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沙发里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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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说,这次来城里也没别的事,就是想看看你能不能给我找个管吃管住的活干。我一下子就蒙了。
  本来以为考上大学进了城,就可以帮助家里脱贫致富了,没想到父母还没花到一分回头钱,我自己倒先把债台高高地筑了起来——在城里娶一个媳妇买一套房子,对我来说可是个天文数字,算了一下,恐怕要到四十五岁才能彻底还清贷款,而那时父亲母亲就都接近八十岁了。父亲似乎倒很想得开,反过来安慰我说日子总要一天天地过,不要着急不要上火,上火也没用。他闷着头抽一袋烟,把烟袋在地上磕了半天才说:四十五能还上贷款也不错,我赶不上享你的福,我的孙子总归能赶得上,等他到了你这个年纪就不会为同样的事烦恼了。
  他虽然说得轻松,但我还是能听得出他心里那深深的失望。养儿防老,是几千年来流传至今的传统观念,也是最符合中国农村习惯的观念,父亲用了几倍于乡亲的付出终于把我培养到大学毕业,本指望马上就可以依靠儿子更好地安度晚年了,却没想到他的希望却压根就是水月镜花,他的教育投资只是给孙辈栽下的树,自己有生之年恐怕难得亲自乘一下阴凉了。
  我很想跟他说,您老在家享清福就行了,这把子年纪就不要出来挣钱了。但人穷志短啊,我心里又深深地知道凭自己现在的经济力量,这样的许诺只能是张空头支票。但我又能给父亲找个什么活干呢?我只是环卫局下属单位的一名小小管理员,难道能让父亲起早贪黑去扫马路?
  父亲很轻松地站起来:就这么定了,扫马路。我知道你们单位也有像我这个年纪的临时工,人家能干的事,咱也能干,总归比在家种地要好得多,去掉水钱肥钱耕地钱,只能赚回个种子钱。
  不甘心,可又能怎样呢?
  父亲干活从来不惜力,甩开膀子干得满头大汗,单位里负责检查卫生的小张说他老人家分管的路段从来都是免检的,让人放心。我知道他是为了不让我在单位里为难,才那么出力的。每天早晨三点钟他就早早起床了,比别人都早起床半个多小时,一直干到七点钟才能把自己分管的路段扫干净。一开始我也跟着起来帮他一起扫,但帮了没几次就被父亲给撵回去了,他做出一副很生气的样子:我早晨干完活白天可以休息,你白天还要上班,晚上只睡四五个小时怎么可以。想想,也是这么个道理,看看父亲干得似乎还算轻松,我也就安心回去睡觉了。
  可是有一天小张却悄悄把我拉到楼道里,说有句话实在不该跟你说,但又不能不说,你父亲分管的那条迎宾路一边的人行道上有些破沙发烂板凳,吸引了好多进城打工人员在那里坐着,都成小劳务市场了,上次领导做创城前例行检查时发现了,好一顿发火,说是满地的纸屑垃圾,影响了城市形象,让抓紧整改。
  晚上下班我去看了,果然有些破沙发摆了一溜。我叹口气,把公文包送回家,吃过晚饭后出来花了两个多小时才一个个都扛到垃圾箱那边去,想等垃圾车来收垃圾时一起拉走。这样的举手之劳,总不能再劳父亲动手了吧,再说,如果让他知道了受批评的事,心里恐怕会难过的。
  没想到第二天中午,小张又把我叫出去了,语气里略带点埋怨:好心跟你说了,怎么还不让你父亲赶紧打扫了啊,今天领导又来批评我了。我说不会吧,昨天晚上我已经全部打扫干净了,沙发也都搬走了。小张摇摇头,说本来我也说已经通知清理了,估计已经完成了。但领导说今天早晨他经过那里,发现仍然没有整改。
  我心里纳闷,谢过了小张赶紧骑车赶到那里,发现那些破沙发果然又“故地重游”了,乱七八糟摆在人行道上,一些面前摆着“木工、”“瓦工”、“打磨地板”牌子的农民工或坐或躺在上面等活干。我心里恼火,厉声问:谁让你们把这些破烂东西又搬回来的?
  正端坐在破沙发上的那位瓦工赶紧站起来,怀着对城里人惯有的敬畏有些紧张地解释:不是我们搬过来的,是那个负责打扫卫生的老大爷给搜集过来的。我回到家,把躺在行军床上睡觉的父亲喊起来,问那些破沙发是您搬到人行道上的吗?
  父亲迷迷糊糊揉着眼睛:是啊,怎么了?
  我又气又急:你知不知道影响市容?
  父亲默默坐了一会儿,叹口气:城里的地砖路虽然平整,但是只适合你们城里人走,不适合农村人坐啊,在你眼里那些不要了的沙发是破烂,对那些进城等活干的民工来说,却是一把舒服的太师椅。别说是个破沙发了,就是块麻袋片垫在屁股下面,也总比坐在冰凉的马路牙子上舒服啊。
  我说他们舒服不舒服您就别管了,您把自己的活干好就行了,不要让我在单位难做人。父亲又长长地叹口气:但我总想起,你哥哥跟他们一样,也是在县城里讨活干的啊,看到他们受苦就总觉得是你哥哥在受苦,心里就忍不住想让他们舒服一点。
  我的心里也好生愧疚:您继续睡觉吧,有什么事我去跟领导说。
  好在领导没再发火,小张也没再找我谈话,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半个月后的一天,我习惯性地吃过晚饭打开电视看本市新闻,却意外地在电视上发现了那些破沙发,依然在霸占着半边人行道,不同的是那些沙发虽破,却摆放得整整齐齐,上面坐着的农民工,面前摆放的小牌子,也都是那么整齐。新闻的内容是,本市外来务工人员素质有了大幅度提升,农民工聚集等活之处不再是脏乱差的代名词。
  镜头一路扫描过去,然后定格。是父亲,手里抓着一只黑色的垃圾袋,正仰躺在沙发上鼾声如雷。
  编辑 / 杨世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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