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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槐子已经是第三次看到这匹白马了。
这是一个暴雨如注的早晨，古城沧浪路全段塞车，这个时代的标志性机器全都老老实实地趴在那里。在中段红灯口，一匹白马，旁若无人地在雨幕中左冲右突。它的头高高昂起，望着近在咫尺而又遥不可及的山峰。它的皮毛，雪一样的白。鞭子一般的暴雨，并没有在它身上留下抽打的痕迹，雨珠纷纷从它的身旁滚落。
雨鞭恣意抽打，大街一片寂然。唯有这匹白马，高蹈阔步，左右穿梭。
在这座日新月异的古城，人们很多年已没有看到这样一匹白马了。
白马扬起四蹄，气定神闲地绕过一群汽车，站在槐子的车前。隔着沃尔沃XC90的窗玻璃，槐子看到，白马在雨帘中微微一笑。
“‘千里雪’，这是我的‘千里雪’！”槐子失声叫了起来。
白马喷了一声响鼻，昂起头，转身离去。
槐子打了香草的电话，让她来开车。之后，他打开车门冲入雨中，他要追上那匹白马。那匹马一直在他的前面不疾不缓地行走，槐子挤上人行道，快步跟上去。雨中的白马时快时慢，时隐时现。槐子跑起来，依旧离白马若即若离。在槐子和白马之间，横亘着甲虫般蠕动的车流，还有混沌迷漾的雨，使白马变得遥不可及。槐子被雨泡透了，跑不动了，弓下腰直喘气。一抬头，白马好像回头看了他一眼。槐子追上去，白马又扬起四蹄而去。
直至离开了大街，离开了车流，直至水天一色的烟雨洱海就在眼前，白马终于停住了脚步。
槐子抑制着内心的激动，蹑手蹑脚走向白马。白马又一次转过头来，它的瞳仁，依旧那么清澈，有着水一般的光芒。这次，它没有笑，它的眼里，慢慢渗出一滴泪水。槐子再靠近，试图去抚摸它的身体，白马却扬起四蹄，纵身扑向洱海。槐子失声叫了起来：不要！
湖水无声地向两边分开，白浪翻涌。只一瞬，白马便失去了踪影。
槐子用湿透的衣袖使劲揉着眼，再一次将目光投向湖面。
湖面波平如镜。
手机骤然响起，香草在电话里急迫地说，槐总，你再不回来，这里就要闹翻天了。槐子听到一阵乱哄哄的声音。
公司写字楼就在沧浪路中段，离白马出现的地方只有一百米。槐子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第一次看到白马的。那天他处理了一堆文件，看得眼球胀疼，便走近窗前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无意中向楼下的街道看去，只见很多车辆摆了一字长蛇阵，整条街道挨挨挤挤。又堵车了，槐子叹了一口气。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匹白马，昂首扬鬃，横穿过马路，径直走到写字楼下，仰首长嘶。
哪来的白马？槐子有些诧异，揉了揉眼睛再看。只一瞬，白马不见了。槐子想，莫非自己产生了幻觉，便在日渐松弛的脸上扭了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没有看错吧！槐子嘟囔着，转身返回到那张宽大的写字台边。
第二次呢，是在哪里？槐子一时想不起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槐子湿漉漉地回到写字楼。几十名员工早已把狭窄的楼道堵得满满当当。一见到他，人们一拥而上，有人吼道：“槐总，你什么时候发工资？”
“今天你要不发工资，就别想迈出这道门！”尖厉的嗓子，像刀片一样割着槐子的心。
槐子很伤心也很奇怪，刚从北京出差回来，平时温文尔雅的员工们，咋都变得像不认识似的？槐子脱下滴着水的外套问：“你们跟我五年了吧？我什么时候欠过你们的薪水？”
设计部主任王二江说：“槐总，你是上个月三号去的北京，上个月五号就没有发薪，现在又是十号了，如果把绩效工资算上，我们已有三个月没有拿到一文薪水了。我们之所以留下来，就是想等你回来讨个说法。”
槐子愣了一下，一向沉默寡言的王二江有些模糊，每个月五号发薪，是公司雷打不动的规矩，借钱也要发的。槐子给香草拨了个电话：“请你到我的办公室来。”
香草出现的时候，有些迟疑。她说她早就想向槐总报告，只是他一直在外出差不便打扰。何况张董事长来得很勤，关于薪水的事又归财务总监鲁晓伟直接负责。她的意思是谁也得罪不起。
鲁晓伟进来的时候，习惯性地捋了一下油黑的长发，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槐子感觉到那个笑容背后似乎有一点点讥讽的味道。鲁晓伟说：“的确有两个月，不，准确地说是三个月没有发薪水了，原因是账上没钱。”槐子问：“你应当清楚一个月的薪水是多少吧？”鲁晓伟说：“我当然清楚，三十二万八。张董事长来过，拿着董事会的决议，说是另一个楼盘急需用钱，把账上剩下的一千两百万全转走了。我告诉她薪水还没有发，她说也就周转两天，让大家等等。后来大家又催，她说等你回来会有办法的。”
槐子摇摇头苦笑，欲言又止。他刚把手伸向话筒，电话却响了起来。张董事长，也就是他的妻子张小凤在电话那头说，离婚协议书已经发他的邮箱了，明天早上九点，她将在古城法院等他。
槐子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只是有些措手不及。他叹了一口气，何必上法院呢？婚前财产是公证过的，他分文没有。离婚，就是将一纸证书换成另外一纸证书的过程。而这个证书，到底能证明什么呢？
想着，脑子却拐了一道弯，第二次看到白马是在哪？我怎么忘了。
2
天空嚎啕大哭。
槐子看到一条金蛇撕开灰黑的云层，扭动着耀眼的身躯，蜿蜒直下，恶狠狠地扑向地面。
半空中滚过一串炸雷，像密集的鼓点，震得槐子的脑壳嗡嗡响。惊魂未定，一声凄厉的马嘶，却像尖锐的银针，穿过厚厚的雨帘，扎进了他的耳孔，虽然细若游丝，槐子却分明听到了绝望的挣扎。
九月的青江浦，天地混沌，涕泪滂沱。时而细雨霏霏，时而雨丝绵密，时而大雨如注。槐子放不下他的马群，过江来寻找。哪里料到，忽然一阵暴雨，铺天盖地，看不清远近高低，哪里还有马群的踪影。
他只好盘膝而坐，拽紧羊毛披毡，将竹笠牢牢地扣在头顶，只听见雨点敲打着他的头，咚咚咚，像无数的拳头。前后左右都是厚厚的雨帘，密不透风，槐子就像嵌进了雨天雨地里的一枚钉子。脚下黄色的水流四处乱蹿。 闪电、炸雷，好像要把大地撕开一条口子，其间一声绝望的马嘶，令槐子一跃而起，向右侧的山包上跑去。
他看到了惨不忍睹的一幕，“五花马”倒在黑虎岗上，周身已被雷电烧成焦炭一般黑，四蹄在不停地抽搐，乌黑的大眼睛里，流出了两泓浑浊的泪水。看着槐子近身，它拼尽全力抬起了头，哀哀地望着他，随即又重重地砸向地面。槐子蹲下身，双手合十默祷，听着“五花马”的呼吸渐细渐无，槐子用手轻轻地将它的双眼合拢。
这是一匹英挺矫健的马，它的皮毛以枣红为底，在前额和后腰有状若流云的白花，四蹄上也有一圈白花。槐子记得李白的诗：“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便给这匹马取名“五花马”。其实单以前额有白花来看，这匹马应当是三国时刘备胯下的“的卢马”，都说这马会妨主，刘备却骑着它跃过宽数丈的檀溪，逃过一劫。当时阿爹把这匹马从三月街上牵回来时，村里人都说这马不吉利，会败家的，不如卖了。阿爹不信这个邪，他是读过古书的，便硬是把马留下来。去年，槐子骑着这匹马去三月街赛马，竟把那些内蒙古、北京、香港马术俱乐部的高头大马都比下去了，跑了第二名，还得了两万块钱的奖金。“五花马”一回到青江浦，整个村的老少男女都来看。阿爹从镇上买回半扇猪肉，请大伙热热闹闹地喝了一场酒。哪晓得这马没有妨主却被雷劈死了，这作的什么孽哟！
槐子顾不得掩埋“五花马”的尸身，爬起来寻找别的马匹。这一雷劈，马群肯定会受惊，弄不好就会跑散。他边跑边在雨帘中睃巡，恍惚中看到了“火焰驹”向江边奔去，火红的鬃毛在风中扬起，像燃烧的火苗。槐子在一片灰濛漾中锁定了那缕若明若暗的火焰，连滚带爬地追去。槐子知道，这么大的雨，青江暴涨，马群若是渡河，将是凶多吉少。他必须尽快跑向前，拦在领头的“千里雪”之前，将马群留在西岸。
雨点像鞭子一般抽着他的脸。
脚下是乱石、沟坎、洼地、深坑、杂草、灌木丛，他已全然不顾，也看不清楚，双眼只是死盯着远处奔跑的“火焰驹”。跌倒、爬起，向前冲，终于看到了火焰驹的尾巴。火焰驹之前是青骒马，青骒马之前是“黑旋风”，再前头是黄骠马，跑在最前面的就是“千里雪”。槐子将手指关节含在嘴里，打了一声唿哨。可声音没有传出多远，就被雨声淹没了。槐子憋住一口气，拼命往前奔跑，还是追不上，便抄了近道，从另一面山坡上冲下去，从侧面跑向马群。他终于死死地抱住了“千里雪”的脖子，“千里雪”一个趔趄，却仍然保持着奔跑的速度。槐子不敢放，放了就可能被马群踩死。他双手紧紧搂着马脖子，一纵身上了马背，抓住马鬃，使劲拨转马头，同时高叫了一声“吁……”
“千里雪”虽然马头已被拨转，身子却仍然快速奔跑，两条后腿悬空后踢，试图将槐子掀下马背。槐子死死地揪住鬃毛不放。“千里雪”踢不动了，速度慢了下来。槐子一个翻转，将身体吊在马脖子下，用脚撑着地面。“千里雪“被迫低下了头，终于刹住了身体，后边的几匹马也停了下来。槐子长舒了一口气。
槐子的羊毛披毡不知所踪，身上的衣服也被撕成了一绺绺的，膝盖以下的裤管早没了，露出长一条短一条的划痕，腿肚子上血糊沥拉。槐子顾不了许多，把马群赶进了背风的山谷。他砍了一堆麻栗枝丫，在一株马缨花树下临时搭了个马棚，盖上树叶，把马群赶进去，暂时遮挡一点风雨。
“千里雪”打着响鼻，嘴里喷着白气，雪白的体毛全都湿漉漉地粘在身上。槐子回到窝棚，取出一升蚕豆，分成十多份，倒进不同的布袋里，套在马头上。马棚里响起咀嚼干蚕豆的声音。槐子拍拍“千里雪”的脑袋说，这里就交给你了。槐子转身牵出“火焰驹”，一纵身上了光马背，两腿一夹，“火焰驹”像知道他的心思，径直向黑虎岗跑去。
“火焰驹”到青江浦时，才三岁，却长得身长体硕。阿爹从柳树湾把它买回来，翻过鸟吊山，走了七八十里山路。第二天阿爹就把它拉出去遛，才上了马背，“火焰驹”就从院子里飞奔而出，在狭窄的村巷里闪展腾挪，几个起落便跑到村外，吓得阿爹整个人伏在马背上不敢抬头。“火焰驹”似乎铁定了心要把背上的人掀下去，便从村口的石拱桥上飞身跃过，把阿爹重重地摔进了刺蓬里，然后扬长而去。被戳得千疮百孔的阿爹顾不上疗伤，动用了村里十多条汉子围追堵截，才把“火焰驹”追上。在另一个早晨，阿爹再次跨上马背，还没有坐稳，“火焰驹”便人立而起，将阿爹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恼羞成怒的阿爹把这匹火红色的马驹拴在家门口的大槐树上，皮鞭雨点一般在它的身上飞舞，每抽一鞭，就有一道鞭痕。“火焰驹”非但不服软，反而几次后蹄着地，人立而起，发出凄厉的长嘶。阿爹抽得没了力气，将皮鞭扔在地上直喘。最终，无奈的赶马汉子决定选一个街天，将这匹不可驯化的小马转卖。放学回家的槐子目睹了无数鞭影在马驹身上飞舞的整个过程，他默默地走近马驹，抱住它的脖子，轻轻地抚摸着道道鞭痕，默默哭泣。马驹看着他，那双光可鉴人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槐子取出药水，为它小心地擦拭着伤口。马驹忍着痛，任由他摆布。阿爹笑笑说，它喜欢你，这匹马就交给你了。槐子说，那我就叫它“火焰驹”吧！
槐子骑着“火焰驹”回到黑虎岗的时候，“五花马”的尸身已经僵硬了，身上飞满了嘤嘤嗡嗡的绿头苍蝇；一群乌鸦蹲在不远的地方，冷冷的目光像一群哲学家。几只野狗正围着马尸兜圈子，不知从何下口。槐子挥鞭驱散了野狗，有一只回过头来龇牙咧嘴，眼中凶光毕露。槐子打了一声唿哨，“火焰驹”纵身跑过去，扬起四蹄扑向野狗群，它们呜咽着跑开了。
槐子刨了个深坑。“五花马”的身架很大，费了吃奶的劲才把它埋好，槐子又弄来许多石块，给它垒了一个坟包。槐子转身到草场上采来一束龙胆花，插在坟头上，蓝幽幽的，在风中摇摆。
多年以后，槐子还能找到埋着“五花马”的土堆吗？
槐子仰头望着天，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层层叠叠的云像锅盖一般罩住了青江浦。槐子是喜欢雨天的，可这个雨天让他如此伤心。
那个时候他想，天晴了该多好啊！天空蓝得透明，就像一潭秋天的湖，白云就像漂在湖里的芦絮。青江浦的草场，还是那么绿，一簇簇淡蓝色的龙胆花像绿毯上织就的图案。他骑着马，奔跑在草甸上，耳畔的风呼呼地吹过。 青江浦的草场上，还有清澈的水塘，映着天上的云朵。有一次，槐子看到一条红鱼在水中游弋，腮边有两根长长的触须。在那个孤独的午后，这条体形硕大的鱼就像一束火焰烙在牧马少年的心中。
在青江浦的草场上，还有会飞的红蛇，身子如带子一般从槐子的头顶掠过……
3
大学毕业后，导演专业的槐子被分到了电影厂。
槐子是在一个萧瑟的午后走进那家电影厂的。彼时正值晚秋，路边高大的法国梧桐如掌的黄叶铺了一地，走在上面很不踏实，心里发虚。槐子走进电影厂的办公室，落满尘埃的房间空无一人。一大摞报纸堆在进门一侧的书桌上，似乎从来没有人翻过。报纸旁边是一把电茶壶，还有七八个暖水瓶。暖水瓶上，用黄色的油漆写着电影厂的名字和年月。往里看，一张宽大的雕花木桌横在那里，上面随意扔着笔筒、墨水瓶、笔记本、书籍、水杯，很旧的样子，没有一个物件是与电影有关的，桌面上蒙着厚厚一层灰。槐子心里凉了半截。
好不容易盼来了一个人，看起来五十多岁，佝偻着腰，瘦削、谢顶，戴一副黑框眼镜，肘上套一副蓝袖套，倒像裁缝一般。他看了一眼槐子递过来的介绍信，先是叹了一口气，接着淡淡一笑说，来了好，来了好啊！年轻就有希望。倒把槐子弄得莫名其妙。
后来，槐子才知道，那位像裁缝一样的老师叫蓝野，是有名的编剧，他写过好几部风靡全国的电影剧本。而当槐子知道这一些的时候，蓝野已经离开了人世。槐子见到蓝野的第一面，也是唯一的一面。知道蓝野离世时，他已经跟着前辈们，为那些风生水起的企业家拍广告了。在拍片的间隙，另一位老师说起蓝野的事：电影厂改制后，蓝野坚持白己的艺术追求，不肯委屈白己去写媚俗的肥皂剧，更不为那些企业的专题片写脚本，竟在贫病交加中郁郁而终。听到这样的消息，槐子黯然神伤。
槐子到电影厂的时候，电视和网络已将红遍大江南北的电影逼向了墙角。槐子进厂三年，没拍成一部电影，也没写过电影剧本。为了生存，只好拍一些应景的专题片维持生计。第四年，电影厂改制，组建影视传媒公司，外来资本注入，槐子光荣下岗。
下岗再就业，这是一个凤凰涅槃的过程。好在槐子早已见惯不惊，再加上对暮气沉沉的电影厂早巳心灰意冷，便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加盟了新组建的影视传媒公司。说是影视传媒，还是没拍成影视，实际上也就跟着几个前辈拍拍广告片。影视公司的老板说得很好听：等咱们赚了钱，一定要拍大制作的影视剧，让大家实现人生价值！折腾了几年，槐子早已不相信这样的鬼话，那只不过是画饼充饥罢了。老老实实拍广告片也好啊，至少是解决了生计问题，而接下的事却让槐子差不多崩溃了。
槐子永远记得那个寒风凛冽的早上，当他低眉顺眼地站在张瑞祥面前时，这个洪发地产的董事长将一盘录像带用力地摔到他的面前。她几乎是怒吼道，这样的烂片子，怎么可能展示我们企业的腾飞之路？怎么可能树立我这个优秀企业家的形象？她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肥肉很痛苦地拧在一起。槐子还想据理力争，将他的创意好好阐述一番。肥硕的张瑞祥粗暴地打断了他：不要再说了，一分钱你也别想拿到，走吧！她做了一个驱赶的手势。槐子胀红了脸，咬着牙走出了董事长办公室。他站在十九层楼的窗口，望着碧蓝如洗的洱海，真想以高台跳水的姿势，纵身跃下去。可这样，一个男人，受辱于一个女人并成了定局，岂不被人笑话？
那一夜，槐子细数着雨滴敲打地面的声音。那是城市多层建筑的露台，用混凝土铺就，雨滴敲在上面显得粗砺而乏味。槐子想起乡下的雨季，老家的窗下有一丛瘦竹，还有一株芭蕉。雨打芭蕉的声音，细腻、唯美、富有韵律，有诗意。清晨起来，可以看见芭蕉叶上滚动的水珠晶莹剔透。想到这里，槐子掏出手机给香草打了个电话。香草说，我在上钟呢，稍后我又打给你吧！槐子“嗯”了一声，坐起身来披着被子看着窗外的雨，斜斜地织在灯火阑珊的楼群上空。
槐子是在“水目清泉”足疗城遇到香草的。那天，环洱海跑了一圈拍片，累得散了架，几个人便相约着去洗脚。槐子看见这个名字的时候，自然想起了“水目清华”，想到这家“足疗城”竟敢套用一流大学的名字，便有些好奇。槐子落座不久，一名纤瘦的女孩端着一个木盆来到他面前，默默地为他脱去户外鞋，接着要脱他的臭袜子。槐子一低头，便看到了香草白皙的手，隐隐可见蓝色的血管在她的手臂上蜿蜒。槐子不好意思地说，还是我自己脱吧！女孩说，这是我的工作。一抬头，槐子便看到了香草清瘦的脸，白皙、单薄、柔弱，就像青江浦草甸上的一株龙胆草。香草也呆了，隔了半晌才说，槐子哥，是你呀！槐子问，香草，你咋到城里来了？香草说，我妈病了，得花好多钱。可在老家那个山旮旯里实在刨不出几文钱，只好进城打工了。槐子说，香草，你也是高中毕业，就不能找点别的事做？香草笑了笑说，咋的，我还能像你这个大学生一样去政府机关上班？这一句话刺到了槐子的痛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任由香草在脚上捏按。香草幽幽地说，洗脚这个活虽说累点，下贱一点，但是单纯。凭劳动吃饭，我觉得挺好。槐子叹了一口气说，也是啊！便将自己毕业后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了。香草说，槐子哥，其实你也不用悲观，现如今既走到这一步，也是好事一桩，说不定你端公家饭碗十几年，到头来啥也没有呢！两人说着说着便投缘了，像是找到了小时候在青江浦牧马放牛的感觉。
离开“水目清泉”的时候，槐子向香草要了手机号码。槐子说，你不上班的时候打我电话，咱们好好聚聚。香草应了，却从来没有打过槐子的电话。
雨滴仍就不紧不慢地敲打着地面，像不停摇动的钟摆，很久，槐子仍没有一点睡意。手机终于响了起来，香草说，槐子哥，我下钟了。槐子说，香草，我想回青江浦了。香草问，咋的啦，又不开心啊！你们搞艺术的就是愁肠百结。槐子恨恨地说，搞狗屁的艺术啊，你出来吧，我在洱海边的“布鲁斯”酒吧等你。
看着窗外湖面上纷纷扬扬的雨丝，听着一个大胡子费力地吹着萨克斯管，这首《回家》的旋律契合了槐子此时的心境。换上了蓝色套装的香草像一株青江浦的龙胆花，脸上含着笑，却还是掩饰不住与生俱来的忧郁。香草问，你真的要回家？槐子点了点头。香草说，也好，回家住上一段时间吧！槐子说，我想回家干我的老本行，养马。香草“噗嗤”笑出声来道，你也太书生气了吧？现在乡下都买汽车、拖拉机、摩托车了，谁还人背马驮？槐子说，那我养黑山羊，现在羊肉贵得很，反正比在城里受人欺负好。香草说，昨晚有客人酒喝多了，在我脸上掐了几把，我又气又怕，躲出去了。我一个洗脚的，受人欺负是经常的事。槐子说，你也别干了，咱们一起回家。香草说，我不走，我还要挣钱给我妈看病呢！槐子想起记忆中住在生产队仓房里的哑巴女人，带着不晓得父亲是谁的瘦骨伶仃的香草。 槐子叹了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啤酒。窗外的雨，依然不紧不慢地下着。
4
有一段小学时光，槐子是在生产队时期遗留的那个仓房里度过的。那是三个年级并在一起的复式班，只有一名民办老师。槐子常常背不住课文，因此也经常挨打。但他却能记住大段的经文。课间休息的时候，槐子坐在地上，两腿一盘，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就能背诵《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同学们便“轰”地笑开了，这小和尚，小憨包。总是板着脸的老师也笑了，槐子，你背课文不行，背经书倒是一套一套的，莫不是想学你爹做“阿吒力”？
“阿吒力”是村里人的叫法，其实是佛教徒的一种，有点像藏地的喇嘛和东北的“萨满”，还有彝族的“毕摩”。槐子的阿爹是从鸡足山的寺院里回来的，回村里的时候，披着大红的袈裟，头皮刮得光溜溜的，上面泛着青。可这并不妨碍他娶妻生子，也不影响他耕地种田贩卖牛马。做法事的时候，他袈裟一披就是“阿吒力”；耕田的时候，他裤脚一挽，举起牛鞭，便是农夫；赶马的时候，他羊皮褂一披，毡帽一戴，就是马锅头。只不过，他不像别的村里人那般随意动粗口，他话不多，脸上总是挂着一缕淡淡的笑。槐子很小的时候，便跟着阿爹去死人家里超度亡灵。常常是白天他从青江浦的牧场上回来，晚饭后便被爹叫去了。
在青烟缭绕的灵堂，卧着一口硕大无比的黑漆棺木，一边跪着一排孝男，一边跪着一排孝女，棺木正前方是灵牌，前面跪着孝子，举着三炷香。槐子的父亲，被人叫做大雄师傅的“阿吒力”，剃光了的头皮亮得泛青，大红的袈裟闪着金光。灵堂上方，被他悬满了经幡。他摇着法铃，口中念念有辞：
天也空来地也空，人生渺渺在其中：
日也空来月也空，来来往往有何踪：
金也空来银也空，死后何曾在手中：
夫也空来妻也空，大难来时各西东：
朝走西来暮走东，人生恰似采花蜂；
采得百花成蜜后，到头辛苦一场空：
深夜听得三更鼓，翻身不觉五更钟：
详细从头思想起，便是南柯一梦中。
之后，还要念《地藏菩萨本愿经》、《金刚经》、《大悲咒》、《往生咒》，有时还要加《阿弥陀经》。念罢，大雄师傅一声长叹，孝男孝女便大哭起来，槐子跟在他爹身后，也不觉脸上清泪涟涟。他虽然听不懂念的什么，却听出了一种忧伤无奈的感觉。如丝如缕的青烟、忽明忽暗的灯光、神秘可怖的棺木、随风扬起的经幡、哀哀哭泣的男女，使槐子觉得亦真亦幻，有恍若隔世之感。
日子久了，槐子对那些超度亡灵的经文也熟了。有一次课间休息时，他发现老师上课摇的铜铃竟和他爹用的法铃一样，便拎过铜铃，一边摇着一边诵起了经文，摇头晃脑，旁若无人。结果他被老师用细竹鞭刷了一顿，打得屁股火烧火燎，在同学们幸灾乐祸的笑声中流下了委屈的泪水。直到二十多年后，他仍记得当时的场景，他曾梦想着将这些镜头放入他写的一部电影里，至今未果。
槐子从村小读到乡完小，再读到附设初中班，一直成绩平平。那些课程并没有引起他太大的兴趣，老师们对他也没留下太多的印象。他也不像村里的那些“愣头青”，沉迷于群架和纸牌之中。小学时候对佛经的热情并没持续多久，尽管他爹最大的愿望便是将儿子训练成一名“阿吒力”。槐子的父亲的确很特别，他的三个女儿全都读完高中上了大学，成为国家干部，却偏偏希望唯一的儿子传承他的衣钵。槐子并未如父所愿，他开始远离佛经，远离各种法事，也远离代数、几何和英文课本。读完初中，他回到了青江浦那片摇曳着蓝色龙胆花的牧场，回到“千里雪”和“火焰驹”身边。他沉迷于那片高山与河流间的草场，他满足于骑着骏马跃过小溪、越过山丘，在开遍蓝色龙胆花的草场上撒欢。
顶着父亲的压力和村里人的白眼，槐子在青江浦呼吸着白由的空气，与马群的耳鬓厮磨朝夕共处，让他忘记了时间和空间，他似乎进入了一种禅定的境界。他很讶异，跟着父亲念经超度亡灵没有让他进入禅定，和马群待在一起的日子，却让《金刚经》里的一句话从孤独的心里迸了出来：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平静而欢喜的日子总是有限的，“千里雪”的一次意外让槐子改变了人生的轨迹。春天里，草场还没有泛青，干燥寒冷的天气一直持续到阳春三月。这个季节，马群的草料就是晒干的麦秸和稻秆，还有拌在水里煮熟的谷糠。偶尔喂几升干蚕豆，算是改善伙食。槐子心疼这群善解人意的伙伴，它们的皮毛显得干枯暗淡，它们的肋骨根根毕现。槐子找遍了背阴的水沟和草地，打来几筐青草，撒在马厩里，转瞬间便被啃得精光。马群依然无精打采，眼神黯淡，郁郁不乐。
一天下午，槐子见“千里雪”卧在马厩里不动，心里觉得奇怪，便用了吃奶的劲把它拽起来。那时白花花的阳光照着空旷的小院，“千里雪”跌跌撞撞地在院子里蹒跚碎步，前膝一软，便跪了下去，随即歪倒了，眼睛里淌出了浑浊的泪水。它原本雪白的皮毛翻卷凌乱，上面沾着黄色的尿液，显得污秽不堪。它的肚腹胀大如鼓。槐子忽然明白，“千里雪”吃了太多的谷糠，肠胃干燥便秘，已经几天没有拉出马粪了。他找来了村里有经验的马锅头，煮了粘稠的大黄汤，撬开“千里雪”的嘴，硬是将苦涩的药汤灌人“千里雪”的喉中。药汤服了一炷香的工夫后，槐子看到“千里雪”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在院子里扬起四蹄跑了起来。槐子想，这回有救了。他打开院门，让“千里雪”跑到旷野上去。可它只是绕着院子转圈，忽快忽慢，忽左忽有。十多圈后，“千里雪”再一次跌落尘埃，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接着口吐白沫，网睁双眼，一泓清亮的泪水淌到黄土中。
多年后的一天，槐子再一次见到一只吃了死老鼠的狼犬，拼命地在院子里转圈疯跑，然后倒地而亡。槐子想，在临死前，它们是不是疼痛难忍？
五花马遭雷击而亡，“千里雪”暴病而终，槐子伤透了心。一个残阳如血的傍晚，槐子一个人从集上回来，耷拉着脑袋。他的怀里，揣着三百块钱，他含着眼泪卖了“火焰驹”。 用这三百块钱，槐子到了镇上复读，一年后考上了州里的重点高中。三年后，他等来了京城一所戏剧学院的录取单。
槐子背着铺盖离开青江浦的时候，他看到一辆红色的中巴车正绕着盘山公路向他爬过来，那条路一直向山间盘旋而去。槐子转身挥了挥手。他看到，父亲盘膝坐在村口的菩提树下，光头闪闪发亮。
5
槐子准备离开古城的那个早上，洪发地产打来电话，说是张董事长要见他。
槐子本不想理睬，背起行李还没出门却又放下了。那个广告片花了不少心血，他要对老前辈们负责，他们更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的。多少也得有点辛苦费吧！
张瑞祥肥硕的下巴掩住了粗短的脖颈，她笑眯眯地看着槐子，使得眼角的鱼尾纹像漾开的水波。槐子有些讨厌，却又莫名心虚起来。张瑞祥说，小槐啊，不，槐导，前几天我心情不好，你不要介意啊！那个片子后来我让省电视台的看了，他们说拍得很不错，一个企业宣传片能拍出这种艺术效果，难得啊！这个片酬呢，明天我就打到你们账户上，一分不少。她竖起肉嘟嘟的手指。槐子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竟有些懵了。张瑞祥继续说，今天我找你来，还有一点小事。她站起来，抱着胸踱到槐子面前直视着他说，我的那个宝贝女儿呢，刚从法国留学回来，学的就是导演。她要拍一个数字电影。投资呢，我们公司赞助好了，但前提是由她来担任制片人和导演，你们影视公司负责配合。当然喽，质量要保证，争取拿个奖啊！
心情复杂的槐子找到了那几位老前辈，他的郁闷并没有让这些资深老影人扫兴。他们说能拿到钱就得了呗，都混到这份上了，就不管什么狗屁艺术了。至于做人的尊严，那是有饭吃以后的事情。槐子释然，但也不甘。当年学导演，可是满脑子的艺术理想，有雄心壮志，要赶超张艺谋冯小刚呢。早知如此，还不如考公安大学，可以除暴安良。老前辈们抚掌大笑，你以为公安都是啥？多接触几回你就晓得了。
张瑞祥董事长的千金叫小凤，颇具姿色，自以为是。她说她到巴黎读硕士，做了“海龟”，就是要实现自己的艺术抱负。她斜睨了槐子一眼问，巴黎你去过不？槐子摇摇头。张小凤说，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艺术之都。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昂首向天。她不仅要当制片人、导演，还要演女一号。槐子摇摇头说，我看你事一大堆，女一号你就别演了，张小凤皱起了眉头。编剧蓝小可扯扯槐子的衣角，把脸对着张小凤斩钉截铁地说，没问题！槐子想，虽然我是副导演，但技术活还得我拿主意，好不容易有了一次拍电影的机会，可要好好展示。再说了，张瑞祥说过要拿奖，要为女儿的导演之路铺一条坦途。
张小凤做了制片人，却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她完全凌驾于剧组之上，对槐子的建议置若罔闻，两人为此多次争执。最糟糕的是她竟将剧组反复讨论过的剧本改得七零八落。其中有一段男女主人公在秋夜江上的情感戏，两人走在峡谷里的铁索桥上互诉衷肠。江水、江风、江月、江树、江夜，细腻唯美，极为婉约，却被张小凤改成了汽车旅馆的激情戏，槐子为此大光其火。张小凤也不示弱，要把槐子清除出剧组。最后是编剧蓝小可出来调停，她说槐子，我是蓝野老师的嫡传弟子，剧本得过大奖，我都不着急，你着什么急呀！咱们就当陪她玩玩好了。好说歹说，张小凤免了槐子的副导演，让他做剧务，专管剧组的吃喝拉撒。
电影杀青后，自然质量低劣，既靠不上主旋律，也不能走市场.尽管托了不少关系，还是没能让央视电影频道收购，投放院线和网络，也不行，在首映式上还遭到不少同行的讥笑，槐子无地白容，心灰意冷，去意已决。
槐子离开古城的前夜，张小凤忽然来到他的出租屋，站在门口极力挽留槐子留下。她说，其实我晓得你还是很有才华的，这回你来当导演，我只做制片人。槐子摇摇头不语。张小凤看着槐子说，你就不邀请我进屋坐坐？槐子呵呵一笑道，你看我的屋子，又挤又脏，怎能委屈你千金之躯？张小凤一侧身挤了进来，坐在槐子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说，别酸溜溜的，坐下。槐子只好坐在她对面的床上。张小凤说，知道我为什么老跟你抬杠吗？槐子说，富家小姐的脾气，大都是这样的。张小凤说，告诉你吧，因为本小姐喜欢你。槐子急得直摆手说，这种玩笑开不得！张小凤笑得花枝乱颤，哎哟，还害羞呢！我是说正经的。槐子说，我一穷光蛋，乡下人，我要回去了。张小凤幽幽地说，其实，我并没有你想象的养尊处优，我也是在乡下长大的，那时，我爹只是一个包工头。我看中的，是你身上的艺术理想，以及为理想较真的胆气。槐子叹了一口气道，有志难伸，这就是命啊！张小凤忽然从背后抱住槐子说，真的，你不要走了。槐子的心怦怦直跳，空气像凝固了一般。半晌，槐子说，我累了，想回去看看。
张小凤从坤包里取出了一沓钱，放在开裂的木桌上。她说，我知道伤了你的心，拦不住你，这一万块钱你回去用得着。槐子说，我已经领了工资，片子亏损了两百多万，我怎么好意思再拿你的钱。张小凤说，就算是我给老人的一点心意吧，扔下钱便一阵风跑了。
槐子拨通了香草的电话，香草刚从足疗城下钟。槐子跟她道了个别，顺便把张小凤来过的事说了。香草说，哥啊！改变你命运的机会到了，你这个憨猪！槐子说，憨就憨吧，我要回家！
6
一弯冷月，挂在窗棂，微微的光，照着槐子的忧伤。
村庄已不是旧日的模样，儿时的伙伴早已作鸟兽散。
回到乡下的日子，槐子心里空落落的，整日在旷野间游荡。熟悉的村庄早已没有了昔日的生机，更显得异常寂寥。童年时经常与小伙伴聚众滋事的打场早已不在，上面盖起了青瓦土墙的屋舍，一辆亮锃锃的红色摩托车随意靠在土墙上，上面天女散花般点缀着黄泥巴。枯黄的茅草，在旷野中恣意疯长。一株脱光了叶片的白杨，剑一般直指苍穹。青江浦牧场上的牲畜日渐稀少了，那么大的草甸，几乎不见什么活物。老半天，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人，缓缓从沟底拱上来，稀疏的白发在阳光下零乱地闪烁着。一辆黑乌乌的微型车，从草甸中央的公路上一闪而过。偶有一匹马驹，从茅草中一跃而起，唤起槐子久违的记忆。
青壮男人大都到城里去了，年轻女子也跑得差不多了，剩下老人们，蹲在墙根，揩着眼屎。穿着红灯草绒的小女孩，蓬松的头发上粘着稻草，手里端着一大碗面条，吃得呼噜噜响。 槐子在青江浦百无聊赖地游荡了七天，没有要走的意思。父亲沉不住气了：你啥时候走？槐子说，还没想好。父亲迟疑了一下说，莫非你在城里遇到什么难事嘎？槐子说，没啥，就是累了，回来一段时间。槐子看到，父亲光头上冒出的发根都白了，胡茬也白了，这个昔日在村庄里享有盛誉的“阿吒力”，如今不再受到人们的追捧。他像一只生锈的犁铧，静静地挂在墙上。“阿吒力”偶尔被请，无非也就是丧事上的超度亡灵。更多的时候，农忙时耕田耙地，农闲时砍柴牧马，他那深邃的眼眸，显得空洞而迷茫。
一个归鸦呱呱绕着老槐树扑腾的黄昏，寂静的旷野中走来一个枯瘦的妇人，她竹竿一般的身躯在细瘦的田埂上行走如飞。她似乎熟悉村庄里的每一条道路，熟悉每一扇门里面的人家。她毫不迟疑地走到一户人家门口，径直推开了咿呀作响的老木门，“扑通”一声跪倒尘埃，喉咙里发出粗砺沙哑的男声，大叫了一声“阿爹”，吓得门内一名黑瘦老头手中的陶壶砸落在地，“咣啷”一声摔成了两瓣。那名妇人用粗硬的男声哭诉道：阿爹，你不该害死我呀！你怎么下得了手啊！老头颤抖着声音问，你是谁？妇人仰起头说，阿爹，我就是你的儿子润苍呀！你难道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了吗？老头怒喝道，放屁，你明明就是一个婆娘，怎么会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已经死了。你快走，你再不走我就要拿棍子撵了。妇人哭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喊，阿爹，随你打随你骂，我再也不走了。
这一哭一闹，在这个僻静的小村掀起了大波。不知什么时候，留在村里的老老少少都聚到了门口。忽然出现的妇人就像打了一针鸡血，招来了百无聊赖的人们，兴奋地窃窃私语。妇人说话的神态、口气、声音，都与死去的润苍一模一样，真是怪球事了。困惑不已的村人又想起了“阿吒力”。很快，槐子父亲顶着硕大的光头出现在润苍家空荡荡的小院里，槐子也挤进了看热闹的人群中。
妇人依旧用男声哭诉道，阿爹啊阿爹，你们把我关在果园的垛木房里，脚上给我拴了铁链子，铁链子拴在床脚边，还上了一把大铁锁，让我动不了，吃喝拉撒全在垛木房里。有时你们忘了送饭，我就饿肚子。那天你给我端来了香喷喷的鸡肉，我真是又饿又馋，把一锅鸡肉连汤带骨全吃了。哪里晓得里面下了药？阿爹，是你亲手毒死了我。阿爹，你让我成了孤魂野鬼，在三界里游荡，我又冷又饿，我要回家啊！
妇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听了寒毛倒立。润苍爹如核桃一般多皱的脸黑了又青，青了又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沁出来。他扬起手中的吹火棒，高高举起喊道，哪里来的疯婆娘，我要打死你！他挟着风声劈下的木棍被“阿吒力”从半空中拦住了，他怒喝道，你还想出人命吗？润苍爹顿时缩成一团，无助地看着他。“阿吒力”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妇人渐渐安静下来。半晌，她从地上忽地爬起，奇怪地看着润苍爹，恢复女声说，我这是在哪里？我本来在核桃箐放牛的，咋会到这里？我要去找牛，便转身离去了。
润苍爹一屁股坐在地上，老半天起不来。
槐子的父亲，重塑了“阿吒力”的威望，腰板挺得笔直。
槐子这才晓得他的同学润苍已经死去半年多了。
润苍是留在青江浦为数极少的青年男子。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得了疯病的，也不晓得他的病根在哪里。他本来是一个吃苦耐劳的强劳力，两条壮汉才能扛起的柴驮子，他轻轻一拎就上了马背。他一早上翻挖的生地，够三个劳力干一天。忽然有一天，他扔下锄头，对他爹说，阿爹，给我娶个媳妇！
润苍已经二十九，在青江浦的传统中，早该是当爹的人了。无奈这几年大姑娘小媳妇都跑到城里打工去了，大多都是黄鹤一去不复返，留得村寨空悠悠。村里的小伙子找媳妇，就成了一个难题，润苍也不例外。其实润苍爹也急，到处打听给儿子物色一个女子，都没有消息。这回润苍提出来了，他爹只好叹口气说，儿子，你也老大不小了，在你这个年龄，我都是两个娃娃的爹了。我帮不了你，你还是自己去找吧。润苍从此便离开了村庄，开始去找媳妇。一个月后他带回了一个矮小墩实的女子，哪知那女的在他家待了三天便跑了，临行时悄悄掏走了润苍兜里的两千块钱。润苍无奈，再出去找，却是空手而归。从此他不再下地干活，在四乡八寨游荡，时而清醒，时而疯癫。有时偷鸡摸狗，有时跑回家里和父母吵闹。一次，他竟在厨房里把嫂子按倒在地，口出污言秽语，欲行不轨。他爹实在忍无可忍，请了几个壮劳力，把他锁到果园里的垛木房里。没有想到，一个多月后，他竟死了。更没有想到一名邻村的妇人在这个神秘的午后跑来又哭又闹，种种情状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按槐子他爹的说法，那是润苍的魂魄附在黑娃媳妇身上，俗话说的“鬼上身”。更令人惊惧的是时隔不久，那名妇人也莫名其妙地死了。
村庄笼罩在一种神秘的氛围中，回到村庄的槐子，再次感到了一种无助的颓丧和忧伤。
回村之前，槐子有好多想法，首先想到的便是在青江浦办一个养马场，还想承包一片荒山种核桃，能与自己专业联系得紧的，便是办一个乡村电影院和数字图书馆，组织一个巡回电影放映队。也许还有更多，比如承包几百亩农田，实现机械化种粮，或是种药材、种大棚蔬菜。可现在，他什么也不想了。
槐子只身到村后的小庙里长住。读经打坐、听风、听雨、听溪流潺潺，听鸟语啁啾，听落叶的声音。他的生活过得诗意而颓废。他常常孤独地扫去院中洒落的黄叶，给往来的香客们一个灰色的背影，他年轻的躯壳渐趋凝重，他的内心也渐渐澄明。
槐子的父亲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忧虑，他不愿儿子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慢慢地风干，他希望儿子的血液能够激情地奔流，为槐家这一脉延续香火。即便在很久以前，他希望槐子能继承自己的衣钵，成为游走四村八寨的“阿吒力”，那时候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儿子成为一名真正的比丘，与俗世的生活完全断绝。现在，他开始为此纠结了，他几次去小庙里劝说儿子回家，无奈槐子除了读经之外，从来缄口不语，这让父亲没有办法，也让青江浦的人们感到惊诧不已。
按照村里人的说法，槐子已成为了一尊活着的石像。
7
第二次见到白马是在哪儿呢？ 槐子站起身，隔着宽大的落地玻璃，他望着天神一般伫立的苍山，望着仙子一般沉静的洱海，最后一抹斜阳懒懒地铺在如缎的湖水上。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好奇怪，此时此刻，他心里挥之不去的仍是这个问题。
一个小时之前的熙攘，似乎没有在他的心上留下一丝痕迹。
表面越是风光无限的企业，若是垮起来越具有摧枯拉朽般的力量。既有开张，就有关闭，槐子没想到公司垮得这么快。他的老婆、张董事长的决绝，加速了公司的衰亡。
沃尔沃XC90，那是他心爱的座驾，他只身行走山林的伙伴。他给4S店打了个电话，折价五十万让他们收了回去。他在这个古城中，有一套自己的海景房，三室一厅，也折价五十万，他让香草和鲁晓伟、王二江去处理，收齐一百万现金，用来支付这三个月的欠薪。几十名员工的讨薪风波也就算告一段落。身为公司法人和总经理，他必须对员工负责。在古城楼市低迷的这段日子里，他出差到北、上、广营销，马不停蹄，向一线城市的精英们推介“另一种生活”，那种坐拥山光水色的味道。他的游说应当说还是相当成功的，他的公文包里已经签好十多份意向性协议。然而，就在他奔走于北京雾霾天的日子里，张小凤抽走了她名下51%的股份，给他留下不值几文的固定资产和一堆欠债。包括未支付的三个月薪水，釜底抽薪、恩断义绝，夫妻之情，荡然无存。
槐子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他努力营销，只是不愿束手就擒罢了。再好的房子、再贵的车子，那也只不过是柄身之所和代步工具，就是身体，也无非是躯壳而已，一切终将消逝在风中。
第二次见到那匹白马，是在普陀茶苑！恍惚中，他灵光一现，想起来了。
是的，就在洱海边森林公园中的茶苑，槐子和张小凤秉烛对坐，神情木然。莎拉·布莱曼的那首《斯卡布罗集市》如水的旋律一浪又一浪地流淌着。面前洁白的细瓷茶盅里，是上好的“滇红金毫”，可是怎么喝，都有一种苦涩的味道。
很久，张小凤开口道，这么说，你真的不愿和我结婚？槐子苦笑了一下点点头。张小凤说，我一个女孩，各方面的条件也不差，我主动委身于你，你还是不愿和我结合？追我的人排成队，你是知道的。
槐子低头说，小凤，我自愧不如，我是一名打T仔，从农村到城里，又从城里回农村，再一次又到城里，无非是给自己的躯壳找一个安放的地方，讨一口饭吃。我不敢有非分之想。槐子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恳切而谦卑。
湖风拂来，烛影摇红。张小凤道，不对，在我的心里，你是那么卓尔不群，你孤傲得像一名遗世独立的大艺术家。和那些追我的人在一起，你鹤立鸡群。槐子说，其实我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白卑而已。张小凤说，说自己自卑的人其实很自信，这点心理学的常识我还是懂的。槐子无语，面对这名富家千金、留法女导演、未来洪发地产的掌门人，真是无可奈何。很多青年才俊钻头觅缝想与她结秦晋之好，都被她冷若冰霜地拒之门外。槐子越躲，她却越要缠着他不放。槐子站起身说，小凤，我真的不适合你，如果你要强加于我，我只好再次跑回乡村，或者换一个城市讨生活。张小凤也板起脸，冷艳的目光像一道闪电。她从身后拎出一只黑色的手提袋扔在茶几上说，你打开看看。槐子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张小凤说，这个袋子里有我的一条内裤，是你撕烂的，上面沾着你的精液。槐子惊呆了：这怎么可能？张小凤说，我说是就是，可以请法医鉴定。槐子说，我与你之间，根本没有发生什么！张小凤说，你再仔细想想，一个星期前的聚会。
槐子摇了摇头，闭上眼睛搜寻。一周前，张小凤召集剧组人员吃饭，饭后又上KTV，每个人都喝了不少酒。槐子喝过两杯红酒后，便觉头昏脑胀，倒在了沙发上，醒来后却发现睡在自己租住的小屋里，他也没多想，喝醉了被剧组的同事送回来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哪里晓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槐子说，想起了，我喝醉了，醒来后发现被送回去了。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也算是家常便饭。
张小凤从兜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向后一靠，胜券在握的样子：如果槐导感兴趣，可以看看手机里的视频啊！
槐子勃然大怒：你想干什么？
张小凤说，我说了，我很喜欢你，我要你和我结婚，咱们夫妻联手搞影视。当然，这只是一种艺术理想。将来，你还不是洪发地产的老总。
槐子说，我要是不答应呢？
张小凤说，很简单，我把内裤和手机视频送公安，告你强奸，你就会蹲大狱。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一个强奸犯！
槐子想张口痛骂，却一个字也吐不出音。他颓然坐在椅子上，流出了屈辱的泪水。
泪眼朦胧中，槐子看到洱海的波浪无声地分开，一匹白马浮出水面，幽怨地看着他。
槐子站起来，奔向落地玻璃窗。他看到，白马清亮的瞳仁中闪着温热的泪光。
槐子拉开门，几步跨到洱海边。
水平如镜，空空如也。
8
又下雨了，隔着厚厚的蓝色落地玻璃，槐子看到沧浪路上，仍然蠕动着像蚁群一般的汽车。蚁群尚能辨清回到巢穴的路，而坐在车里的人们，却不知道这爬行的机器将把他们带到何方。
已经无路可走了，不管你愿不愿意，只能缩着。而他也将在几天后离开这个租来的“龟壳”，虽然紫檀木的写字台上依旧竖着醒目的“总经理”三个字。
如丝如缕的细雨，再一次将他带回那个暮雨潇潇的山村。
贫瘠的土地种不出上好的庄稼，却在干硬板结的外表下掩藏着黄澄澄的金子。这是那个开着“丰田路霸”的矿老板说的。他腆着硕大的肚子，戴着金边眼镜，在网脸乡长的陪同下来到打谷场，这里还有生产队时期遗留的仓房。全村老少都聚集在这个年久失修的木楞房里，恍若回到了大集体时代。这其中包括那些闻讯而归的打工男女，也包括了很久没有离开小庙的槐子。父亲既是“阿吒力”，也是村民小组长，他就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扮演着双重角色。这个夜晚，灯光似乎特别亮，村民们的眼睛也特别有神，脸膛特别红润。矿老板将一沓沓红艳艳、新崭崭的百元大钞按人头分发到村民手中，每人五千元。发完这些钱后，矿老板将拥有青江浦的黄金开采权。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便是一片翻动纸币的声音，夹杂着激动的感慨。仅隔一炷香工夫，便有不知从哪来的棍棒相击和拳脚相加。忽然有人高声尖叫，出人命了。槐子使劲挤入人群，只见满脸麻子的润苍爹倒在地上，头上汩汩冒着鲜血，地上早已淌着黑红的一滩。头发蓬乱的润苍嫂手里握着锄头棒，愣愣地站在那里。为了争夺全家每人五千块钱的掌控权，空气中弥散着血液特有的腥味。
尽管润苍爹被矿老板的“丰田路霸”拉到了古城医院，却没能挽回白己的一条命，随之而来的警车带走了眼神散乱的润苍嫂，却没有让沸腾的村庄重回安宁。一时之间，吵嚷怒骂，鸡飞狗跳。
网脸乡长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槐子爹，这个当了村民小组长的“阿吒力”已经无法控制局面，只有连连叹息。在一个雾气腾腾的早晨，他穿上袈裟，剃好光头，不是去山里，而是跟着矿老板到城里，他没有忘记带上槐子。或许，槐子也在庙里待不下去了。
“阿吒力”到城里，是帮人看风水。起因是矿老板年轻时曾经请他看过宅基地，后来就发了。现在有一位城里的大老板正处于逆境，要请高人指点迷津，矿老板便想起了“阿吒力”。起初“阿吒力”并不想去，这些年，在四村八寨走走，伺弄庄稼，也算有吃有喝，没有必要到江湖上混了。只是这几天村里乌烟瘴气，乱成一团麻。再则槐子回来后就像蔫了的茄子秧，蜷缩在小庙里枯坐。不把他带出去，怕要断了香火。
槐子没有想到，腆着肚子的男人说的大老板，就是洪发地产的董事长张瑞祥。张瑞祥显然没有看出面前这个长发蓬乱、胡子拉碴的男人就是以前给她拍过广告片的槐子。她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头。她更不把披着僧衣，佝偻着腰的“阿吒力”放在眼里。他的身上，透着一股来自乡下的寒酸气，掺杂着泥腥和汗臭。张瑞祥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矿老板说，这就是传说中的高人？矿老板点头哈腰，连连称是。张瑞祥勉强挤出一丝笑，礼节性地让他们落座，便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的洱海。“阿吒力”虽久居深山，却是有江湖经验的人，他早看出“大老板”的不屑，心中大为不悦。他先是摇了摇头，接着便长叹了一口气。在一旁的矿老板看出了张瑞祥的不满，便有几分着急，现在见“阿吒力”摇头叹气，便抓住话头说，师父摇什么头，叹什么气？“阿吒力”说，可惜呀可惜！这位女士虽是富贵之人，却是一副克夫相；虽有一子，却难依靠，家业难继啊！矿老板连忙摆手说，师父，你莫乱讲！“阿吒力”哈哈一笑，站起身作揖道，得罪得罪，老朽直言，请施主恕罪。便站起身往外走。槐子见状，只好紧跟其后。
“阿吒力”刚迈出门去，矿老板却拦住了他：师父且慢！“阿吒力”转过头去，张瑞祥满脸堆笑说，师父，刚才多有怠慢，请留步，我还想向您请教！“阿吒力”转身躬腰合掌说，阿弥陀佛，谢过施主，只是老朽今天旅途奔波，有些疲惫，先行告退了。张瑞祥忙把矿老板拉到一边耳语。几分钟后，矿老板出门，把“阿吒力”和槐子带到海湾酒店。槐子知道，这是古城最贵的酒店之一，可以近观洱海碧波荡漾，垂柳依依，远观苍山翠屏葱茏，云升日落。
槐子百思不得其解，张瑞祥前倨后恭，到底是为什么？“阿吒力”哈哈大笑说，儿子，这你就不懂了。我看她鼻孔朝天，傲气十足，眼神却黯淡无光，脸色蜡黄，知道是肝气郁结所致。这类有钱人，大多都是家事不顺，因此我就想说她两句解气，哪里晓得正击中了她的痛处。她现在这样对我们，就是想让我给她找一个破解的法子。
槐子后来才知道，张瑞祥原本就是洱海边浪渡邑的农妇。早年丈夫出外承包建筑工程发了点财，接着就搞房地产，碰上政策好，摊子越铺越大，身边的女人也越换越小。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酒气熏天，驾着宝马X6搂着小三直接冲进了洱海，再也没有浮出水面。张瑞祥只好撂下卖菜的摊子接管了洪发地产。
虽说张瑞祥只是一个卖菜的小贩，但洪发地产一直做得顺风顺水，加上丈夫生前的那帮朋友也仗义，给她出谋划策。张瑞祥也知道白己不懂，便对身边的部门经理们出手大方，薪水只涨不降，又放手给他们去做，结果洪发地产不仅没有垮，反而更火了，这倒是她没有想到的。但时间一长麻烦便出现了，财务管理上的漏洞，员工间的勾心斗角，行业间的恶性竞争，使她越来越应接不暇。她的独女张小凤，沉迷于影视梦，对经营不感兴趣。她的独子张小刚，染上了毒瘾，更是指望不上。而企业经营业绩的持续下滑更使她焦虑不安。就在这时，开采黄金的矿老板带来的“阿吒力”，使她看到了一丝希望。
之后发生的事如很多小说中写的那样，槐子的父亲，这位村里最后的“阿吒力”，帮张瑞祥重新调换了董事长办公室，办公桌的朝向、字画的悬挂、屏风的设置，都做了安排，小到一盆花的位置，都做了调整。“阿吒力”还建议她将儿子送进戒毒所，不要顾及脸面。之前很多朋友建议她这么做，她都没听。这回却对“师父”言听计从，马上安排车辆，亲白和“阿吒力”一起把张小刚送去戒毒。“阿吒力”还建议让女儿张小凤在“搞艺术”的同时，到财务部学习，以便将来接班。槐子本以为这事有难度，但张瑞祥不知想了什么办法，硬是说服了这个向来一意孤行的独女。
槐子一开始对父亲的这一套并不以为然，看到父亲拿着罗盘在办公室里左量有量时，更是笑出了声。可后来看到平时飞扬跋扈的张老板对他俯首贴耳的样子，对“阿吒力”还是生出几分敬佩。他问，你的那套“阴阳地理”真的有用吗？“阿吒力”说，信则灵，不信则无；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她信我，所以才把儿子送到戒毒所，才会让女儿到财务部学习，我的这一套在她这里有用。其实早就应当如此，这是一般人都能明白的事理，可是你劝她，她会听吗？槐子一时语塞。他只想尽快离开这栋楼，找一份属于自己的T作。电视台要招聘几名编辑和摄像记者，他参加了考试，正等着录用的通知，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也许，这就是命。那天，他乘父亲和张瑞祥聊得火热之际，悄悄地溜了出去。他要去看看洱海。刚走出楼道，张小凤夹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差不多和他撞了个满怀。槐子已经看出了她，低下头就向前冲。没出去几步，却听见身后传来张小凤那略为沙哑的声音：槐子！槐子没有搭理她，继续朝前走。张小凤从后面“咚咚咚”地跑到槐子前，喘着气大声说，槐子，你别以为你留了长发胡子我就认不出你来了，你给我站住。槐子心想，今天溜不掉了。 就在这天下午，张瑞祥知道了“阿吒力”就是槐子的父亲，也知道了槐子正在报考电视台。她很果决地给电视台打了电话，让他们不要再录用槐子了，她要请“槐导”继续拍出高质量的影视作品来。这，正是张小凤梦寐以求的。槐子无奈，也为了生存，他再一次与张小凤携手拍片，只不过这一次有了明显的不同，张小凤只管出资，编剧导演全由槐子说了算。
有了槐子的加盟，张小凤拍出的片子终于上了院线，还被电视台的影视频道收购了。接着，槐子接二连三拍出了几部片子，想不到却一再亏损，虽有一部勉强卖了出去，却于事无补。槐子忧心忡忡，几次想离开影视传媒公司，都被张小凤软磨硬泡着拖住。最后，槐子被迫与张小凤成婚，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也正因如此，他的婚姻生活从一开始就蒙上了一层阴影，在这个家里，吃饭、闲聊、逛街，都成了例行公事，就是房事，也唤不起他的任何激情。只有在投入拍片的过程中，他才能找到一点点存在感。
一年后，董事长张瑞祥猝发脑溢血离开了人世，张小凤在呼天抢地痛失母亲之后，仓促披挂上阵，接替了母亲的洪发地产。突然面对这个大摊子，就像一张从天而降的大网一般罩住了夫妻俩。从此，张小凤是董事长，槐子任总经理，俩人息影经商，生活展开了另外一张面孔。面对这样的状况，槐子并没有喜从天降的感觉，他把自己的角色仍定位为一名打工仔。他只有尽心尽力地经营，打开局面，有了效益，才算是对得起别人，从而获得自己应得的报酬。当然，他也松了一口气，不必再老拍赔钱的电影，让别人买单，让自己的良心受到谴责。在忙碌之中，家庭的水域中暗藏的漩涡被平静的湖面覆盖了。
早春的一个深夜，槐子从省城昆明连夜赶回古城。本来这次商务洽谈还有两天时间，因为一个大客户的突然造访，让槐子中断了行程。他赶回古城已是凌晨四点钟，到写字楼还早，槐子便想回家小睡片刻。他蹑手蹑脚地进了卧室，生怕吵醒张小凤。他把壁灯开到最暗，脱了外套正想上床，却见两具相拥的裸体已经把整张大床占满了。槐子也没看是谁和谁，就穿上了鞋子和外套。张小凤忽然惊觉，在床上大喊了一声，谁？接着“啪”地打开了大灯。看到槐子，她大张着嘴呆住了。财务总监鲁晓伟赤身裸体从床上滚下来，跪在槐子面前，筛糠般抖作一团。槐子淡淡一笑道，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继续。头也不回，便走出门去。
古城初春的凌晨，依旧寒风料峭，可槐子却觉得无比清凉。
送走大客户后，张小凤来到了槐子办公室。张小凤泪眼婆娑地说，老公，对不起，是我一时晕了头，犯了错，请你原谅我。
槐子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眼。
张小凤说，我已决定解聘鲁晓伟。你放心吧，以后这种事不会再有了。
槐子清冷地一笑道，又何必呢，鲁晓伟的业务能力还是很强的，留下吧！至于你的个人生活，你愿怎么着都行，我没有权力管。
张小凤呜咽着说，老公，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在乎我吗？
槐子说，你这样子，让我还怎么在乎呢？
张小凤坐在那里，任由眼泪汩汩而流。
槐子笑道，我作为你的雇员，我把公司的业绩做好，这就是最大的在乎。别的，咱们就暂不说了吧！
张小凤坐了很久，说了一大堆道歉、赌咒、发誓的话，槐子仍是一言不发。她无奈，站起身往外走。
槐子在她身后道，董事长，我有一个请求。
张小凤转过身来。槐子说，有一个女孩，叫香草，她妈是个哑巴，从小带着她来到我们村的仓房里住。她高中毕业，在一家足疗城打工。我想让她到公司来，她妈正在治病，要用钱。
张小凤说，这样的小事，你看着办吧！我没意见。
香草顺利地进入公司，让槐子松了一口气。他一直想帮她一把，从小看着她娘俩在村里受人欺负，长大了到城里打工，也常常受委屈，现在有了机会，就扶扶她吧！
这以后，槐子依旧不屈不挠地经营着洪发地产，使公司顺利地走过了几个春秋。张小凤则依旧和鲁晓伟保持着不清不楚的关系，还有几名槐子不认识的男子。槐子置若罔闻，怎么办呢？一步走错，步步皆错，为了生存，只能委曲求全了。
越来越多的房地产企业进驻古城。这里“天气常如二三月，花枝不断四时春”，加上一湖清澈的洱海，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成功人士购房置业。然而，房地产业的整体推进，也使槐子苦不堪言。外地企业大多家大业大，资金雄厚，加上经营有方，将“洪发地产”这样的本土企业逼向了墙角。而短时期内过多楼盘的开发，也使业内竞争加剧。槐子已经是捉襟见肘，举步维艰了。
槐子常常漫步在洱海边，任长发随风飞扬。他的目光游移在洱海烟波间。他想，如果公司破产了，又要到哪里去呢？乡下，那是回不去了，到别的企业，有没有出路谁知道呢？不，他必须勇敢地走下去，为了白己，也为了数十名员工的未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张小凤乘他去北京出差之际转移资金，给了他迎头痛击。破产，是必须面对的事情了。
9
槐子又来到了洱海畔。
一抹朝阳斜斜地铺向湖面，明艳而又温存，像天宇中伸出的大手，轻柔地抚摸着这一面如镜的洱海。
此时的洱海，浮光跃金，氤氲着一缕缕如梦如幻的晨雾。这一湖高原的盈盈清波生机盎然，却又显得神圣幽秘。
一叶小舟，从晨雾中钻了出来，渔人将白色的大网撒开，撑成了一个圆，在金光闪烁中，“哗”的一声，渔网落入了湖面。一只野鸭子，迅即钻出水面，游进了苇荡中。
看着小船，槐子蓦地想起范蠡，当年他随越王勾践复国后，携西施泛舟五湖，是何等的惬意与潇洒。范蠡是何等人啊！我槐子是一个寥落江湖的失意者，怎么还会想到这些？
呵呵，槐子不觉笑出了声。
朝阳未及将晨雾驱散。槐子极目远眺，金梭岛像一只浮于水面的巨龟，恍若在海中缓缓游弋。岛上的小村和绿树，都隐没于晨雾中，只剩下若隐若现的轮廓。
槐子仰首望天，万朵如絮的云朵飞速游动，云隙间是碧蓝的天空。
蓦然间，一缕透过云隙的阳光，像一束连接天地的绳索，也像剧院里的聚光灯，斜斜地在洒在阿嵯耶观音立像上。那是一尊汉白玉砌成的细腰观音，矗立在金梭岛上，慈眉善目，俯瞰着众生。
在大雾弥漫间，洱海一片混沌，唯有阿嵯耶观音立像，光芒四射。虽然隔得那么远，站在湖岸的槐子，依然清晰地看到阿嵯耶观音如如不动，似在低语，又似在沉思。
那一刻，槐子忍不住泪眼婆娑。槐子喃喃低语，五蕴皆空，五蕴皆空啊！
湖水无声地分开，白马，那匹白马，它的瞳仁有着水一般的光芒。它伫立在湖面上，向槐子微微颔首。
槐子纵身一跃，腾空而起，像一朵白云飘落在马背。
白马头一仰，扬起四蹄，向洱海深处腾跃而去。
槐子的耳边，恍若传来洱海母亲的低语，孩子，回来吧，回到妈妈的怀抱里，让我重新孕育你一次。
槐子看到，湖水像蓝色的布幔，包裹着他，缠绕着他，呵护着他，轻吻着他。
槐子觉得白己躺在母亲巨大的子宫里，暖暖的羊水浸泡着他，滋养着他，他的脸上，泛起婴儿般的笑容。
编辑手记：
这是一篇更多地关注灵魂的小说，浓烈的忧伤气息在小说中萦绕、缠绕、弥漫，小说中的人物，都面临着或大或小的精神世界的荒漠化，以及荒漠化所带来的一系列问题，特别是槐予以及槐子的父亲，要面临着如何在不断消解的现实世界中心安地生存下去的问题。在这篇小说中，作家通过不断叩问、审视来试图缝合那些精神世界里无处不在的精神荒漠。叙事文本有时也可以通过融入那种弱化故事情节，叩问灵魂的方式，来进一步凸显叙事的力量。白马在这篇小说中是飘忽不定的，白马的意象，那便是灵魂世界面临消解时的具象化的飘忽不定。白马的归乡，也即灵魂的归乡与安然。
槐子已经是第三次看到这匹白马了。
这是一个暴雨如注的早晨，古城沧浪路全段塞车，这个时代的标志性机器全都老老实实地趴在那里。在中段红灯口，一匹白马，旁若无人地在雨幕中左冲右突。它的头高高昂起，望着近在咫尺而又遥不可及的山峰。它的皮毛，雪一样的白。鞭子一般的暴雨，并没有在它身上留下抽打的痕迹，雨珠纷纷从它的身旁滚落。
雨鞭恣意抽打，大街一片寂然。唯有这匹白马，高蹈阔步，左右穿梭。
在这座日新月异的古城，人们很多年已没有看到这样一匹白马了。
白马扬起四蹄，气定神闲地绕过一群汽车，站在槐子的车前。隔着沃尔沃XC90的窗玻璃，槐子看到，白马在雨帘中微微一笑。
“‘千里雪’，这是我的‘千里雪’！”槐子失声叫了起来。
白马喷了一声响鼻，昂起头，转身离去。
槐子打了香草的电话，让她来开车。之后，他打开车门冲入雨中，他要追上那匹白马。那匹马一直在他的前面不疾不缓地行走，槐子挤上人行道，快步跟上去。雨中的白马时快时慢，时隐时现。槐子跑起来，依旧离白马若即若离。在槐子和白马之间，横亘着甲虫般蠕动的车流，还有混沌迷漾的雨，使白马变得遥不可及。槐子被雨泡透了，跑不动了，弓下腰直喘气。一抬头，白马好像回头看了他一眼。槐子追上去，白马又扬起四蹄而去。
直至离开了大街，离开了车流，直至水天一色的烟雨洱海就在眼前，白马终于停住了脚步。
槐子抑制着内心的激动，蹑手蹑脚走向白马。白马又一次转过头来，它的瞳仁，依旧那么清澈，有着水一般的光芒。这次，它没有笑，它的眼里，慢慢渗出一滴泪水。槐子再靠近，试图去抚摸它的身体，白马却扬起四蹄，纵身扑向洱海。槐子失声叫了起来：不要！
湖水无声地向两边分开，白浪翻涌。只一瞬，白马便失去了踪影。
槐子用湿透的衣袖使劲揉着眼，再一次将目光投向湖面。
湖面波平如镜。
手机骤然响起，香草在电话里急迫地说，槐总，你再不回来，这里就要闹翻天了。槐子听到一阵乱哄哄的声音。
公司写字楼就在沧浪路中段，离白马出现的地方只有一百米。槐子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第一次看到白马的。那天他处理了一堆文件，看得眼球胀疼，便走近窗前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无意中向楼下的街道看去，只见很多车辆摆了一字长蛇阵，整条街道挨挨挤挤。又堵车了，槐子叹了一口气。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匹白马，昂首扬鬃，横穿过马路，径直走到写字楼下，仰首长嘶。
哪来的白马？槐子有些诧异，揉了揉眼睛再看。只一瞬，白马不见了。槐子想，莫非自己产生了幻觉，便在日渐松弛的脸上扭了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没有看错吧！槐子嘟囔着，转身返回到那张宽大的写字台边。
第二次呢，是在哪里？槐子一时想不起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槐子湿漉漉地回到写字楼。几十名员工早已把狭窄的楼道堵得满满当当。一见到他，人们一拥而上，有人吼道：“槐总，你什么时候发工资？”
“今天你要不发工资，就别想迈出这道门！”尖厉的嗓子，像刀片一样割着槐子的心。
槐子很伤心也很奇怪，刚从北京出差回来，平时温文尔雅的员工们，咋都变得像不认识似的？槐子脱下滴着水的外套问：“你们跟我五年了吧？我什么时候欠过你们的薪水？”
设计部主任王二江说：“槐总，你是上个月三号去的北京，上个月五号就没有发薪，现在又是十号了，如果把绩效工资算上，我们已有三个月没有拿到一文薪水了。我们之所以留下来，就是想等你回来讨个说法。”
槐子愣了一下，一向沉默寡言的王二江有些模糊，每个月五号发薪，是公司雷打不动的规矩，借钱也要发的。槐子给香草拨了个电话：“请你到我的办公室来。”
香草出现的时候，有些迟疑。她说她早就想向槐总报告，只是他一直在外出差不便打扰。何况张董事长来得很勤，关于薪水的事又归财务总监鲁晓伟直接负责。她的意思是谁也得罪不起。
鲁晓伟进来的时候，习惯性地捋了一下油黑的长发，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槐子感觉到那个笑容背后似乎有一点点讥讽的味道。鲁晓伟说：“的确有两个月，不，准确地说是三个月没有发薪水了，原因是账上没钱。”槐子问：“你应当清楚一个月的薪水是多少吧？”鲁晓伟说：“我当然清楚，三十二万八。张董事长来过，拿着董事会的决议，说是另一个楼盘急需用钱，把账上剩下的一千两百万全转走了。我告诉她薪水还没有发，她说也就周转两天，让大家等等。后来大家又催，她说等你回来会有办法的。”
槐子摇摇头苦笑，欲言又止。他刚把手伸向话筒，电话却响了起来。张董事长，也就是他的妻子张小凤在电话那头说，离婚协议书已经发他的邮箱了，明天早上九点，她将在古城法院等他。
槐子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只是有些措手不及。他叹了一口气，何必上法院呢？婚前财产是公证过的，他分文没有。离婚，就是将一纸证书换成另外一纸证书的过程。而这个证书，到底能证明什么呢？
想着，脑子却拐了一道弯，第二次看到白马是在哪？我怎么忘了。
2
天空嚎啕大哭。
槐子看到一条金蛇撕开灰黑的云层，扭动着耀眼的身躯，蜿蜒直下，恶狠狠地扑向地面。
半空中滚过一串炸雷，像密集的鼓点，震得槐子的脑壳嗡嗡响。惊魂未定，一声凄厉的马嘶，却像尖锐的银针，穿过厚厚的雨帘，扎进了他的耳孔，虽然细若游丝，槐子却分明听到了绝望的挣扎。
九月的青江浦，天地混沌，涕泪滂沱。时而细雨霏霏，时而雨丝绵密，时而大雨如注。槐子放不下他的马群，过江来寻找。哪里料到，忽然一阵暴雨，铺天盖地，看不清远近高低，哪里还有马群的踪影。
他只好盘膝而坐，拽紧羊毛披毡，将竹笠牢牢地扣在头顶，只听见雨点敲打着他的头，咚咚咚，像无数的拳头。前后左右都是厚厚的雨帘，密不透风，槐子就像嵌进了雨天雨地里的一枚钉子。脚下黄色的水流四处乱蹿。 闪电、炸雷，好像要把大地撕开一条口子，其间一声绝望的马嘶，令槐子一跃而起，向右侧的山包上跑去。
他看到了惨不忍睹的一幕，“五花马”倒在黑虎岗上，周身已被雷电烧成焦炭一般黑，四蹄在不停地抽搐，乌黑的大眼睛里，流出了两泓浑浊的泪水。看着槐子近身，它拼尽全力抬起了头，哀哀地望着他，随即又重重地砸向地面。槐子蹲下身，双手合十默祷，听着“五花马”的呼吸渐细渐无，槐子用手轻轻地将它的双眼合拢。
这是一匹英挺矫健的马，它的皮毛以枣红为底，在前额和后腰有状若流云的白花，四蹄上也有一圈白花。槐子记得李白的诗：“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便给这匹马取名“五花马”。其实单以前额有白花来看，这匹马应当是三国时刘备胯下的“的卢马”，都说这马会妨主，刘备却骑着它跃过宽数丈的檀溪，逃过一劫。当时阿爹把这匹马从三月街上牵回来时，村里人都说这马不吉利，会败家的，不如卖了。阿爹不信这个邪，他是读过古书的，便硬是把马留下来。去年，槐子骑着这匹马去三月街赛马，竟把那些内蒙古、北京、香港马术俱乐部的高头大马都比下去了，跑了第二名，还得了两万块钱的奖金。“五花马”一回到青江浦，整个村的老少男女都来看。阿爹从镇上买回半扇猪肉，请大伙热热闹闹地喝了一场酒。哪晓得这马没有妨主却被雷劈死了，这作的什么孽哟！
槐子顾不得掩埋“五花马”的尸身，爬起来寻找别的马匹。这一雷劈，马群肯定会受惊，弄不好就会跑散。他边跑边在雨帘中睃巡，恍惚中看到了“火焰驹”向江边奔去，火红的鬃毛在风中扬起，像燃烧的火苗。槐子在一片灰濛漾中锁定了那缕若明若暗的火焰，连滚带爬地追去。槐子知道，这么大的雨，青江暴涨，马群若是渡河，将是凶多吉少。他必须尽快跑向前，拦在领头的“千里雪”之前，将马群留在西岸。
雨点像鞭子一般抽着他的脸。
脚下是乱石、沟坎、洼地、深坑、杂草、灌木丛，他已全然不顾，也看不清楚，双眼只是死盯着远处奔跑的“火焰驹”。跌倒、爬起，向前冲，终于看到了火焰驹的尾巴。火焰驹之前是青骒马，青骒马之前是“黑旋风”，再前头是黄骠马，跑在最前面的就是“千里雪”。槐子将手指关节含在嘴里，打了一声唿哨。可声音没有传出多远，就被雨声淹没了。槐子憋住一口气，拼命往前奔跑，还是追不上，便抄了近道，从另一面山坡上冲下去，从侧面跑向马群。他终于死死地抱住了“千里雪”的脖子，“千里雪”一个趔趄，却仍然保持着奔跑的速度。槐子不敢放，放了就可能被马群踩死。他双手紧紧搂着马脖子，一纵身上了马背，抓住马鬃，使劲拨转马头，同时高叫了一声“吁……”
“千里雪”虽然马头已被拨转，身子却仍然快速奔跑，两条后腿悬空后踢，试图将槐子掀下马背。槐子死死地揪住鬃毛不放。“千里雪”踢不动了，速度慢了下来。槐子一个翻转，将身体吊在马脖子下，用脚撑着地面。“千里雪“被迫低下了头，终于刹住了身体，后边的几匹马也停了下来。槐子长舒了一口气。
槐子的羊毛披毡不知所踪，身上的衣服也被撕成了一绺绺的，膝盖以下的裤管早没了，露出长一条短一条的划痕，腿肚子上血糊沥拉。槐子顾不了许多，把马群赶进了背风的山谷。他砍了一堆麻栗枝丫，在一株马缨花树下临时搭了个马棚，盖上树叶，把马群赶进去，暂时遮挡一点风雨。
“千里雪”打着响鼻，嘴里喷着白气，雪白的体毛全都湿漉漉地粘在身上。槐子回到窝棚，取出一升蚕豆，分成十多份，倒进不同的布袋里，套在马头上。马棚里响起咀嚼干蚕豆的声音。槐子拍拍“千里雪”的脑袋说，这里就交给你了。槐子转身牵出“火焰驹”，一纵身上了光马背，两腿一夹，“火焰驹”像知道他的心思，径直向黑虎岗跑去。
“火焰驹”到青江浦时，才三岁，却长得身长体硕。阿爹从柳树湾把它买回来，翻过鸟吊山，走了七八十里山路。第二天阿爹就把它拉出去遛，才上了马背，“火焰驹”就从院子里飞奔而出，在狭窄的村巷里闪展腾挪，几个起落便跑到村外，吓得阿爹整个人伏在马背上不敢抬头。“火焰驹”似乎铁定了心要把背上的人掀下去，便从村口的石拱桥上飞身跃过，把阿爹重重地摔进了刺蓬里，然后扬长而去。被戳得千疮百孔的阿爹顾不上疗伤，动用了村里十多条汉子围追堵截，才把“火焰驹”追上。在另一个早晨，阿爹再次跨上马背，还没有坐稳，“火焰驹”便人立而起，将阿爹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恼羞成怒的阿爹把这匹火红色的马驹拴在家门口的大槐树上，皮鞭雨点一般在它的身上飞舞，每抽一鞭，就有一道鞭痕。“火焰驹”非但不服软，反而几次后蹄着地，人立而起，发出凄厉的长嘶。阿爹抽得没了力气，将皮鞭扔在地上直喘。最终，无奈的赶马汉子决定选一个街天，将这匹不可驯化的小马转卖。放学回家的槐子目睹了无数鞭影在马驹身上飞舞的整个过程，他默默地走近马驹，抱住它的脖子，轻轻地抚摸着道道鞭痕，默默哭泣。马驹看着他，那双光可鉴人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槐子取出药水，为它小心地擦拭着伤口。马驹忍着痛，任由他摆布。阿爹笑笑说，它喜欢你，这匹马就交给你了。槐子说，那我就叫它“火焰驹”吧！
槐子骑着“火焰驹”回到黑虎岗的时候，“五花马”的尸身已经僵硬了，身上飞满了嘤嘤嗡嗡的绿头苍蝇；一群乌鸦蹲在不远的地方，冷冷的目光像一群哲学家。几只野狗正围着马尸兜圈子，不知从何下口。槐子挥鞭驱散了野狗，有一只回过头来龇牙咧嘴，眼中凶光毕露。槐子打了一声唿哨，“火焰驹”纵身跑过去，扬起四蹄扑向野狗群，它们呜咽着跑开了。
槐子刨了个深坑。“五花马”的身架很大，费了吃奶的劲才把它埋好，槐子又弄来许多石块，给它垒了一个坟包。槐子转身到草场上采来一束龙胆花，插在坟头上，蓝幽幽的，在风中摇摆。
多年以后，槐子还能找到埋着“五花马”的土堆吗？
槐子仰头望着天，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层层叠叠的云像锅盖一般罩住了青江浦。槐子是喜欢雨天的，可这个雨天让他如此伤心。
那个时候他想，天晴了该多好啊！天空蓝得透明，就像一潭秋天的湖，白云就像漂在湖里的芦絮。青江浦的草场，还是那么绿，一簇簇淡蓝色的龙胆花像绿毯上织就的图案。他骑着马，奔跑在草甸上，耳畔的风呼呼地吹过。 青江浦的草场上，还有清澈的水塘，映着天上的云朵。有一次，槐子看到一条红鱼在水中游弋，腮边有两根长长的触须。在那个孤独的午后，这条体形硕大的鱼就像一束火焰烙在牧马少年的心中。
在青江浦的草场上，还有会飞的红蛇，身子如带子一般从槐子的头顶掠过……
3
大学毕业后，导演专业的槐子被分到了电影厂。
槐子是在一个萧瑟的午后走进那家电影厂的。彼时正值晚秋，路边高大的法国梧桐如掌的黄叶铺了一地，走在上面很不踏实，心里发虚。槐子走进电影厂的办公室，落满尘埃的房间空无一人。一大摞报纸堆在进门一侧的书桌上，似乎从来没有人翻过。报纸旁边是一把电茶壶，还有七八个暖水瓶。暖水瓶上，用黄色的油漆写着电影厂的名字和年月。往里看，一张宽大的雕花木桌横在那里，上面随意扔着笔筒、墨水瓶、笔记本、书籍、水杯，很旧的样子，没有一个物件是与电影有关的，桌面上蒙着厚厚一层灰。槐子心里凉了半截。
好不容易盼来了一个人，看起来五十多岁，佝偻着腰，瘦削、谢顶，戴一副黑框眼镜，肘上套一副蓝袖套，倒像裁缝一般。他看了一眼槐子递过来的介绍信，先是叹了一口气，接着淡淡一笑说，来了好，来了好啊！年轻就有希望。倒把槐子弄得莫名其妙。
后来，槐子才知道，那位像裁缝一样的老师叫蓝野，是有名的编剧，他写过好几部风靡全国的电影剧本。而当槐子知道这一些的时候，蓝野已经离开了人世。槐子见到蓝野的第一面，也是唯一的一面。知道蓝野离世时，他已经跟着前辈们，为那些风生水起的企业家拍广告了。在拍片的间隙，另一位老师说起蓝野的事：电影厂改制后，蓝野坚持白己的艺术追求，不肯委屈白己去写媚俗的肥皂剧，更不为那些企业的专题片写脚本，竟在贫病交加中郁郁而终。听到这样的消息，槐子黯然神伤。
槐子到电影厂的时候，电视和网络已将红遍大江南北的电影逼向了墙角。槐子进厂三年，没拍成一部电影，也没写过电影剧本。为了生存，只好拍一些应景的专题片维持生计。第四年，电影厂改制，组建影视传媒公司，外来资本注入，槐子光荣下岗。
下岗再就业，这是一个凤凰涅槃的过程。好在槐子早已见惯不惊，再加上对暮气沉沉的电影厂早巳心灰意冷，便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加盟了新组建的影视传媒公司。说是影视传媒，还是没拍成影视，实际上也就跟着几个前辈拍拍广告片。影视公司的老板说得很好听：等咱们赚了钱，一定要拍大制作的影视剧，让大家实现人生价值！折腾了几年，槐子早已不相信这样的鬼话，那只不过是画饼充饥罢了。老老实实拍广告片也好啊，至少是解决了生计问题，而接下的事却让槐子差不多崩溃了。
槐子永远记得那个寒风凛冽的早上，当他低眉顺眼地站在张瑞祥面前时，这个洪发地产的董事长将一盘录像带用力地摔到他的面前。她几乎是怒吼道，这样的烂片子，怎么可能展示我们企业的腾飞之路？怎么可能树立我这个优秀企业家的形象？她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肥肉很痛苦地拧在一起。槐子还想据理力争，将他的创意好好阐述一番。肥硕的张瑞祥粗暴地打断了他：不要再说了，一分钱你也别想拿到，走吧！她做了一个驱赶的手势。槐子胀红了脸，咬着牙走出了董事长办公室。他站在十九层楼的窗口，望着碧蓝如洗的洱海，真想以高台跳水的姿势，纵身跃下去。可这样，一个男人，受辱于一个女人并成了定局，岂不被人笑话？
那一夜，槐子细数着雨滴敲打地面的声音。那是城市多层建筑的露台，用混凝土铺就，雨滴敲在上面显得粗砺而乏味。槐子想起乡下的雨季，老家的窗下有一丛瘦竹，还有一株芭蕉。雨打芭蕉的声音，细腻、唯美、富有韵律，有诗意。清晨起来，可以看见芭蕉叶上滚动的水珠晶莹剔透。想到这里，槐子掏出手机给香草打了个电话。香草说，我在上钟呢，稍后我又打给你吧！槐子“嗯”了一声，坐起身来披着被子看着窗外的雨，斜斜地织在灯火阑珊的楼群上空。
槐子是在“水目清泉”足疗城遇到香草的。那天，环洱海跑了一圈拍片，累得散了架，几个人便相约着去洗脚。槐子看见这个名字的时候，自然想起了“水目清华”，想到这家“足疗城”竟敢套用一流大学的名字，便有些好奇。槐子落座不久，一名纤瘦的女孩端着一个木盆来到他面前，默默地为他脱去户外鞋，接着要脱他的臭袜子。槐子一低头，便看到了香草白皙的手，隐隐可见蓝色的血管在她的手臂上蜿蜒。槐子不好意思地说，还是我自己脱吧！女孩说，这是我的工作。一抬头，槐子便看到了香草清瘦的脸，白皙、单薄、柔弱，就像青江浦草甸上的一株龙胆草。香草也呆了，隔了半晌才说，槐子哥，是你呀！槐子问，香草，你咋到城里来了？香草说，我妈病了，得花好多钱。可在老家那个山旮旯里实在刨不出几文钱，只好进城打工了。槐子说，香草，你也是高中毕业，就不能找点别的事做？香草笑了笑说，咋的，我还能像你这个大学生一样去政府机关上班？这一句话刺到了槐子的痛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任由香草在脚上捏按。香草幽幽地说，洗脚这个活虽说累点，下贱一点，但是单纯。凭劳动吃饭，我觉得挺好。槐子叹了一口气说，也是啊！便将自己毕业后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了。香草说，槐子哥，其实你也不用悲观，现如今既走到这一步，也是好事一桩，说不定你端公家饭碗十几年，到头来啥也没有呢！两人说着说着便投缘了，像是找到了小时候在青江浦牧马放牛的感觉。
离开“水目清泉”的时候，槐子向香草要了手机号码。槐子说，你不上班的时候打我电话，咱们好好聚聚。香草应了，却从来没有打过槐子的电话。
雨滴仍就不紧不慢地敲打着地面，像不停摇动的钟摆，很久，槐子仍没有一点睡意。手机终于响了起来，香草说，槐子哥，我下钟了。槐子说，香草，我想回青江浦了。香草问，咋的啦，又不开心啊！你们搞艺术的就是愁肠百结。槐子恨恨地说，搞狗屁的艺术啊，你出来吧，我在洱海边的“布鲁斯”酒吧等你。
看着窗外湖面上纷纷扬扬的雨丝，听着一个大胡子费力地吹着萨克斯管，这首《回家》的旋律契合了槐子此时的心境。换上了蓝色套装的香草像一株青江浦的龙胆花，脸上含着笑，却还是掩饰不住与生俱来的忧郁。香草问，你真的要回家？槐子点了点头。香草说，也好，回家住上一段时间吧！槐子说，我想回家干我的老本行，养马。香草“噗嗤”笑出声来道，你也太书生气了吧？现在乡下都买汽车、拖拉机、摩托车了，谁还人背马驮？槐子说，那我养黑山羊，现在羊肉贵得很，反正比在城里受人欺负好。香草说，昨晚有客人酒喝多了，在我脸上掐了几把，我又气又怕，躲出去了。我一个洗脚的，受人欺负是经常的事。槐子说，你也别干了，咱们一起回家。香草说，我不走，我还要挣钱给我妈看病呢！槐子想起记忆中住在生产队仓房里的哑巴女人，带着不晓得父亲是谁的瘦骨伶仃的香草。 槐子叹了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啤酒。窗外的雨，依然不紧不慢地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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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小学时光，槐子是在生产队时期遗留的那个仓房里度过的。那是三个年级并在一起的复式班，只有一名民办老师。槐子常常背不住课文，因此也经常挨打。但他却能记住大段的经文。课间休息的时候，槐子坐在地上，两腿一盘，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就能背诵《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同学们便“轰”地笑开了，这小和尚，小憨包。总是板着脸的老师也笑了，槐子，你背课文不行，背经书倒是一套一套的，莫不是想学你爹做“阿吒力”？
“阿吒力”是村里人的叫法，其实是佛教徒的一种，有点像藏地的喇嘛和东北的“萨满”，还有彝族的“毕摩”。槐子的阿爹是从鸡足山的寺院里回来的，回村里的时候，披着大红的袈裟，头皮刮得光溜溜的，上面泛着青。可这并不妨碍他娶妻生子，也不影响他耕地种田贩卖牛马。做法事的时候，他袈裟一披就是“阿吒力”；耕田的时候，他裤脚一挽，举起牛鞭，便是农夫；赶马的时候，他羊皮褂一披，毡帽一戴，就是马锅头。只不过，他不像别的村里人那般随意动粗口，他话不多，脸上总是挂着一缕淡淡的笑。槐子很小的时候，便跟着阿爹去死人家里超度亡灵。常常是白天他从青江浦的牧场上回来，晚饭后便被爹叫去了。
在青烟缭绕的灵堂，卧着一口硕大无比的黑漆棺木，一边跪着一排孝男，一边跪着一排孝女，棺木正前方是灵牌，前面跪着孝子，举着三炷香。槐子的父亲，被人叫做大雄师傅的“阿吒力”，剃光了的头皮亮得泛青，大红的袈裟闪着金光。灵堂上方，被他悬满了经幡。他摇着法铃，口中念念有辞：
天也空来地也空，人生渺渺在其中：
日也空来月也空，来来往往有何踪：
金也空来银也空，死后何曾在手中：
夫也空来妻也空，大难来时各西东：
朝走西来暮走东，人生恰似采花蜂；
采得百花成蜜后，到头辛苦一场空：
深夜听得三更鼓，翻身不觉五更钟：
详细从头思想起，便是南柯一梦中。
之后，还要念《地藏菩萨本愿经》、《金刚经》、《大悲咒》、《往生咒》，有时还要加《阿弥陀经》。念罢，大雄师傅一声长叹，孝男孝女便大哭起来，槐子跟在他爹身后，也不觉脸上清泪涟涟。他虽然听不懂念的什么，却听出了一种忧伤无奈的感觉。如丝如缕的青烟、忽明忽暗的灯光、神秘可怖的棺木、随风扬起的经幡、哀哀哭泣的男女，使槐子觉得亦真亦幻，有恍若隔世之感。
日子久了，槐子对那些超度亡灵的经文也熟了。有一次课间休息时，他发现老师上课摇的铜铃竟和他爹用的法铃一样，便拎过铜铃，一边摇着一边诵起了经文，摇头晃脑，旁若无人。结果他被老师用细竹鞭刷了一顿，打得屁股火烧火燎，在同学们幸灾乐祸的笑声中流下了委屈的泪水。直到二十多年后，他仍记得当时的场景，他曾梦想着将这些镜头放入他写的一部电影里，至今未果。
槐子从村小读到乡完小，再读到附设初中班，一直成绩平平。那些课程并没有引起他太大的兴趣，老师们对他也没留下太多的印象。他也不像村里的那些“愣头青”，沉迷于群架和纸牌之中。小学时候对佛经的热情并没持续多久，尽管他爹最大的愿望便是将儿子训练成一名“阿吒力”。槐子的父亲的确很特别，他的三个女儿全都读完高中上了大学，成为国家干部，却偏偏希望唯一的儿子传承他的衣钵。槐子并未如父所愿，他开始远离佛经，远离各种法事，也远离代数、几何和英文课本。读完初中，他回到了青江浦那片摇曳着蓝色龙胆花的牧场，回到“千里雪”和“火焰驹”身边。他沉迷于那片高山与河流间的草场，他满足于骑着骏马跃过小溪、越过山丘，在开遍蓝色龙胆花的草场上撒欢。
顶着父亲的压力和村里人的白眼，槐子在青江浦呼吸着白由的空气，与马群的耳鬓厮磨朝夕共处，让他忘记了时间和空间，他似乎进入了一种禅定的境界。他很讶异，跟着父亲念经超度亡灵没有让他进入禅定，和马群待在一起的日子，却让《金刚经》里的一句话从孤独的心里迸了出来：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平静而欢喜的日子总是有限的，“千里雪”的一次意外让槐子改变了人生的轨迹。春天里，草场还没有泛青，干燥寒冷的天气一直持续到阳春三月。这个季节，马群的草料就是晒干的麦秸和稻秆，还有拌在水里煮熟的谷糠。偶尔喂几升干蚕豆，算是改善伙食。槐子心疼这群善解人意的伙伴，它们的皮毛显得干枯暗淡，它们的肋骨根根毕现。槐子找遍了背阴的水沟和草地，打来几筐青草，撒在马厩里，转瞬间便被啃得精光。马群依然无精打采，眼神黯淡，郁郁不乐。
一天下午，槐子见“千里雪”卧在马厩里不动，心里觉得奇怪，便用了吃奶的劲把它拽起来。那时白花花的阳光照着空旷的小院，“千里雪”跌跌撞撞地在院子里蹒跚碎步，前膝一软，便跪了下去，随即歪倒了，眼睛里淌出了浑浊的泪水。它原本雪白的皮毛翻卷凌乱，上面沾着黄色的尿液，显得污秽不堪。它的肚腹胀大如鼓。槐子忽然明白，“千里雪”吃了太多的谷糠，肠胃干燥便秘，已经几天没有拉出马粪了。他找来了村里有经验的马锅头，煮了粘稠的大黄汤，撬开“千里雪”的嘴，硬是将苦涩的药汤灌人“千里雪”的喉中。药汤服了一炷香的工夫后，槐子看到“千里雪”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在院子里扬起四蹄跑了起来。槐子想，这回有救了。他打开院门，让“千里雪”跑到旷野上去。可它只是绕着院子转圈，忽快忽慢，忽左忽有。十多圈后，“千里雪”再一次跌落尘埃，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接着口吐白沫，网睁双眼，一泓清亮的泪水淌到黄土中。
多年后的一天，槐子再一次见到一只吃了死老鼠的狼犬，拼命地在院子里转圈疯跑，然后倒地而亡。槐子想，在临死前，它们是不是疼痛难忍？
五花马遭雷击而亡，“千里雪”暴病而终，槐子伤透了心。一个残阳如血的傍晚，槐子一个人从集上回来，耷拉着脑袋。他的怀里，揣着三百块钱，他含着眼泪卖了“火焰驹”。 用这三百块钱，槐子到了镇上复读，一年后考上了州里的重点高中。三年后，他等来了京城一所戏剧学院的录取单。
槐子背着铺盖离开青江浦的时候，他看到一辆红色的中巴车正绕着盘山公路向他爬过来，那条路一直向山间盘旋而去。槐子转身挥了挥手。他看到，父亲盘膝坐在村口的菩提树下，光头闪闪发亮。
5
槐子准备离开古城的那个早上，洪发地产打来电话，说是张董事长要见他。
槐子本不想理睬，背起行李还没出门却又放下了。那个广告片花了不少心血，他要对老前辈们负责，他们更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的。多少也得有点辛苦费吧！
张瑞祥肥硕的下巴掩住了粗短的脖颈，她笑眯眯地看着槐子，使得眼角的鱼尾纹像漾开的水波。槐子有些讨厌，却又莫名心虚起来。张瑞祥说，小槐啊，不，槐导，前几天我心情不好，你不要介意啊！那个片子后来我让省电视台的看了，他们说拍得很不错，一个企业宣传片能拍出这种艺术效果，难得啊！这个片酬呢，明天我就打到你们账户上，一分不少。她竖起肉嘟嘟的手指。槐子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竟有些懵了。张瑞祥继续说，今天我找你来，还有一点小事。她站起来，抱着胸踱到槐子面前直视着他说，我的那个宝贝女儿呢，刚从法国留学回来，学的就是导演。她要拍一个数字电影。投资呢，我们公司赞助好了，但前提是由她来担任制片人和导演，你们影视公司负责配合。当然喽，质量要保证，争取拿个奖啊！
心情复杂的槐子找到了那几位老前辈，他的郁闷并没有让这些资深老影人扫兴。他们说能拿到钱就得了呗，都混到这份上了，就不管什么狗屁艺术了。至于做人的尊严，那是有饭吃以后的事情。槐子释然，但也不甘。当年学导演，可是满脑子的艺术理想，有雄心壮志，要赶超张艺谋冯小刚呢。早知如此，还不如考公安大学，可以除暴安良。老前辈们抚掌大笑，你以为公安都是啥？多接触几回你就晓得了。
张瑞祥董事长的千金叫小凤，颇具姿色，自以为是。她说她到巴黎读硕士，做了“海龟”，就是要实现自己的艺术抱负。她斜睨了槐子一眼问，巴黎你去过不？槐子摇摇头。张小凤说，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艺术之都。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昂首向天。她不仅要当制片人、导演，还要演女一号。槐子摇摇头说，我看你事一大堆，女一号你就别演了，张小凤皱起了眉头。编剧蓝小可扯扯槐子的衣角，把脸对着张小凤斩钉截铁地说，没问题！槐子想，虽然我是副导演，但技术活还得我拿主意，好不容易有了一次拍电影的机会，可要好好展示。再说了，张瑞祥说过要拿奖，要为女儿的导演之路铺一条坦途。
张小凤做了制片人，却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她完全凌驾于剧组之上，对槐子的建议置若罔闻，两人为此多次争执。最糟糕的是她竟将剧组反复讨论过的剧本改得七零八落。其中有一段男女主人公在秋夜江上的情感戏，两人走在峡谷里的铁索桥上互诉衷肠。江水、江风、江月、江树、江夜，细腻唯美，极为婉约，却被张小凤改成了汽车旅馆的激情戏，槐子为此大光其火。张小凤也不示弱，要把槐子清除出剧组。最后是编剧蓝小可出来调停，她说槐子，我是蓝野老师的嫡传弟子，剧本得过大奖，我都不着急，你着什么急呀！咱们就当陪她玩玩好了。好说歹说，张小凤免了槐子的副导演，让他做剧务，专管剧组的吃喝拉撒。
电影杀青后，自然质量低劣，既靠不上主旋律，也不能走市场.尽管托了不少关系，还是没能让央视电影频道收购，投放院线和网络，也不行，在首映式上还遭到不少同行的讥笑，槐子无地白容，心灰意冷，去意已决。
槐子离开古城的前夜，张小凤忽然来到他的出租屋，站在门口极力挽留槐子留下。她说，其实我晓得你还是很有才华的，这回你来当导演，我只做制片人。槐子摇摇头不语。张小凤看着槐子说，你就不邀请我进屋坐坐？槐子呵呵一笑道，你看我的屋子，又挤又脏，怎能委屈你千金之躯？张小凤一侧身挤了进来，坐在槐子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说，别酸溜溜的，坐下。槐子只好坐在她对面的床上。张小凤说，知道我为什么老跟你抬杠吗？槐子说，富家小姐的脾气，大都是这样的。张小凤说，告诉你吧，因为本小姐喜欢你。槐子急得直摆手说，这种玩笑开不得！张小凤笑得花枝乱颤，哎哟，还害羞呢！我是说正经的。槐子说，我一穷光蛋，乡下人，我要回去了。张小凤幽幽地说，其实，我并没有你想象的养尊处优，我也是在乡下长大的，那时，我爹只是一个包工头。我看中的，是你身上的艺术理想，以及为理想较真的胆气。槐子叹了一口气道，有志难伸，这就是命啊！张小凤忽然从背后抱住槐子说，真的，你不要走了。槐子的心怦怦直跳，空气像凝固了一般。半晌，槐子说，我累了，想回去看看。
张小凤从坤包里取出了一沓钱，放在开裂的木桌上。她说，我知道伤了你的心，拦不住你，这一万块钱你回去用得着。槐子说，我已经领了工资，片子亏损了两百多万，我怎么好意思再拿你的钱。张小凤说，就算是我给老人的一点心意吧，扔下钱便一阵风跑了。
槐子拨通了香草的电话，香草刚从足疗城下钟。槐子跟她道了个别，顺便把张小凤来过的事说了。香草说，哥啊！改变你命运的机会到了，你这个憨猪！槐子说，憨就憨吧，我要回家！
6
一弯冷月，挂在窗棂，微微的光，照着槐子的忧伤。
村庄已不是旧日的模样，儿时的伙伴早已作鸟兽散。
回到乡下的日子，槐子心里空落落的，整日在旷野间游荡。熟悉的村庄早已没有了昔日的生机，更显得异常寂寥。童年时经常与小伙伴聚众滋事的打场早已不在，上面盖起了青瓦土墙的屋舍，一辆亮锃锃的红色摩托车随意靠在土墙上，上面天女散花般点缀着黄泥巴。枯黄的茅草，在旷野中恣意疯长。一株脱光了叶片的白杨，剑一般直指苍穹。青江浦牧场上的牲畜日渐稀少了，那么大的草甸，几乎不见什么活物。老半天，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人，缓缓从沟底拱上来，稀疏的白发在阳光下零乱地闪烁着。一辆黑乌乌的微型车，从草甸中央的公路上一闪而过。偶有一匹马驹，从茅草中一跃而起，唤起槐子久违的记忆。
青壮男人大都到城里去了，年轻女子也跑得差不多了，剩下老人们，蹲在墙根，揩着眼屎。穿着红灯草绒的小女孩，蓬松的头发上粘着稻草，手里端着一大碗面条，吃得呼噜噜响。 槐子在青江浦百无聊赖地游荡了七天，没有要走的意思。父亲沉不住气了：你啥时候走？槐子说，还没想好。父亲迟疑了一下说，莫非你在城里遇到什么难事嘎？槐子说，没啥，就是累了，回来一段时间。槐子看到，父亲光头上冒出的发根都白了，胡茬也白了，这个昔日在村庄里享有盛誉的“阿吒力”，如今不再受到人们的追捧。他像一只生锈的犁铧，静静地挂在墙上。“阿吒力”偶尔被请，无非也就是丧事上的超度亡灵。更多的时候，农忙时耕田耙地，农闲时砍柴牧马，他那深邃的眼眸，显得空洞而迷茫。
一个归鸦呱呱绕着老槐树扑腾的黄昏，寂静的旷野中走来一个枯瘦的妇人，她竹竿一般的身躯在细瘦的田埂上行走如飞。她似乎熟悉村庄里的每一条道路，熟悉每一扇门里面的人家。她毫不迟疑地走到一户人家门口，径直推开了咿呀作响的老木门，“扑通”一声跪倒尘埃，喉咙里发出粗砺沙哑的男声，大叫了一声“阿爹”，吓得门内一名黑瘦老头手中的陶壶砸落在地，“咣啷”一声摔成了两瓣。那名妇人用粗硬的男声哭诉道：阿爹，你不该害死我呀！你怎么下得了手啊！老头颤抖着声音问，你是谁？妇人仰起头说，阿爹，我就是你的儿子润苍呀！你难道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了吗？老头怒喝道，放屁，你明明就是一个婆娘，怎么会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已经死了。你快走，你再不走我就要拿棍子撵了。妇人哭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喊，阿爹，随你打随你骂，我再也不走了。
这一哭一闹，在这个僻静的小村掀起了大波。不知什么时候，留在村里的老老少少都聚到了门口。忽然出现的妇人就像打了一针鸡血，招来了百无聊赖的人们，兴奋地窃窃私语。妇人说话的神态、口气、声音，都与死去的润苍一模一样，真是怪球事了。困惑不已的村人又想起了“阿吒力”。很快，槐子父亲顶着硕大的光头出现在润苍家空荡荡的小院里，槐子也挤进了看热闹的人群中。
妇人依旧用男声哭诉道，阿爹啊阿爹，你们把我关在果园的垛木房里，脚上给我拴了铁链子，铁链子拴在床脚边，还上了一把大铁锁，让我动不了，吃喝拉撒全在垛木房里。有时你们忘了送饭，我就饿肚子。那天你给我端来了香喷喷的鸡肉，我真是又饿又馋，把一锅鸡肉连汤带骨全吃了。哪里晓得里面下了药？阿爹，是你亲手毒死了我。阿爹，你让我成了孤魂野鬼，在三界里游荡，我又冷又饿，我要回家啊！
妇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听了寒毛倒立。润苍爹如核桃一般多皱的脸黑了又青，青了又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沁出来。他扬起手中的吹火棒，高高举起喊道，哪里来的疯婆娘，我要打死你！他挟着风声劈下的木棍被“阿吒力”从半空中拦住了，他怒喝道，你还想出人命吗？润苍爹顿时缩成一团，无助地看着他。“阿吒力”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妇人渐渐安静下来。半晌，她从地上忽地爬起，奇怪地看着润苍爹，恢复女声说，我这是在哪里？我本来在核桃箐放牛的，咋会到这里？我要去找牛，便转身离去了。
润苍爹一屁股坐在地上，老半天起不来。
槐子的父亲，重塑了“阿吒力”的威望，腰板挺得笔直。
槐子这才晓得他的同学润苍已经死去半年多了。
润苍是留在青江浦为数极少的青年男子。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得了疯病的，也不晓得他的病根在哪里。他本来是一个吃苦耐劳的强劳力，两条壮汉才能扛起的柴驮子，他轻轻一拎就上了马背。他一早上翻挖的生地，够三个劳力干一天。忽然有一天，他扔下锄头，对他爹说，阿爹，给我娶个媳妇！
润苍已经二十九，在青江浦的传统中，早该是当爹的人了。无奈这几年大姑娘小媳妇都跑到城里打工去了，大多都是黄鹤一去不复返，留得村寨空悠悠。村里的小伙子找媳妇，就成了一个难题，润苍也不例外。其实润苍爹也急，到处打听给儿子物色一个女子，都没有消息。这回润苍提出来了，他爹只好叹口气说，儿子，你也老大不小了，在你这个年龄，我都是两个娃娃的爹了。我帮不了你，你还是自己去找吧。润苍从此便离开了村庄，开始去找媳妇。一个月后他带回了一个矮小墩实的女子，哪知那女的在他家待了三天便跑了，临行时悄悄掏走了润苍兜里的两千块钱。润苍无奈，再出去找，却是空手而归。从此他不再下地干活，在四乡八寨游荡，时而清醒，时而疯癫。有时偷鸡摸狗，有时跑回家里和父母吵闹。一次，他竟在厨房里把嫂子按倒在地，口出污言秽语，欲行不轨。他爹实在忍无可忍，请了几个壮劳力，把他锁到果园里的垛木房里。没有想到，一个多月后，他竟死了。更没有想到一名邻村的妇人在这个神秘的午后跑来又哭又闹，种种情状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按槐子他爹的说法，那是润苍的魂魄附在黑娃媳妇身上，俗话说的“鬼上身”。更令人惊惧的是时隔不久，那名妇人也莫名其妙地死了。
村庄笼罩在一种神秘的氛围中，回到村庄的槐子，再次感到了一种无助的颓丧和忧伤。
回村之前，槐子有好多想法，首先想到的便是在青江浦办一个养马场，还想承包一片荒山种核桃，能与自己专业联系得紧的，便是办一个乡村电影院和数字图书馆，组织一个巡回电影放映队。也许还有更多，比如承包几百亩农田，实现机械化种粮，或是种药材、种大棚蔬菜。可现在，他什么也不想了。
槐子只身到村后的小庙里长住。读经打坐、听风、听雨、听溪流潺潺，听鸟语啁啾，听落叶的声音。他的生活过得诗意而颓废。他常常孤独地扫去院中洒落的黄叶，给往来的香客们一个灰色的背影，他年轻的躯壳渐趋凝重，他的内心也渐渐澄明。
槐子的父亲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忧虑，他不愿儿子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慢慢地风干，他希望儿子的血液能够激情地奔流，为槐家这一脉延续香火。即便在很久以前，他希望槐子能继承自己的衣钵，成为游走四村八寨的“阿吒力”，那时候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儿子成为一名真正的比丘，与俗世的生活完全断绝。现在，他开始为此纠结了，他几次去小庙里劝说儿子回家，无奈槐子除了读经之外，从来缄口不语，这让父亲没有办法，也让青江浦的人们感到惊诧不已。
按照村里人的说法，槐子已成为了一尊活着的石像。
7
第二次见到白马是在哪儿呢？ 槐子站起身，隔着宽大的落地玻璃，他望着天神一般伫立的苍山，望着仙子一般沉静的洱海，最后一抹斜阳懒懒地铺在如缎的湖水上。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好奇怪，此时此刻，他心里挥之不去的仍是这个问题。
一个小时之前的熙攘，似乎没有在他的心上留下一丝痕迹。
表面越是风光无限的企业，若是垮起来越具有摧枯拉朽般的力量。既有开张，就有关闭，槐子没想到公司垮得这么快。他的老婆、张董事长的决绝，加速了公司的衰亡。
沃尔沃XC90，那是他心爱的座驾，他只身行走山林的伙伴。他给4S店打了个电话，折价五十万让他们收了回去。他在这个古城中，有一套自己的海景房，三室一厅，也折价五十万，他让香草和鲁晓伟、王二江去处理，收齐一百万现金，用来支付这三个月的欠薪。几十名员工的讨薪风波也就算告一段落。身为公司法人和总经理，他必须对员工负责。在古城楼市低迷的这段日子里，他出差到北、上、广营销，马不停蹄，向一线城市的精英们推介“另一种生活”，那种坐拥山光水色的味道。他的游说应当说还是相当成功的，他的公文包里已经签好十多份意向性协议。然而，就在他奔走于北京雾霾天的日子里，张小凤抽走了她名下51%的股份，给他留下不值几文的固定资产和一堆欠债。包括未支付的三个月薪水，釜底抽薪、恩断义绝，夫妻之情，荡然无存。
槐子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他努力营销，只是不愿束手就擒罢了。再好的房子、再贵的车子，那也只不过是柄身之所和代步工具，就是身体，也无非是躯壳而已，一切终将消逝在风中。
第二次见到那匹白马，是在普陀茶苑！恍惚中，他灵光一现，想起来了。
是的，就在洱海边森林公园中的茶苑，槐子和张小凤秉烛对坐，神情木然。莎拉·布莱曼的那首《斯卡布罗集市》如水的旋律一浪又一浪地流淌着。面前洁白的细瓷茶盅里，是上好的“滇红金毫”，可是怎么喝，都有一种苦涩的味道。
很久，张小凤开口道，这么说，你真的不愿和我结婚？槐子苦笑了一下点点头。张小凤说，我一个女孩，各方面的条件也不差，我主动委身于你，你还是不愿和我结合？追我的人排成队，你是知道的。
槐子低头说，小凤，我自愧不如，我是一名打T仔，从农村到城里，又从城里回农村，再一次又到城里，无非是给自己的躯壳找一个安放的地方，讨一口饭吃。我不敢有非分之想。槐子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恳切而谦卑。
湖风拂来，烛影摇红。张小凤道，不对，在我的心里，你是那么卓尔不群，你孤傲得像一名遗世独立的大艺术家。和那些追我的人在一起，你鹤立鸡群。槐子说，其实我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白卑而已。张小凤说，说自己自卑的人其实很自信，这点心理学的常识我还是懂的。槐子无语，面对这名富家千金、留法女导演、未来洪发地产的掌门人，真是无可奈何。很多青年才俊钻头觅缝想与她结秦晋之好，都被她冷若冰霜地拒之门外。槐子越躲，她却越要缠着他不放。槐子站起身说，小凤，我真的不适合你，如果你要强加于我，我只好再次跑回乡村，或者换一个城市讨生活。张小凤也板起脸，冷艳的目光像一道闪电。她从身后拎出一只黑色的手提袋扔在茶几上说，你打开看看。槐子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张小凤说，这个袋子里有我的一条内裤，是你撕烂的，上面沾着你的精液。槐子惊呆了：这怎么可能？张小凤说，我说是就是，可以请法医鉴定。槐子说，我与你之间，根本没有发生什么！张小凤说，你再仔细想想，一个星期前的聚会。
槐子摇了摇头，闭上眼睛搜寻。一周前，张小凤召集剧组人员吃饭，饭后又上KTV，每个人都喝了不少酒。槐子喝过两杯红酒后，便觉头昏脑胀，倒在了沙发上，醒来后却发现睡在自己租住的小屋里，他也没多想，喝醉了被剧组的同事送回来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哪里晓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槐子说，想起了，我喝醉了，醒来后发现被送回去了。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也算是家常便饭。
张小凤从兜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向后一靠，胜券在握的样子：如果槐导感兴趣，可以看看手机里的视频啊！
槐子勃然大怒：你想干什么？
张小凤说，我说了，我很喜欢你，我要你和我结婚，咱们夫妻联手搞影视。当然，这只是一种艺术理想。将来，你还不是洪发地产的老总。
槐子说，我要是不答应呢？
张小凤说，很简单，我把内裤和手机视频送公安，告你强奸，你就会蹲大狱。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一个强奸犯！
槐子想张口痛骂，却一个字也吐不出音。他颓然坐在椅子上，流出了屈辱的泪水。
泪眼朦胧中，槐子看到洱海的波浪无声地分开，一匹白马浮出水面，幽怨地看着他。
槐子站起来，奔向落地玻璃窗。他看到，白马清亮的瞳仁中闪着温热的泪光。
槐子拉开门，几步跨到洱海边。
水平如镜，空空如也。
8
又下雨了，隔着厚厚的蓝色落地玻璃，槐子看到沧浪路上，仍然蠕动着像蚁群一般的汽车。蚁群尚能辨清回到巢穴的路，而坐在车里的人们，却不知道这爬行的机器将把他们带到何方。
已经无路可走了，不管你愿不愿意，只能缩着。而他也将在几天后离开这个租来的“龟壳”，虽然紫檀木的写字台上依旧竖着醒目的“总经理”三个字。
如丝如缕的细雨，再一次将他带回那个暮雨潇潇的山村。
贫瘠的土地种不出上好的庄稼，却在干硬板结的外表下掩藏着黄澄澄的金子。这是那个开着“丰田路霸”的矿老板说的。他腆着硕大的肚子，戴着金边眼镜，在网脸乡长的陪同下来到打谷场，这里还有生产队时期遗留的仓房。全村老少都聚集在这个年久失修的木楞房里，恍若回到了大集体时代。这其中包括那些闻讯而归的打工男女，也包括了很久没有离开小庙的槐子。父亲既是“阿吒力”，也是村民小组长，他就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扮演着双重角色。这个夜晚，灯光似乎特别亮，村民们的眼睛也特别有神，脸膛特别红润。矿老板将一沓沓红艳艳、新崭崭的百元大钞按人头分发到村民手中，每人五千元。发完这些钱后，矿老板将拥有青江浦的黄金开采权。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便是一片翻动纸币的声音，夹杂着激动的感慨。仅隔一炷香工夫，便有不知从哪来的棍棒相击和拳脚相加。忽然有人高声尖叫，出人命了。槐子使劲挤入人群，只见满脸麻子的润苍爹倒在地上，头上汩汩冒着鲜血，地上早已淌着黑红的一滩。头发蓬乱的润苍嫂手里握着锄头棒，愣愣地站在那里。为了争夺全家每人五千块钱的掌控权，空气中弥散着血液特有的腥味。
尽管润苍爹被矿老板的“丰田路霸”拉到了古城医院，却没能挽回白己的一条命，随之而来的警车带走了眼神散乱的润苍嫂，却没有让沸腾的村庄重回安宁。一时之间，吵嚷怒骂，鸡飞狗跳。
网脸乡长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槐子爹，这个当了村民小组长的“阿吒力”已经无法控制局面，只有连连叹息。在一个雾气腾腾的早晨，他穿上袈裟，剃好光头，不是去山里，而是跟着矿老板到城里，他没有忘记带上槐子。或许，槐子也在庙里待不下去了。
“阿吒力”到城里，是帮人看风水。起因是矿老板年轻时曾经请他看过宅基地，后来就发了。现在有一位城里的大老板正处于逆境，要请高人指点迷津，矿老板便想起了“阿吒力”。起初“阿吒力”并不想去，这些年，在四村八寨走走，伺弄庄稼，也算有吃有喝，没有必要到江湖上混了。只是这几天村里乌烟瘴气，乱成一团麻。再则槐子回来后就像蔫了的茄子秧，蜷缩在小庙里枯坐。不把他带出去，怕要断了香火。
槐子没有想到，腆着肚子的男人说的大老板，就是洪发地产的董事长张瑞祥。张瑞祥显然没有看出面前这个长发蓬乱、胡子拉碴的男人就是以前给她拍过广告片的槐子。她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头。她更不把披着僧衣，佝偻着腰的“阿吒力”放在眼里。他的身上，透着一股来自乡下的寒酸气，掺杂着泥腥和汗臭。张瑞祥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矿老板说，这就是传说中的高人？矿老板点头哈腰，连连称是。张瑞祥勉强挤出一丝笑，礼节性地让他们落座，便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的洱海。“阿吒力”虽久居深山，却是有江湖经验的人，他早看出“大老板”的不屑，心中大为不悦。他先是摇了摇头，接着便长叹了一口气。在一旁的矿老板看出了张瑞祥的不满，便有几分着急，现在见“阿吒力”摇头叹气，便抓住话头说，师父摇什么头，叹什么气？“阿吒力”说，可惜呀可惜！这位女士虽是富贵之人，却是一副克夫相；虽有一子，却难依靠，家业难继啊！矿老板连忙摆手说，师父，你莫乱讲！“阿吒力”哈哈一笑，站起身作揖道，得罪得罪，老朽直言，请施主恕罪。便站起身往外走。槐子见状，只好紧跟其后。
“阿吒力”刚迈出门去，矿老板却拦住了他：师父且慢！“阿吒力”转过头去，张瑞祥满脸堆笑说，师父，刚才多有怠慢，请留步，我还想向您请教！“阿吒力”转身躬腰合掌说，阿弥陀佛，谢过施主，只是老朽今天旅途奔波，有些疲惫，先行告退了。张瑞祥忙把矿老板拉到一边耳语。几分钟后，矿老板出门，把“阿吒力”和槐子带到海湾酒店。槐子知道，这是古城最贵的酒店之一，可以近观洱海碧波荡漾，垂柳依依，远观苍山翠屏葱茏，云升日落。
槐子百思不得其解，张瑞祥前倨后恭，到底是为什么？“阿吒力”哈哈大笑说，儿子，这你就不懂了。我看她鼻孔朝天，傲气十足，眼神却黯淡无光，脸色蜡黄，知道是肝气郁结所致。这类有钱人，大多都是家事不顺，因此我就想说她两句解气，哪里晓得正击中了她的痛处。她现在这样对我们，就是想让我给她找一个破解的法子。
槐子后来才知道，张瑞祥原本就是洱海边浪渡邑的农妇。早年丈夫出外承包建筑工程发了点财，接着就搞房地产，碰上政策好，摊子越铺越大，身边的女人也越换越小。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酒气熏天，驾着宝马X6搂着小三直接冲进了洱海，再也没有浮出水面。张瑞祥只好撂下卖菜的摊子接管了洪发地产。
虽说张瑞祥只是一个卖菜的小贩，但洪发地产一直做得顺风顺水，加上丈夫生前的那帮朋友也仗义，给她出谋划策。张瑞祥也知道白己不懂，便对身边的部门经理们出手大方，薪水只涨不降，又放手给他们去做，结果洪发地产不仅没有垮，反而更火了，这倒是她没有想到的。但时间一长麻烦便出现了，财务管理上的漏洞，员工间的勾心斗角，行业间的恶性竞争，使她越来越应接不暇。她的独女张小凤，沉迷于影视梦，对经营不感兴趣。她的独子张小刚，染上了毒瘾，更是指望不上。而企业经营业绩的持续下滑更使她焦虑不安。就在这时，开采黄金的矿老板带来的“阿吒力”，使她看到了一丝希望。
之后发生的事如很多小说中写的那样，槐子的父亲，这位村里最后的“阿吒力”，帮张瑞祥重新调换了董事长办公室，办公桌的朝向、字画的悬挂、屏风的设置，都做了安排，小到一盆花的位置，都做了调整。“阿吒力”还建议她将儿子送进戒毒所，不要顾及脸面。之前很多朋友建议她这么做，她都没听。这回却对“师父”言听计从，马上安排车辆，亲白和“阿吒力”一起把张小刚送去戒毒。“阿吒力”还建议让女儿张小凤在“搞艺术”的同时，到财务部学习，以便将来接班。槐子本以为这事有难度，但张瑞祥不知想了什么办法，硬是说服了这个向来一意孤行的独女。
槐子一开始对父亲的这一套并不以为然，看到父亲拿着罗盘在办公室里左量有量时，更是笑出了声。可后来看到平时飞扬跋扈的张老板对他俯首贴耳的样子，对“阿吒力”还是生出几分敬佩。他问，你的那套“阴阳地理”真的有用吗？“阿吒力”说，信则灵，不信则无；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她信我，所以才把儿子送到戒毒所，才会让女儿到财务部学习，我的这一套在她这里有用。其实早就应当如此，这是一般人都能明白的事理，可是你劝她，她会听吗？槐子一时语塞。他只想尽快离开这栋楼，找一份属于自己的T作。电视台要招聘几名编辑和摄像记者，他参加了考试，正等着录用的通知，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也许，这就是命。那天，他乘父亲和张瑞祥聊得火热之际，悄悄地溜了出去。他要去看看洱海。刚走出楼道，张小凤夹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差不多和他撞了个满怀。槐子已经看出了她，低下头就向前冲。没出去几步，却听见身后传来张小凤那略为沙哑的声音：槐子！槐子没有搭理她，继续朝前走。张小凤从后面“咚咚咚”地跑到槐子前，喘着气大声说，槐子，你别以为你留了长发胡子我就认不出你来了，你给我站住。槐子心想，今天溜不掉了。 就在这天下午，张瑞祥知道了“阿吒力”就是槐子的父亲，也知道了槐子正在报考电视台。她很果决地给电视台打了电话，让他们不要再录用槐子了，她要请“槐导”继续拍出高质量的影视作品来。这，正是张小凤梦寐以求的。槐子无奈，也为了生存，他再一次与张小凤携手拍片，只不过这一次有了明显的不同，张小凤只管出资，编剧导演全由槐子说了算。
有了槐子的加盟，张小凤拍出的片子终于上了院线，还被电视台的影视频道收购了。接着，槐子接二连三拍出了几部片子，想不到却一再亏损，虽有一部勉强卖了出去，却于事无补。槐子忧心忡忡，几次想离开影视传媒公司，都被张小凤软磨硬泡着拖住。最后，槐子被迫与张小凤成婚，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也正因如此，他的婚姻生活从一开始就蒙上了一层阴影，在这个家里，吃饭、闲聊、逛街，都成了例行公事，就是房事，也唤不起他的任何激情。只有在投入拍片的过程中，他才能找到一点点存在感。
一年后，董事长张瑞祥猝发脑溢血离开了人世，张小凤在呼天抢地痛失母亲之后，仓促披挂上阵，接替了母亲的洪发地产。突然面对这个大摊子，就像一张从天而降的大网一般罩住了夫妻俩。从此，张小凤是董事长，槐子任总经理，俩人息影经商，生活展开了另外一张面孔。面对这样的状况，槐子并没有喜从天降的感觉，他把自己的角色仍定位为一名打工仔。他只有尽心尽力地经营，打开局面，有了效益，才算是对得起别人，从而获得自己应得的报酬。当然，他也松了一口气，不必再老拍赔钱的电影，让别人买单，让自己的良心受到谴责。在忙碌之中，家庭的水域中暗藏的漩涡被平静的湖面覆盖了。
早春的一个深夜，槐子从省城昆明连夜赶回古城。本来这次商务洽谈还有两天时间，因为一个大客户的突然造访，让槐子中断了行程。他赶回古城已是凌晨四点钟，到写字楼还早，槐子便想回家小睡片刻。他蹑手蹑脚地进了卧室，生怕吵醒张小凤。他把壁灯开到最暗，脱了外套正想上床，却见两具相拥的裸体已经把整张大床占满了。槐子也没看是谁和谁，就穿上了鞋子和外套。张小凤忽然惊觉，在床上大喊了一声，谁？接着“啪”地打开了大灯。看到槐子，她大张着嘴呆住了。财务总监鲁晓伟赤身裸体从床上滚下来，跪在槐子面前，筛糠般抖作一团。槐子淡淡一笑道，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继续。头也不回，便走出门去。
古城初春的凌晨，依旧寒风料峭，可槐子却觉得无比清凉。
送走大客户后，张小凤来到了槐子办公室。张小凤泪眼婆娑地说，老公，对不起，是我一时晕了头，犯了错，请你原谅我。
槐子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眼。
张小凤说，我已决定解聘鲁晓伟。你放心吧，以后这种事不会再有了。
槐子清冷地一笑道，又何必呢，鲁晓伟的业务能力还是很强的，留下吧！至于你的个人生活，你愿怎么着都行，我没有权力管。
张小凤呜咽着说，老公，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在乎我吗？
槐子说，你这样子，让我还怎么在乎呢？
张小凤坐在那里，任由眼泪汩汩而流。
槐子笑道，我作为你的雇员，我把公司的业绩做好，这就是最大的在乎。别的，咱们就暂不说了吧！
张小凤坐了很久，说了一大堆道歉、赌咒、发誓的话，槐子仍是一言不发。她无奈，站起身往外走。
槐子在她身后道，董事长，我有一个请求。
张小凤转过身来。槐子说，有一个女孩，叫香草，她妈是个哑巴，从小带着她来到我们村的仓房里住。她高中毕业，在一家足疗城打工。我想让她到公司来，她妈正在治病，要用钱。
张小凤说，这样的小事，你看着办吧！我没意见。
香草顺利地进入公司，让槐子松了一口气。他一直想帮她一把，从小看着她娘俩在村里受人欺负，长大了到城里打工，也常常受委屈，现在有了机会，就扶扶她吧！
这以后，槐子依旧不屈不挠地经营着洪发地产，使公司顺利地走过了几个春秋。张小凤则依旧和鲁晓伟保持着不清不楚的关系，还有几名槐子不认识的男子。槐子置若罔闻，怎么办呢？一步走错，步步皆错，为了生存，只能委曲求全了。
越来越多的房地产企业进驻古城。这里“天气常如二三月，花枝不断四时春”，加上一湖清澈的洱海，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成功人士购房置业。然而，房地产业的整体推进，也使槐子苦不堪言。外地企业大多家大业大，资金雄厚，加上经营有方，将“洪发地产”这样的本土企业逼向了墙角。而短时期内过多楼盘的开发，也使业内竞争加剧。槐子已经是捉襟见肘，举步维艰了。
槐子常常漫步在洱海边，任长发随风飞扬。他的目光游移在洱海烟波间。他想，如果公司破产了，又要到哪里去呢？乡下，那是回不去了，到别的企业，有没有出路谁知道呢？不，他必须勇敢地走下去，为了白己，也为了数十名员工的未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张小凤乘他去北京出差之际转移资金，给了他迎头痛击。破产，是必须面对的事情了。
9
槐子又来到了洱海畔。
一抹朝阳斜斜地铺向湖面，明艳而又温存，像天宇中伸出的大手，轻柔地抚摸着这一面如镜的洱海。
此时的洱海，浮光跃金，氤氲着一缕缕如梦如幻的晨雾。这一湖高原的盈盈清波生机盎然，却又显得神圣幽秘。
一叶小舟，从晨雾中钻了出来，渔人将白色的大网撒开，撑成了一个圆，在金光闪烁中，“哗”的一声，渔网落入了湖面。一只野鸭子，迅即钻出水面，游进了苇荡中。
看着小船，槐子蓦地想起范蠡，当年他随越王勾践复国后，携西施泛舟五湖，是何等的惬意与潇洒。范蠡是何等人啊！我槐子是一个寥落江湖的失意者，怎么还会想到这些？
呵呵，槐子不觉笑出了声。
朝阳未及将晨雾驱散。槐子极目远眺，金梭岛像一只浮于水面的巨龟，恍若在海中缓缓游弋。岛上的小村和绿树，都隐没于晨雾中，只剩下若隐若现的轮廓。
槐子仰首望天，万朵如絮的云朵飞速游动，云隙间是碧蓝的天空。
蓦然间，一缕透过云隙的阳光，像一束连接天地的绳索，也像剧院里的聚光灯，斜斜地在洒在阿嵯耶观音立像上。那是一尊汉白玉砌成的细腰观音，矗立在金梭岛上，慈眉善目，俯瞰着众生。
在大雾弥漫间，洱海一片混沌，唯有阿嵯耶观音立像，光芒四射。虽然隔得那么远，站在湖岸的槐子，依然清晰地看到阿嵯耶观音如如不动，似在低语，又似在沉思。
那一刻，槐子忍不住泪眼婆娑。槐子喃喃低语，五蕴皆空，五蕴皆空啊！
湖水无声地分开，白马，那匹白马，它的瞳仁有着水一般的光芒。它伫立在湖面上，向槐子微微颔首。
槐子纵身一跃，腾空而起，像一朵白云飘落在马背。
白马头一仰，扬起四蹄，向洱海深处腾跃而去。
槐子的耳边，恍若传来洱海母亲的低语，孩子，回来吧，回到妈妈的怀抱里，让我重新孕育你一次。
槐子看到，湖水像蓝色的布幔，包裹着他，缠绕着他，呵护着他，轻吻着他。
槐子觉得白己躺在母亲巨大的子宫里，暖暖的羊水浸泡着他，滋养着他，他的脸上，泛起婴儿般的笑容。
编辑手记：
这是一篇更多地关注灵魂的小说，浓烈的忧伤气息在小说中萦绕、缠绕、弥漫，小说中的人物，都面临着或大或小的精神世界的荒漠化，以及荒漠化所带来的一系列问题，特别是槐予以及槐子的父亲，要面临着如何在不断消解的现实世界中心安地生存下去的问题。在这篇小说中，作家通过不断叩问、审视来试图缝合那些精神世界里无处不在的精神荒漠。叙事文本有时也可以通过融入那种弱化故事情节，叩问灵魂的方式，来进一步凸显叙事的力量。白马在这篇小说中是飘忽不定的，白马的意象，那便是灵魂世界面临消解时的具象化的飘忽不定。白马的归乡，也即灵魂的归乡与安然。