队的兵,个个都想跟领导搞好关系,出去了,就有了理由。这个说,连长啊,正好见到卖花生的,尝了尝,不错,就给你称了二斤。那个说,连长啊,老苗家的牛肉都说好,就顺便给你带了些。其实咱也不缺那些东西,但都是战士们的一片心意,你也不能说拒之门外。老话怎么说,有理不打上门客。这个来了,那个来了,我也记不住,但是罗景林没来过,我倒是印象深刻。开始我想啊,一个连自己的直接领导都不放在眼里的兵,肯定不行,但这小子,后来让我刮目相看。   武装越野我们开始是跑三公里的,当然了,以前也跑五公里,但后来的新兵不是越来越娇嫩吗,上面就下了通知,从五公里减到了三公里。可那小子回回自己跑完五公里。而且在全连大会上说,警卫兵都不跑五公里,还算什么警卫兵。这话说的硬邦邦,说到了我的心坎里。史无前例啊,因为一个上等兵,我们层层上报后修订了训练大纲,你说,他牛不牛。
  要说那个二等功啊,还真跟这个没有关系。
  咱们都是部队的同志,我也不隐瞒,警卫营当时守卫的那片阵地事关重大。据说好几个资本主义国家的卫星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上面来回转,这个我们倒不怕,制定了严格的规避措施。但是有段时间,经常能看到巨大的热气球从禁区上面飞过,上面还有亮光闪闪的东西。大家都猜测是间谍在偷拍,但只是猜测,没法把热气球搞下来。层层上报后,上面派人来看,可后来热气球再没来过,也就不了了之。过了几个月,热气球又来了。当时是罗景林负责高空执勤,这小子也是胆大,没请示没汇报,连一起跟哨的班长都没说一声,自己扣动扳机叭叭叭,一梭子子弹打完后,热气球穿了孔,晃悠着下来了。还真抓到一个配备摄像机照相机的家伙,倒不是传说的外国人,但交给军里的保卫部门和地方国安部门一审查,还真是个间谍。神奇吧,是不是跟写小说一样,这就是罗景林干的事。
  对,就为这事,军里首长亲自批示,说要给罗景林立功,并且根据实际情况重点培养。这不,立二等功和提干都是顺理成章。要说他有什么天线,我还真是说不准,但你想想,他的天线不可能策划一个热气球放到刚好他执勤的时候飞过来吧,再说了,热气球上还装着一个大活人呢。
  他是个好苗子,可要调查清楚了,放在部队能够大展宏图,打仗就得要这样豁得出去的,到了地方,哎,说不定就变成我们这个样子了。
  驻地的春汛很少见,可是一场三天三夜的大雪之后,三十里外的石川河就汹涌起来。接到命令,警卫营迅速整装完毕,随时准备出发。
  教导员去团里领受任务的途中被罗景林赶上。团长和政委一致要求教导员带队,但罗景林坚持说,就算考验我,也不应该是在无所事事的流言蜚语中,而应该让我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现在无仗可打,我就请愿到抗洪的第一线去,我愿意在最艰难最危险的战场上接受组织的考验。
  团长看政委,政委看团长。
  我向团党委保证,绝对完成任务。
  团长点头,算是默许。罗景林得到了领兵出征的机会。
  副团长目送罗景林带队离开营区,转身就去了团里的会议室。军里干部部门和纪检部门的人都在等着呢。罗景林直接从正连晋升正营,正好接的他。在这件事情上罗景林的天线到底发挥了多大作用,副团长最有发言权。站在门口,副团长把半根烟猛吸几口,扔地上,脚尖蹍一蹍,进门。
  罗景林政治过硬,军事素质好,团结同志,我保证他是一名好同志。
  你先别急保证,咱就说说他直接正连调正营的事。
  要说这个事,还真不好弄。我给你算算,当时全团正连职的干部有位子的加上储备的少说也有二三十个,赶在晋升节点上的也有十多个,这些短的干满了三年,长的有五年多的,可景林才干了两年正连,就鹤立鸡群凸显出来,干上了正营职,而且是营长,这可是我知道的头一份。
  这么说,罗景林真有天线?
  不不不,不是这意思,你看我这又有些词不达意。天线的事我也听说过,可我觉得以景林的性格,就算真有,他也不会用的,他靠真本事吃饭。能直接从正连到正营主要是他当年被评为全军优秀指挥军官,好像干部政策上有个规定,获了这个荣誉就能提前晋职晋衔,就都赶上了。
  全团那么多连长,为什么就报他。
  我们警卫营一连当年是标兵连队,全团独一份,他是连长。
  咱们军里那次评了几个优秀指挥军官?
  好像就他一个。可你们别误会,他一个不一定代表他有天线,不代表他的优秀指挥军官是托关系走后门弄来的。怕你们真这么想,我有必要说个事。景林评优秀指挥军官的前一年,隔壁六团发生个影响挺大的事,不知道你们还记得不,军里当时下来好几个工作组进行调查。
  没印象,你说。
  就是一个山西的男上等兵窜进女兵生活区,偷了一大堆女孩子用的内衣、袜子什么的,被六团的保卫股抓住,关了禁闭。那个男兵的班长嫌男兵给他们丢了人,就私自进到禁闭室打了男兵,结果男兵晚上就翻窗户逃跑了。也不知道咋整的,第二天早上竟然死在了鱼塘里。事情弄大后,军里就层层追查责任,发现上等兵身上伤痕累累,连夜问讯,查出打人一事;再一查,关禁闭也是没有履行手续,从头到尾都是胡来。军里首长震怒了,说,班长把兵打了,最后死了,这就是我们的麻木不仁的内部关系。
  这跟罗景林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听我说,这事没几个月,景林就带着我们警卫营的十几个棒小伙子参加军里的五公里全副武装对抗越野。你知道的,这种比武不看第一名的成绩,而是看最后一名的成绩。我们警卫营的训练在全团乃至军里都是出了名的高质量,选出去的人当然也都是个顶个,可人算不如天算,原本稳拿第一却出了情况。湖北兵赵建国跑到一半的时候扭了脚,你说这是比武呢又不是训练,就算缺条腿也得跑下来,这时候就不是自己的事情了,而是事关集体荣誉,赵建国当然是拼了,可脚扭了就跟车轮子跑了气一样,拼命也不顶用。这时候景林的组织能力就体现出来了,他让一个体力好的背上赵建国的装备,自己搀着赵建国跑,说是搀着,其实就是背着。毕竟出了伤员,那次的比武我们没有拿上名次。
  第几名?
  第几名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次军里的常委都在主席台上观战。在对抗比武结束后,军里的高政委即兴讲话,说刚才我看到了感人的一幕,一个战友受伤了,大家你争我抢替他拿东西,不抛弃不放弃,这一幕又让我想起了官兵情战友爱,又让我看到了我们这支部队生生不息的温暖和力量。后来还有很多,不太记得了,问了我们是哪个团,还问了景林的名字。
  后来就热闹了,你们肯定也知道一些。哦,也不一定,毕竟好几年之前的事了,反正我记得清清楚楚,我们整个警卫营那段都无限光荣。   军里的新闻干事来团里,说要把我们警卫营的一连树立成建设和谐军营的典范。又是采访我又是采访教导员,当然了,重点是景林。还搞了调查问卷,开了座谈会,不到半个月时间,军区报纸上就连着出了三篇新闻稿,题目我还都记得,第一篇叫《好连长名叫罗景林》,第二篇叫《好连长是怎样炼成的》,第三篇叫《探寻一个标兵连队长盛不衰的秘诀》。题目取得好,文章也写得好,一下子就让我们警卫营出了名。又过了半个月,《解放军报》也登了景林的事迹,篇幅短一些,好像是叫《好连长罗景林尊兵敬兵爱兵受赞誉》,毕竟是大报,一下子就把我们捧上天了。那一年景林还是优秀基层带兵人、学习型干部十佳标兵、感动营区十大人物,反正荣誉一箩筐,照这趋势,年底的全军优秀指挥军官也就顺理成章。
  工作组把陈年的文件全部调出来,对着罗景林的立功受奖情况一一对表,甚至早几年的军事考核成绩表都要了过来。嘴上不明说,但团里的干部部门清清楚楚,上级如此大动干戈,就是要彻彻底底看看这个有着大官舅舅和副军长亲戚媳妇的营长到底是不是一个水货,而且据说这段时间新上任的军长拍着桌子说要刹一刹部队的不正之风,这是在找反面典型。
  真不凑巧,档案也翻了,成绩也看了,种种痕迹证明,罗景林就是一个全面过硬、样样突出的优秀带兵人,真没找出他不优秀的丝毫破绽。就算有天线,也没有靠着天线不学无术、为非作歹,而是一心为公、钻研打赢。
  一番大动干戈,调查之事就算了结,接着要继续进入任用程序。
  罗景林能不能干上参谋长,没人知道。大家拭目以待。
  六
  找了一天一夜,没有任何结果。
  副营长手里提着罗景林的那只作战靴刚从河边找回来,此刻抓在他的手里,硬邦邦挺立,鞋帮以下涂满了同样冻硬的污泥,像断掉的残肢。
  副营长说,一看到那棵横在河中央的白桦树,我就感觉不对劲,到处找营长,可是天太黑,河面上的人又乱,我就一边找一边大声喊。你知道吗,那棵白桦树横在中间,河面上的杂草树枝就都堵着不走了,最容易决堤,再加上还有冰碴子,一层一层就像等红绿灯的汽车,都攒到了一起,真是火烧眉毛,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涌出来。越是这个时候我越是着急,越是着急也越没有办法,我知道这个时候营长肯定要第一个跳下去,我找他就是要阻止他跳下去。那水有几米深倒不是问题,营长的水性众所周知,就是掉进大海里也没事,可问题是那水太冷,挨着身子就会结冰,分分钟就会把一个人冻在河面上,我可不能让他去送死。可我也着急,就算把他拉住了,黑天半夜的,这问题也没法解决,总得有人要跳下去疏通河道防止决堤,要不然这一河滩的战友和百姓就都性命不保。我当时真想了,不行就我下水,先把白桦树挡着的树枝杂草清除掉,再和岸上的战友一起拖起整个树干,再难也得这样干啊,不能坐以待毙。可是来不及了,我看见营长的时候,他已经在河中央了。我喊他,他根本听不见,光着上身在清理杂物。他动作算快的,十几分钟弄完杂物,我们就开始一起挪动那棵白桦树,也是运气好,树干很长,却不粗,很快就排除了险情。正当大家庆幸的时候,突然有人说营长不见了。你看,我当时也是光顾着忙了,竟然完全忘记了河中央的营长。天呐,真的不见营长了,刚才还堵成一锅粥的河中央,没了那棵白桦树之后,泛着冰凌子的河水呼啦啦朝下游奔去,月光下,都是水面上泛起的寒光,根本就看不见营长的影子。我当时想着把全营都动员起来去找营长,可是也不现实,毕竟还要加固堤坝,就带了一个排顺着石川河往下找。河面太宽了,真是没法找,真希望营长发挥特长,能自己游到岸上来,可是又不现实,那么冷的天,是谁都得冻僵了。我真是替营长捏了一把汗。真是急死人,现在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那只作战靴就在副营长手里,那个脚后跟最为显眼,都快磨秃了。警卫营的人都知道,这就是营长的靴子。靴子找到了,营长不见了。
  事不宜迟,团里又组织了几百人沿着石川河两岸寻找,还协调地方弄了两条电动轮船,突突突顺流而下,又突突突逆流而上。宽阔的石川河逐渐平静下来,可是连罗景林的影子都看不见,上下弥漫着悲伤绝望。
  三天之后,营长罗景林成了烈士罗景林。
  灵堂设在团里的礼堂。礼堂宏伟壮阔,建成也就两三年时间,罗景林在这里领过奖,做过报告。今天,就一张英俊明朗的照片贴在幕布中央。
  团长政委以为副军长会参加追悼会,毕竟是亲戚。
  副军长没来。团长、政委惶惑不解,开始调查。
  一通明察暗访。脉络浮出水面。
  以为是亲戚的理由仅仅因为罗景林的媳妇姓端木,叫端木云燕。
  可以理解,副军长也姓端木。
  这个比欧阳还要稀罕的复姓很多人以前根本闻所未闻,到了军里当兵,才知道端和木抱团还可以是一个姓氏。再后来,罗景林打结婚报告,他媳妇那个端木又引起政治处干事的重视,一传十十传百,虽屡次求证都得到罗景林的矢口否认,可罗景林媳妇是副军长侄女的谣言却讹传成真。
  一个信了,两个信了,大家都信了。
  也难怪,那整整齐齐的两个端木一块提,可不就是一家人嘛。
  但问题是一个山西运城,一个陕西渭南。隔了黄河的九曲十八弯。就算五百年前确是一家,现在也早已经风马牛不相及了。这么一考据,真相大白。可知道真相的就局限于那么几个人,谣言则刻在了更多人的脑子里。
  端木云燕没有任何要求,哭干了眼泪就发呆,突然的,又会放声大哭。她想不通一个人好好的,怎么会说没就没了。她过不了那个坎,他说过要和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可漫长的人生才刚刚起步,他却撒手人寰。
  罗景林抽走了端木云燕的骨骼,她悲伤成了一摊柔软的水。
  官兵们能怎么办呢,就算身体里蓄积着能够打死一头牛的力气,也是无济于事,他们只能垂泪肃立,目睹嫂子经受内心折磨。
  送他回渭南老家吧。端木云燕说,他常说会想起春天里老家漫山遍野怒放的野花,姹紫嫣红,芬芳扑鼻;他常说会想起夏天里老家汹涌澎湃的麦浪,一片金黄,恣肆壮阔;他常说会想起秋天里老家星辰一样繁密的酸枣,星星点点,耐人寻味;他还说会想起冬天里老家赤地千里的荒凉,万物屏息,令人着迷。送他回去吧,那理应是他梦中所想的宿营地。   一个醉红色的衣冠盒抱在端木云燕的怀中。就像无数次拥抱自己的爱人罗景林一样,紧紧地,紧紧地,她宁愿把盒子贴近自己的心脏。以为永远相守,却失去一回了,她多么后悔,后悔当初就不应该让他去抗洪。
  又有什么用。悲伤已经那样无情地定格了。
  火车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罗景林的衣冠也是。
  就在那年,办完随军手续的端木云燕和罗景林一起回部队,在同一条线路上,只是朝着相反的方向。罗景林惆怅地望着窗外,良久,他说,此一走,养育我们的渭南可能就从家变成了客栈,再不会长久回去了。
  会的。端木云燕说,我们要回来养老。
  天地悲戚,一语成谶。她此刻多么希望,跨越千万里的时空,再回到那趟开往部队驻地的火车上,收回那句无缘无故的话。不回去,永远不回去,哪怕在外面孤零飘摇,也不回去。可此刻,什么都阻挡不了他们。叶落归根,只是罗景林这棵树刚刚沐浴雨露阳光,即将繁茂,却过早凋零。
  下了火车,县里武装部的车子已经等着。
  从县城一直往北,过了一个多小时开始进山。渭南的山不像南方的山那样秀美繁茂,远远地就呈现出裸露黄土的本色。刺进黄土的,是一株株密密匝匝的花椒树。此刻,它们同样裸露。青灰色的枝干冰冷而坚硬。
  暮色四起的窗外,正呈现着罗景林向往的那种冬天的景象。麦苗蛰伏在地上,已经被沁入骨髓的寒冷催眠了,和黄土融为一色,彰显着赤地千里的苍凉本色。这一幕,罗景林是再也看不到了。
  一到村里,悲伤的氛围就迎面而来。
  白色的花圈从村口一直延伸,将车子引到一座农家小院。红色的大门,两边已经贴上了白色的挽联:居安思危,热血男儿精忠报国谁可见;鞠躬尽瘁,铁胆忠心醉卧沙场万古传。门里门外,一片披麻戴孝的颜色。
  车一停,就是止不住的哭声。绝望哽咽,催人泪下。
  不哭了,哭什么,景林这是为国捐躯,立了二等功,是英雄,是我们这些人的骄傲,我们应该为他感到光荣和自豪。轮椅上,一个干瘦的老人尽量掩饰自己的伤心,他擦拭掉的泪水很快又从眼角里溢了出来,扭一下头,旋即抹在耸起的肩膀上。他自己转动轮椅,一直到政委前面,首长同志,谢谢你把景林送回来,他和战斗英雄一样,这是荣归故里。
  老人是罗景林的舅舅。唯一的舅舅。
  老人1979年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一次突击任务中踩上地雷,被炸断了一条腿,立二等功,光荣复员回乡。原本安排了工作,但老人直言,我一个残疾人啥也干不了,不给组织添麻烦。就打报告回乡种地。
  罗景林舅舅是北京首长的消息从哪里来?已经无从考证。
  一个道听途说的版本,不知道能不能经得起推敲。
  罗景林给舅舅打电话,总要大着嗓门开玩笑喊一声“首长好”。
  舅舅是老兵。入伍后,罗景林就这样称呼舅舅,是亲爱,也是敬重。喊首长后的通话里,又暴露出甥舅关系,一来二去就被耳闻者复杂化。通过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功臣、老战友、首长等等关键词任意组合,演绎成了广泛流传的版本。于是所有人都坚信,罗景林的天线是大首长舅舅。
  一层层剥落,曾经谣言加身的罗景林在另一个世界里赤裸孤单。
  他的媳妇并不是副军长的侄女。
  他的舅舅也并不是北京的大首长。
  那么问题又回到了更多人的脑子里。既然没有天线,罗景林怎么用了11年就从一个战士成为正营职主官,而且眼看着就要成为副团职参谋长。
  不切实际,不可思议。
  更想不明白的是,罗景林敢于因为战士转士官、上学、入党这些事情和军里、团里首长顶着干,胆子从哪里来,想干什么。
  想不通,就更要打听。另一个世界的罗景林比曾经的罗景林更受关注。他俨然成了一个课题,被认为有天线的时候,关于他的任何流言蜚语都是理所当然,当天线的预设结论被推翻之后,一切都成了谜。
  好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通过自身的努力根本不可能实现从战士到干部的跨越,更不要说眼看入团只用了神奇的11年。好像一个解放军的营长不可能对自己士兵的转士官、上学、入党等涉及切身利益之事做主,而必须听从于那些掌握他们仕途命运的更高一级首长。好像所有通过努力奋斗而获得成功的故事都不是那样单纯励志,而是背后有着深不可测的阴谋;好像那些杰出人物所有令人振奋的报告都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结果光鲜亮丽,过程龌龊不堪。不能理解的疑惑潮水般汹涌泛滥,淹没军营。
  灵堂撤了。副营长接替罗景林当了营长。
  一个新的周期开始。口号声依旧,训练场上的生龙活虎依旧。
  听说没,副营长不是一般人。
  咋了,能有三头六臂?
  三头六臂是妖怪,人家上面有天线,是天庭里留了名的神仙。
  哪路神仙?
  听说是以前军政委的公务员,军里上下都好使。
  怪不得呢,才干上副营长没多久就能当营长,真是没看出来。
  所以说啊——
  口口相传里,又是一个关于天线的冗长传说。
  风来了。从夜里十二点起,西伯利亚绕道过来的白毛风就贴着地皮呜呜咽咽地怒吼着,摇下一地的枯枝败叶。雪花也随风而来。早上推开门,外面已经是厚厚的一层,漫天的雾霾被大风吹散了,微弱的阳光千万里穿透而来,金黄,温暖。打在雪上,亮晶晶一片,逼得人睁不开眼睛。
  在一色的雪白里,万物都被覆盖或者压倒,那是一整晚摧枯拉朽的征服。可是,在阳光的明亮里,却分明有一株绿色的枝干倔强地挺立着,带了叶子,带了饱满的蓓蕾,成为漫天雪地里最为突兀的一枝。真不可思议,那纤细的绿枝如此顽强,抵御了强风侵袭,也摆脱了大雪的征服。
  《植物大典》里有记载。这种茕茕孑立的植物叫逆强草,大多时候隐匿在丛生杂草间并不显眼,随风枯荣,越是在艰难恶劣的环境中,它越是生长迅速,极寒天开花孕籽,花期无定,看天随风,生长于中国北方。
  明明是花,为什么叫草。书中并没有更仔细的解释。
其他文献
参加南京政治学院综合业务干事培训班,开学之初就听说培训结束有体能考核。据说,南政的体能考核非常严,纠察在操场四角严阵以待,考官们毫不留情,抓到绕小圈作弊就算弃考,考核成绩不过关——不好意思,不发毕业证。  我们学员队吴政委在队前振臂动员:“大家这学期一定要好好锻炼,感觉自己体能不行的,晚上要主动加练,大家加油!争取全员过关!”我悄悄跟旁边同学耳语:“有我在,全员过关没戏了……”  我的体能有多差呢
期刊
20世纪60年代是一个崇拜领袖、革命至上的年代,也是一个经济匮乏、爱情单纯的年代。那个年代的关键词就是:革命、青春、理想、激情、责任和人生意义。远在巴丹吉林沙漠深处的空军某基地,大门两侧有这样一副对联:“南依祁连,皑皑白雪凌云志;北临弱水,依依红柳戈壁情。”若说男人代表刚毅与顽强,女人则象征着坚守与陪伴,她们和男兵一样胸怀凌云志向,情系大漠戈壁。在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里,他们的心脏和祖国的航空航天事
期刊
从我家乡即墨市店集镇后洪兴村西去10公里许,有村曰“牛齐埠”。公元前279年,燕齐两国交兵,即墨守将田单,在这里用“火牛阵”出奇制胜,一举击溃强大的燕军,创造了中国军事史上首个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战例,该村因此而得名。  牛齐埠村旁有座海拔不足100米、面积约1.5平方公里的土山,名叫“万化山”,传说是火牛阵的发生地。乙未年白露时,我站在万化山上,迎着猎猎的西风,衣袂如战旗逆着时光招展,心神也随那
期刊
真想不到,中学时《中国历史》课本中“豪强地主田庄粮仓图”的出处离我这么近,它就在我的出生地,山东省沂南县城西山背面一个村庄的地下。  所谓“豪强地主田庄粮仓图”,是北寨汉墓古画像“丰收宴享图”的收租部分,画像上有粮仓、粮堆和几个正往口袋里装粮的仆人,后面是督粮的管家和装满粮食的牛车。  它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初,考古者于北寨村内发掘的“北寨汉代古画像石”的一幅拓片图。课本中,尽管以反映阶级关系的面貌出
期刊
那年我匆匆离开你,没有回首,没有眼泪。你始终在我身后低声细语,像是倾诉,像是挽留,风太大,而我没能听清楚。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跟你建立起来的感情?或许是日久生情,不知不觉;或许是童年里那些无拘无束的悠闲时光沉入了心底……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真的迷失了自己,在这瞬息万变、霓虹闪烁的都市。可为什么在很多时候,我还是会深深地想起你,我仿佛看到你在远方向我招手,在我耳边低声细语。我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这
期刊
“五一”前几天,在家上网,一好久不联系的大学同学突然间QQ、微信都在线了,还给我发了个祝福短信。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货要结婚了!果断编了个理由回他:“哥们,我‘五一’订婚,你来不来参加我的订婚宴啊?”果不其然,他回:“不好意思,我‘五一’结婚,看样子你也来不了了。”机智的我省了500大洋。
期刊
“枪是战士的第二生命,一定要像爱护自己的生命一样爱护它!”  一到部队,班长排长连长们都会这样告诉新兵们,可见枪在军人心中的地位,也可见枪对于军人的重要性。  第一次拿到枪是我当新兵的第三周,新兵连要练习打靶,每个新兵班发五支枪,全班十个人,由于人多枪少,练习瞄准的时候,只能把人员分成两拨,一轮三十分钟的练习时间,不瞄准的就在边上走队列。头一次拿枪,我心里怦怦直跳,虽然知道枪膛里没子弹,可它毕竟是
期刊
一个大学生新兵收到了一封信,当他拆开信封,从里面取出的却是一张白纸。“这是怎么回事?”班长问。 “是这样的,”新兵解释说,“在我入伍离开学校时,女朋友同我吵了一架,从那以后,我们一直谁都不跟谁讲话。”
期刊
列车在早春的寒夜里风驰电掣,窗外稀落的灯火恍若流萤,我躺在鼾声四起的运兵车厢里,睁大了双眼兴奋难眠。这一去,三湘四水渐行渐远,知青岁月也化作烟云,我急切地期盼着钱塘潮响能成为军旅生涯的第一声汽笛,更憧憬着东海碧波能荡漾出青春的亮色。“呜——”车头昂首高吼,铁流滚滚铿锵,我们的军列在夜幕中穿山越岭,我的心也早已飞向了东方黎明。  一  1978年3月5日夜晚,在浙江省江山县火车站,运兵车终于停止了前
期刊
没恋爱以前她总是骑着她的粉红色小单车,遇到红灯都是下车,从来不单腿着地,说话声音比蚊子还小。现在把哥征服以后,终于露出真面目了。整天骑着大摩托,时不时来个漂移,把我鼻涕泡都甩出来了。重点是,昨天打扫卫生,我竟然翻出了她女子45公斤级省散打亚军证书!骗子,这个女骗子!
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